从小我娘就说我命硬克全家,可圣上却说我,魁星耀门,泽被后世呢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从小我娘就说我命硬克全家,可圣上却说我,魁星耀门,泽被后世呢


从小我娘就不喜欢我,还说我命硬,要克死全家。
他却说,「我家软软,福星之照有目共睹,上有爹爹婶婶宠爱,下有兄弟友爱恭敬。
就连圣上都少不得说一句,魁星耀门,泽被后世呢。
你家是不是没镜子,丧字都写你脸上了看不见么?」
后来我跑了。
再见时他委屈的说,「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还来做什么?」
我也学着他委屈的开口,「我现在又想要了,行么?」
1.
从小我娘就不喜欢我。
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总是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我。
为了讨她欢心,我很努力的完成她交代的事情,两岁就能自己穿衣,吃饭后乖乖坐在一旁等着洗碗,从不给她添麻烦。
依稀记得四岁的时候,阿爹说要带我去逛庙会,她说一起去,我高兴坏了,拉着她的手,她也没拒绝。
阿娘说想吃糖葫芦,让爹去给我们买,爹去了,她就把我领到一处人特别多,马车也特别多的地方,说让我等她,她去给我买糖人。
后来她没回来,爹也没来,天黑了,我一边哭,一边叫着阿爹,我猜她不想要我了。
再后来爹满头大汗的找到我,一下一下打在后背,我哭着笑了。
从那以后,我尽量躲着她,也不再叫她娘。
我五岁的时候,她死了,我没觉得难过。
阿爹说别怪她,世道艰难她从小受的苦太多了,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好好活。
也是那会才知道,她在怀我的时候,碰见一个老道士,说她怀的若是女儿命格极硬,克父克母克亲人,此生注定不能与家人团聚。
她也曾插着腰大骂道士,说她的孩子命大福大造化大岂是他这凡夫俗子能看出来的。
爹说我出生时,她对我也是很好的。
只是没多久那道士的话竟碰巧应了。
祖父母上山采药时被山匪流寇杀死。
唯一对她好的外祖父来京投奔时被水贼淹死。
她还怀过一个男孩,七个月时忽然绊了一跤就没了。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整日叨咕着我命硬,定是要克死全家。
我问爹爹不怕么。
爹说要怪就怪这世道,一个刚出生的女娃有什么错,他不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爹爹家世代为医五代单传,到我爹这只我一个女儿。
虽不算富裕,确也吃穿不愁,祖父母勤俭一辈子,给他在京城攒了间小医馆。
我亲娘死后,媒人天天登门,人人都劝他再娶,将来生个儿子也好有个传承。
阿爹不胜其扰,说阿娘日日托梦,让他带我好好活,谁要给软软当后娘,就上来把她带走。
气的媒人大骂他有病,活该没儿子。
爹却笑着说要把他的医术都传给我,再招个上门女婿给他送终就好。
我不爱学医,爹学的那样好,怎的连我娘都治死了。
他那远近闻名的「神医」,也不是医术有多好,人家就是拿他当傻子,别的医馆看天涨价,他看人降价,越穷越低,还经常让人赊账。
弄得我们好好的小富之家,只比要饭的强点。
医馆里每天人来人往,我爹忙的四脚朝天,我就天天在街上溜达。
周边的孩子都不跟我玩,说我是个命硬的丧门星。
我怎么了?
我不就是告诉她们,大妞她爹在外面找女人得了病,二花她娘怀孕了,她娘是个寡妇,三喜他大哥活不了要死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爹知道这事以后,把我狠狠揍了一顿,我哭着说打死我吧,反正我是个丧门星早晚把他克死。
后来他也哭了。
再后来,医馆每天只开门半天,剩下半天我和我爹父慈子孝,连骂带教。
那些传我闲话的人家,爹将诊金要的高高的,不治拉倒。
那年天热的活像是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人都不敢出街,我和爹一个教的昏昏欲睡,一个学的哈欠连天。
忽的门板被撞开,一个脸色青白的人,倒在厅堂里就没再起来。
我爹还没来得及查看,就被衙役拿出枷锁带走了。
这定是东街医馆那些人干的,去岁冬天,他们趁着雪灾抬高两倍药价,我爹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就把医馆砸了一通,如今他们为了垄断药价,竟是要冤死我爹。
我追在后面抓住一人不肯松手,喊他们放了我爹,那人象拎鸡仔一样将我甩在了门口。
我爹使劲扭头喊让我好好活着,无论如何要活着。
那日的太阳好大,天亮的耀眼,唯一疼爱我的人被带走了,天那样热,我却冷的发抖。
爹总说我倔的跟没进化完似的。
没错,我不光倔,我还命硬,那就拿我的命去拼我爹的命。
当天夜里三更我便起身,胸前朱砂写的冤字几乎有我一样高,手里拿着去年救灾时官家发的悬壶济世伞,怀里揣着状纸,打听了大人们早朝的时辰,早早等在官道上。
见到马车、轿子我便扑上去喊冤、喊大人青天,好几次差点被马踩死,被人踢死。
那些大人们看到我,有的轻撇一眼甩下轿帘、有的摇头叹息一声,都未曾停留。
可我仍是日日都去,我只给他们七日时间,因为我爹的身子骨,也就能抗七日大刑。
最后一天,我刚到官道,就有个轿子停下来,里面的大人严肃清正,威严不凡,他要了我的状纸,让我家去,不必再来。
我心里急的冒油,却也只能等上一天。
当天下午,就有衙役黑着脸过来找我,让我明日去衙门接人。
我哪敢等明日,就守在衙门口,第二天将近傍晚我爹才被扔出来,虽已被打的不成样子,可我却笑得迷了眼,我爹活着。
整整修养三个月我爹才起得床,能下地走路时,他便将医馆关了门,带着我去了城北的顾家。
城北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我爹深弯着腰给门房递了拜帖,门房和善,并没因我两人寒酸为难,只让稍后,便转身进了朱红大门。
等有小半个时辰,有小哥出来引着我两人入内。
这院子甚大,池塘养着的是河鱼却不是锦鲤,连廊旁边都是果树,就连影壁附近都开垦出来种着瓜果蔬菜,我约莫这家官儿挺大但是挺穷的。
这一路小哥换姐姐,姐姐换嬷嬷走了两炷香时间,才进得一处厅堂,厅堂宽敞整洁却也简单,还没有钱的商户家里贵气,我爹都未曾抬头看一眼磕头便拜,大声谢着救命之恩。
我抬头看了一眼,也跪下诚心诚意的磕了三个响头,便立直了身低头不语。
主位上的夫人一身浅青色衣裙,身量高挑有些英气,却也不失温婉柔美。
我爹似是也没想到是位夫人,愕然的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有丫鬟搬来凳子让我爹坐下,我爹不敢,与我一起站在一旁。
夫人爽朗,开门见山说,去年暴雪,灾民滞留于城外死伤无数,他们府上的粥伞与我家医伞相隔不远,她知我爹医者仁善,免费施药救人皆是义举,却也挡了贵人财路,她与老爷陈情时,顾大人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冻毙于风雪。
原来那日在官道上等我的就是他的夫君,百姓口中的顾青天。
夫人说话真好听,像那百灵鸟一样清脆又悦耳,平和又坦荡。
我知我爹一见女人就紧张,只会三句是是是,三句呵呵呵,旁的也说不出什么。
赶紧替我爹回说:「这都是医者本分,夫人大善,老爷在世青天。」
夫人忽的笑了,问我是不是那个日日拦在官道的孩子?
我不知道哪里可笑,可她笑起来太好看了,我不自主的跟着笑,使劲点着头。
夫人又问我怀里可是藏了匕首,还说与人有了赌约,实话实说即可。
我立时瞪圆了眼睛。
夫人笑的越发大,旁边丫鬟把我领到她跟前,她轻摸着我的头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可知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回头看向我爹。
我爹虽知晓意思,却也不知道夫人为何这样问。
夫人将我抱坐到腿上,将我日日拦在官道的事说给我爹听,还说我怀里藏了匕首,不知这六岁的女娃娃是要舍身取义还是要同归于尽呢。
我爹气的捂着心口,你你你了半天。
夫人却说,我是个极好的孩子。
她将随身带着的一柄手掌长小木剑从腰间摘下送给我,让我以后常来陪她的女儿一起玩。
我跟夫人说,他们都说我命硬是丧门星,我倒是不怕麻烦,就怕你们不敢让我来。
她哈哈大笑说她们家的人命都硬,都不怕。
她还说,那个说你命硬的人,不是和尚就是道士专门靠那张嘴骗钱吃饭,等她逮到人,定要将他的嘴缝起来,从鼻孔给他喂饭。
我第一次笑的那样开心。
我爹说,顾大人是如今少有的好官儿,我们要记着这份恩情。
我说夫人也好,她要是我娘就好了。
我爹让我别胡说,以后都不许再说,在心里想着、敬着就行。
后来我爹成了顾家的大夫。
我也成了顾府的常客。
2.
