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等三年,等他凯旋履行婚约,他却在征战后爱上了天降白月光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我苦等三年,等他凯旋履行婚约,他却在征战后爱上了天降白月光


第1章
“自今日起,我与摄政王,前缘尽消,日后再见,只论君臣,再无其他!”
说完,不顾男人眼里的错愕,我把定情信物重重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
那玉簪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他本是我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婿,
却在征战后爱上了天降白月光。
三年来我日日坐在窗边等他凯旋归来履行婚约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天,
却无意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周雪落。
周雪落是丞相府独女,也是京城第一美人。
而他是历朝权柄最盛的摄政王。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
金陵城外,大雪纷飞。
黎念珠坐在茶楼窗边,听着说书人的声音。
“圣上病重,霆王萧寒霆征战三年得胜而归,百官敬佩百姓爱戴,被封为历朝权柄最盛的摄政王。”
“更有传言,摄政王本与将军府二小姐定下婚约,却移情丞相府独女周雪落,只怕这王妃的位置,要换人咯。”
有人在旁接了句话:“摄政王骁勇善战,周姑娘医术无双,本就是佳偶天成。”
咔嚓!
黎念珠掌心的茶杯发出碎裂之声,滚烫的茶水瞬间溢出。
她垂眸看着发红的手心,心底却一片寒凉。
她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婿萧寒霆,在征战一年后遇到此生挚爱,那人却不是她。
而是有着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周雪落。
可相识十年,萧寒霆一直对她疼宠有加,她以为那是心照不宣的爱意。
甚至三年前出征那日,在天佛寺的梧桐树下,他还珍重的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念珠,等我回来,定娶你过门。”
可如今,萧寒霆忙里偷闲买了糕点去的是丞相府,去姻缘庙求签带的是周雪落。
黎念珠鼻尖发酸,低喃出声:“那你对我的承诺,又算什么呢?”
马匹嘶鸣声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黎念珠往窗外看,正好看见萧寒霆扶着周雪落下来的一幕。
她从不知道,原来生性淡漠的萧寒霆,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或许黎念珠的视线太过炙热,萧寒霆若有所觉的抬头。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黎念珠下意识就想扬起笑脸。
可萧寒霆却淡漠收回目光,带着周雪落转身离开。
黎念珠怔住,随即抬腿朝两人追了过去。
片刻后,她拦在两人面前。
萧寒霆停下脚步,不着痕迹的将周雪落护在身后:“有什么事?”
他这样防备的姿态,让黎念珠疼的心脏发抖。
她勉力扯开一抹笑:“你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我带小玩意的,这次,没有吗?”
萧寒霆眉心蹙起,寒声道:“从前本王是怜悯将军府人丁凋落,如今将军府日渐兴旺,还请黎姑娘莫要像个乞丐一样跟本王伸手讨要东西。”
“免得旁人笑话将军府,连这些小玩意都拿不出来。”
“至于婚约,不过是长辈戏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日后你我,各行其道。”
黎念珠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眼看着萧寒霆牵住周雪落的手就要走。
黎念珠心里一慌,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拉住他衣袖。
萧寒霆身形后撤,墨眸冰冷:“黎姑娘,此处不是挥鞭策马的军营,还望自重。”
他眼底的厌恶清晰明了,黎念珠的手难堪的停在半空。
她看向站在萧寒霆身边安静如水的周雪落,又看了眼腰间垂下的长鞭,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黎念珠忍住眼中泪,退到一边:“王爷恕罪。”
两人从她身前走过,带起的冷风直吹心脏。
在街边站了许久,直到浑身冷透,黎念珠才踩着雪回了将军府。
让她意外的是,今日的将军府,不仅有二哥,连嫁出去的姐姐也在。
黎念珠踏上台阶,问道:“姐姐今日怎么回来了?”
