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婢女产子后被诬陷秽乱宫闱,她生不出孩子,重来一世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我是跟皇后一同长大的婢女,她生不出孩子,把我送到了皇帝床上。
十个月后,皇后产下嫡子,而我被她和皇帝以秽乱宫闱的罪名处死。
重来一世,皇后如愿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惜,他成了我的儿子。
1
「啪!」
透过珠帘,我看到刚才进去奉茶的小宫女正跪在皇后跟前瑟瑟发抖。
佩兰和我对视一眼,没得主子的示意,我们并不有所行动。
皇后愈发暴躁了。
尤其是来了月事的时候——这意味着她没有怀上龙胎。
皇后戚婉莹,端庄淑正,可唯独在子嗣上犯了难。
帝后二人是少年夫妻,皇后十五岁时便嫁给了当时的皇太孙,到如今入主中宫,不多不少,刚好十二年。
十二年来,皇后无所出,陛下早年迫于太后,开始纳妃,可惜膝下依然无嗣。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皇后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里头传了话,让我与佩兰进内。
戚夫人的目光在我们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然后缓缓开口:
「青黛,佩兰,你们二人是服侍娘娘最久的。眼下,娘娘子嗣艰难,后宫那些佳丽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诞下长子,娘娘为此忧心不已。」
「你二人可愿替娘娘解困?若有愿意的,日有荣华富贵必不会少你。」
荣华富贵?我看是香火元宝。
因为我昨天,重生了。
2
上辈子的我,见夫人和娘娘为此忧心忡忡,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是我知道,若我做了陛下的嫔妃,必会惹娘娘伤心,彼此生出嫌隙,所以并未应下这差事。
没想到,夫人走后,娘娘亲自找到我,竟然要给我下跪:
「青黛,本宫从出生之日便享受荣华富贵,不知是不是前世作孽,乃至今世子嗣缘薄。你若肯解我的燃眉之急,我日后必有重报。」
我无奈,答应了她,保证生下皇子后就出宫择一小城终老。
当我顺利怀孕后,她与陛下对我关怀备至。
为防我感染时疫,将我送至行宫待产。
结果十个月过去了,我艰难生下皇子,见到的,却是宫内的侍卫。
他们以秽乱宫闱的名义,抢走我的孩子,杀死了帮我接生的稳婆、宫女和所有知情人。
当然,也包括我。
没想到老天是公平的,不忍见我枉死,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3
「怎么都不说话?」戚夫人有些愠怒,「青黛,要不是我戚家给了你这口饭吃,你现在还在戏班卖艺呢。佩兰,你是家生子,我们待你和你爹娘不薄吧?」
佩兰咬着唇,低头不语。
我扑通跪倒:「奴婢愿为娘娘效死!」
戚夫人满意地朝我笑了,皇后却还只顾着抹泪。
「娘娘,那你便准备着,让这丫头伴驾吧。」戚夫人嘱托道。
皇后无奈同意。
我的娘娘,我的小姐,把自己的夫君推给别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别担心,这样不好受的日子,以后还多着呢。
皇后让佩兰陪着我下去,为我沐浴装扮。
她替我擦拭着身子,问道:「你为何要替娘娘去侍寝?」
深宫沉浮,谁也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只是佩兰前世明白的道理,我还要重活一遭才能参透。
皇后待我们再亲厚,也是主子,主子就是天上的云,我们做奴才的是地上的泥,奴才跟主子讲情分,可笑不自量。
「深宫之中,我们做奴才的低贱,若我不愿意,娘娘也有法子让我愿意。」
我知道,佩兰心里也有此担忧,何况她的爹娘还在戚家,若不是我「舍生取义」,估计她就要开口了。
她现下既担心我,又感谢我。
我们是陪着皇后娘娘一起长大的,但是身份有别,自然是我俩更为亲近。想到前世她在我生产之日被杀,不禁扼腕。
「佩兰,若你还当我是好姐妹,便帮我一个忙。」我握住她的手,诚恳嘱托,「今晚,要将太后引来。」
前世,我半推半就,皇后怕我临阵脱逃,让我与陛下饮下欢情酒。
完事后我被封了个最低等的采女,受尽嫔妃耻笑。
本家老爷是太师,可惜虽然戚家门第清贵,但到底不是世家,几代单传下来,要选个族女进宫都难。
因此戚夫人才会选中我们两个毫无根基的丫鬟。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和前世一样,娇媚可人。
晚膳之后,陛下来到凤仪宫。
皇后拿出夫人准备的欢情酒,侍候陛下饮下。
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是不会答应宠幸皇后宫女的,因此只能用这方法。
酒过三巡,陛下已经醉了。
我主动搀扶着他来到偏殿,静候时机。
「太后驾到!」
听得门外尖锐的喊声,我连忙跪在了地上。
「奴婢给太后请安。」
太后鼻尖一声冷哼,越过我,去看床上正情动不已的皇帝。
皇后跟在太后身后,一脸的尴尬窘迫。
桌上,是一碗已经晾凉的小米粥,有解酒的功效。
「主子笨,奴才倒还机灵。」太后瞟了我一眼,没有发落的意思,只是吩咐道,「还不快为陛下解酒?」
我起身去拿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喂进陛下的嘴里。
太后满含怒气,托着老腰坐到了凤椅上,怒斥皇后心思不正,竟不顾龙体给陛下下药。
孝道大过天,皇后纵使是尊贵的后宫之主,此刻也怂得跪在地上磕头谢罪。
没了以往陛下的袒护,她显得格外狼狈。
「儿媳一时糊涂,铸下大错,请母后恕罪!」
抓到了儿媳妇的错处,太后很是得意:
「眼下皇嗣凋零,你身为中宫,本该劝谏皇帝雨露均沾,结果却灌了药让身边的宫女服侍!莫不是想狸猫换太子,临朝称制?」
「母后,儿媳绝无此心!」皇后辩驳着。
我看在眼里,明白这是太后的欲加之罪罢了。
戚婉莹哪儿有那个本事呢?她只想和她的亲亲皇帝长相厮守。
真正临朝称制的,是曾经的太后。
所以我必须要抓住太后这根救命稻草。
「去正阳门前跪着,罚一年俸,无令暂不得出凤仪宫。」
杀人诛心!