夫人待我极好,说我像她年幼时的样子,还说女子胆大些才好。
她从不嫌我没教养,还经常夸我性格坚毅果敢,只让我多读书。
顾家人口简单,只夫人一位主母,没有妾室。
大人与夫人生有两子一女,蓁蓁是她的小女儿大我两岁,她与夫人长得很像,都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看人时总像含着那银河一般。
蓁蓁幼时受过惊吓,所以大人和夫人,对蓁蓁更偏心一些,养得她性子有些柔弱,惯爱撒娇,与我一起时总觉得她才是小了两岁的那个。
做官家大小姐也是很辛苦的,蓁蓁每天被夫人逼着学诗书,学管家,学琴,学画...。
唉,看着都心疼。
我就从狗洞偷偷给她塞街上最流行的画本子。
结果第二天她哭着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也哭了...。
夫人罚我跟着一起学。
我问夫人,读那许多书有什么用?
夫人说,为了言有尺,话有度,事有余,更能辨是非。
那时年幼,不太懂,但是我听夫人的。
虽每每头昏脑涨,可我也算是读了一些书,识得一些字。
渐渐的我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也知晓了一些人情世故,不会再做那些「缺心眼」的事。
顾府里从不苛待下人,大家都是一团和气的。
蓁蓁身边的嬷嬷教我裁衣,夫人身边银玲姐姐教我针线,我也经常给她们带些府外的小吃,让阿爹给嬷嬷配些止疼的膏药。
因着夫人宠爱,管事妈妈们便也纵着我捞猫撵狗,东扯葫芦西扯瓢的折腾。
夫人常笑说,我一来,府里的老鼠怕是都要抖三抖,狸奴都要绕着走。
惹得众人都笑弯了腰,我也跟着笑眯了眼。
这样好的日子,过得那样快,一晃就是五年。
端朝十一年,人人称颂的顾青天,被诬陷贪墨十万两黄金,百姓一片惊呼喊冤,偌大朝堂却无一人替其言,嫡亲的兄长为了撇清关系,当堂写了断亲书,昔日殷勤的门生出来指证诬陷,句句涕泪不堪与其为伍。
说来可笑,官兵抄家时,把顾府池塘抽个干净,果树根下刨三尺,影壁都拆稀烂,也才搜出了二千两银子,还是夫人的嫁妆。
害人者无法,偷偷将官银藏在一处庄子内,硬说是大人私藏。
可京城谁人不知,那是当今太后亲弟弟赵国舅养瘦马的外宅。
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
六岁小皇帝下旨,判顾家所有男丁秋后问斩,女眷充为官奴,只二公子一人在外求学,躲过此劫,现被各地通缉。
那年深夜,我拿着我爹攒的所有银子,抱着夫人的遗腹子坐上了渔船。
小公子取名不鸣,因他不哭不闹,甚是安静,只在饿急之时才吭吭两声。
初始我以为他又聋又哑,为此哭了好久。
偶然一次在街上,听到学堂里读书声,不鸣竟呵呵呵的笑了,我试验了多次,才知他是能听到的,只是不愿开口,这才略放下心来。
我抱着他在临安下了船,对外说是我幼弟,母亲新丧,爹要另娶,特来此地投奔外家,谁知外家搬走杳无音讯,我姐弟二人身无分文,只能漂泊在此。
刚上岸时我急着安顿,被人骗走了大部分钱财,幸而我将一部分散碎银两放在了不鸣刚换下的尿布内,才没被人抢了去,可仅剩的也不够活半年,我只得在大杂院内赁得一间房,烧饭睡觉,全在一个屋内。
其它的都能忍,我最愁的还是不鸣吃奶,爹给我带的两瓶子羊奶早就没了,眼见他饿得小脸都憋红了,嘴里吭吭又吭吭,我心焦得厉害,拿上刚换得的一碗白米,挨家挨户的求婶子大娘给他喂口奶喝。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不鸣喝着百家奶竟也无病无灾的长到了两岁。
我也在码头寻了一份记账的活计,人家一个月一两银子,我只要三百个大钱,只要让我带着不鸣,少一些我也是认的。
平时闲下来,我就帮人做针线赚些散钱,也够我和不鸣吃饭过活。
这期间里我爹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说顾家尸骨尽数收敛已入土为安,只听说二公子回到了京城,如今进了大牢,他要在京里打听情况,先不过来找我。
顾家出事时,我爹就关了医馆,偷摸跑街串巷做起了铃医,一是看顾家最后如何,实在不行还能帮着收敛尸骨,再就是怕二公子回来,不知道不鸣的消息。
我心里暗想二公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既然活着何苦要跑回去送死呢。
无论如何,我与不鸣依然是要活下去的。
两岁的小孩长得雪团子一般,猫儿一样的大眼睛,惹人稀罕的不行,喂过他的婶子大娘都是满心疼爱,争着抱他,只这可以满地跑的年龄,他还不会走路也未长牙。
郎中说他这是胎里不足之症,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
我心里暗骂庸医,更是懊悔没有好好和我爹学一学医术
婶子们聊天时说,他这是胎里带的缺少阳气,需要阳刚之气冲一冲,聘个狗爹许是能成。
大娘们也劝我,反正亲爹也不是个东西,聘个狗爹冲一冲能站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苦笑应着,暗暗心疼我爹背负了所有。
要给不鸣聘个狗爹,忽略我爹不说,自幼饱读诗书的二公子会不会怪我胡闹?
次日一早,我背着不鸣,拎着一桶油光光的卤肉饭,去了山脚下的夕照巷口。
这里的狗最大最凶。
我将桶盖掀开,盛出冒尖的一碗饭,又捏着鼻子拿出在不鸣尿罐子里泡了一夜的筷子放在碗上,然后一路往家走一路将桶里的饭散在路边。
等了一日,门口没有动静...。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不鸣又去了。
是我做的卤肉饭不香,还是我家不鸣的筷子味不够。
如此往复,过了七日。
夜里,我哄睡了不鸣刚要躺下,便听有挠门声,一只半人高的狗立在屋前,我腿肚子直哆嗦,它斜斜撇了我一眼,转身叼了什么进来,然后扭头就跑,速度堪比狼撵。
我心里暗苦,这狗光吃饭啊,跑了就算了怎么还瞧不起我呢。
扔下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我低头一看,真是哭笑不得。
那黑亮亮一团,比我那碗大不了多少,睁着无辜的圆眼望了望我,哼哼唧唧走到我身边闻闻,又摇摇晃晃走到不鸣身边闻闻,然后泰山一般靠他身边躺了下来。
我无奈的将一只红绳系在不鸣脚上,另一只系在小狗腿上,这聘约算是达成。
自顾大来了以后,我多接了些换洗的活。
顾大就是吭吭的狗爹,吭吭也是不鸣,气人时我便这样叫他。
虽有些辛苦,确也很是值得,这才小半年,吭吭和顾大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顾大越发高大凶猛起来,不枉我将附近人家的剩骨头搜刮了干净,只它跟他爹一样总是斜眼看人。
瞧不起谁呢,哼。
吭吭对顾大甚是喜爱,自有它陪伴,明显比往日活泼了许多,只是依旧不会说话。
顾大长高后,时常叼着不鸣在地上玩,我也不拘着他们,给不鸣套着一身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它爬他就跟着爬,它爬的快他就跟着爬的快。
一来二去,不鸣双腿用力也能站起来了。
开始我总担心他会摔倒,后来发现顾大总是斜眼盯在他旁边,见他要摔一闪身就将肚皮垫在他身下,让人忍俊不禁。
吭吭这个机灵鬼时长犯懒,跌了跤就不愿起来,惹得顾大那汪汪的骂街声能传的整个巷子人都来看热闹。
日子总是这样一日哭一日笑的过着,秋去冬来,不鸣已能自己吃饭走路。
临安冬日很少下雪,那天却下了一日,天黑得也早,我烧了仅有的一点碳放在屋内,还是冷的厉害,给顾大扫净了,让它睡在不鸣脚底,又将棉袄放在不鸣头顶挡住冷风。
看小家伙儿睡的踏实,我便坐在床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看着炭火。
3.
