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婚讯引发混乱,前未婚夫悔婚,小将军疯狂求我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算命先生同我说,桃花谷将会有我的姻缘。
我便握着钓竿,在那坐上一整日。
还真被我钓到个人。
那男子伤得很重,我将他搬回我的瓦屋,用娘亲留下的药为他救治。
他醒来后,睁着一双迷蒙的凤眼,和我对视。
良久后,一声轻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端着碗药站在床边,低头凑近他:「你要如何报答我,能考上状元吗?」
他愣了片刻,随即莞尔。
我被林昭年带回了京城。
直到那群人齐齐惶恐跪下,磕头请安时,我才意识到他的身份。
也终于想起他坠河时身上的杏色四爪衣袍。
原来是太子殿下。
我原想过离开,可林昭年从后面环住我,埋首在我颈间。
他说:「阿南,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想要的。」
我在心里默默比画,太子应该比状元更厉害些吧,于是便点头应下。
我从小在乡野间长大,不懂琴棋不懂女红女德,更不要说什么礼仪谈吐。
所以当林昭年带着我踏上画舫时,那群人便像看见什么极好笑的玩意儿,笑得前仰后合。
我再笨也听出其中不加掩饰的恶意了。
林昭年未置可否,让我挨着他坐下。
他们煮酒论诗,我在一旁困得直打哈欠。
他们曲水行令,我趴在桌上画小鸡啄米。
直到一女子袅娜行来,向林昭年敬酒。
周遭止不住的暧昧啧声和笑容。
她身上的脂粉味很香很浓,激得我打了个喷嚏。
林昭年接酒樽的手一顿,微笑着将其放在案桌上,不言。
待酒酣,人四散。
风起卷浪,不知为何,在船边赏景的女子掉入了水里,嘴里惊慌地唤着林昭年。
我赶过去,刚看了没到两眼,也被人下黑手推了下去。
林昭年第一反应是抱住那姑娘,奋力往岸上去。
我喝了酒,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看见他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
可他没有回头。
待我自己凫水上去时,林昭年微低着头,细心地用披风为她掩遮严实。
有人揶揄取笑:「殿下可要对连瑜负责啊。」
林昭年温柔地理好连瑜耳边碎发,满意地欣赏她脸颊的晕红:「自然。」
我站在人群外,身上的水滴不断往下砸,滴答滴答。
乘马车回去时,林昭年敛去了温润笑意,抿唇握住我的手。
「阿南,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只小口地喝着辣烫的姜汤。
在林昭年身边待了近一年,我并不怎么习惯。
府里的下人对我算不上恭敬,也算不上亲昵。
因为我与这太子府里华贵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喜欢赤脚在荷池里摸小鱼,喜欢拿着竹竿敲蝉,喜欢用笼草编许多幼稚的小东西。
林昭年很忙,他不在的时候,我常躺在花树上打盹。
「……还请殿下早日下定决心,永平侯府那位小姐芳心淑惠,可助殿下大业有成啊。」
我揉揉眼,侧头望下去,书房中有几人在谈话。
「嗯。」
林昭年有些冷淡,闭眼不再言语。
待那些人全退下后,他指尖敲了敲窗棂,唇角露出笑来:「阿南,听够了没?」
我跳下来,他将我接住搂入怀,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我裙带上的蝴蝶。
我想了想,扭头看他:「林昭年,我不做妾的。」
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一顿,他仿佛好笑似的捏了捏我的脸:「你想如何,口气倒不小。
「阿南,别胡闹。」
我知道,他心意已决。
于是趁夜色正浓,我拎着小包袱走了。
临走前,我挖出埋在海棠树下的那坛女儿红,尽数浇进土里。
本就是成亲用的,既然他不准备娶我,也不必存着了。
2
我又回到了桃花谷,继续垂钓。
这次倒没钓到受伤的人,而是躺在木筏上假寐的少年。
他气得嗷嗷大叫:「你会不会钓啊,哪有人把钩子往人脸上甩的?!」
我合手:「抱歉,可以你麻烦把红烧肉还给我吗?」
少年眼睛瞪了会,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衣服上的油渍:「你拿红烧肉钓鱼?!」
啊,我咨询过隔壁沈叔。
他同我说,钓不同的鱼要用不同的饵,譬如钓鲤鱼用玉米,钓鲫鱼用蚯蚓。
我想,钓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三五用素,二四六用荤,以娘亲的话说,这叫营养搭配。
我领着不悦的少年回去沐浴,作为补偿,我还帮他将衣裳洗了。
「陆小南,你有没有想过,那我待会穿什么呢?」
少年半趴在浴桶边上,一双眼灼而亮,又气又笑。
我自觉犯错,去翻了件旧裙襦出来,犹豫问他:「这个可以吗?」
在水里泡了一下午的少年果然患风寒了,真倔。
我默默熬药,忽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不知道林昭年是否和他的连瑜姑娘修成正果了?