正阳门,历朝原配嫡后大婚时的必经之路。
皇后虽然是从太孙妃做起的,但陛下爱重她,登基后特允她从正阳门进宫。
这样的羞辱,远远超过其他。
至于我,被太后调到了御前。
我看见皇后一开始还梨花带雨的脸上浮现出怒意,她猛然抬起头,眼神阴鸷,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4
我知道,太后收到了我的橄榄枝,但她需要考验我。
我虽然到了御前,但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凤仪宫。
陛下动辄掌嘴、罚跪,还将滚烫的茶水泼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恨我,恨我让他心爱的皇后受罚。
宫女内侍们也对我冷嘲热讽。
听说佩兰在皇后面前帮我求情,也被罚掌嘴二十。
我们在夜里见面,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对方涂抹。
「还好,只是烫到了一点点,若是伤了脸……」佩兰小声抽泣着,握住我的手。
若是伤了脸,陛下估摸着就要以毁容者不宜见君为由,打发我去辛者库了。
我看着手上白色的药膏,心中犹如油煎。
宫女的日子,太难捱了。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我报仇雪恨的那一日。
这日,魏王来了。
魏王南宫诤,与皇帝同为太后所出,二人感情颇深。
近年来,因皇嗣一事,陛下与太后这对母子多有不睦。
太后一面催促皇帝诞下皇子,一面也起了兄终弟及的心思,对魏王多有偏爱。
他总是爱着玄色的衣服,但因为人生得俊朗,一点都不显得老气。
跟常常皱眉,喜怒无常的陛下相比,他总是笑意盈盈,为人和善。
即便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朝他行礼,他也会嫣然一笑,微微颔首。
上一世,我认为他简直是如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
可那一厢情愿的情愫还未发芽,我便被皇后送到了龙床上,成了采女。
从那以后,我看他的眼神里只有落寞,我不再奢望他的回应。
此刻,他正在我前方,与陛下对弈。
「青黛……似乎是皇嫂身边的人吧?怎的?皇兄连这也要夺爱?」
听他提起我,陛下有了怒气:「母后的意思!什么夺爱?」
「好好好!臣弟失言了!」魏王举手求饶,「那既如此,不如让这丫头跟我走吧。」
魏王二十有五,但一直想过自在淡泊的日子,不肯成家立室。
我颇为意外,对上了他的眼光。
他只是朝我笑了笑,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没想到,陛下断然拒绝了他。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内侍进来禀报:「启禀陛下,程贵妃来了。」
程贵妃,太后的远房侄女,自小随父亲程大将军远走北疆,回京后却对陛下一见倾心,求着太后,也最盼望为陛下诞下长子。
但她宫中的那盆西域奇花已经彻底断了她当娘的念想。
程贵妃进内,在陛下面前盈盈下拜,又与魏王见了礼。
魏王识趣地告退。
陛下不耐烦地看了看底下的女人,无视了她呈上的精美点心。
然而程贵妃却丝毫不在意,依然自顾自地说着话。
「陛下,国丈夫人上了问安的折子。」内侍再来禀报。
我伸手接过,呈给陛下。
陛下阅读后却脸色一变,而后,他的目光却忽然在我身上停住,说道:「传旨,御前宫女青黛,封才人,住嘉福殿。」
程贵妃的脸上浮现出怒色。
我跪下谢恩,虽然不知究竟为何,但也大概猜到了几分。
戚夫人,为我向陛下求了位分。
5
我的本姓,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叫我于才人。
当晚,我真正侍寝了。
陛下并不温柔,与其说是在开枝散叶,不如说在泄愤。
我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事后,我被灌了一碗避子药。
但我得到了太后战队的入场券。
一日后宫聚会,众嫔妃在嘲笑了皇后一番之余,想起了坐在角落的我。
「咱们皇后娘娘为了皇嗣,可谓是『剑走偏锋』啊!只是不知怎的选了身边不通六艺,不知四书的婢女。」
我还未开口,程贵妃便替我怼了回去:
「赵美人此言差矣。国丈大人是太师,皇后娘娘的家门是书香门第,便是劈柴烧水的粗使婆子,也是会识文断字的。我宫里书房上的那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字,也是她写的,赵美人要不抽空来指点一番?」
她这话也不假。
在戚家时,无论再累,我都会挤时间来看书。我觉得,看书能让人明事理,懂是非。我还爱看医书,想着以后有机会脱籍,去做个女大夫也好。
我不会忘记,是皇后和陛下折断了我的梦想,让我命丧黄泉的。
我心下惆怅时,看见程贵妃朝我笑了,她悄悄告诉我,不要为这等拿鼻孔看人的家伙生气。
她还把贴身侍女星月送给了我。
我很好奇,我获封才人那日,她明明也有不忿,为何又忽然对我这么好。
星月给我剥葡萄的手顿时愣在了半空中,片刻后她告诉我,程贵妃虽然自幼爱慕陛下,但进了宫一直谦和礼让,从未做过争风吃醋的事情。
不愧是武将之女,颇有几分侠肝义胆的气概。
爱?
男女之爱究竟为何物?
如皇后一般,爱得不愿让其他人染指?
如贵妃一般,爱得飞蛾扑火不求回报?