随着年岁渐大,我已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时不时会有人来骚扰。
每夜我都警醒的很,幸得周围邻居都是不错的人。
东边一家四口,是从漠北逃难过来的,男人姓刘在码头做工头,长得高大,很讲义气,与码头上的工人中有些威望。
我与他家刘娘子交好,时常在一起做针线,教她一些流行的针法,做些帕子荷包补贴家用,这些针法,平常人是学不到的。
发工钱时我还会做些可口的小食让他两个孩子和不鸣一起吃,刘工头与刘娘子对我也十分看护。
自是这样,我也留了一把匕首常年放在身上。
敲门声响起时,我先是攥住了匕首,脑袋瞬间的晕眩,一度以为自己幻听,走到门边站定,敲门声又响了。
「我隔壁住的是码头上刘工头,再不走我就喊人了。」我强装镇定的高声道。
门外风雪有些大,我听不太清,只模糊的听来人说一声顾什么。
顾...我一时有些激动,赶紧撤掉门闩。
门外的一团黑影闪身进来,我又将门迅速关上。
「软软可有事?」刘娘子隔着窗喊我。
「刘姐姐,我老家来人了,没事,您早些睡。」
「好。」
来人径直走到床前盯着不鸣看,顾大在床上呲着牙与他对峙,他看都不看顾大一眼,只顾盯自己的,这屋子实在简陋,我站在门边有些心虚。
这人看着有些清瘦,个子比我高出一头,穿着一件黑色裘皮大氅戴着兜帽,墨黑的头发散落在大氅上,被冰雪覆了一层白,此时雪化成水,滴答落在地上。
灶膛的火还温着,我烧了些热水,煮了一碗白粥,思索了一瞬,又从房顶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
待他盯够了,转身摘下兜帽,我才看清来人模样。
他和夫人很像,眼睛比夫人更冷峻些,眉毛像刻画的一般,鼻梁挺直,下颌棱角分明,一头乌发用青色玉带半竖起,半散在肩头。
这人生的真白,画本子里说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应就是这样。
怪不得绿梅姐姐他们提起两位公子便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他相貌虽好,可那清冷疏离像是骨子里带着的,看人时瞳孔深黑,眼神似是深海平静,又似海浪暗涌,起初给人静谧之感,细看有些戾气掩在深处。
他不说话,我站在桌旁也不言语,只将白粥和鸡蛋端到他面前。
从进屋他神情似是一直没变过,见我端来白粥,略迟疑了一下,便躬身轻轻一礼,外氅也没脱,直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粥吃了起来。
他吃的很快,却不粗鲁。
他的手也很好看,玉白修长,骨节分明。
我见他并没打算吃鸡蛋,便又端了杯热水给他。
「幼弟谢你看护。」
他的声音如很好听,只过于清冷,我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头问蓁蓁可还好。
平时我在顾家多是与蓁蓁在一起,感情亲如姐妹,不知道她近况如何,我临走时夫人说蓁蓁不会有事的,我信夫人。
「尚安。」他只回了这两个字。
听他说起蓁蓁时语气没有变化,想来应是无碍,旁的他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刚出入顾家时,我爹便日日叮嘱我谨守本分,不可生妄念。
我日日都给他翻个白眼,我将来是要嫁个将军的,谁要生妄念,妄念是啥。
我知道爹顾虑什么,刻意躲避之下,对两位公子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的是,顾家两位其实是双生子,大公子顾玉楼身体强壮,性子爽朗潇洒,常常以文会友,辩才出众。 
二公子顾九重字不蜚生来体弱,清冷寡言,自七岁起就外出游学坊医,常年不在家中。
对于其他的皆是一无所知。
我愣神的功夫,他四下看了看倒没说什么,反而是我自觉愧对夫人嘱托,更加窘迫,低着头脸颊犯热,暗恨自己无用。
「将它卖了,钱用完我再送来。」他起身将大氅脱了放在椅子上。
察觉他应是要走,我这才抬起头,竟发现他里面穿的单衣,且还破旧不堪。
我本欲将裘皮还给他,转念又放了回去,快步走到准备交货的包裹边,拿出一件深青色棉披风,双手递给他。
他盯着我手上披风不接,我只得开口:「二公子要保重,夫人若知晓会心疼的,不鸣也要有兄长庇护才能安稳长大。」
他这才轻嗯了一声接过。
外面雪还在下,他穿着我做的披风匆匆离开,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清浅却格外醒目。
这一番折腾下来,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将炭盆里添了些柴,借着火光,将大氅细细擦干,这皮毛真好,绒毛丰厚细密触之光滑柔软,冰雪都不曾透过表面,过了这许久里层还带着他的体温,细闻还有些松墨香气。
我边擦边胡乱想,二公子这性子倒是随了谁?清冷又别扭,反正不像夫人,再没有比夫人更好的人。
也幸亏我没说让他将大氅拿走,若驳了他对幼弟的心意,他定是要恼我。
我与不鸣也确实需要银钱买炭火,不然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这皮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可他又无银钱,身上单衣也似破旧,现如今到底是如何,可有住处?住处可冷?
...
我一夜都睡的恍惚,第二日早早便起了身,托刘娘子帮我照顾不鸣半日,谎说是去送做好的针线,便拿着包裹出了门。
当铺老掌柜见了我带的东西,爱不释手,连连说好。
开价时与我商议,活当最多给银一百两,死当给银一千两即刻兑现,即我早有预料,也没想到这一件衣服能贵成这样。
思虑再三,还是与掌柜以两百银子兑了活当,另约定若一年内不赎回便为死当,且不追加银钱。
付钱时,我让老掌柜将五十两兑成碎银,另五十两兑成十两一锭,剩下一百两换成了银票。临走时,我给了老掌柜五两银子,给了小伙计一两,让他们对我当衣之事守口如瓶,更不可泄露我的身份,老掌柜与小伙计十分感激,连连答应。
即便这样,我还是转了十几条街,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家中。
我尚无自保之力,不鸣更是个奶娃娃,怀璧其罪的事,我是懂得。
到家时,刘娘子正喂着不鸣吃蛋羹。
她两个孩子,一人抱着一个水煮蛋,小口小口吃着,这是我早上给她,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今日立冬,我从篮子里拿出酒肉蔬菜,还有一些松子糖,跟刘娘子说晚上与她家一起吃饭,又将松子糖包成三份,分给三个孩子。
刘娘子笑说这是老家的未婚夫来给送钱了,如今都要吃肉喝酒呢。
我笑着没答话,心里暗暗腹诽,云泥之别,霄壤之殊也。
纵使没有这些身份束缚,我也不想找个冰坨坨,要找就找那盖世的将军,骑大马跨银枪的最好,夫人说那样儿郎最是英武。
晚间刘工头回来,我们一起在他家吃饭。他们赁的是东边两间屋子,外间做饭,里间住人,都是穷人家,也没那么多讲究,大大小小的同围坐在里间,有菜有肉吃的圆满。
孩子们吃完就在外屋灶膛边烤花生吃,我家不鸣虽不说话,却也和大宝、二宝玩的融洽,顾大寸步不离的跟着,三人一狗,很是有趣。
刘娘子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与刘工头一样都很讲义气,平时吃了我许多小灶,对不鸣更是照顾。
我见不鸣也没有犯困的样子,便让他们自玩去。
刘工头喝了些酒,话有点多,我笑呵呵的问他想不想与我一起做个小生意,他笑说一个小女娃能做啥生意,早些嫁人算了,挣钱养家是男人的事。
刘娘子见他有些醉,没好气的说他,挣的钱都贴补了兄弟,自己孩子棉衣都短了一大截,还好意思说养家,刘工头有些暗恼,却也不敢跟娘子发作,只说靠力气吃饭的能帮就帮一把,人家孩子都快病死了,难道眼看着不管么,刘娘子不说话,眼里却包着泪。
我就知我没看错人。
4.