「喂,有没有蜜饯,这药苦死了。
「晚上吃鱼,我要吃清蒸的。
「陆小南,绣的这是什么,歪歪扭扭的真丑。」
……
这位极其挑剔的少年名叫赵海月。
我尽心尽力照顾了他小半个月,有求必应。
他平日里喜欢放放鸽子,闲来无事也会帮我干些活。
圈里的猪崽被他喂胖了一大圈。
不过赵海月幼稚的时候是真幼稚,他最喜欢和我比赛。
比赛拔红薯,比赛捉野兔,比赛在水里憋气。
村民们路过看见我们玩闹,也跟着笑呵呵的,说我们般配。
赵海月总会嫌弃地瞥我:「笨死了,谁要和你般配?」
过不了一会,他自己又忍不住拉紧我的手,牵着我慢慢回家。
我问他:「你能考上状元吗?」
赵海月奇怪地看我:「我为何要考状元,你不知道我不喜笔墨吗?」
不知道,因为我也不通。
我默默挣开他的手。
赵海月缠上来,不容置喙地扳正我对视:「我是要继承我老爹的志向,上战场杀敌立功的。」
「陆小南,你想要荣华富贵,我不比他们差。」说罢,他笑着弹了弹我脑门,「回去吃饭,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其实并没有很多时间。
我看见小花扑向那只雪白的鸽子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它被激出了血性,一口将其脖子咬断。
赵海月从外面进来,整个人僵了片刻。
木凳朝这边砸过来,我伸手将小花护住,双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他眼睛变得血红,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拎起:「为什么?」
我艰难咳了两声,将信鸽身上纸条递给他:「在这,没事。」
赵海月颤着手接过,他匆匆看了两眼,倏地转身离开。
我用嘴嚼了草药敷在手上,又将外翻的指甲剪掉,顺便将掉落在地的纸捡了起来。
上面的字都被血染红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
【可寻到秘药?菱情况危急,携药速归。】
原来是这样。
赵海月刚来到我们这时便闲不下来,缠着我带他去了许多次药谷。
里面布满瘴气和骇人蛇鼠,寻常人无法闯入。
谷内生长着奇珍异草,据沈叔说,一棵草药千金难求。
赵海月应该拿到他想要的了吧。
我坐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夕阳,直至它没入长夜。
只是心中有些惆怅,有些思念娘亲。
我想问问她,为何被放弃的那一个,总是我?
3
我睡了三天三夜,然后径直去找了算命先生。
我问:「我的姻缘当真在桃花谷?」
面对我质疑的眼神,先生捋了捋胡须,不满道:「当真,老夫还能诓你不成,莫急莫躁,天定良缘呐。」
我决定再信他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冬雪融作春水,夏花落成秋泥。
桃花谷又迎来一个春日。
那是个汀花雨细的好光景,我穿着蓑衣,眯眼静坐,婉转悠扬鸟鸣声在谷中回荡,弄得我昏昏欲睡。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穿云拂雾而来,清亮如玉石。
「姑娘可是在等人?」
我乍然惊醒。
胸膛之下沉寂许久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我踉跄着站起来,定定地望着那人:「我在等你。」
我等到了。
4
京城繁华,人烟如织。
听说金香楼的荷香酥鸡是一绝,我慕名而来,临窗坐下。
熏烤得微黄的荷叶剥开,露出里面皮酥肉嫩、色泽诱人的鸡肉。
我细细尝了,倒是觉得这味道不如小时候娘亲带着我去红薯地里亲手做的。
正喝着梨花小酿压着嘴里的油腻味时,楼阶上传来脚步声。
无意间一转头,撞见了一张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容。
我们俱是一愣,迟迟未移开目光。
赵海月脚步突兀地一停,几乎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
他身侧的白面公子顺着目光朝我望来,意味探究:「海月,怎么了?」
赵海月未曾回答,只是三步并作一步地朝我走来。
我的手腕被紧攥住,他灼灼地盯着我,语气不甚平稳。
「陆小南,你……是来寻我的吗?」
我挥了挥手中木筷。
明明是来寻鸡的,鸡不太好吃也就罢了,还撞见了不太想见的人。
彻底没了胃口。
赵海月显然没看懂,他注意到了我手背上颜色陈旧粗糙的伤疤,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伤——」
我不自觉地瑟缩,当即将手收回,不给他触碰的机会。
赵海月呆怔在那,眼神竟有几分懊悔恨意。
与他同行的人虽不懂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倒也能看出气氛的凝重僵持。
最终还是那位白面公子出来打圆场:「这位姑娘既是故人,不若一道前去三楼雅厢小聚,如何?」
今日食客如云,已经有不少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了。
赵海月僵持着不肯挪步,一旁的店小二苦哈哈地不停朝我弯腰赔笑。
我抿住嘴角,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那便去吧,顺道把我的账也结了。」
赵海月一双乌沉的眼眸刹那亮了起来。
5
厢房内以东南西北的次列摆开四张案桌。
我挑了个较狭窄的坐了,边上竖着梅花插瓶和木雕屏风。
没想到赵海月脸皮愈发厚实,无视我拧得死紧的眉头径直挨着我落座。
我垂眼:「我不是来找你的。」
见我主动开口和他说话,赵海月脸上笑意渐浓。
「陆小南,说谎话也不怕掉鼻子啊?」