我是不太懂的。
陛下没有再召我侍寝过。
于是我自然也没有身孕。
于我而言,这倒是好事。我很爱我的孩儿,但不想因此丧命。
好吧,虽然我依旧无法确定程贵妃的善意从何而来,但我却有些贪恋与她的友谊。
有时候,比起陛下,我更想见到她。
因为在皇后身边时,她从不会对我那样温婉而又谦和的笑。
「程……茵雪姐姐,」我依照她的要求,对她改口,「姐姐宫里的这盆西域奇花,真是好看。」
程贵妃笑得娇羞:「陛下御赐之物,哪一件不是顶宝贝的呢?」
我继续小心试探:
「可是,西域多荒漠,这花香有异,未必适合咱们中原人的体质。姐姐既然想早日为陛下延绵子嗣,还是要万事谨慎些才好。」
程贵妃拿起剪子,来到花盆旁,修剪起了枯枝败叶:
「我和陛下的子嗣……不劳妹妹操心了,我自有打算。」
她没有再看我。
我生怕让她不喜,从那以后,没有再提。
我相信凭借她的聪慧,不难听出我有弦外之音,但她如此讳莫如深,我也实在不解。
6
夏日炎炎,陛下顺势解了皇后的禁足令,带着我等嫔妃去了行宫避暑。
安顿下来后,佩兰借着来送冰的名义见了我,她心疼道:
「夫人之前来了家书,希望娘娘向陛下举荐你,将你收为己用,娘娘发了好大的火,撕了家书。没想到,夫人执意上了请安折子,求陛下封你为才人,娘娘更是怒不可遏,后来……后来陛下亲自来,说他给你赐避子药,娘娘才消了气。」
我宽慰了她几句。
消气,恐怕也是暂时的。
皇后一向心气高,无用的我让她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她绝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于是,她和太后一样,选用了最诛心的法子。
梨音阁内,台上的戏子浓妆艳抹,水袖起舞,演着一出《穆桂英挂帅》。
但我依然能认得出,那是我小时候待过的戏班。
我父母死后,沦为乞丐,班主把我捡了去,给了我一口饭吃,却时时打骂。七岁之前,身上没有一处不是青紫的。
时至今日,我看到他,仍无法心如止水。
李昭仪举着酒樽,看向我:
「于才人,本宫知道你在进我戚府之前出身梨园,不如今日也一改红装,上台唱一曲,为大家助助兴?」
李昭仪是皇后最忠实的狗腿子。
皇后故作不忍:「陛下,于妹妹已经是帝妃了,怎可轻易登台呢?」
但是说话间,戏服却已经呈上。
陛下也帮腔:「无妨,能让皇后高兴,是于才人的福气。」
我推诿不得,硬着头皮上了台。
班主似乎也认出了我。
我手中的红缨枪,轻飘飘的,即便是枪头也并不锋利。
宫里有规矩,他们不能带甲入宫的。
但班主手上的,却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红缨枪。
杨五郎与穆桂英的这场打戏,我很有可能无法活着下台。
今日他不死,便是我死。
若我现在怯懦,必将命丧枪口。
于是,我只能尽力往戏台中央移动,正对台下帝后二人的座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顺势利用我身材娇小的优势,小心闪躲。
但这莽夫仍然招招要我性命!
他在害怕,害怕我若将往事说出,他小命不保。
可笑,难道皇后会留他性命吗?
打戏将至,彼此的耐心都即将消耗殆尽。我已经被逼到了戏台边缘。
他急得满脸通红,径直将红缨枪朝我刺来。
我侧身一躲。
红缨枪竟然直直朝陛下刺去!
这场面,虽然如我所愿,但也吃了一惊。
陛下身旁的魏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到了陛下身前,拿起斧钺打掉了红缨枪。
「皇兄,此人带甲入宫,意为刺王杀驾,该杀!」
陛下也是雷霆震怒,直接将班主推出去斩首示众,然后去安抚他怀中因内疚焦急而痛哭的皇后。
「有朕在,朕在,皇后无事别怕……」这般亲昵之言,令大家闺秀出身的众嫔妃们颇为尴尬。
我则与魏王对视着,心里有些异样。
那样的机敏、果断,还有矫健的身手,绝对不像是一个闲云野鹤的王爷该有的。
他有实力,只是在韬光养晦罢了。
7
凉亭内,我以茶代酒,谢了他:「殿下好身手。否则臣妾估计要像李昭仪,哦不,李充容一般被责罚了。」
「无妨,你是母后的人。」他盯着手中的折扇,并不看我。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意装作手受了伤,找太医开了药。
但我刚才瞧见他还能熟练地转扇,便知他伤情不重。
这时,星月来通传:「才人,陛下今晚召您侍寝。」
我敛手朝他告别:「那臣妾先行告退了。」
魏王在我身后叫住了我:「世家贵女多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对这种三教九流的玩意儿嗤之以鼻,于才人的梨园扮相,很难不让人耳目一新,长久如此,必能得圣宠。」
难怪,今晚陛下会召我。
原来是嫌后宫嫔妃们千篇一律。
我心里有了主意,让星月将我攒下的月银,去找了京城青楼最负盛名的花魁娘子。
我银子不够,她只留给我一句话:在榻上如死鱼一般,是没有男人喜欢的。
我懂了,女人在床上可以放荡孟浪,在床下再做淑女。
其他嫔妃拉不下脸来做这种逢迎讨好的狐媚之术,我愿意做。
我去梨园内取来一件色挑染长裙的洛神装扮,清丽脱俗。
当晚,陛下看着我,竟然出了神,道:「你倒是个有趣的人物。」
有趣的宠物罢了。
我娇嗔地一笑:「臣妾,只不过是为了……讨好陛下罢了。」
我伸手,去勾他的腰带。
他朗声一笑。
第二日,我没有再收到避子汤,还被晋了婕妤。
晨昏定省之时,我听到皇后在宫里哭得砸了一地的瓷器。
烈日之下,我等嫔妃站得几乎要昏厥,但并未有人通传我们进殿请安。
身为皇后如此易怒,又不恩德恤下,让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嫔妃们晒得出了一身脏汗,即便是泥人也有三分泥性子。
我去看了被罚的李充容。
她是商人女,在皇后的举荐下进了宫,也是靠着抱皇后大腿,才从正八品的采女做到了九嫔之首的昭仪。 我还记得,前世不仅是她,就连她的胞弟也靠着皇后这层关系,强掳民女,引发公愤,然而最后却逍遥法外。
她如今骤然降位,自然是殷切希望再得皇后宠信。
「如今宫中,谁不盼着怀上龙种呢?姐姐既然依附皇后,自然要为她解决这个烦恼。」我塞给她一张生子秘方。
实际上,那只是寻常补品。
「你为何帮我?」李充容不可置信。
我顺势挤出两滴眼泪:
「姐姐有所不知,妹妹一介卑贱之躯,得了陛下的宠幸,日日惶恐。深宫之中,除了皇后娘娘,再也无人能护我了。可是……娘娘因往日之事对妹妹颇有微词,还请姐姐,帮妹妹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吧!」
我说得有理有据,不难打动她:「姐姐,娘娘好,便是你我好。」
从前为奴为婢时,他们也是这样教我的。
万事要以主子为上,哪怕为主子牺牲性命。
我曾经深以为然。
李充容和我当时一样,顶多有些小聪明,自己照着那方子再来一服,不敢私自扣下。
回到自己的阁中后,程贵妃急吼吼地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为了争夺帝宠做那样的事?」
原本秀丽动人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样?那样?