将手里帕子递给刘娘子,我看着刘工头认真的与他说,我家以前是开医馆的,我爹是个郎中,有一祖传制阿胶的方子,离家时我偷偷拿了出来,以前不做是因着做阿胶本钱高,一来手中并无银钱,二来我也没有可信之人,我与不鸣年龄都小,又没有依靠,自是什么都不敢做。
刘工头见我认真,便详细问了问制胶的工序,我说的头头是道,他便信了几分。
这东西原也没这么贵,医馆是用来给妇人调理体虚之症的,只因当今太后喜用它来驻颜,众位夫人小姐争相效仿,才将价格炒到这般高。一张皮能制五两上等的好胶,五两胶能卖三百两银子。
将能挣的银两一说,两人均是瞪大了眼睛。
我暗搓搓的笑了笑,要的就是这效果,重金之下必有动力。
见两人都是信心满满我才说出,上等的好胶只有孝县狮耳山的黑驴皮能熬出来,现在收皮的人多价格还贵,却是难事。
刘工头一口应下这活,说是冬天冷,码头上活不多,去一趟倒是不难,在同兄弟们打听打听哪有这东西,总有办法的,只这本金不知道要多少,有些难办。
我从袖中掏出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告诉他们这是昨家里来人给的,我爹和后娘有了儿子,以后便不再管我们,气的刘娘子大骂我爹不是个东西。
唉,阿爹女儿定会求佛祖保佑您的。
刘工头见我如此,也是二话不说,拿起衣服出了门,说是现在就去找人打听收皮的事。
我帮着刘娘子收拾完才带着不鸣回去睡觉。
隔了两日,刘工头告诉我说已经打听好了,领完工钱安顿一下就去孝县。
因着天太冷,货船停运,码头停了工。
我与刘娘子每日在一起做针线,等着刘工头回来。
他这一走十多天都没有消息,我与刘娘子都很着急。
小年前,人终于是回来了,说是收皮的人太多去的晚了些,都被抢没了,他走了很远很偏僻的地方才收到一张。
阿胶做起来工序繁复,要经过,洗、泡、煮、熬,还要加上一些药材配伍,最后还要风干月余才能成形。
配药材时我是自己关起门做的,其余都是与刘娘子一起,他们并没有意见,毕竟本钱与方子都是我的。
寸草春晖时,第一批胶终于做成了,质感细腻通透,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胶香,上上的品质。
我高兴的都快哭了。
感谢我爹,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终于不用夏天喂蚊子,冬天靠人暖被窝了。
码头上跑船的富商多,我让刘工头拿着一片胶,找那些诚信好的大主顾去卖,低于六十银一两的不必多说,转身就走。
这一次我们赚了三百九十两,除去我的本钱,再拿出今年打算收皮子的钱,每家分得一百三十两。
刘娘子两人高兴的见牙不见眼,直夸我是财神坐下的仙女。
他们本说要三成就行,我执意给了五成,叮嘱他们对外只说是他们一家的生意,他们便也高兴收下。
女子艰难,我不想招惹太多是非,没有绝对自保能力之前,每一步都要走的稳妥。
刘工头本想再去收皮,我没让他去,冬日的皮子最好,其余时间做出来的味道不足,这种东西,品质好产量少,才能卖高价。
赚了钱之后,他们如今对我已是言听计从。
我跟他说码头上的活咱们照常做着,今冬再去时带两个人一起去多收几张,将次一些的皮子也收一些,可以做成阿胶酥卖给小富人家,等攒足了银两,我们也开一间铺子。
他嘴张的太大,笑得我都害怕,这人本也是个矜贫救厄的性子,这样的人能聚人气,也能帮我将买卖做大一些。
手里有了这些钱,我踏实了不少,起码能让我和不鸣安稳过些日子。
我先将裘皮大氅赎了回来。
去年停工时,院子里除了我们俩家都搬走了,我就将旁边两间房租了下来,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厅堂。
不鸣和我还是睡在原来的屋子,置换了新窗,亮堂了许多,在添一些家具,被褥也都换了新,看着窗明几净,舒适了不少。
春日真是极好的时节,我爹来信说二公子不但赦免了罪责,还由德高望重的高太傅保举做了户部从九品的笔贴士,官虽小却也终于不是带罪之身,他还说等二公子妥当些,就来与我和不鸣团聚。
高兴的我将不鸣抱起来抛了好几次,吓得顾大频频翻白眼。
眼看天要热起来,春夏的衣衫也该准备了,尤其是不鸣隔一阵子就得换一套,不是紧了便是短了,他如今吃的好,长得快,又跟着顾大胡乱跑,最是废衣服,还有我爹的,蓁蓁的,还有二公子...
自他上次来过,已是半年未再见,也不知他现如何。
五月,仲夏时节,临安风中都带着青草香。
刘工头与刘娘子有了余钱,将她两个孩子都送去了学堂。
不鸣已经四岁多了,却还是不肯开口说话。
城里的名医我们看了个遍,郎中只是摇头连个药方都不给开。
我不死心又带着他去了学堂,找到满脸沟壑的老夫子,将胸膛拍的啪啪响,告诉他不鸣善听且聪慧过人,定会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只摇头说,既不言,读书何用?
那一日,我哭的伤心,第无数次恼恨自己无用。
第二日,我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千字文》、《九章算术》和文房四宝。
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
今日刘家四人都去吃喜酒,只我与不鸣两人一狗。
下了工吃过饭,我就带着不鸣在院子里大槐树下读千字文,当然是我读,他听着。
读书还是要有仪式感的,我给他搬了小桌子和小凳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他规矩坐好,我挺身而立。
「哼」我严肃郑重的一声轻哼。
不鸣起身深深一礼。
开始上课。
我问他我读与他听能记住吗?他连连点头应着。
我知道不鸣特别喜欢读书声,许是夫人怀孕时常读书给他听的缘故。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嗯...日月盈昃(yan),辰宿(su)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嗯....」
我正思索这字读什么,院门处低沉舒朗声音响起,字字入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ze),辰宿(xiu)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我:.....
他来时,我便是这般磕磕绊绊摇头晃脑的胡乱读着,因背对着门读的认真,也没发现有人进来。
许多年后,说起此事,我还羞愤的将他踹下床,他轻声细语的在耳边哄半天才将我哄好。
夕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待看清,那人一身青灰的宽袖长袍,挺拔如松,缓缓向我们走来。
一瞬间,我脸爆红,没等他说话,先紧张的叫了一声:「二,二公子。」
「嗯」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赶紧把不鸣拉到身前,告诉他这是他二哥,亲二哥,让他好好亲近亲近。
不鸣一脸茫然,大眼瞪着我,又看看他。
算球,管不了那许多。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借口去厨房烧水我赶紧跑,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胡乱教不鸣了,真是误人子弟。
锅里烧上水,我扒着门缝偷看。
他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不鸣的发顶,拿出书指着字给他读,他见不鸣一直不说话,只微微蹙了蹙眉头,似有所感也不多言,只一心读给他听。
绿茵树下,夕阳余辉,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人同样精致的眉眼,同样的齐眉墨发,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大概这便是血浓于水,即使未见过,那股子亲近也不似寻常人。
水开了,我这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想着这个时辰也不知他吃饭了没有,便又做了碗面,放了一个荷包蛋,又切了一些火腿。
刚做好,他便进了门。
我侧头看不鸣在树下写着什么,便端着碗进了厅堂,将面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我放在灶台满满的鸡蛋筐,又看了看我特意挂出的腊肉,眉眼轻动,似是想笑又忍住了。
5.
他缓缓走过来,又是轻轻一礼,便坐下开始吃面。
啧啧啧,吃面都不出声,那能吃的香吗?
我也只敢在心底暗暗腹诽,面上并没变化。
待他吃完,我又给他递了杯清茶,他双手接过。
我在他面前始终是站着的。
「不鸣,是我胞弟。」
嗯?什么意思,怀疑不鸣,不能够啊,你俩搁一块谁不说是兄弟。
我没听懂。
他像是也没明白我没听懂。
「已经很好了。」他又说。
什么很好了?