他屈指想来弹我额间,被我侧身躲开。
「在这京城除了我,你还能认识谁?」
话语间不知不觉露出了矜傲。
「你放不下我,对不对?」赵海月弯起眼,笑得风流俊俏,心情极愉悦的样子,「其实我也……」
「海月,阿菱最爱这家的茯苓糕,你亲自带回去,她见了定然欢喜。」
白面公子坐在对面,噙笑摇扇。
赵海月啧了一声,嘟哝着应了。
另有一人接过他的话头,笑着打趣:「阿菱也真是好福气,如今身体也已大愈,又有你这么个好哥哥和赵小将军护着疼着,我看喜事将近了吧?」
「水到渠成,两厢有意罢了,我同海月一齐长大,也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如此。」
扇子摇得悠闲,白面公子的戏谑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我:「他为了阿菱的病心急如焚,更是孤身入险境取药,连我都自愧不如。」
赵海月脸色隐隐青白,他不愿让我听见这些。
他悄悄冲我眨眼,低着声音用气声道:「你别多心,我们回去再说,我不会再对你隐瞒什么。」
我只盯着桌上的小碗数花纹,心中毫无波澜。
阿菱哥哥的这一番话无疑是要敲打我。
让我这个乡间村姑知难而退,别不自量力地去挑战他妹妹在赵海月心中的地位。
真真是好没意思的一顿饭。
外头的街道喧闹起来,哗然大作的礼炮和欢呼声震天响,连里间都能听见。
一人惊喜道:「估摸着时辰,状元郎游街快到这儿了!」
「听说这状元郎出身草芥,却惊才绝艳,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殿试时陛下龙心大悦,亲口嘉奖。」
「不仅如此,他长得更是如玉胜珠,风姿卓然,我遥遥见过一眼背影,竟忍不住为其倾倒。」
我默默弯起嘴角,起身便往二楼的扶栏露台跑去。
众多姑娘含羞带怯地候在那儿,翘首以盼。
赵海月也跟了来,他费力挤进人群,颇为烦躁地抱怨:「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舞文弄墨的小白脸吗?」
又被姑娘们身上的香囊胭脂味熏得打喷嚏,赵海月摇着头瞥了两眼,嗤笑道:「庸俗之物。」
下一刻,我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亲手绣的合鸟香囊。
赵海月一喜,连忙想来接。
我摆摆手,站得离他远了些:「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夫君的。」
他略带恼怒:「你胡说什么……」
我撑着栏杆,探身出去,朗声喊:「微生玉,接着!」
那人端坐于飒沓骏马之上,被护卫列队簇拥在中心,着金红冠服,眉眼湛然,神如秋水,正从长安街头缓缓而来。
纷纷落落的巾帕绣绢未近其身便掉落在地。
他周身清冷,依旧未染尘埃。
唯独我的那一枚香囊稳当当地坠在他怀中。
微生玉抬眸,温柔地朝二楼上的我望来。
「夫人,我来接你。」
我提着裙摆,几乎飞奔下楼。
人群哗然,或是艳羡或是惊讶。
「我没听错吧,微生公子娶妻了,他竟娶妻了?」
「可惜,我听闻京中有不少世家大人对微生玉青眼有加,有意择为佳婿呐,不知这女子是何许人也?」
「难怪他不要我的帕子,连夜绣的呢!」
……
圣上登崇俊良,且感念我与微生玉鹣鲽情深,破例许我同他一齐巡马游街。
微生玉以手护住我的腰,俯身在我耳边轻笑:「小南,你可还喜欢?」
我用力点头,眼里有些模糊水痕在晃动。
唱诗礼官踱步在前,执仪司掌紧随其后,长队盛宏,惹得万人空巷同相贺。
春风得意,一日看遍长安花。
娘亲,我替你看到了。
6
明晚便是太子殿下亲设的夜宴,宴请了十三位新科进士,就连我的名字也出现在受邀的请帖上。
我摩挲着上面的字。
遒劲有力,笔尾暗含柔情。
是林昭年的字迹,他曾握着我的手让我学会如何写他的名字。
我总是写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而他却能把「陆小南」写得很漂亮,和「林昭年」挨在一起,对比强烈,我不忍心看。
林昭年笔尖一点,露出温和的笑来:「我瞧着倒像一对依偎的鸳鸯。」
鸳鸯傍水而生,一生一世彼此忠贞。
当时我和连瑜一起落水,林昭年救的是她。
纵然我会凫水,也无甚大碍,但仍旧伤了许久的心。
他权衡利弊,凡事都要先考虑是否于大业有利。
我不过是他万事落定之后的一点愉悦的私心罢了。
门轻轻在身后合上,有湿润清新的气息靠近我。
微生玉沐浴过后换上平日常穿的青衫,秀雅俊朗,他取来软巾蘸水,替我擦拭指尖的残墨。
「小南,在想什么?」
他垂眸耷睫,神情专注地执着我的手,动作轻柔若羽毛。
我恍了神,倏忽想起同微生玉初见的画面。
不知为何,只一眼我便心悸不已。
微生玉和我遇到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
他是布衣隐儒,是隐匿数十载的微生一族,先祖曾作出天下闻名的山河图经,绘尽江海河湖、高山珍兽。
其族人皆是玉树之材,即使是王侯贵胄遍访苦求,也难得其踪迹,见上一面。
微生玉并非是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他风趣文雅,典故趣史信手拈来,常听得我连觉也舍不得睡,强撑着眼拉住他的手要他多说一些。
我不识字,错过了启蒙的最佳时期,谷里的教书夫子看我一眼就头痛不已,让我另请高明。
微生玉为我编了字诀,极有耐心地教我一个一个如何读如何写。
我在太子府时,林昭年一时兴起陪我学过一两日,不过很快便被诸多难缠的政事分去心神,也就无暇管我了。
而微生玉风雨无阻,除了科考之日外从未间断过。
我好奇心盛,想学的东西有很多,娘从前都不愿让我学。
微生玉什么都愿意教我,他捻一片叶便能吹出清亮如雀鸣的乐声;以树枝为笔随意地在地上划动,顷刻就能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我。