「宫中女子只有一样,那便是争宠的样子,贵妃娘娘。」我戚然地望着她,「若我既没有宠爱,也没有子嗣,我会被陛下厌弃,被皇后针对,太后也不会再庇护我。」
正如刚才的李充容。
她替皇后背了黑锅,但降位后,皇后无动于衷,几乎是要沦为弃子。
「你就一定要为了圣宠,不要自尊吗?」程贵妃很失望。
「自尊,我很想拥有,但我做不到。」我再次说道,「娘娘,回去看看您宫里的那盆西域奇花吧。」
程贵妃顿时变了脸色,她的笑容在我眼里竟然变得骇人: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要自作聪明,于青黛,我程茵雪绝不会如你一样,作践自己。」
她的话真正让我迷惑了。
她早就知道?那为何一直留着?
她说了不会作践自己,那为何要甘愿接受心爱之人送来的绝子之物?
8
今日是十五,我怀着重重的心事,去向陛下请求去行宫外的佛寺上香,祈求上苍怜悯,赐下嫡皇子。
陛下正在兴头上,欣然应允。
我捐了香油钱,想去抽一支签问问神仙,却发现魏王也在。
「殿下求了什么?」
「国泰民安,太后安康。」
没有为陛下求子嗣。
我们一同去找师父解了签。
我问的,是身边人的真心。
师父看后,只告诉我:「假作真时真亦假。」
而魏王问的,却是姻缘。
师父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何不珍惜眼前人。」
魏王看向我,发现我也在看他。
前世懵懵懂懂的情意,在此刻如山洪般倾泻下来。
寺庙禅房内,我看着眼前那杯冰凉爽口的清茶,却无比渴望触碰他。
「于婕妤,可愿告诉我,你的本名?」
「我叫于如玥。」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的名字,在戏班里,我叫二丫,在戚家,我叫青黛。
「如玥。」他握住了我的手,柔声唤道。
我们本该是一晌贪欢的。
并非我忠于陛下,而是现在的我还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否则,必会前功尽弃,重蹈前世之覆辙。
我及时住了手。
情到浓时的魏王有些,大约是觉得很扫兴,在佛寺内竟然饮起了酒。
我也顺势喝了一口,酒很烈,他有些醉意,脸颊绯红如桃花。
我听到他在呼喊:「如儿,如儿。」
他是在叫我吗?
我不敢确信。
回宫后,程贵妃依然在生我的气,连星月对我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厚。
陛下宠幸旁人,她的妒意只是转瞬即逝。
而我卑微地讨好陛下,却让她闷闷不乐这么久。
她是在乎我这个朋友的吧?是吧?
于是我主动卸去妆发,来到她宫外的鹅卵石地上,朝她请罪。
夜凉如水,我的膝盖隐隐作痛。
曾经的我无数次向人下跪,不甘的,胆怯的。
但这次,我真心不愿失去这个好朋友。
不多久,我看见她披着头发,穿着单薄的寝衣跑了出来。
月光下,她的眼眸透亮,似乎有泪水在打转。
她抱着我说:「即便你做了什么事,我也不舍得不理你太久。何况,是为了男人的事。」
我扑哧一笑,将披衣脱下,覆在她身上。我心想,这算是和好如初了吧。
次日,她抱着琴,在凉亭里等我,说要教我弹琴。
我看了看我粗糙的手指,甚至不敢放到这价格不菲的古琴上。
程贵妃笑着拉起我的手,摩挲着我手上的老茧:
「这首叫作相思曲,是一位诗人思念心爱的行首所创的,你弹琴时,要心静,心里要想着思慕的人。」
思慕的人?
我一想起陛下,只会有恨意,何谈情爱呢?