黎雲清看着她,眉眼柔和:“自然是为了你。”
黎念珠心里一沉。
这时,站在一旁的黎长铮开口:“你们跟我来。”
黎念珠跟着二哥穿过长廊,看着他推开了祠堂大门。
祠堂里,长明灯不灭,照亮无数牌位。
黎念珠脸色肃然的走进去,跟着兄长叩头跪拜。
等她直起身来,却见二哥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她。
“念珠,自父亲跟大哥战死沙场,我执掌黎家已有五年,忠君爱国从不敢忘,但萧寒霆不顾婚约让你难堪伤神,二哥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祠堂外寒风呼啸,祠堂内却寂静一片。
许久,黎念珠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二哥,等圣上醒来,我便去求他退了这门婚事。”
第2章
十二月初七,年关将近,太医署传出风声,圣上醒了。
黎念珠收到消息,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才命人备马,入宫面圣。
太极殿内。
久病不愈的皇帝脸色苍白,但看见她,仍是笑了。
“寒霆才回京一月,珠儿竟得空来见朕,真是稀奇。”
慈爱中带着揶揄的语气,让黎念珠心头一颤。
从她有记忆开始,眼前这位坐拥四海的陛下一直对她很好。
她儿时在尚书房跟公主皇子打架,陛下第一时间赶来抱起的是自己;
少时拔了皇后亲手栽在太清池的莲花,结果第二日陛下就送了好几盆去将军府。
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全是陛下润物细无声的关怀。
黎念珠鼻尖一酸,重重叩首在地:“臣女有一事相求,请陛下成全。”
皇帝沉声道:“且说无妨,无论何事,朕都会为你做主。”
黎念珠忽然想起,她表露出喜欢萧寒霆时,陛下还抚掌大笑,说以后要当她的证婚人。
可如今,自己却要生生断了他这份欢喜。
黎念珠心痛难忍,愧疚、苦涩齐齐涌上,竟让她一时失语。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终是开口。
“臣女自认愚钝,难与摄政王相配,恳请陛下下旨,废除婚约。”
太极殿内,突然寂静。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黎念珠,她明明该活泼张扬,此刻,怎就委屈至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朕明日给你答复,可好?”
黎念珠眼眶骤红,她再次叩首:“谢陛下,望陛下保重龙体,福寿安康。”
她走出太极殿时,正好看到从台阶下走上来的萧寒霆。
黎念珠一愣,飞快的低头掩饰住自己泛红的眼。
萧寒霆在殿前站定,声音冷淡:“黎姑娘。”
而后他朝太监总管道:“本王有要事与皇兄相商,烦请苏公公通禀。”
随着苏公公脚步离去,太极殿前,唯有风声。
黎念珠低着头,看见的,除了皑皑白雪,便是萧寒霆的玄色衣摆。
不多时,苏公公出来了:“王爷,陛下宣您进去呢。”
萧寒霆抬步就走,与黎念珠擦肩而过。
这一瞬,黎念珠习惯性的竖起耳朵,想听见他说‘你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出来’。
就如同曾经的许多次,萧寒霆只要见了她,一定不会让她独自离开。
他们会去新开的糕点铺尝尝鲜,又或者一起去城郊喂马。
可是,黎念珠等到的,是太极殿的门轰然关上的声音。
她的心也重重一震。
黎念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将军府的。
她回到房间,入目所见,皆是冷肃。
左边的书柜上,是父亲为她开蒙时讲的兵书,她已能倒背如流。
右边墙上挂着她及笄时大哥亲手铸造的盔甲,也有些穿不下了。
床边竖立着二哥寻得千年寒铁炼成的红缨长枪,透着森森寒光。
她看了许久,才走到床边,躬身将她一直珍藏的匣子抽出。
里面,全是萧寒霆曾送给她的东西,街边活灵活现的泥人,西域走商卖的口琴,只有千里之外的边城才有的妆奁……
以及,厚厚的一叠信。
曾经的萧寒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她寄信回来,讲述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所遇趣事。
他说:“外面风景辽阔,你没看见实在可惜,日后我定要带你游遍大好河山。”
黎念珠伸手触碰着那些信,心里的苦如浪潮翻涌。
誓言犹在耳,却再无来日。
黎念珠怔然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突然笑红了眼。
“你要的我做不到,我有的你不想要,原来不相配,早有预兆……”
黎念珠狼狈合上箱盖,抱着那箱子泣不成声。
夜里,黎念珠睡梦中突被院内声响惊动,她猛然睁开眼。
她披了衣服往外走,正好看到匆匆跪在她面前的小厮。
黎念珠心里有些不安,尽量冷静的问:“何事慌张?”
“二姑娘,家主进宫就您的婚事与摄政王当面对峙,两人争执不休,圣上龙颜大怒,让摄政王禁足府内无召不得出,并命家主派兵看守。”
“可那丞相府周姑娘却找去了王府,家主奉旨拦门说不得进,可那周姑娘竟直直往家主的刀上撞去……家主被下了狱,圣上闻之,旧疾复发,再度昏迷!”
黎念珠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去叫上府内医官,立刻跟我去摄政王府!”
雪夜长街,黎念珠策马奔驰,不消片刻便到了摄政王府。
她慌张下马,却踉跄着险些跪倒在地。
黎念珠咬牙站定,抬步便往王府里冲,只是刚到门口,她便骤然顿住身形。
王府院内,萧寒霆跪倒在地,向来矜贵傲然的人此刻却眼眶红透,看着像要滴出血来!
白雪落满他的全身,可却盖不住躺在他怀中女人,身下溢满的那抹刺眼鲜红……
第3章
周雪落竟重伤至此!?