我曾和他提过我想当状元夫人,想体会风光打马走过长安的感觉。
微生玉听了只是浅笑晏晏:「这有何难?小南,但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那双拨山弄水的手亦能经天纬地,蟾宫折桂。
果真圆了我的念想。
7
晚宴设在流觞秋亭。
袅袅婷婷的侍女引着众人入座,桌台上菜品丰盛,酒酿醇香。
片刻后林昭年才踏着月色而至,美冠束发,华袍璨目,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路过我面前时,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瞬间。
微生玉淡然一笑,指腹抹去我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食物碎屑,自然亲昵。
「各位皆是我朝新杰,国之栋梁,今日得此一聚,吾甚是欢喜。」
太子殿下举杯相庆,在场之人无不起身回敬,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说着谦辞。
林昭年笑吟吟地一饮而尽,眼光扫过,似才看见我一般惊叹:「早听闻我们这位状元郎与其夫人伉俪情深,更有同乘游街的美谈,今日得见芳容,才知传闻真切,也叫人羡慕。」
这话说得逾越,旁人连话也不好接,各自事不关己地低下脑袋。
我嘴角难以控制地抽了抽,草草作揖:「殿下谬赞,我也听闻殿下与未来太子妃感情甚笃,不必羡慕。」
林昭年的表情僵了稍许,瞥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欲言又止。
倒是坐在一旁的微生玉失笑出声:「臣妻稚子心性,还请殿下莫要见怪。」
轻飘飘揭了过去,林昭年也没再说什么。
待酒至酣时,舞乐靡靡,我正沉浸其中,上菜的侍女不慎将甜汤洒到了我裙摆上。
她带着我去小室换了干净衣裳后便欠身悄悄离去。
我叩响遮屏,询问后面之人:「殿下,你还想躲多久?」
「阿南。」
林昭年嘴角噙笑,身上染着淡淡酒香,从屏风后走出。
他手里握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我细嗅:「女儿红?」
「你还记得。」林昭年仰头饮尽,阖眼落寞,「你当时不告而别,我找了你许久。」
「可桃花谷遍寻而不得,如同世外桃源般像是幻梦一场。阿南,我实在想你,想一次便用刻刀刻一笔,长久以来竟拓了数个你的玉雕。」
「笑、含泪、嗔恼……皆是你。」
林昭年定定地凝视着我,声音颤抖:「可你怎么能丢下我,成了他人之妻?」
他伸手想触摸我的侧脸,被我冷冷拍开。
「阿南,你好残忍。」林昭年自嘲一笑,随即语气平淡地开口,「我嫉妒得发疯,恨不得杀了他。」
残忍?
我不解:「林昭年,我没给过你机会吗?」
「是你选了连瑜姑娘,不是吗?」我瞧着他逐渐惨白的面色,追问,「你看中了她的家世,永平侯嫡女、长公主义女,能襄助你青云直上。可你又看中了我的真心,想同我谈风花雪月。
「你什么都想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林昭年,我不愿意,我早已说过。」
「我与连瑜的婚约早已作废,虽说惹得父皇和大族极为不悦,但我想跟着心走一次。」他苦笑,「只要你点头,阿南,正妃之位永远只属于你一人。」
林昭年摘下腰侧玉佩,递至我面前,仿佛我稍一点头,他便会将玉摔得粉碎。
不知是否错觉,我竟从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脸上品出了可怜的哀求意味。
我慢吞吞地推回了玉佩:「不需要啦,我已得到了最好的。」
纵使千金也不换。
林昭年凝视我良久,长长喟叹:「小南,无论如何,我会等你。当年若不是你救了我,我也没有今日。」
我释然一笑:「你帮我个忙,我们这笔账一笔勾销,如何?」
林昭年应下。
8
众皇子纷纷抛出橄榄枝,各色名目的大小邀约不断。
微生玉不站队不偏倚,一皆出席。
我闲得无聊,只能独自在街上游晃,挑选新奇可爱的小玩意带回家。
正当我低头掏出碎银准备付钱时,猝不及防被人打晕了。
醒来时脖颈酸痛不已。
隐隐约约听见了训斥声,我的眼睛微睁开一条缝。
「……我千叮万嘱下手轻些,你的耳朵是摆设?她若是伤着哪了,你想好如何谢罪。」
赵海月?
我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物,待他弯腰靠近我时,猛地抵上他喉间。
赵海月先是讶异了一瞬,紧接着嘴角一勾。
天翻地覆间,攻势逆转,我的匕首被夺走,他牢牢锁紧我双臂,不断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唇边。
「陆小南,你还学会拿刀了?」
我踢腿踹他:「放开我,你是不是有病?」
「是,我是有病。」赵海月笑眯眯地半搂半抱地带着我倒在榻上,气息不稳,「你再乱动,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恶心,别碰我。」
赵海月眼神一凛:「从前你可不会和我在乎这些。」
我嗤笑:「你也说了是从前啊,我现已嫁作人妇,莫非你连礼义廉耻都不懂,连我这个村里的丫头片子都不如?」
他默了默,将我放开。
「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赵海月咬牙,额角青筋频跳,「当时你对我并非无意,我也对你欢喜!」
我垂手抚摸着手上凹凸疤痕,只觉讽刺:「这样的欢喜吗,我不敢当。」
他面露痛苦,强抓住我的手贴在胸口:「对不起,只是菱儿那时实在危在旦夕,我没有办法。
「后来我在梦里常梦见这一幕,我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的神情,痛得我几近心碎。」
好听的漂亮话谁不会说?