但是,魏王可以。
他温和的笑,如春风拂面,可以让我平静下来。
我正想欣喜地和她分享,告诉她我没有让她失望,我做到了,却看到她看向了凉亭假山旁的那一道身影。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带了笑,指尖,也放缓了不少。
那人,是魏王。
9
秋日将近,回宫之前,皇后处传来了天大的喜讯,她有了身孕。
与此同时,我发现我的月事也许久未来了……
皇后绝对不允许我在此时抢她风头。
太后及时为我指了条明路。
她大大方方请来太医,宣扬了出去,说我腹中的龙胎与她生肖相冲,将我移去上阳宫待产。
虽然是冷宫,但有了太后的照拂,我的日子不算难过。闲来无事,和老宫女们聊聊天,再撸撸她们养的油光水滑的猫儿。
星月时常将魏王和程贵妃的书信递给我。
我有些惊讶:「贵妃娘娘她……」
「都是太后的人,又何须介怀呢?贵妃娘娘是真心把你当作朋友的。」
朋友。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冷宫里的日子,还算舒心,只是有位老太妃,似乎很瞧不上我。
她神志不太清醒,时不时犯迷糊,并且整日里抽着水烟,饮着好不容易才收买太监购得的黄酒,咳嗽连连。
我生怕影响我的腹中胎儿,只好婉言劝解:「太妃娘娘,烟酒于身体有害,还是少用些为妙。」
她听完猛然将酒樽往我脚下一砸,怒道:
「本宫是你的长辈!晚辈怎可议论长辈的得失?等我来日重回了万安宫,第一个惩处了你!」
老宫女们一面笑她痴傻,一面赶紧来将我搀扶离开。
她们告诉我,她也是宫女上位的,可惜得罪了当今太后,被罚到了这里。
她们也惊讶,我俩居然没有同病相怜的情谊。
她真的痴傻吗?不尽然吧。
毕竟她多年来的心愿从未改变——回万安宫。
这日,老太妃破天荒地送了我几块桂花糕。
我放在了案上,没有吃。
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她是一个疯子。
我去了隔壁房间借针线,想给我的孩子做肚兜。
回来后,却发现一只黑猫吃了桂花糕,已经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
凭几块糕点,太后也无法扳倒皇后。
一旦事发,皇后必定将太医院和御药房中的人早早灭口,到时死无对证。
我笑着将糕点中的黑色颗粒挑出,收集起来。
日后,必有奉还的时机。
我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星月又来了,给我带来好些补品。
「请转告贵妃和魏王,我是婢子出身,底子好,孕期也不宜进补太过。」
我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哭笑不得。
「就是因为主子您从前太过辛苦,现在才要进补呀。您可不知道,现在凤仪宫热闹着呢。皇后娘娘的母亲进宫探望,有个姓王的奶娘却说,娘娘腹中的龙胎脐带绕颈,分娩时有性命之忧。唉,宫内礼教森严,太医们不敢近身查看,才拖到了临盆之期。」
脐带绕颈,那便更利于我下手了。
妇人生产,本就是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我在冷宫,却也知皇后孕期酷爱进补,胎大难产,几乎是必定的。
我让星月带了一副催产药给李充容。
那药药性凶猛,是我从一本不起眼的古籍里找到的。
药方中最关键的一味,便是皇后一直让老太妃给我下的紫英毒。
「我深陷冷宫,全靠你传话了,务必叮嘱李充容,在皇后娘娘生产危险之际呈上。」我郑重交代给星月。
星月拿着药方,既无奈又不解:「你这又是何苦呢?李充容追随皇后,曾经多次出言侮辱你。」
我笑着说:「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算起来,我们的原籍都是木县的,背井离乡来京城,都是为了生计,能在宫里见到同乡,自然要互相扶持。」
李充容久居深宫,常年思乡,我投其所好罢了。
可是,前世她不曾顾念同乡情谊。
星月走后不久,老太妃又来了。
还是一样的桂花糕。
我不遗余力地将里头的紫英毒全部挑了出来,每日装作虚弱地躺在床上。
星月再来时,给我带了燕窝糕:「这是李充容给的,果然,好人有好报。也亏我和宫里的侍卫相识,不需要我打点通融,不然,这碟子糕点就要进他们的肚子了。」
我拿起一块放在她的手心里,笑而不语。
李充容在皇后的帮助下,已经复宠,尝到甜头的人,是不会甘心罢手的。
魏王曾经说过,我很会钻研人心。
我笑着承认了。
我产期将至,太后寻了由头,将我放了出来。
没几日,皇后娘娘发动了。
果不其然,她疼了一天,也没生下来,叫得撕心裂肺,令人听着都发颤。
深夜,宫里上上下下人来人往,太后陛下都坐镇在凤仪宫。
连同我在内的嫔妃,都拿着一串佛珠,以祈福之名,聚在凤仪宫内。
皇后终于熬到了临盆之际,今夜之后,或许会得嫡皇子,或许会得公主,也或许会……母子具亡,满宫里自然没有人能坐得住。
陛下面色阴沉,我手上转着佛珠,并不参与其他嫔妃的议论。
皇后哭着要喊娘,陛下不顾阻拦,立刻遣人出宫请了戚夫人进宫。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戚夫人也慌里慌张,再无国丈夫人的仪态。她到底不是医者,只能干着急。
「夫人,老身是稳婆出身,不如……」
王奶娘话音未落,便被戚夫人推到了产室里,帮助皇后生产。
我还记得,当年我和佩兰刚到皇后身边,她整日拿着尺子鞭子跟在我们身后。
她告诉我们,人生来是什么命就要认,小姐尊,我们贱,我们未来的子女也贱,这就是我们世世代代的宿命。
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越过自己的出身,因此我们绝对不能有半点非分之想。
小姐功课不好,挨打的,是我和佩兰;小姐掉在泥里的糕点,也都是「赏」给我们的。
我冷笑着看着王奶娘,她对主子倒是情真,看不得自己的奶女儿受苦。
但她的奶女儿是皇后,肚子里的是嫡子,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的大罪。
「陛下,龙子脐带绕颈,照理应延后产期,推拿纠正,但娘娘骤然早产,若是再生不下来,就要母子俱亡了!」王奶娘满手是血地出来回禀。
「什么母子俱亡!你个刁奴,一碗一碗的催产药怎么不起效?」陛下勃然大怒,往她心口踹了一脚。
王奶娘顿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众人嫌晦气,无人去理会她。
李充容及时将药方呈上:「陛下,臣妾有一方法,或许能助娘娘生产。」
陛下连忙接过。
几位太医详看之后,却连连摇头:
「陛下,此法药性凶猛,于娘娘凤体有大害!」
皇后铆足了力气,在里头大喊:「不,陛下!臣妾誓死也要为您诞下嫡子!」
陛下哪里肯依?直接吩咐了下去,将药方中提到的药材全部封死,任何人不得取用。
众人大惊。
帝后情深至此?