黎念珠一怔。
萧寒霆怒然起身,拔出侍卫腰间配剑,直指她的心口!
‘噗嗤’一声。
剑尖没入黎念珠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
萧寒霆眼里杀意翻腾:“黎念珠,若不是有陛下护你,今日,我定要将军府满门陪葬!”
胸上伤口明明不深,可黎念珠却觉得心被捅了个对穿,痛意蚀骨。
以前,她习武磕破一点皮,萧寒霆都会急的去太医署拿药,满眼心疼的替她敷上。
如今却能对她当胸一剑,眼也不眨。
萧寒霆对上她几乎破碎的眸光,脑袋突然涌起一股针扎般的疼痛。
他抽剑转身,寒声吩咐。
“从今日起,将军府的人不得踏足摄政王府半步!”
黎念珠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王府大门缓缓关上。
这一瞬,仿佛她与萧寒霆的那十年,也随着这道关的闭门,轰然崩塌。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仿若点点红梅。
身后医官慌忙上前:“二姑娘,我先替你止血。”
黎念珠惨白着脸,涩声开口:“不必,这一剑,是我们欠他的。”
说完,她看向身后黎长铮的亲卫吴明:“我二哥被关在何处?”
“回二姑娘,在天牢。”
黎念珠心一震,天牢,是皇族关押死刑犯的地方。
她咬牙上马,全然不顾心口的伤,策马朝天牢赶去。
只是刚到天牢门口,便有看守将拦下。
“摄政王有令,将军府的人不得踏入天牢。”
黎念珠正要开口,却见天牢侧门中走出来两个狱吏。
“不愧是黎老将军的儿子,遭了这般酷刑也不认罪,命真硬啊!”
黎念珠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就要往天牢里冲。
可面前倏然闪过寒光,看守瞬间拔刀以对。
其中一人好心提醒:“黎姑娘,摄政王下了令,擅闯天牢者,株连九族!”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将黎念珠钉在了那里。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牢,眼圈立时泛红。
身后马蹄声起:“二姑娘!”
黎念珠转头,只见府邸管家慌张奔来,他趔趄着从马上滚下。
“二姑娘不好了,周姑娘她……死了!”
黎念珠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周雪落死了,以萧寒霆做事的狠辣程度,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胸口刺痛蔓延,黎念珠捂住胸口,声音急厉:“快,带我去摄政王府!”
“来不及了二姑娘!摄政王要将死去的周姑娘封作王妃,奉为亡妻,现已带着人浩浩荡荡朝丞相府去了!”
闻言,黎念珠眼前一阵阵发黑。
哪怕周雪落死了,萧寒霆也要娶她进门,情深至此,那她二哥焉能有活路!
思及此处,黎念珠的脸色,简直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身上的痛与心底的苦交织在一起,黎念珠只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蓦的,她脑中闪过什么:“扶我上马,回府!”
黎家世代簪缨,圣上钦赐免死金牌,她要用那个保住二哥的命!
黎念珠好不容易才从父亲的书房中翻出那块免死金牌。
温润的边角深深嵌入掌心,黎念珠眸光颤动。
若是用了这法子,她和萧寒霆,只能彻底走向决裂。
她闭了闭眼,架马从小路朝丞相府赶去。
小路昏暗逼仄,寒风吹来,如刀刮骨。
颠簸之中,黎念珠胸前的伤势越裂越深,血越流越多。
可二哥危在旦夕,她顾不上这些,只能咬着牙攥紧缰绳,策马往前。
路的尽头,隐约传来一阵乐声,黎念珠猛然抬头,咬牙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是正从丞相府回程的萧寒霆。
他穿着喜服策马缓行,正带着他认定的妻子归家。
黎念珠眼中悲恫,曾几何时,她以为终有一天,萧寒霆也会这般来迎娶她。
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却是和旁人生同衾死同穴,恩爱不疑。
黎念珠将眼中热泪逼退,策马拦在了萧寒霆面前。
她强撑着翻身下马:“王爷,周姑娘一事臣女愿一力承担,恳求王爷对我二哥从轻发落!”
萧寒霆眼里的冷意几欲化为实质。
“用你的命承担?你也配?”
“若不是本王大婚不宜见血,你二哥,今日必死无疑!”
黎念珠指甲掐进掌心,腰间金牌有如千斤重,她仰眸:“王爷与我二哥相交多年,该清楚我二哥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萧寒霆垂眸看她:“我只知,黎长铮视妹如命。”
话毕,他一勒马绳,就准备绕开黎念珠。
马蹄抬起的那一瞬,黎念珠终于下定决心。
她抽出金牌,直直跪在萧寒霆马前,神色决然。
“臣女斗胆,以免死金牌之名,求王爷放过我二哥!”