可被欺骗的痛楚和难以抹去的旧伤是赵海月切切实实留下给我的。
我提醒他:「你拿到药,救了人,功德圆满。现下又来演这一出是做什么,别入戏太深了。」
他浑身一震,怔愣着问:「你觉得,我们的那段时光都是我在演戏?」
我皱眉,不理解他整个人为何忽然情绪像是要崩溃。
赵海月眼尾发红,好似要哭,他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说罢便捏上了我的后颈。
他长年习武,手糙劲大,比起他的下属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王八蛋!
我晕过去前在心中骂道。
9
精细坚韧的锁链严丝合缝地扣住手腕,牢牢系在床头。
我已被赵海月囚在这两日。
他口口声声说,要和我回到从前。
他换回那时的装束,粗衫布衣,捧了我曾经很喜欢的烤鱼、野果来。
「还记得吗,我每次摘了这果子都要逗你玩,你傻乎乎的,总是把酸的吞下去。」
我闭眼不看。
他又焉知我分辨不清,不过是想留下甜的给他罢了。
「喂,陆小南,你敢不敢和我比最后一次?」
他笑着开口,声线明显哽咽:「我们这一次比谁能坚持得更久,好不好?」
而我只是叹气。
一个人的独角戏又能坚持多久?
「微生玉和太子都在找你。」赵海月手背划过我面颊,「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这么做。」
他拥住我,埋首卧在我颈窝,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把你关起来,日日夜夜,你只能看着我。」
我仰着头看晃动的床帏,面无表情:「我会吐。」
赵海月也不气,双眸漆亮地盯着我,像守着稀世珍宝的野兽。
腕间被磨得破了皮,我难耐地蹙眉,抿唇望向赵海月:「好疼,能解开吗,反正我落到你手上也逃不出去。」
他眉宇间写满犹豫。
「难道你想以这样的形式与我共度余生?」
余生两个字显然令他放松了警惕,一边用钥匙开锁一边喃喃唤我名字:「陆小南……」
我松了松酸痛的胳膊,指间轻轻捻住一把尖刃。
我身上藏暗器的地方远不止一处。
赵海月臂上被我划出狰狞血口。
但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冷静不少,甚至扬出笑容:「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的话。」
他抓住我持刀的手,狠命地划了一道又一道,筋肉模糊。
「这样够不够,这样呢,我废了这只手赔给你好不好?」
看得我眉头直跳,赵海月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在又一刀挥下前,一人悄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赵海月身后,折扇轻摇,散出的无色粉末很快便迷晕了他。
是那日在金玉楼遇见的白衣公子——齐筠。
「你果然在这。」他神情难看地运用内力,将铁锁震断,「我没想到海月能糊涂至此,你到底给他喂了什么迷魂汤?」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难不成是我求着他将我关起来的?」
齐筠淡然:「牙尖嘴利,你不怕我灭口?」
「我不怕。」我愉悦发笑,「因为我不信你不心疼你妹妹。而且我死了,我夫君无论如何也会替我报仇的。」
微生一脉被天下读书人尊为圣者,纵是权贵也会忌惮文人手中的笔和传世的史册。
这也是微生玉这般受重视的原因之一。
赵海月带回去的草药的确能救齐菱,可此草太烈,缺了一味温性药材作调和,副作用会在日后逐渐显露。
若想彻底调理好齐菱的身子,绝对离不开桃花谷的药。
而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花药,皆是我从娘亲留下的书籍里学会栽种的。
这世上除了我,应该再无他人能做到了。
齐筠自然清楚这一点,果然动摇了。
他扫了眼躺在地上赵海月,又看向我,最终下定决心:「条件。」
10
我平安地回到了家中。
微生玉端详我良久,语气心疼:「你瘦了。」
我笑着去吻他眼睛:「别皱眉。」
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我已经快要走到终点。
「我知你心性坚定,无畏无惧,但我会担心。」
他双眸剔透明亮如琉璃,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我。
「最后一次。」我满是依赖地倚靠在微生玉怀中,「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就陪我走到这吧。」
「小南。」
他温柔地抚过我的脸,目光如水:「你忘了喝合卺酒时我说过什么了吗?」
唇瓣被柔软的温热触碰,厮磨辗转,极尽缠绵。
「生同衾,死同穴,我绝不与你分离。」
千言万语哽在嗓间,我只能含泪颔首:「好。」
我站在这人身边,好似有了无穷的勇气。
哪怕前方迷雾丛丛,遍地荆棘,也有勇气踏上一踏。
11
真正的重头戏是宫中的琼林之会。
陛下亲临为众进士封官名,贵人们也会前往观礼。
我借微生玉之手,献上了破云梯和火器草图。
天家龙颜大悦,此等利器若能广泛打造运用,何愁边敌来犯,何愁失地收复?