我天,不光是个冰坨坨,还是个闷葫芦。
我心里急的上蹿下跳,面上也只敢不动声色的问。
「二公子是指?」
「他这样已经很好了,吃饱、穿暖、有书读、有人疼爱。」
呵呵,...原来是这意思,说话全靠猜,这谁能明白。
见他没有着急要走的意思,我便多问几句。
「我爹身体可还好?蓁蓁现在何处?可安全?」
「阮叔父身体安康,蓁蓁被祖母送回了老家。」
「我能给他们捎些东西吗?衣服、鞋袜这些。」
他犹豫了一下:「不可太多,惹人生疑。」
「一样也好,总得让他们知道,家中有人惦记。」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个硕大的包裹,先拿出来两套细布的里衣两套粗布的裙衫,两套针脚细密的鞋袜,又拿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套深青色的立领长袍,一双黑色的短靴,最后才将裘皮大氅拿出来。
裘皮拿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像是在询问我怎么没卖。
「我与人做一些小生意,足够养活我与不鸣,等我爹与蓁蓁来了,我也是养得起的。」我微微抬起下巴,略骄傲的说。
这次我不虚了,有了些银钱底气也足了些,便也没那么怕他。
我接着说,「况且,拿人手短,公子若不愿要,便将东西还回去吧,平白欠人情,将来都要人情还。」
他点了点头,扯了扯唇角又想笑,又急急忍了回去。
「这个?」他指着青色长袍问。
「这是给二公子的,我手艺粗糙,您不要嫌弃。」
他垂手捏了捏袖口。
从他进门我便发现,那宽袍虽干净整洁,袖口处却脱了线,里面穿的长袍,也有些脏污,鞋也有些开线,漏了里布。
「劳烦你了。」他说这句时,低下头,耳朵尖粉粉的。
我...。
这一句你害羞个什么劲。
走时,他只拿走了包裹,裘皮说先放着,有机会再还。
又拿出二十两碎银,我收了十两,剩下的让他拿去打点上官。
他点点头,忽地没忍住笑了,暖雨晴风般疏朗。
「你就这般信我,不怕我是骗子,另有所图?」
「骗子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不鸣,我可是夫人教出来的。」
他楞了一瞬又点了点头,临出门时说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抽空会来给不鸣启蒙,让我有急事可差人去临安驿站找他。
送走他,我真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冰坨坨,闷葫芦,活像那鲤鱼吞珍珠,问一句吐一句。
不过这二公子着实俊美,玉树风姿,红唇皓齿,可怜我这小小年纪便见过这样人间极品,以后若那小将军不如他岂不下不去嘴。
再来时,他给不鸣写了字帖,一笔一划的给他讲解,我偷偷翻了翻,这一笔楷书骨力遒劲,沉稳大气,却又独具一格,真是好字。
不鸣学的很快,不久便学的有模有样,比我都强了许多。
闲暇时,我也偷偷练过,只是不得其法。
那日不鸣想吃热油糕,我便多走两条街去东边码头的李大娘那去买,她家的油糕香甜酥脆,味道最好。
李大娘儿媳妇要生了着急收摊,剩下七八个油糕就都给了我,只收了一半钱,我便想着给二公子也送去一些,他已经有十几日不曾来过,不知是不是有事。
临安驿站是个二层的官家客栈,靠近东大集的拐角处,平时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才走到街口,便见那里围了里外三层人,不知出了何事。
「听说还是京城来的,高太傅的学生真是丢尽我们读书人的脸。」
「就是,顾大人高风亮节人称顾青天,怎会有如此不堪的儿子。」
「听说全家都死了,只他一人自由,谁知道是不是踩着父兄骨头才出来的。」
我越听越心慌,赶紧快步向前挤进了人群。
「顾虫子,你磨磨蹭蹭的干嘛呢?小爷让你把鞋舔干净听见没?不挨打不动弹是吧?你还当你爹是吏部侍郎呢?你个吃软饭的。」
「愣着干什么给爷抽他」。
「你以为骗了我妹妹,又有高老头在京里护着,小爷就收拾不了你,你他妈不是挺能的嘛,再打小爷啊。」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心里像扎满了碎石,磨得酸涩生疼。
二公子被人压着趴在地上,那双漂亮的手被人踩在脚底,他试图将手指曲起,又被狠狠踩了回去,身上被鞭子抽开的地方渗着血水。
旁边有散落的糕点,是不鸣和我最爱吃的桃酥,他应是要去看我们,出门时被人撞见。
我认得这人,是赵国舅的独子赵君临,京城有名的纨绔,听他这名字就知道赵国舅野心多大,他在京城人人避如瘟神,号称活阎王。
这活阎王仗着太后宠爱,国舅府权势滔天,荒淫无度,作恶之事更是罄竹难书。
听说他尤其好男童,因着这事不知道弄得多少家破人亡,后来连官宦人家的公子,他也敢迷晕了强占。
祭酒齐大人家的小公子长得钟灵毓秀,俊美无涛,被他撞见后二话不说便把人掳走了,齐大人八十岁老母带着全家跪到国舅府门前,扬言不把人交出来,就全都碰死在这,这才让他放了人,可是那小公子出来时面容呆滞,浑身是伤,惨不忍睹,到家没几日便死了,听说齐家老太太当天也跟着去了,齐夫人整日疯疯癫癫说要吃赵君临的肉喝他的血,齐祭酒一夜白头,从此闭门不出。
顾家大公子声名在外,也曾被他觊觎过,幸得有贵人路过将人救下,还将他打个半死,就此落了一受惊就尿裤子的毛病。
为着齐小公子和顾大公子的事,顾大人联合了被害同僚,连夜告御状,呈到皇帝案头的状纸写了百页厚,太后还想维护,朝臣震怒,小皇帝还摔了玉玺,才将这个王八羔子打了八十大板,囚于国舅府内不许出家门。
想来太后施压,这板子打的太轻了。
如今他竟敢违抗圣旨,到临安耍威风,看来小皇帝的处境是一日不如一日。
「姐姐,你怎的也来看热闹」有人拉我衣角。
是小乞丐大满,我常带不鸣去给他们送些吃食,所以他们与我甚是熟悉。
我将手中油糕全给了他,又低头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两句,他便扭头跑了。
「大公子,万万不能再打了,看在高大人和令妹的面子上,您也不能再打了」
一旁的人应是户部的官员,看着事情越演越烈,出来畏首畏尾的劝慰。
「呵呵,他对着我妹妹摇尾乞怜时,怎不这么硬气,啊?!」
「你们把他给我按住,把裤子给我扒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哪大。」
赵君临坐在椅子上,肥硕的脸上涂的油头粉面,对着小斯嚷嚷。
他话音落时,我明显看到二公子背脊一僵,那单薄衣衫下竟隐隐有肌肉绷现。
人群熙攘,唏嘘声不断,我额头冷汗津津,手脂紧攥。
这明摆着就是想逼死二公子。
「哇...野狗发疯了,快跑啊」街边传来一声惊呼。
不远处一只半人高的大狗带着狗群咆哮狂奔,瞬时便要到眼前。
人群立刻四散溃逃,赵君临当时便被吓的尿了裤子,骚气冲天,味道着实恶心,众人四散逃跑时也不由纷纷掩鼻怒骂,他在临安也算出了名。
还未等我上前,便有一黑衣人将二公子扶起带走,我不好再追,便也顺着人群跑回了家。
6.
那天以后,听说赵君临被挽月阁一个小倌给迷上,日日一起寻欢作乐,荒唐无度,被太后的人带回京时,竟连那小倌也一起带走了。
很久二公子都没有再来,我也再没去找过他,梦里到总是见那一地的桃酥。
偌大的临安我与不鸣举目无亲,每天都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自他来过,我像有了无数勇气,无数期盼,他是不鸣的亲人,也是我在这里唯一能全心信任的人,夜深时那份孤寂和无助,也只他能鼓励的说一句,这样就很好。
他不来的时候,我与不鸣都很想他。
七月仲夏天热的厉害,码头上的商船越来越少,听说官府又加了税银,闹得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商家生意不好,我们的工钱也减了又减,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就让刘工头带着两个兄弟大力和大广去了趟福州,七月正好是收桂圆的时候,我想做一些玉润膏试着卖一卖。
玉润膏与阿胶不同,只要三天三夜灶火不灭,就能蒸好,加上前期的挑洗、配料,晾晒,最多七日就能出一批。
因着桂圆便宜,成品价格也就不贵,而且它对女子美容、养颜、补身补气的效果不比阿胶糕差,且还价格低廉,能吃的起阿胶的自是瞧不上它的。
八月底的时候,第一批玉润膏做好,我与刘娘子,买了许多灰蓝色的陶罐,又蒸又煮的清洗干净,用来装膏。
不鸣写了许多的小签贴在陶罐上,立马金贵了许多。
先是刘工头带着两个人到各大酒楼卖,又让刘娘子带着娘子们去小姐多的胭脂铺子附近卖,进门时给酒楼、铺子一些好处,他们也乐的人气足。
我带着不鸣和顾大,拿着热腾腾的馒头,去找城隍庙的大满和他的兄弟姐妹,教他们四处去唱儿歌,‘玉润膏,甜又香,婆婆吃了像姑娘...’