长街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半晌,萧寒霆冷冷笑开。
“好好好,不愧是将军府的人,果然深受圣上眷顾!”
黎念珠看着他眼底的讥嘲,呼吸都开始颤抖。
“免死金牌能赦一次,但还有无数个来日,只要本王找到机会,将军府,必亡!”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萧寒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马蹄高扬,带着风声重重从黎念珠耳边落下。
长街之上暗色无边。
她一袭白衣,胸膛染血,身后,是红妆十里,唢呐声声。
第4章
寒风凌冽,白雪如絮。
萧寒霆迎亲的队伍已慢慢远去。
黎念珠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水覆了满脸。
吴明上前将她搀扶:“二姑娘,咱们回府吧。”
黎念珠意识趋于模糊,却仍是将令牌塞进他手里。
“用这个去接我二哥出来,一定要快!”
话刚落音,她便直直朝后倒去。
“二姑娘!”
等她再醒来,就见黎长铮神情憔悴的坐在床边,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见她醒了,他赶紧俯身:“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黎念珠正要开口,目光却顿住。
她那爱整洁的二哥锁骨的里衣处,竟是鲜红一片。
她下意识朝那处伸手,黎长却倏然后退躲避。
见状,黎念珠顾不上胸口撕裂的伤,忍着疼附身上前拉开黎长铮的衣领。
血腥味萦绕鼻尖,只黎长铮露出的那一块肌肤上,就没有一处好肉!
黎念珠捏着他衣服的手都在颤:“哥……”
黎长铮握住她的手:“我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这都是小伤,不疼的。”
他看着黎念珠通红的眼,又道:“你呢?你的伤口疼不疼?”
黎念珠瞬间泪如雨下,她哽声开口:“怎会……不疼。”
黎长铮一怔,随即沉沉叹息一声,他将人虚虚环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如当年,父兄死后,他独自带着妹妹长大的时候。
“我们念珠长大了,也能救哥哥了,这是高兴的事,不该哭的。”
黎念珠抽动肩膀,再也忍不住恸哭出声。
如果不是为了替她向萧寒霆讨个公道,二哥怎么会受这么严重伤?
要是留下病症,她怎么对得起故去的爹娘。
知道她是自责,黎长铮安抚的扶起黎念珠,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故意转移话头。
“念珠,我听说那周雪落,死了?”
黎念珠眼神黯淡,轻轻点了点头。
不料黎长铮却斩钉截铁:“不,她绝不可能死!”
黎念珠眉心一跳,下意识抓住了黎长铮的手:“二哥,此事不可胡说。”
“念珠,你听二哥说,当时我虽有拦人的动作,可我的刀分明没碰到她,可她却做出这样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失手杀了她,既然受伤是假,死亡又怎会是真!”
黎念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黎长铮反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查明真相,拆穿这场阴谋。”
他眼神落在黎念珠的伤口上,缓缓道:“只要二哥在,你这一剑的委屈,我定会为你讨回来。”
这时,门口响起吴明的声音:“将军,圣旨朝着将军府来了!”
片刻后,黎长铮和黎念珠跪在门口,宣旨太监扬声宣读。
“边境急报,突厥卷土重来,不日便将攻城,特命黎长铮即刻带兵出征!”
宣旨太监走后,黎念珠目露疑惑:“二哥,突厥身处塞外,冬日本就粮草不足,怎会选在这个时候发兵?”
黎长铮沉吟片刻才开口:“或许是穷途末路,拼死一搏也未可知。”
黎念珠却不赞同,只觉有些心慌:“二哥,你身上有伤,此战我去可好?”
黎长铮一愣,随即笑了。
“你年纪尚幼,又未去过边境,如何迎战?若是雲清对我说这话,我倒真有可能应允。”
“念珠,我与父兄所愿,唯有万民安泰,今日敌军侵境,将军府义不容辞。”
冬月之下,黎长铮嗓音沉定。
黎念珠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在了喉间。
她仰头看着黎长铮冷硬的下颌,轻轻握住他的手:“二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好,等二哥大胜归来,给你带突厥最锋利的宝刀。”
当夜,大军开拨。
金陵城外,十万兵马整军待发。
号角声悠然传来,气势恢宏。
黎念珠看着黎长铮挺括的背影,终是忍不住抬腿追上。
“二哥!”她急急奔向黎长铮,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蓦的抱住了他。
“二哥,我在府中等你归来,你不要失信于我。”
黎长铮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抬起手,小心翼翼的顺了顺她的发。
“好,自我们念珠及笄后,再也没有这样对二哥撒过娇了。”
黎念珠鼻尖骤酸,强忍着不舍松开手。
看着黎长铮翻身上马,带着大军渐渐远去,再未回头。
蜿蜒在官道上,如同一条长长的巨龙。
直至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黎念珠才不舍转身。
不想刚入城门,就见不知何时在此的王府管家。
见黎念珠,管家微微弓腰:“黎二姑娘,摄政王有令,命您过府一趟。”
过府?