我得到了入殿觐见天颜,接受殊赏的机会。
宫廷女眷一应坐在左侧珠帘之后,我的位置缀在末端。
琳琅作响,有浓郁脂香飘来。
我抬头,同路过身旁雍容华贵的女人对上视线,她有着一双纤美柔荑,正懒懒地拨着鬓边娇艳的芍药。
我脑海里浮现出娘那略微粗大的畸形指骨,垂下眼来。
「本宫听闻太子执意要与瑜儿退婚,是对一个佳人念念不忘。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她红唇弯弯,眼边的细纹丝毫不减其魅力,语气嘲弄:「连最基本的礼数也不会,见了本宫不会行礼?」
我咽下嘴里的糕点,如她所言请安:「见过宁平长公主。」
糕点残渣有不少喷到了她的华服上。
宁平阴着脸拂袖而去。
夜宴奏乐,揭开序幕。
隔着重重珠帘,只听见皇上声音浑厚,笑得爽朗:「微生爱卿,朕早知你才华斐然,未承想你的夫人也这般聪智过人。」
微生玉谦虚:「蒙圣上垂爱,臣与臣妻自当鞠躬尽瘁。」
「好!」
皇上大笑,大手一挥:「陆小南何在?」
我敛眉低头,快步稳当地走至殿中跪下。
坐于众人上方的皇帝威严又不失慈爱地看着我:「你献图有功,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陛下,是否什么都可以?」
「自然,朕一言九鼎。」
我慢慢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地扬声说:「那么臣妇恳请陛下,赐死宁平长公主。」
在场无不哗然,紧接着便是一片落针可闻的窒息寂静。
皇帝沉默未语。
宁平率先沉不住气,她冷笑着呛声:「哪来的疯丫头,本宫不过与你逗趣几句,你气性竟大到想要本宫性命?未免太过荒谬了!」
我庄重地磕头,声音洪亮:「臣妇一为忠义。
「长公主鬻官卖爵,为争权夺势不惜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磕第二下:「二为苍生。
「盛元十年兰州、沧平等地大旱,民不聊生,长公主却勾结当地抚司私贪赈灾款,还有山南洪涝、川左地震的救济款目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皇帝的脸色逐渐阴沉,似蒙上阴鸷。
「你血口喷人!」宁平惊惶跪倒,泪珠如线,「请皇兄明鉴,莫要受小人挑拨啊!」
我重重磕下第三个头,嘴里有淡淡腥气:「三为明孝。
「臣妇之母顾长菁乃顾氏长女,与先朝进士陆凡心乃结发夫妻,后受长公主戕害,名声受辱,含冤而死!」
宁平那张芙蓉面顿失血色,惨白似鬼。
12
自我有记忆起,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娘亲一人。
她很喜欢笑,素雅淡洁的模样像极了茉莉花。
娘亲什么都会。
会替我缝补漂亮衣裳,也会修葺漏水房屋。
那样瘦瘦弱弱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一个家。
有时候她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是那种伤透肺腑的抽泣。
我年纪虽小,却也知晓娘心底埋了许多东西。
她不愿意让我知道,那我便装作不知道。
隔壁沈叔很喜欢我娘。
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每当同我娘说话时那张脸黑里透着红。
沈叔会让我骑在他的肩头,带着我去抓兔子打蝉蜕。
其实我有时会暗暗希冀沈叔能成为我的爹爹。
娘亲站在屋门外望着我们笑,眉眼里蕴着淡如烟雾的愁。
在我九岁那年,娘亲忽然不见了。
后来是被村里人抬回来的,我呆愣愣地趴在床边看她。
娘亲紧闭着眼,总是笑容婉约的脸憔悴惨淡,好似冬日里的日光。
轻薄薄的,要散掉了。
她身上好多血啊,铺天盖地的殷红,浓郁的血腥气像要往毛孔里钻。
我想去抓她的手,可那只曾经温暖柔软的手指节扭曲,露出来的白骨森然。
沈叔捂着我的眼,把我抱走了。
我记忆里最后见着的娘亲便是这样。
我总以为娘亲是病死的,直到微生玉来了。
娘亲不让我识字读书,她说无知无苦,我就这样快快乐乐地活着没什么不好的。
她留下的遗物全都收在了书笼里,我没动过。
我跟着微生玉学习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娘亲常落笔的那些纸页里会不会也写了我呢?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找出那本墨蓝色封皮的册子,磕绊地默读下去。
不认识的字便请假微生玉,不明白的事便去问沈叔。
沈叔起初不愿告诉我,奈何禁不住我的死缠烂打。
他叙述的语气十分怅然,指尖掉落的烟灰在脚边积成小山。
我慢慢地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我娘名叫顾长菁,是云城顾氏的庶出次女。
嫡母要拿她作人情,嫁给知府家的痴傻儿子,为家中其他姐妹铺路。
娘亲自然不肯,婚期将至的前几日,她同陆家小儿子趁夜私奔。
不聘而娶是为偷,更何况顾家与陆家皆非普通人家。
娘亲却不在乎这个,她在日记本里写道,她才不在乎什么封建礼教,她只要和爱的人在一起。
我仿佛透过那一行行字迹看见了少女时的娘亲神采飞扬的模样。
虽说有情饮水饱,但也逃不过柴米油盐的现实。
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小姐要学着操持家事,绝非易事。
陆凡心内敛寡言,却写得一手好字,便去书斋卖画扇对联。
但人们还是更青睐于选择有名气的作品,赚不到几个钱。
娘亲脑子活络,她卖绣品,有时也帮别人浆洗衣裳。
空闲时便去药堂帮老大夫免费干活,学些识药闻切的本事。
娘亲也喜欢研究香料和胭脂。
我低头去嗅,泛黄纸间仿佛还残留着她拂过的味道。
陆凡心悬梁刺股,誓要为他们博一个好前程。
头一年附近的几个村镇爆发了瘟疫,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陆凡心病倒了,错过了会试。
娘亲虽侥幸没染上,日夜无微不至的照料使她太过操劳,见了红。
那是我早夭的姐姐,娘亲咽下泪水,每日依旧若无其事地喂陆凡心喝药。
又熬了三年,陆凡心终于高中,扬眉吐气。
他出尘的外貌谈吐使长公主一见钟情。
陆凡心拒绝了,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我娘亲。