到了后半夜,皇后的力气渐渐小了,戚夫人急得直掉眼泪。
忽然,皇后新的心腹宫女玉珠和她耳语了几句。
戚夫人似乎是下了大决心,她重重点了点头。
而后,玉珠趁人不注意,乔装改扮,悄悄溜出了凤仪宫。
我看向她,不难发现,那是去上阳宫的路。
皇后给我下的毒,被我收集了起来,放到了老太妃的柜中。
如此显眼,她应该很容易发现吧。
娘娘,我为您顺利诞下嫡子,可是操碎了心啊。
10
很快,那碗新的催产药被调配好了。
皇帝没有在意那一样漆黑的药物。
皇后饮下后,顿时来了力气。
又苦熬了几个时辰,终于听到凤仪宫内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恭喜陛下,太后,中宫喜得嫡子!」
孩子被抱了出来,浑身粉红,就连折腾了一宿未眠的太后看到了,也露出笑容。
可是大悲大喜,就在一瞬间。
戚夫人和王奶娘惊呼道:「来人啊!娘娘血崩了!」
太医再次鱼贯而入进去诊治,最后全都灰头土脸地出来跪在地上求陛下恕罪。
我拖着沉沉的肚子,跟在陛下身后,去探望满脸泪痕的皇后。
她前一瞬或许还在庆幸,她给我下的毒竟能在生死之际帮她生产,如今却气若游丝,即将作古。
她的一只手向前探着,想再抱抱自己的孩子,却没有力气。
当她看到我时,却握紧了拳头,吐出一个字:「青……」
我顺势跪倒在她的身边,将她的手舒展开来,高声道:
「娘娘!奴婢身为您的旧仆,往日情谊历历在目,奴婢没有一日敢忘记您的恩情!娘娘放心,奴婢生生死死都会忠于您和您的皇子!」
她最后的眼神,既不甘又愤恨。
她恨她没有杀了我,恨她没有陪她的儿子成长。
她不会知道,前世我死时,也是如此的。
我盯着她刚诞下的嫡皇子,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全身红通通的婴孩,我的儿子,我都没有仔细看过他一眼,便被皇后和陛下的人夺去。
那个僻静的小院子里,血腥味更浓更重,宫人产婆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我来不及说出一句话,便被割破了喉咙。
中宫崩逝,陛下悲痛不已。
事后,那碗药的药渣被送到了陛下面前。
提议用那催产药的李充容被赐了白绫,去上阳宫拿紫英毒的玉珠被斩首。王奶娘也被波及,赐了杖毙。太医院内的几名太医,也被革职查办。
包括,皇后的心腹太医,给她提供紫英毒的那位。
李充容近乎癫狂,撕扯着白绫,奋力甩开宫人的钳制,狂妄地叫着:「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没有错!」
她险些要供出我。
我不顾宫人阻拦,靠近她,展示着我手中那根纹了海棠花的银簪。
她忽然住了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宫人看准时机将她拿下,白绫如同毒蛇,一圈一圈缠绕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不再挣扎,不再喊叫,几乎是慷慨地赴死了。
那是她母亲的簪子。
她以为我与太后挟持了她的家人。
实际上,我的想法还并未付诸实践,李家人便自食恶果了。
——这一世,皇后怀妊辛苦,她的胞弟无人照拂,只能依法收监,她的爹娘为了救唯一的儿子,变卖家产。可惜,皇后已死,蒙在鼓里的戚家人对她恨之入骨,这事即便是捅到了陛下面前,也不会有徇私的余地。
恶有恶报,怨不得人。
我看着已经气绝的她,将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上,回到自己宫内。
这场后宫的腥风血雨中,我全身而退。
几日后,我妊娠之期已到,假装与后宫嫔妃起了争执,然后跌倒「早产」。
陛下依然没有露面。只有程贵妃和太后来了我宫里。
我知道我孕期也进补太过,后头那几个月,为了骗过皇后的耳目,又一直装病,生产时是要吃苦头的,所以我不叫不喊,只把力气用在生孩子上。
稳婆不断让我用力。
星月端来一碗催产药,让我喝下。
我只是浅饮了一口,便察觉出味道不对。
紫英毒的味道,我可是亲自试过的。
我故作疼痛,打翻了药碗。
星月要害我?还是程贵妃要害我?
我疼得浑身打颤,死死抓着被子。
佩兰及时端来另一碗,她在我耳边道:「这是我让文太医开的,很有用!」
我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口饮下。
几个时辰后,我生了一位公主。
她玉雪可爱,皮肤很白,像冰雪堆出来的小人,哭声洪亮。
我泪如雨下,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欣喜。我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不舍得让宫人抱下。
这一世,我不可能再与我的孩子分开一瞬。我们要在这个世间,好好地活着。
帷帐外,太后欣慰地笑了,说我对皇家有功。
皇家。
是啊,我的孩子,出身皇家。
我注意到,程贵妃却是一脸的诧异和失望。
因为在皇后丧期,我的孩子没有满月宴,为表补偿,陛下直接晋了我为九嫔之首的昭仪。
只是在孩子满月这日,太后将我叫了过去。
11
「今日,魏王自请去驻守北疆,是哀家的意思。」太后逗弄着我的女儿,看着我,「戚家那位已经死了,留下了皇子,正合哀家的心意。这样一来,即便那孩子不能长成,陛下也会有其他皇子。从前兄终弟及的事情,是不必考虑了,让他做个偏安一隅的王爷,也好。」
我笑道:「那太后一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是啊,要想说动这小祖宗,可难了。他扮猪吃老虎这么多年,怎么肯放弃呢?不过哀家老了,既然皇帝有后,那便不必再引起动荡。哀家,也不想看到兄弟相残啊。」
太后放弃了魏王。
本来那笔买卖,太后就是稳赚不赔的。
若是程贵妃诞下皇子,那她就是太皇太后。若是魏王即位,那她依然是太后。
现在的结果,虽然是退而求其次,但于她而言,也是一样的。