萧寒霆不是厌极了她,怎么可能会召见她?
黎念珠眼里闪过疑惑:“夜以深,王爷何故让我去?”
管家眼里闪过一抹暗讽:“王爷今夜举行大婚,可惜王妃行动不便。”
“自此,王爷有请黎二姑娘背着王妃跨过火盆,进门拜堂!”
第5章
黎念珠难以相信,萧寒霆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折辱她。
轻雪飘落,冷风通过喉咙穿入心脏,冻得她整个人都发僵发木。
许久后,黎念珠才道:“臣女,领命。”
……
王府内,乐声震天。
黎念珠站在门前,不由想起五年前。
萧寒霆被封爵位时,曾拉着她手,一字一句的承诺。
“念珠,待你我成亲之日,我会求皇兄赐凤冠霞帔,再予你十里红妆,让整个金陵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不过五年,竟已物是人非,他也另娶他人。
院内隐见人头攒动,如今摄政王府如日中天。
明明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冥婚,而朝中官员竟无一敢阻止萧寒霆。
黎念珠按下翻涌的情绪,缓步朝里走去。
一进门,便看见了站在灵枢旁的萧寒霆。
四下贴满了囍字,衬的他一张冷脸也多了几分柔和。
“既然黎长铮不能亲自到场,那黎家的罪孽便由你来赎。”
看着萧寒霆眼底的嗜血,黎念珠寒意从脚底腾起,瞬间传遍全身。
此次出征紧急,粮草还未行。
若她惹萧寒霆不快,哪怕只缓个三五日,边境将士也足以吃尽苦头。
黎念珠闭了闭眼,挺直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任凭王爷吩咐!”
萧寒霆嗤笑一声:“那便跪在门外为这场大婚高唱绸缪,直至礼毕!”
这话,如雷炸响在黎念珠耳畔,有一瞬间,她眼前恍惚出现两道身影。
少女巧笑嫣然:“萧寒霆,日后成亲时,咱们让喜娘唱绸缪好不好?”
少年眉宇温柔:“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萧寒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怎么,你不愿?”
折辱如同利刃钻心,生生将她撕裂。
可一想到二哥冰冷的铁甲,姐姐家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在军营苦练不缀的弟弟……
黎念珠压下眼角泪意,迎着萧寒霆冰冷的视线,一步步转身走向门外。
通!
膝盖磕在地上,寒意,痛意,从那一处直透心脏,刺的她声音都变了调。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
黎念珠唱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却不自觉定在厅内行礼的萧寒霆身上。
“一拜天地!”
黎念珠心如刀绞,喉间猛地涌上腥甜。
“二拜高堂!”
话落,黎念珠再也无法继续唱下去,一口鲜血吐在门口的青石阶上。
她面白如纸,喉间疼的仿佛有火在灼。
见此情形,有人惊呼出声:“黎姑娘……”
萧寒霆随意回头,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想要去扶黎念珠。
可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骤然冒出一股尖锐至极的痛意,像是要将他的头生生劈开。
萧寒霆扶额,再回神时刚刚的念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走到黎念珠面前,眼里一片漠然。
“黎姑娘此举,是对本王的婚礼有意见吗?”
黎念珠哪怕已经疼到难以言喻,却仍旧强撑着向萧寒霆叩首。
“臣女在此,恭贺王爷王妃结百年之好,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
黎念珠出王府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脚步虚浮,脸色惨白。
守在马车旁的吴明急步上前搀住她:“二姑娘,是属下无能。”
黎长铮走时,特命他留下保护黎念珠,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姑娘受苦。
黎念珠摇了摇头:“此事,万不可告诉我大姐。”
吴明遵令。
两人回府后,黎念珠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整整三天三夜,她没踏出过一步。
直到第四日清晨,黎念珠才打开房门。
走出来那瞬,就见跟她一起长大的侍女墨画脸色憔悴。
黎念珠轻声询问:“怎么脸色这么差?”
墨画目露迟疑,犹豫着开口:“前日摄政王带着人去了栖花苑,下令将其……拆了。”
栖花苑是皇家培育名种之地。
当年,萧寒霆从陛下手中讨了两亩地说要养花,还说只待来日与她成亲时,花团锦簇。
培育成功第一株花时。
萧寒霆高兴的带她去放纸鸢,还在其上写‘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念珠,他们说把这纸鸢放的越高,许愿就越灵。”
当花开到一百株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自己要帮忙时却被他拦在门外。
“这花带刺,你不要碰,免得伤到,我来就行。”
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竟如刻刀剜心。
黎念珠眼眶酸胀,喃喃重复:“拆了……便拆了罢……”
不想话音刚落,又见墨画猛然跪下:“二姑娘,奴婢还听闻,摄政王今日去了马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黎念珠的脑海。
下一刻,她拔腿便冲了出去。
只因马场中,还养着她最心爱的马驹,奔霄!