宁平生来狂傲恣睢,被捧作掌上明珠长大,断断不肯罢休。
她派人在山道上截杀娘亲,伪装成山贼作乱。
娘亲遇到好心人搭救,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逃走了。
宁平又找了具以假乱真的女尸,毁去面容,令陆凡心相信我娘已经惨死。
陆凡心悲然大恸,足足昏死了三日。
他醒过来时,终于点头迎娶宁平。
我娘既死,他与行尸走肉无异,且宁平以陆氏一族性命威胁,他不得不点头。
陆顾两家得了公主好处,升官发财,喜不自胜,忙不迭地点头对外宣称我娘已死。
除了一对分离鸳鸯,皆得圆满。
等我娘冒死闯回来时,在雀尾桥上看见的便是万里红妆铺满长街的景象。
新科状元眉目疏朗,身后的花轿里坐着的却不是她。
我想,娘亲定然将那一幕深深烙在了脑海里。
所以她死前神志不清时,还会死死拽着那块损旧绢帕。
上面的字被她摩挲得黯淡晕染。
她不断喃喃,眼睫颤抖地滴下泪来:「与卿共赏长安花……与卿共赏长安花啊。」
明月依旧,人未长安。
13
其余人皆被内侍屏退。
宁平暗地里与人联络的书信、账本等摆在了皇帝面前,证据清晰无疑。
不仅如此,她还搅和进了谋嫡风波之中。
林昭年骤然悔婚,宁平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她选择与七皇子结盟。
我还在太子府时,喜欢躺在花树上假寐。有一次偶然听见林昭年和门客谈话。
他凡事未雨绸缪,做事周全,商议婚事前势必要摸清永平候府和宁平的底细。
以他的能力,查到宁平的把柄并不算难。只是派系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若要动宁平,林昭年也难免伤及元气。
我要他帮我一个忙,那便是将它们交到我手上,由我来捅破这个窟窿。
明知此事有害而无利,林昭年却毫不犹豫笑着应了。
他说这是他欠我的,他得还恩。
宁平跪在我身旁,脊背濡汗,喘气声渐粗。
上头坐着的是她同父异母、感情甚笃的皇兄。
先帝子嗣稀薄,如今现存的兄弟姊妹也就这几个了。
宁平无力地狡辩:「皇兄,定是她冤枉我,那是……那是伪造的。」
皇帝未搭理她,饱含威严的眼扫过来注视着我:「陆小南,你这是在逼朕。」
是我把血淋淋的桩桩件件抠挖出来,放在他面前,提醒着他,让他不能再继续当个糊涂护短的兄长。
我挺直腰背,毫不畏惧地抬头:「臣妇不敢。臣妇只知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还请陛下为天下人作表率!」
「大胆!」他猛然拍桌,「你不怕朕杀了你?」
我笑道:「死谏忠言,无悔。」
皇帝赤目怒容,胸膛连连起伏,拂袖而去。
宁平未得旨意,依旧只能同我一齐跪在那。
她愤恨冷笑:「你这贱种怎么没跟你娘一块去死,竟还妄想找我报仇,可笑蝼蚁!」
「可笑吗,那陛下为何没赦免你?」
宁平先是一噎,随即又得意起来,轻蔑地冲我昂首:「本宫不会有事的,该死的是你。」
我淡然无波:「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
一天一夜过去,时间流逝得既煎熬,也慢。
宁平从最初的傲气逐渐变得惶乱。
她面上的妆容被泪汗冲洗掉大半,形容狼狈,难掩憔悴。
「你做了什么,你还做了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对着神经质的她轻笑。
赵海月挟持我的事无法善了,一旦放走我,我会指认他和齐筠同谋。
齐筠骂我无耻,但我不在乎,成大事者不拘脸皮。
况且齐菱的身子还得靠我调理,齐家视她如掌上明珠,最后定会答应我。
我让他们笼络重臣,无论威逼还是利诱都好,上谏处死宁平。
赵海月之父赵将军手握兵权,齐太师又是三朝元老,在朝廷中的门生众多,可成滔天声浪。
我要宁平陷入孤立无援之地,让她体会被权力反噬的滋味。
宁平眼珠盯着我直晃,忽地阴恻恻地笑了:「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我命人四处散布陆凡心病危的消息,把她引出来。
「顾长菁这个勾人的骚狐狸精,就算走了也让陆郎念念不忘,梦里都叫着她的名字。
「我哪里比不上她!」宁平狰狞地咧开嘴,「我得让陆郎彻底死心才行啊——」
她紧盯着我,不愿放过我任何一个表情变化:「她被我弄到了青楼,喂了药,成了又脏又浪的贱货,一晚上接了十几名客。
「陆郎看见了,他看见了,哈哈哈哈哈哈……」
宁平畅快无比地大笑出声,状若疯魔。
「我踩断她的手,叫她再也绣不了东西、勾引不了陆郎!」
我重重地扇她一巴掌:「最脏的是你。」
又一巴掌,扇得她唇角绽裂,流出鲜血:「所以我爹宁愿自缢,也不愿再看你一眼。你那令人唾弃的恶臭的爱,他应该无时无刻不想呕吐。」
宁平尖叫着趴在地上疯爬:「不,不是的,他没死,陆郎是爱我的,永远是我的!」
我抖着发麻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娘亲弥留的那段时日,依旧会在那本日记上记录。
她说,贞洁一词本就是对古代女子的最大桎梏,她不会为此困住灵魂。
一如她平日里教导我的那样。
她说:「小南,女子生来并不比男子差,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说:「小南,你要永远记住,你是陆小南,无论将来是否婚嫁,你都是陆小南。」
她希望我永远自由。
14
娘亲是羁旅至此的异世孤魂。
我是她留下的根。
她并非是一滴落入大海便消逝的水滴,我会永远记得。
仇便由我来报。
我拼上了性命,为的就是这一刻。
桃花谷有迷阵相护,我不必担心。
除了微生玉……
我在心底念起这个名字,酸软发痛。
他背后有微生一族以及天下寒门子弟,皇帝虽不会动他,却难免因我迁怒。
纵然这般,微生玉也不愿放手。
在我出神之际,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宁平眼睛一亮,她涕流满面地扑过去抓住内侍官的腿:「公公,皇上是不是心软了,他会放过本宫的对不对?」
边上的小官忙上去将她拉开,内侍官面无表情地宣读口谕:「罪人宁平,恶罪昭然,罄竹难书,广招民怨。
「朕与你已无话可说,赐鸠酒一杯。」
「不——」
宁平被摁住,目眦欲裂地挣扎嘶喊:「皇兄,皇兄!」
我蹲在她面前,欣赏她此刻濒临崩溃的绝望。
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会这般惜命怕死。
他们的命是金镶玉,草芥的命便是尘埃吗?