短短几日,玉润膏传的家喻户晓,一罐难求。
不到半月我们就回了本钱,一月后就断了货。
刘工头带着四个人又去了一次福州。
生意越来越好,我也越来越忙。
赶在年前的时候,我们终于在码头最热闹的地方,买了一间小铺子。
主要卖阿胶、阿胶酥糖、玉润膏,也代卖一些绣娘的绣品、衣裳、布匹之类的。
看着那绣品,我喜欢的紧,可也不敢摸,我这手常年泡在水里,早已粗糙不堪,绣线是摸不得。
有了正经的店铺,刘工头就与我商议,想雇一批人手,我同意了他才去办。
他笑说在外他是东家,回了这,我是东家的东家,事事还是得我做主。
我知晓他怕我多心,也不跟他客套,只说在外他做主就行,其他的事我们共同商量。
只一条,做生意诚信最重要,这样才能安稳。
这不,去年跟我们买过阿胶的,今年知道开店,早早的就预定了一批,还定了不少阿胶酥糖和玉润膏。
今日铺子正式开业,刘娘子他们把不鸣顾大都带去凑热闹,我不愿露面,只老老实实待在家。
过了年我就十六了,正经已是个大姑娘。
可能是受了凉,今儿整日都觉得昏沉沉,头疼得厉害。
眼见着天快黑了,他们还没回,应是店里生意太好的缘故。
我点起油灯,站在桌边想要倒些水喝,听得门口有响动,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恶心的体臭味直冲鼻腔,心底的恐惧瞬间让我全身紧绷汗毛竖立,努力想要扭身挣脱,却被来人顺势揽住了腰身,他的力气太大,我动弹不得。
我不想哭,可眼里的泪却止不住的簌簌掉。
来人将嘴凑到我耳边,身体紧紧贴着我,戏虐的说:「小娘子真香啊,我就知道你不简单,玉润膏是你的买卖吧,看这水嫩的小脸...。」
我强压下心里慌乱,思索来人是谁,更懊恼这般小心竟还是被人盯上。
粘腻的触感在耳边缓缓蔓延,胃里江海般翻涌,我不顾右耳被咬住,只用尽全身力气低头向后撞,趁他吃痛松手,一步跨到床头摸到匕首,疯子一样的向后砍,我不知道刺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砍到了哪里,只觉得一股热血喷到脸上,来人刺耳的尖叫一声,便逃了出去。
是码头的渔霸胡二,完了,若是被他盯上我以后永无宁日。
好痛,头好痛,哪里都很痛...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死命攥着匕首。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唤我。
「软软?」
我被声音惊的一颤。
接着听到桌椅被撞开的声音。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了?你说话啊?...」
是二公子。
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多表情,惊恐、慌乱、愤怒还有心疼...。
我感觉自己飘在空中,像离了魂一样,想应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可我能清晰感觉得到他。
我拉过他的手,在他手上写:胡二,死。
我手抖的厉害,却无比坚定。
他轻柔将我搂在怀中,拿走匕首,抱我到床上,给我擦脸,擦手,给我耳侧和手背抹药,他说软软别怕,有我在。
他今日的话真多啊。
可每一声听着都让人安心。
药膏清凉,他的手掌宽大又温热。
好闻的松墨香,一直萦绕在鼻尖,我知道他在,便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我仿佛又回到了顾府抄家那日。
外面铁蹄踏破青砖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我和蓁蓁冲进夫人房间,一股血腥味直冲头顶,夫人青白着脸躺在床上,身下满是血红,我张着嘴看着眼前,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蓁蓁颤着声喊了一句阿娘便晕倒在地上。
夫人艰难的将嘴里棉帕取下来,看着蓁蓁长叹了一口气,虚弱的对我说:「蓁蓁不会有事,软软,用我的命换我儿一命,他能不能活只靠你了。」
吴嬷嬷擦了把泪,从床上抱起一个包裹,哽咽的道:「夫人还不到产期,硬是自己戳破了血衣,把小公子拽了出来..」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早就如雨一般。
那样玉软花柔的夫人啊....她竟一声疼也未喊。
我踉跄着跪到夫人床前,喃喃跟夫人说:「是我的错,我是丧门星,我不该来的,我就是个祸害,我对不起你们...」
我拼命的捶打自己,夫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我,「软软,好孩子,不怪你的,生在这个乌烟瘴气的时候,想要有所作为,定是要付出代价。
你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替我看大端海晏河清的那天。
夫人说,软软路上黑,别怕,一直往前跑,总会看到光的。」
天好黑好黑,我爬过昏黑的狗洞,钻过漆黑的甬道,穿过乌黑的小路,一直跑..。
我好像看到些昏黄的亮闪过,然后看见一片银河,然后看见银白的月光散落。
这次我不在那样害怕,因为有一双手,一个声音,一直在,我终于看见一片光明...。
醒来时,晨曦微露点点日光洒尽屋内,他趴在床边睡着,两只手轻箍着我的手腕。
我一直知他俊逸,可此时他才是我最喜欢的样子,墨发紧束,黑睫浓密,投在眼下有些雅青色,红唇有些干却也诱人想去润一润,看起来像是心焦的熬了许多日夜,却也沉静的像是那卸去所有负累的仙人。
我贪婪的看着,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慢慢的,他轻闪了两下眼睫,我们就这样头颈相交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7.
再睁开眼时,刘娘子守在我床前。
见我无事,她忙叨咕着佛祖保佑,还说我昏迷了整整三日。
我想问不鸣在哪,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着顾大。
刘娘子知我想什么,边给我端药边说,不鸣和他两个孩子一起睡的,今早一起去上学了,我烧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孩子。白天她守着我,夜里是我那未婚夫守着的,刘娘子说他想守夜里,我那未婚夫黑着脸执拗不肯,她也没办法,想是都订过亲了也无妨。还说那日回来,把他们吓坏了,屋里全是血,幸好不鸣认得人,要不然他家男人就要去报官了,她絮叨了很多,最后说你那个未婚夫真是个顶有本事的人。
她这信息量太大,我一时也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询问现在人在哪?
还没等她答,便听外面刘工头的笑声震天,「哈哈哈,真是痛快,我们这帮泥腿子也能见到通判大人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真是多亏了顾先生给咱们撑腰,也给咱们东家报了仇。」
刘娘子听见声音忙迎了出去,「当家的你小点声,东家醒了,顾先生快进去看看吧。」
「啊,醒啦,那我也...」
「你跟我赶紧回去吧,哪都有你...不知道还以为你吃啦啦虎了,笑那么大声....」
他们说话时,我便披了件外衫半靠在床头,正欲起身,他几步进来,又熟练的将我放回到床上。
「大夫说了你身体亏虚,要好好调养才行。」
我说不出话,让他将平时记账的炭笔和纸给我。
‘不鸣,夫子肯收?他说,既不言,读书何用?’我写在纸上给他看。
「别担心,领不鸣去时,夫子说定会用心教导。」他说时淡淡的却不难听出轻蔑的意思。
「那人,怎样了?」我顿了一下,坚定的写完给他看。
「死了,别怕,不必再提。」他眼神在我耳边一扫而过,声音冰冷如霜刃。
我摸下耳朵,冲他摆了摆手,刘娘子跟我说耳垂边有些残缺,其实我不是很在意,用头发遮一遮就好了,这些年我与不鸣能安稳活着就已经很好不是么。
‘杀了他,会影响你的事吗?’我写的急字有些歪扭。
他抿着唇笑了笑。
「不会,别怕。」
又来了,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我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也翻了七八百个白眼。
「多谢你,那日我看到顾大了,多谢你帮我。」他耳尖红的诱人,垂着眼不看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咧着嘴冲他晃了晃大板牙。
他被逗得笑出了声。
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怀,如此爽朗的笑声才适合他。
后来他说明日要走了,许是很久都不能来。
我便没再继续问。
其实我想问问他的伤好了吗,赵小姐是谁,也想问能寄书信么...