那是她和萧寒霆亲自在猎场挑选,亲眼看着长大的!
当时萧寒霆还说:“一匹永远也长不大的马,也就你会要了。”
“不过既然你喜欢,咱们一起养便是,马虽不行,名字得响亮,就叫‘奔霄’。”
黎念珠顶着寒风,策马狂奔。
刚到马场门口,她便听里面传出奔霄痛苦的嘶鸣——
第6章
黎念珠浑身一颤,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滚落。
来不及多想,她一勒缰绳,朝里疾驰!
近了!更近了!
当她看清马场内情景时,瞳孔骤缩!
曾被萧寒霆大张旗鼓的送到她手里的小矮马,此刻被套马索牢牢困住。
挣扎间,刀尖入肉,血液划空,刺的她眼睛瞬间血红!
往日记忆纷杳而来。
“念珠,这匹小矮马血统不纯,实非上上之选,听话,咱们另挑一匹。”
“萧寒霆,那我们不选它,它会怎样?”
“无用的马匹,自然是送去斩马亭。”
“那我也于心不忍啊,就要它!”
可如今……黎念珠狼狈的下了马,连滚带爬的朝它冲去。
“住手!”
下一刻,外场的萧寒霆淡漠出声:“拦下她!”
即刻便有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扼住了黎念珠的肩膀。
她挣扎不脱,只能盯着萧寒霆,声声泣血。
“摄政王当初同我一起养奔霄时,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会让它寿终正寝!”
“您也曾给它喂过草梳过鬃,说等它再大一点,就可以带去猎场跑马!”
萧寒霆,你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她的话,让萧寒霆眼神有一瞬恍惚,熟悉的头疼再次袭来。
可怔愣一瞬后,他又冷冷看向黎念珠:“你在指责本王?”
哪怕黎念珠此刻痛彻心扉,也知晓此话绝不可认。
萧寒霆对上她倔强的泪眼,眼神愈冷:“人始终比马重要,它让本王不痛快,本王为何要留?”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要为它求情?那本王就慢慢杀!”
黎念珠心口一窒,却见萧寒霆身边的人已然吩咐下去。
场中,本就伤痕累累的小矮马迎来新的酷刑。
落在它身上的每一刀都不致命,可它的嘶鸣声,却越发痛苦。
“不要!萧寒霆我求你……”
黎念珠跪在那里,只觉那刀子每一下,都是在生生凌迟她的心。
她哀求的看向萧寒霆,却只能看到他毫无波动的侧脸。
这一瞬,黎念珠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到了极致。
“王爷,臣女知错,求王爷赐臣女恩典,让我亲手了断它!”
萧寒霆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冷笑开:“允。”
身后钳制骤松,黎念珠发颤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长剑,朝奔霄走去。
场内,只及她胸口的小矮马侧卧在地,鼻尖的呼哧声已弱不可闻。
可见黎念珠,它竟不顾疼痛拼命支起头来看她。
黎念珠跪在它身前,心脏疼到像是被人生生撕裂。
“奔霄,我来看你了。”
伤痕遍身的小矮马凭着本能轻轻蹭她,发出‘咈哧’的声音。
黎念珠动作轻柔的抚摸小矮马的鬃毛,声音哽咽到几乎破碎。
“来世……你不要选我做主人了。”
说完,她抬手覆上小矮马的双眼。
寒光骤起,又落。
噗嗤!
剑尖刺入大动脉,鲜血如同幕布,染透黎念珠的前襟。
感受着剑柄下的颤动一点点消失,她终于崩溃痛哭。
“奔霄……对不起、我……也于心不忍啊……”
寒风骤起,如同呜咽。
黎念珠抱着小矮马的头,随着它体温逐渐冰冷,她的心,好像也死了。
身后,萧寒霆的脚步声缓缓离去。
黎念珠却连质问的勇气都没了。
她和萧寒霆,好像真的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第7章
寒风料峭,雪花也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黎念珠浑身冰冷的走到将军府时,马蹄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却见黎雲清脸色苍白的翻身下马。
黎念珠出声:“大姐……”
可下一瞬,黎雲清的身影快速从她身边掠过。
见状,黎念珠本来酸胀的心突的一沉,即刻跟了上去。
只见黎雲清直直进了曾在将军府住的闺房。
黎念珠进去时,正看到她毫无章程的套着盔甲。
黎念珠脚步一沉:“大姐,发生了什么事了?”