「陆小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宁平想冲上来撕扯我的肉,「我要化作厉鬼,日日夜夜折磨你娘!」
我笑着笑着咳了起来:「那恐怕难了。我娘早已上天做仙女儿去了。而你,只会堕入阿鼻地狱,赎你的罪孽。」
我看着鸠酒灌入她喉间,看着她痉挛溢血,最后僵直着失禁,再到死去。
一国尊贵的长公主,死得无甚尊严。
我脱力倒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15
微生玉自请退隐。
皇帝巴不得再也不用看见我们俩的脸,干脆利落地批了。
离开京城的那日,是个春烟飘柳的好日子。
我站在船岸码头眺望。
林昭年人没来相送,只送了一坛酒。
我掀开红色酒封,浅浅地尝了一口。
品呷出些微海棠花的清香,想来应是我常爬的那一棵。
赵海月也来了。
他眉眼沉寂许多,周身气质更孤绝冷冽。
那个同我玩笑打闹的意气少年郎终究是消逝了。
他持剑削下一枝婀娜春柳。
见我不接,他似有些发急,终于展露出些我熟悉的神态:「陆小南,莫非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笑着摇头,注意到他左手拿剑,姿势略显不自然:「你……」
「我在练左手剑,这没什么。」
匕首刺得那样深,伤及筋脉,右手许是永远废了。
赵海月骄傲地挥舞两下,又不自在地瞥我:「你不必在意,是我自己弄伤的自己,与你无关。」
我心平气和地嗯了一声。
他站在我身侧, 与我一齐望着辽阔江面,船影幢幢。
「齐菱所需的药,每月十五, 桃花谷外有一半人高石碑,沈叔会在那等你们。」
一叶小舟飘飘悠悠晃开江波而来。
「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赵海月一笑,两颗虎牙浅露,他看也未看我, 指尖却精准轻弹我额头。
「陆小南,万事顺意。」
我也未看他, 一步一步地朝轻舟走去。
16
船夫披蓑衣执长竿立于船头,唱着苍茫古老的渔歌,歌声在重峦叠嶂之间回响空灵。
微生玉带着我躺在船尾, 仰头看着天。
我没有再回桃花谷。
娘亲的前半世困在宅院,后半生躲藏桃花谷求生。
她一定不希望我和她一样。
她曾经是那么憧憬自由的一个人。
沈叔还是没能放下我娘,他守着她的坟, 干干净净的, 不让风雨侵蚀。
那些图纸是沈叔给我的,他笑得憨厚老实:「祖上留下来的, 到我手里也传不下去了。
「小南,叔在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女儿,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还有叔在。」
魁梧汉子的一片真心真情从未改变, 赤忱忱的,暖人心。
江上升起一轮皎洁明月。
我痴痴地望着:「微生玉, 你说,娘亲那儿的月亮,和我们这的是一样的吗?」
他缓缓握紧我的手, 温声如水:「一千年前, 一千年后, 凝望着的都是同样的月亮。」
真好。
借着徐徐晚风, 我忽然想起什么, 摸了摸他眉尾:「你第一次见我时, 怎么知道我在等人?」
微生玉揽住我的腰, 在月色下吻我。
他失笑:「并非初见,只是你忘了。」
见我依旧迷惑不解,微生玉耐心提醒:「你和顾夫人在虎关道曾经救过一个孩童。」
虎关道……孩童……
我双眼蓦然睁圆。
没想到那竟是幼时的微生玉!
我和娘亲时刻警惕着杀手的追杀,东躲西藏, 身上带着许多伤药。
遇到了倒在坡上昏迷不醒的微生玉,娘亲果断替他清理伤口, 我们守着他, 直到白衣老道寻来。
老道寻回走失的小徒弟, 感激不已。
他将我们送去了与世隔绝的桃花谷, 掩藏踪迹,过上了安稳如常人的日子。
「难怪你当时能进桃花谷。」
也是唯一一个自己走进来的。
我笑弯了眼。
兜兜转转间,我和娘救过他一命,他替我和娘圆了憾愿。
命中注定的缘分,像绕着月亮画的圈。
虽然一路走得曲折,但坚持走下去总会到达正确的终点。
算命先生果真没说错。
月照江水,江水明亮, 浓雾消散。
小舟悠哉,越过万重山,荡向遥远而美好的远方。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