可我一个都没有问。
他走后临安城传出三件大事。
第一件,府城学堂恪守陈规的老夫子,广收学子,无论贵贱,无论老少。
只因一日,有一俊雅书生当堂质问:「无贵无贱,无老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对否?」
「学者必求师,从师不可不谨也。对否?」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五弦论琴高。先生以为对否?」
第二件,一俊雅书生,将码头渔霸胡二吊在府衙门口,手拿百页状纸诵读,拐卖幼童、奸人致死、强抢渔生,桩桩件件页页血泪,堂前数百受害之人跪于衙门外,哭声震天,百姓闻讯而来,跪求通判大人明断。
府衙通判无奈之下,当场绞死了胡二,奖书生为民除害,实乃典范也。
听说胡二上刑台之前已经没了气息,可谁管他呢。
第三件,京城来的户部笔贴士,在太后寿千秋寿诞时,一首祝寿赋传遍京城,称其字字珠玉、笔墨生花、感人肺腑、荡气回肠,将太后慈母幼子,无奈之下代夫掌权,苦心教儿的事迹写的听着见泪,闻者伤心。
凤心大悦之下,当日便下旨将其急调京城予以重任。
‘字字珠玉、笔墨生花’,只我知道那每个字都是千斤重的石碾,生生碾过他的血肉才写出来,世人只看繁华美,不知花从血泥出。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岁。
其实还有一事,人们不知道而已,我让刘升,就是刘工头,悄悄把胡二地盘全都收了过来,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既不缺钱,也是该有自己的势力才能有保障。
我与胡二自是不同,我不许手下人胡乱扰民,肆意欺辱,更不许随意收什么保护费,相反若有人求助,还会尽力帮扶,只有一个条件,若我有求时,必要同等待之,若违背同盟,那我也不会手软就是。
对外,这些自然都是刘升出头,我还在幕后,只几个主事的知道我才是做主之人,刘升让我选人时,我只挑了负责联络的主事人为大满,就是那个小乞丐,剩下全由他负责挑选,他也并没让我失望,选的都是忠心能干之人。
不到两年,我已渗透各行各业,小到码头工人,大到都城府衙,甚至是官渡漕帮。
说到漕帮,就不得不提我爹,二公子走后的第三个月,我爹终于来了。
还带来了夫人的贴身丫鬟银铃姐姐。
银铃姐姐大我七岁,脾性爽利又火辣,独有一手好针线,以前骂我最多的是她,可教我最认真的也是她。
我早就知晓她与我爹互相有情,后两年去顾府,我爹总能带回新鞋,新汗巾子都是她做的,只两人顾及着我年幼,一直暗戳戳不敢挑明。
银铃姐姐也是命苦,顾家获罪后,她被一大户人家买去,那主家是个老色胚,见她貌美就想强占,她抵死不从,用剪刀自戕时戳破了脸,即便如此,那家仍是不肯放过,硬要将她卖到河岸最低等的花船做船妓,银玲姐姐绝望至极,趁人不备一头跳了秦淮河。
幸而因祸得福,被漕帮的人救起时,那人抱着她哭说是他哥哥,认得她耳后的梨形胎记,当年父母饿死后哥哥带着妹妹逃难,人牙子趁他不备把妹妹偷跑了,银铃依稀记得有个哥哥叫啊令,那人就是现在京淮两岸漕帮的大当家,陈金令。
银铃姐姐毁了脸,也不想嫁人,就在哥哥身边帮着记记帐,那日去船上盘货时正巧碰到我爹坐船来找我,两人泪眼互看又都不敢向前,还是陈大哥看出两人情愫,一打听竟是我爹更加高兴,立马找最快的船把两人都给送了过来。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他说若能成全二人,漕帮一半收入做嫁妆,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这有何好说的,我当即提笔回信,就两字,‘舅舅。’
我爹半老徐郎的,这波稳赚不赔。
从此我多了个漕帮的舅舅。
我们现在还住在原来的院子,只是被我买下后,又重翻修了一遍。
刘升他们搬去了隔壁,也修成了一个大二进的院子。
自上次那事之后,这附近都被我们或租或买下来,住的都是亲近之人,街头街角也有小乞丐放哨盯梢,刘娘子还派了几个婶子大娘轮流跟着我,他们自称是老丫鬟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爹与银铃姐姐,不银铃婶婶,他们成婚后住在正房,不鸣与顾大住在东厢房,我还住在原来的屋子,只加了一件妆台,一个屏风,其它连床也不曾换过。
不鸣已经八岁,还是今年院试第一名的案首,放榜当日惊呆了众人下巴,连提督大人知晓后,都派人送了笔墨祝贺,一时间名声鹊起,只他现在依旧不肯说话,我爹试了很多种办法,显然无用。
转眼,我已十九岁了,这两年过的极为忙碌,却也安稳,只他一次也没再来过。
也是在这一年,刚到束发之年的小皇帝与太后一族彻底翻脸,赵国舅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太后想自己称帝,总之谁也容不下少年皇帝,趁两边激斗之时,新上任不久的吏部侍郎,带几百禁军硬是杀出一条血路,领着天子逃了出来。
人人都以为他们定是一路北上,去往镇北军以得镇北大将军护佑,却不知一行几人早已偷偷改水路到了临安。
8.
那日夜里,我正闲来坐在桌前练字,忽听的敲门声便随声问了句谁。
「是我」。他声音压的很低。
许久未听到这声音,可我一下便想到是他,心里一阵紧张又兴奋,开门时手指有些颤抖。
他似是又长高了,黑衣束腰,背脊挺拔,单手还握着佩剑,比上次见更显得气息凌人些,只眉眼对着我是柔和的。
他朝我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我闪身拉人进来随即将门关上,靠近时闻到一股血腥气,慌乱着问伤到哪了?
他立即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神色痛苦,我急得不行,转身要去找我爹,谁知他竟用力一拽将我箍在怀中。
又趁我昏眩时,将头埋在颈窝处,闷声笑说:「软软让我抱一会好不好,我疼的厉害。」
竟还有心思说笑,想来也是无大碍,我气的手痒,却也不敢乱动,只能嘴上逞英雄。
「你,你怎的骗人,可是学坏了?」我心狂跳的厉害,努力控制声音也是徒劳。
他确实长高了不少,我现在头顶也只能够到他肩头,想来他这姿势也怪不好受,我这手慌得无处安放,上下挥舞了两下,最后只能放在他腰间的鞶革腰带上。
「软软怎得变笨了」他声音一直好听,在我耳边这样轻声说着,叫我怎么受得住。
琉璃烛台明亮,我却头晕得看什么都是昏黄一片。
「你,你快点放开我。」以前他很少叫我名字,如今那名字在他嘴里缱绻轻唤,情意缠绵,我脸红的愈发厉害,努力装作生气的样子。
他以为真的惹急了我,赶紧松了手臂,改成抓着我的肩膀,盯着我瞧。
原本就红透的面颊,越发的烫人,我觉得自己定像那煮熟的河虾一般。
「好好的君子不做,学起了那些浪荡子。」我扭着头生气的说。
他看我冷着脸,有些懊恼又有些沮丧,闷着声音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是我不好,你莫生气,以后再不敢了。」
听他这样说,我心口一滞,心头有些疼,能从重兵包围的京城将小皇帝救出,要经过怎样激烈厮杀,又要经过多少的险情,怕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得知。
「我,我不生你的气,以后...,先坐下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伤口处理好了吗?」我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
他见我缓了脸色,又疏朗了眉目,傻笑看着我。
我抬手拉他的左臂,想要他坐下。
他闷哼一声。
原来是伤在了左肩上。
翻箱底,把我爹斥巨资做的金疮药拿出来。
然后将他上衣扒个干净。
脸红心跳更比不上现在的担心。
竟是强弩的贯穿伤,亏的他能忍,伤口虽敷了药,却早已被血水浸透。
要将之前的残药擦洗干净,才好敷新药,我小心翼翼的擦,生怕弄疼他一点。
他也由着我折腾,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有些害羞,就将手绢系在他眼睛上,他头却跟着我的身影一直晃动,活像只找主人的小猫儿,惹得我不住的抿唇笑。
处理完前面,我又绕到背后,这下他什么也看不到,便也老实了许多。
借着琉璃灯看的仔细,这人虽是读书人体格却不差,宽背蜂腰,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真真是个好郎君,细想这郎君是心悦我的,心中更像是散了蜜一般。
只有点奇怪,他常年游学怎的背上这样多的旧伤,难不成书院还有武课,还是在狱中...。
处理完伤口,轻轻碰了碰他的旧伤处,惹得他身体一阵轻颤,「这许多的旧伤怎回事?」
他咳了一下,一边摘了手绢一边说道:「软软可是还没看够?」
只一句话羞恼的我呼吸一紧,心跳都乱了。
「你这人怎得这样,以前青灯古佛的僧童一般,现如今可是见了市面,学会了京城子弟那一套?」我忙装着收拾东西,背对着他。
趁我侧身,他一把揽过我的腰,将我抱坐在他腿上,我心跳的似那油烹栗子一般,脸也红的厉害,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的气息。
「你又骗我。」我恼的红了眼。
他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我,黑沉着眼眸,像是要吃了我一样,我有些害怕,双手捂住他的眼睛。
看不见他的眼睛,我也肆无忌惮的盯着他唇边小痣看了许久。
「软软我好想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捂住了他的眼睛,却不敢去捂他的嘴。
自觉有些呼吸不顺,脑袋有些晕。
此刻我是真的很想那个冰坨坨,闷葫芦。
想要从他腿上跳下来,他却紧揽着腰不放,我又气又急,忍不住锤了他胸口一下。
他疼的赶紧松了手臂。
我顺势跳下来,与他隔出距离。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嘟囔着:「怎得这样狠心...就是这样的。」
我没听清楚他嘴里叨咕什么,只觉他如今比以前开朗了许多,性子也更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蓬勃盎然。
其实我心里很是高兴,替夫人高兴,也替他高兴,终是走出了那片雾霭,不再掩藏在过去。
「软软,有正事与你说,你过来坐。」他穿好衣服,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放下手里东西,沿着桌子走到离他最远的椅子旁坐下,他抿唇轻笑,我当即要翻脸,他又赶紧正了脸色说道:「我想让圣上,来咱家住几天。」
我挑眉看了看他。
「他可以来,能不能活着出去,我不保证。」我冷下脸说道。
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我,过了许久,他哑着声音说:「软软,谢谢你。」
我看着他红了眼眶,瞬间的烦躁,「朝廷没人了吗?非要到咱家来,我不要听什么国家大义,是他下旨抄家的,夫人,夫人...我为何要救他,你助他逃出已是尽了君臣大义。」我边说边哽咽。
他上前用手替我拭泪,说是他不好,他该死,让我别哭,我更是气恼至极。
我最不愿为难的就是他,那几年难过的时候,他何曾有一日睡得安稳,日日受人欺辱摆布,哪天过的不悬心,殚精竭虑这么久,如今刚好一些,又得为圣人卖命,何时才是个尽头。
等哭够了,我憋着气说:「只管他吃饭睡觉,死不了,剩下都不管,行就来,不行就别来。」
「行,都听你的,剩下都不管。」他忙应下。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说家里有贵人要来,没人吭声。
我就知道,昨晚那样大的动静,他们不偷听才奇怪。
我又说,咱们还跟平日一样,不理他就是。
他们一个两个放下碗筷就走。
我....