黎雲清好似才发现她,转头看见她前襟上的血迹时,神情一紧:“你受伤了?”
黎念珠竭力按下心中酸涩,朝她轻轻摇头。
“没受,我只是……去斩断了一些前尘往事。”
见黎念珠双眼红肿,黎雲清还有什么不明白。
“看来,又是摄政王!”
这样发沉的语气,让黎念珠心里发慌。
她拉住黎雲清冰冷的手:“大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黎雲清黑眸黯淡,手指紧握成拳:“昨夜,你姐夫与同僚在府中小酌,我送醒酒汤时,在门口听见他们说……边境粮草告急,摄政王却迟迟不肯下令增援。”
“如此下去,长铮断无守住边境的可能!”
说完,她抬眸,定定的看着黎念珠:“我本就觉得突厥发兵事有蹊跷,如今看来,怕是命长铮出征的那道旨意,非陛下所为!”
黎念珠霎时僵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黎雲清握紧她的手:“若此事为真,我必须去救长铮,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般肮脏的手段下!”
“大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我可以去边境,你姐夫不会不管我。”
黎雲清穿戴好她曾经的盔甲后,就拉着黎念珠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内,灯火通明,肃静阴沉。
黎雲清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呵护长达的妹妹,肃然开口:“跪下。”
黎念珠一怔,却还是依言照做。
下一刻,黎雲清沉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如今家主不在,四弟尚幼,我又即将奔赴边境,这家主之位今日就当着祖宗的面,交于你。”
黎念珠猛地抬头,却听黎雲清再度开口。
“念珠,你对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说你一定会守好将军府,绝不会因儿女私情堕了将军府的威名!”
黎念珠心脏震颤,却看清了大姐黎雲清眼中的恳求。
最终,她只能朝灵位重重磕头。
“黎念珠起誓,定与将军府同荣辱,共存亡!”
房间里,烛台跳动,黎雲清的声音再次落进她耳畔。
“若此次我跟长铮没能回来,作为家主,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四弟的命。”
“他和你,已是我们黎家的最后血脉。”
“念珠,你该长大了。”
字字句句都是嘱咐,此行凶险不言而喻。
黎念珠本已干涸的眼眶骤然湿润:“大姐,我一定会照顾好四弟和将军府。”
……
城墙外,寒ɓuᴉx夜无边。
夜幕下,黑压压的黑甲军士威风凛凛,杀意几欲撕破天际。
黎念珠心里重重一震。
这便是她爹一手训练的黎家军,也是他临终之际,留给将军府唯一的底牌。
黎雲清手握长枪:“此行前去,我需抽走一半黎家军,另一半会留下来护住你与将军府。”
黎念珠扭头看她,声音似乎能被风吹走。
“大姐,你会回来的,对吗?”
短暂沉默后,黎雲清朝她一笑:“我的孩儿尚在襁褓,你和四弟也在这里,我怎能不回。”
她抬手,将黎念珠散下来的发拨至耳后,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念珠,若我真回不来,我的孩儿,还有弟弟,就只能靠你了。”
黎念珠泪水在眼里打转,她轻轻回抱住黎雲清。
“大姐,我会守着将军府,等你跟二哥回来。”
黎雲清松开手,朝她重重点头:“好。”
她猛地转身,跃马扬鞭,飞雪都仿佛都退避。
“黎家军,开征!”
甲胄撞击间声若惊雷,烈马追风时明月如钩。
黎雲清一骑当先,转瞬便破开风雪,融入雪夜。
鹅毛大雪飘扬,不多时便将雪地上那些离开的痕迹,尽数抹去。
黎念珠望着前方,眼中泪无声的淌了满脸。
吴明上前一步,坚定开口:“二姑娘,他们定会平安归来。”
黎念珠喃喃道:“一定会的。”
第8章
待她回到将军府,已是三更天。
黎念珠看着空荡的府邸,再次转身回了祠堂。
祠堂上,祖宗牌位林立。
父亲黎佑,于大朔国二十一年,于北疆诸国死战,身陨!
母亲林徽,随军被俘,自刎于敌军阵前!
长兄黎承恒,于大朔国二十三年,抗击南桑侵境,身陨!
十万黎家军,至今唯余一万三千人!
她心口沉痛难忍,‘嘭’的一声,跪在灵牌前。
“不孝子孙在此叩求诸位先祖庇佑,护佑黎家血脉,护佑边境众将士,平安归来!”
她重重磕下头去,发出沉闷声响。
她曾听闻,只要叩首九百九十九个头,就能让神明听见自己的愿望。
祠堂内,她一句一句哀求,一下一下叩首。
待她停下时,正好磕了九百九十个头,额间一片血色夺目。
灵前石板,已然沾染鲜红。
黎念珠撑着身子站起身,却脚下一错——
咚!