皇后死了,留下个不谙世事的皇子。
她便是那含饴弄孙的慈爱祖母了。
我带着女儿退出了寿安宫,吩咐佩兰,仔细留意星月和程贵妃。
皇宫中谁都是戏子,比谁更有耐心,更会伪装罢了。
好歹我也在戏班待过几年,我可不愿意认输。
魏王被贬谪离京去了苦寒之地,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京城。有人,比我更坐不住。
程贵妃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侍寝的机会却越来越多。
我生产时留有疤痕,陛下早已没了兴致,他来我处,是因为我知道皇后闺阁中的许多事情,他很爱我讲述皇后的少女时光。
「陛下知道的,娘娘最怕雷雨夜,然而有一次,听说有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在府上避雨,娘娘便趁夫人不注意,亲自打了伞去找,臣妾与佩兰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结果兔子也聪明,躲到了假山下的洞口中……」
实际上,不忍兔子淋雨的,是我和佩兰。
他的爱妻,此刻芳魂已逝。陛下再难抑制,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我让佩兰打了盆水来,服侍陛下梳洗。
她不动声色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星月绝对有问题。
只是陛下在此,她不敢妄动。
那我便等。
一个月后,我的孩子偶感风寒。
这是个引蛇出洞的机会。
我说,公主夜里发热,啼哭不止,我心疼得整日整日不合眼,亲自熬药。
嘉福殿里的宫人都围绕在我们母女身边侍候。
除了佩兰。
不多久,外面一声巨响传来。
侍卫们押着星月,进入内殿:「娘娘,此人胆大包天偷盗宫内财物,是否要立刻处置了?」
星月死死咬着嘴唇,不抬头。
我一把拽下她死死护着的包裹,发现里面是书信。
「星月,你对旧主,很是忠心。」
我拿着从星月处缴获的书信,去找陛下。
陛下冷待六宫,但对我,却还是和颜悦色的。
但我这次要说的,是魏王在北疆拥兵造反的事。
他反反复复地查阅这几封信,同样诧异。
很快,陛下查明魏王在北疆私造龙袍、伪币,结党营私,企图联合程贵妃的父亲,携手谋反。
魏王的首级,被送到了寿安宫。
太后颤颤巍巍地打开那深褐色的盒子,吓得跌坐在凤座上,掏出帕子,掩面哭泣着。
我想上前两步看上一眼,又止步了。
那样的人,不值得我为他脏了眼睛。
「母后,你要记住,是你害死了你的小儿子。」陛下冷笑,「我们兄弟在你眼里,不过是你继续临朝称制的工具。你对我们,何尝有过半点母子情意呢?朕爱婉莹,朕不想和程氏生子,朕无数次求您多给我们一些时间,你不肯,你执意要扶持魏王。后来婉莹死了,留下皇子,你又放弃了他。辛苦他筹谋半生了。」
我跟着陛下走出寿安宫,听着太后的嚎啕大哭。
「陛下,程大将军也已经伏法,臣妾敢问,程贵妃如何处置?」
陛下没有看我:「身边宫人一律杖杀,她幽禁上阳宫,也算是全了朕对太后的孝心了。」
一律杖杀。
侍奉了她多年、为她传递消息的星月,自然也没能幸免。
她在被拖走前,拉扯着我的衣裙,求我和陛下赦免她:
「娘娘,娘娘我求您看在我也跟过您的份上,向陛下求个情吧!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您!我只是跟宫内的太监侍卫相熟,才被她要求传递消息的!」
兔死狐悲。
做奴才的,不过是因为有些许价值,被主子利用。
和前世的我。一样。
我轻轻点头,问了她一个我一直不解的问题:程贵妃宫中的西域奇花。
然后,我去冷宫看了程贵妃,我曾经的,朋友。
她得知魏王和父亲的死讯,一夜白头,如今苍老得像老妪。
「我太小看你了,于青黛。」
我擦擦凳子上的灰尘,坐到了她身前:「茵雪,不把人当人,是会有报应的。星月在被杖毙前,希望我替她求情,她告诉我,你跟随父亲在北疆,曾被流寇袭击,不能成孕,所以那盆西域奇花,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她还说,你以为,我的女儿是魏王的孩子,你想让我替你们生一个儿子,然后,留子去母。所以让星月呈上那碗催产药。」
星月依旧是死了。
我并未食言,亲自去求了陛下,可惜陛下坚决不肯松口,只答应我会让她的尸首回原籍。
其实如果只是魏王不爱我,我还可以承受。
但他们既然要我的性命,那我便要让他们百倍奉还。
她此刻竟然还不相信:「你与他……竟真的未……」
我笑道:「他给你的书信中不是说明白了吗?他想在逼宫成功后,先留下我,替你们生子后再送我归于九幽。他,可比你有耐心多了。你说如果他知道你并不相信他的话,是否会失望?」
听了我的话,程茵雪懊悔不已。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真正思慕的人,是魏王?」
程茵雪和魏王演了这么久的戏,如今落败,她很不甘心。
我娓娓道来:「从你在行宫凉亭内教我弹琴开始。你说,我不能以色侍人,要学这些风雅之事。你说,奏乐时要想自己所思所爱之人。当时,我看到你瞥向魏王。我们相处日久,我看过你对陛下的眼神,二者并不相同。」
爱意是无声的,哪怕闭上了嘴,也可以从眼神里流露出来。
魏王说我,擅长察言观色。那是自然,从前我是婢女,主子一个眼神,我就得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她却还在嘲讽着我:「于青黛,你一介婢女出身,也只会钻营这些下三滥的功夫了!你……你对你心爱之人如此狠心,毫无雅量,会遭报应的!」
可是,她就是输在了这下三滥的功夫里。
至于什么报应,我可是不信的。
我的女儿,是公主,是帝女。她不会像王奶娘说的那样,是一个低贱的婢女了。
想来,程家也不是世家,但她却是傲骨铮铮。
我笑曾经的自己蠢。
王爷会爱上婢女?
贵妃会和婢女做朋友?