你们倒是把碗洗了啊...。
「顾大,贵人来了,别乱咬啊,小心不给你肉骨头。」
「你又瞥我,跟谁俩呢,唉,你别走啊...」
我又去了隔壁,跟刘升交代有贵客要来,免得闹了误会。
刚入夜,顾大对着外面叫个不停。
我爹、婶、不鸣也都点灯出来站在门口。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出声,不鸣捂住了顾大的嘴。
此时院门被敲响,我朗声道:「谁?」
「是我」。
门外约莫有七八个人都是黑色劲装的打扮,全带着斗笠与面纱,只他一人摘了面纱,对门而立。
我往他身后看了看,他对我点点头。
引着人进来后,他们中有两人自动留在院门处守着,两人守在屋外,其余分散各处,只一人与二公子随同贵人进了厅堂。
我让银铃婶去厨房烧水再做些吃食分给他们。
带着人去了正堂,进了门我爹便要跪下,我一把将他拉住,只弯腰对着上位道了声万福。
9.
二公子看我一眼挑起唇角,并未说什么。
贵人身后立着的人,蹙了下眉也没出声,只这人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种人狠话不多的主,眼神凌厉如刀,面白无须似雪。
我谨慎行事却并不惧怕。
贵人许久才将兜帽摘下,一副弱不禁风少年人的青涩模样,五官算得上清秀,神情略显怯懦忧郁。
「叨,叨饶了。」少年声音响起,有些羞涩又有些懊恼。
我与我爹皆是一愣。
二公子随即出声道,「我已派人去试探临安知州郑为怀,只是他那里恐有人监视,要先肃清才能请贵人入主,所以先来咱家暂避几日。」
说的隐晦,原来小皇帝还有口吃之症,怪不得在朝堂一言不发,这算不算是皇室秘辛,我们这许多人,会不会被封口。
我不由得瞪向二公子。
刚才在见的悸动一散而光,现在只想给他一戒尺,最宽的那种。
他见我瞪他也不羞恼,只轻抿了抿唇。
「贵人安心住下便可,顾大人都已安排妥当」我不卑不亢坦荡出声。
「姑娘这房上之人可是为了贵人安排的?」狠人声音有些尖细,我猜应是皇上隐卫太监之类的,果然和画本上一样,皇上都是有最后一道保命符的。
他既一语道出,我也无惧无怕,「世道不太平,家中老少总得有所倚仗。」
「大,大伴伴,无妨。」
「既然贵人无事,那草民就告退了。」说完便拉着我爹出了屋。
他随后也跟出来,我不理他直接回屋关门。
「公子,软软是个大姑娘了...,
今年十九了,还没嫁出去呢....」
我心里暗笑,我爹这软钉子,够他磨一阵子。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我倚着床看书,他在窗外说:「软软,我要赶去镇北了,今夜便走。」
「伤还没好,急着去做什么?」我气急败坏的下地开门。
他站在门外不敢乱动,我爹站在他身后远远瞧着,我没忍住又笑了,他一脸的臊眉耷眼,哪有往日清冷似仙的样子。
「这是送你的,等我回来。」说着从怀里拿出个红色锦盒递给我。
他说完就要走,我赶紧叫住他,转身将那些上好的伤药包好,又翻出妆盒底下的银票放在包裹里。
「记得每日换药,一定要小心,好好保重自己,我...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他又走了,我的心也空了一半。
第二日,小皇帝除了吃饭,睡觉,不发出一点响动,我们也乐得自在。
又过了两日,他有时出来走走,或者看看,那个狠人一直陪在身边。
我们躬身行礼,然后各自忙去,谁也不曾理他。
后来,他越发的主动,见我爹晒药材,他要看看,我婶婶做饭他要看看,我记账册他也要看看,尤其不鸣和顾大放学后,不鸣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追在后面粘的紧。
我们都不理会他,他显得很失落,眼圈红红的含着泪,终有一日,不鸣气呼呼的将他赶出了房门,他再也绷不住,站在门外呜呜哭起来。
朕,朕知道,你们,你们都是讨厌、记恨朕的。
我,我也知道顾少师是好人,他们不给朕饭吃,朕忍着不曾盖印,母后硬抢,我便将玉玺扔进御花园湖里,可后来还是被,被他们捞起来。朕也不想少师死,他们骂朕废物,给吃的就是要官,只有少师要我多读书,多吃饭,长大做个廉政惜民,的好皇帝。朕也想少师…
顾大人,在小皇帝幼时,得先帝看重做过一年少师,后来老皇帝临死,将他调任吏部侍郎只为能在朝堂辅佐小皇帝,只可惜太后大权在握,还是枯坟葬了忠魂。
他哭得伤心,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可我也算是明白,二公子为何要救他出来。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连亲生母亲都算计他,也是可怜。
不鸣轻轻打开门,拉起他的手,在他手里放了一颗松子糖,他哭着放进了嘴里。
从那天起,他每日都站在院里那颗大树下,等不鸣放学,不论刮风下雨。
那天天热,我闲下来做了冰镇酸梅汁,端给他们消暑。
不鸣抱着什么书,正看得入迷,小皇帝在一旁也跟着一起看。
「这,这个字念什么?」
「这个念蜡,蜡枪头,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意思,笨,这都不知道。」
这清脆声音是谁?
我.....。
端着碗的手抖个不停,我就这样站在他们身后,默默等着。
小皇帝瞧见我,刚要张嘴,我抿嘴使劲摇头,跟他眨眨眼。
不愧是做皇帝的人,反应就是快,他忙胡乱又指了一个字问,「这个念什么?」
「这是芙蓉帐暖的芙,那宫里的太傅是不是银样蜡枪头,你怎的连这个字都不会?」顾大同款飞眼,小皇帝敬受。
「不鸣,阿姐做了酸梅汁,你要不要喝?」
「喝,阿姐最好了。
阿姐,你怎的哭了?」
我一会哭,一会笑,跟个疯子一样。
不鸣,终是反应过来,疯跑着满院子喊人,一时间我爹、我婶、刘娘子他们一家、明卫、暗卫,明哨、暗哨全都冒了头,连顾大的狐朋狗友都来凑热闹。
笑闹过后,我拿着不鸣的书问他哪来的?
他支支吾吾不肯说。
喜提戒尺炒豆子一顿,才哭着将书院外的一处书嗣供出来。
我让刘升找到人,好好提点一下老板,这么小的孩子,什么画本子都敢卖,良心大大的坏。
鉴于这次阴差阳错治好了不鸣的失语,我就不追究了,再发现一次,就将他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烧光。
将不鸣屋里那些画本子都翻了出来,我慌说都烧了,夜里关上门,自己看的入迷。
自打小皇帝引得不鸣开口说话,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
婶婶每天都换着花样给小皇帝做些吃食,将人养的健壮不少。
阿爹查了一屋子医书,后来端了一碗黄豆,每天让小皇帝含一颗在嘴里大声读书。
开始读的那是不堪入耳,口水横流,我与商商都不忍心看,小皇帝却一直坚持,待到一碗黄豆见了底,他的口吃竟也真的好了。
我爹,「神医」。
我则经常让人买一些书回来,什么《四书》《中庸》、《安石变法》、《孙子兵法》之类的,统统放在槐树下面的桌椅上。
他就坐那看,遇到不会的他想问我,我耸耸肩爱莫能助。
太后这人也是真心狠,自己亲儿子竟连书都不让读,他这水平还不如我家八岁的不鸣。
后来我私下让人去找靠谱的举人,专门来家里给他授课。
平时我也在家里处理一些铺面、庄子、生意上的事情,他偷偷在外面听的认真。
他问我为何不直接收钱,一本得万利不好吗?
我说,永远别把你想的事情放在脸上,只要别人看不出,就不知你在想什么,就会忌惮你三分。
他又问要是想做一件事有许多人反对怎么办?
我说,给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开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低头回屋一天一夜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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