他们一开始盯上的,只是我的肚子。
好在,这辈子我有机会,不至于当真被害死。
「陛下饶你不死,剩下的日子,你就好好在冷宫里,打水烧水,洗衣煮饭吧。程茵……程如雪。」
程茵雪,本名程如雪,十三岁时,为避继母名讳,改名茵雪。
在佛寺禅房里,魏王醉酒时呼唤的「如儿」,是她,不是我。
12
两个月后的一个静谧的夜里,上阳宫外火光冲天。
程茵雪不堪冷宫中的凄苦生活,疯疯癫癫,自焚身亡。
太后再失一亲人,几乎是要哭瞎了眼睛。
我奉陛下的旨意,草草处理完她的后事。
死了,她和那个老太妃,都死在了冷宫里。
我心里,除了报仇雪恨的快意之外,又感觉好像缺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那都不重要。」我告诉自己。
我和程茵雪从一开始就不会是朋友。
回到宫里,佩兰来告诉我,戚夫人来了。
她恭恭敬敬地给我和我的女儿请安。
一抬头,我才发现她脸上长满了皱纹,眼睛肿大。
原来,她还未走出失去女儿的心酸,儿子便又出了事。
「犬子狂妄,当街与人起了争执,大打出手,将人打得人事不省,没想到那竟是大长公主的儿子!此刻,人已经进了大理寺监牢。」
若是个平民,陛下自然是会袒护的。但一面是亡妻的亲弟弟,一面是姑母的亲儿子,让陛下很是为难。
她希望我为她的儿子求情:「求昭仪娘娘,体恤体恤我们为人父母的苦心,不要让我们失去儿子了!」
我细细思忖片刻,将她扶起,提出了条件:「本宫虽位列九嫔,但出身实在卑微,若是有个好的母家,将来公主也能嫁个好夫婿。」
其实陛下已属意我为皇长子的养母,他说,我身上有他亲娘的影子,对他成长有益。只是,出身两个字像座大山一样压在我的身上。
戚夫人立刻垂下了眼睛,捏了捏帕子,小声说要回去与老爷商议一番,然后逃跑似的离开了嘉福殿。
不出几日,我就等到了好消息。
戚太师不顾门生不解,故吏反对,执意上奏,认我为养女,记在戚夫人名下。
陛下欣然应允,为我改名戚婉芸。
我被晋为了淑妃,代掌六宫,抚养大皇子。
我虽然不是世家女,但也是担得起「贤淑」二字的。我在民间,为陛下张罗了不少佳人。
她们有的像戚皇后昳丽的容貌,有的像她明媚的笑容,有的像她玲珑的身段。
陛下很快沉浸在她们的温柔中。
佩兰说,陛下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我将欢情的药物埋在盆栽的土壤里,让人送去给陛下。
我摇头道:「陛下不惧死,他盼望早些与戚皇后团聚。」
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罢了。
皇长子长得很快,他牙牙学语的时候,我让他叫:「庶母。」
可是,他却叫了我「母妃」。
我知道,我离我的好日子很近了。
13
皇长子六岁时,被册立为皇太子。
此时,后宫里只添了三位公主,没有皇子。
陛下会为他和戚皇后的儿子扫除了一切障碍。
我知道,凡是倒掉避子药,以至于怀上男胎的,决计生不下来。哪怕是冒犯了先皇后的嫔妃,也会一律发配冷宫。
我一直在袖手。
她们有的自恃出身高贵,有的虽出自民间,但也是良人,对我这个从前身为婢女的淑妃多有不服,常在背后讥讽。
我便不去做那好人了。
皇太子九岁那年,陛下驾崩。
他手里紧紧握着戚皇后的凤钗,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身旁,是容貌最像戚皇后的郑婕妤。
皇太子顺理成章地登基,我身为养母,被尊为皇太后,凭借伪造的遗诏,临朝称制。
朝中,几乎没有反对之声。
当年魏王与程大将军谋反,牵连者甚众,但是在我的劝谏下,陛下将二人处以了没有痛苦的斩立决,从魏王府和程将军府中搜出来的信件也当着朝臣的面销毁。
从那日起,我和我义父的文臣集团便收拢了不少人心。
彼时,那位太皇太后因为儿子去世,身体每况愈下。
我估摸着她也不愿意见到我,便也不去她跟前添堵,只是命人好生伺候。
但没想到,她却忽然传召了我。
我带着我的女儿去看望她,她正神采奕奕地坐在铜镜前梳着妆。
这算是回光返照之相?
我与她因利而聚,无甚情谊,她此刻不想见她的孙儿,反而召见了我,确实让我颇为好奇。
「你当年……真的要狠心告发我的儿子吗?」她双手握拳,眼里满是悲愤,厉声指责着我,「他已经去了北疆,你就不能念在往日情谊,放过他吗?」
程茵雪死前,也这么咒骂过我。
「从他想取我性命那一刻开始,所谓的往日情谊便烟消云散了。」
魏王也好,程茵雪也好,都是一样的。
他们从不对我宽容,我又何必以德报怨?
我讥笑着:「太皇太后当年对待仇敌,可是连死这样痛快的结果都不肯给呢,让那些老太妃在冷宫内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
她砸了茶盏,大骂我放肆,把我的女儿吓哭了。
我连忙护住她,鄙夷地看了太后一眼,准备离去。
她的声音又忽然软了下来:「站住!」
我又望向了她。
太皇太后喘着粗气,抚摸着心口,怔怔地盯着我:
「你很像一个人。她是一介县令之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鲜少受教,入宫后,也不过是从最末的采女做起。后来她苦心孤诣,得到圣宠,铲除异己,替皇帝生下了长子,虽然没有当过一日的皇后,却稳坐了太后之位。只是有一样不如意,那就是她的亲人、仇敌,都离她而去了。」
话说到这里,我早已了然:「这个人,就是您?」
太皇太后点点头,感慨道:「于如玥,你比哀家命好。」
命好吗?
或许吧。
我只有一个亲生的女儿,背后是戚家,名义上是新帝的亲姨母。
新帝长大后,我归政于他,他也不会因此与我生出隔阂。
她神情倦怠,我不再多留,一路哄着我的女儿,快步回了仁寿宫。
佩兰见状,忙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笑道:「她见祖母生病,难受罢了。」
佩兰这才放心,无奈地跟我说,她即将迎来和文太医的第二个孩子,恐怕要有段日子不能侍奉我了。
我笑着允了她的休假。
恩爱夫妻,儿女绕膝,固然是福气。
但是,权倾朝野,亦是。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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