供奉桌上的香炉,沉沉砸在地面上,犹如丧钟!
寒风从门缝透过,吹起层层余烬。
一瞬间,黎念珠面如死灰,几乎是强按下不安将香炉归位。
还没回神,就听吴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姑娘,不好了!听闻摄政王下令,不许户部拨粮草军需给边境……”
话落,黎念珠心一沉。
她强撑着不适,走出祠堂:“他如今在何处?”
见黎念珠额上血痕,吴明怔了瞬才回。
“回二姑娘,摄政王这几日夜夜宿在烟花柳巷中,据传……他一直在找与周姑娘相似之人。”
黎念珠静默一瞬,将心中刺痛压下。
“带我去,寻他。”
摄政王府。
黎念珠跪在王府门口,雪在她肩头落了一层。
侍卫眼中闪过不忍:“黎姑娘,请回吧,王爷下过令,不见黎家任何人。”
黎念珠眼神一黯,嘴角泛起苦涩。9
曾几何时,无论她何时出现在这里,萧寒霆一定会见她。
他会急急将手炉往她手里塞:“天寒地冻,以后都该由我去寻你。”
可如今,哪怕她在风雪中苦等一夜,也得不到他一个侧目。
黎念珠重重咳嗽两声,高声开口:“臣女请摄政王拨粮,支援边境!”
见劝不动,侍卫叹息一声,随她去了。
黎念珠整整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
王府的门忽然打开。
萧寒霆一身黑色狐裘,高冠束发走了出来。
黎念珠眼神一亮,连忙开口:“摄政王,臣女求您派兵……”
“事关朝政,轮不到你来教本王做事。”萧寒霆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萧寒霆踏上马车时,望着雪地里的身影,以及她带血的额头,心底那抹不舒服却如细藤缠绕心头。
马车渐远,黎念珠就这样顶着一张冻到惨白的脸,孤零零地跪在原地。
空气里,隐约飘来:“还请黎姑娘勿要纠缠本王,如此,只会徒增厌烦。”
……
吴明咬牙将黎念珠扶起:“二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另寻他法吧。”
黎念珠垂眸:“如今陛下龙体垂危,除了他,无人能救二哥和大姐。”
“若连我都放弃了,还有谁会在乎哥哥他们?”
一连半月。
萧寒霆总是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见黎念珠,一盘糕点,一方砚台,一副名画,她仿佛不知疲倦的出现在他身边。
萧寒霆有时会莫名心软,可念头一起,便头疼欲裂。
长此以往,心中只有烦躁。
与此同时,塞外边境。
烈风呼啸,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黑土遍地,枯草连天,却有两道身影,搀扶着立于天地之间。
黎长铮几乎成了个箭人,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看向身侧的黎雲清,满眼痛色。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黎雲清扭头看他,胸前,一杆断裂的长枪,当胸穿过!
她哑着声开口:“我们、失信念珠了……”
黎长铮头耷拉着,却没有回应。
黎雲清抬眸,看向金陵的方向,胸腔的苦涩比痛更难忍。
“原来,你真的会不管我……”
她觉得胸口处的疼好似少了许多,甚至也冷也感觉不到了。
黎雲清抬头,看着天纷飞的雪低声道:“长铮,你还记得……爹爹从小教我们的吗?”
黎长铮嘴角滴着血:“将军……视死如甘饴……”
黎雲清接道:“懔懔大节青史垂……”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了威严的父亲,面带笑意和痛色朝他们走来。
黎雲清喃喃出声:“长铮,你看啊,爹爹,来接我们了。”
腊月十七。
焦急的黎念珠再次在长街上拦下了萧寒霆的马车。
这次不等她开口,马车内便传出萧寒霆狠厉冷然的声音。
“黎家女妄图干预政事,杖责二十!”
黎念珠一怔,还未回神,就被侍卫按住。
“黎姑娘今日来的不是时候,王爷刚从护国寺为王妃祈福归来,得罪了。”
说完,他们就将黎念珠被拖到了一边,开始杖责。
二十棍,棍棍到肉。
黎念珠未痛呼一声,几乎能听到自己咬紧的牙关打颤的声音。
她看向马车,却只看到车帘下,萧寒霆那双冰冷的眼。
她的眼眶陡然湿润。
二十棍行完,黎念珠疼的几乎起不来身,可仍旧咬着牙,一步步爬到马车前。
“求……摄政王,派兵支援边境!”
萧寒霆眼底血色顿起,他字字诛心。
“可以,只要你跪在这里告诉这些百姓将军府杀害本王王妃,本王就应允你!”
黎念珠僵住,喉间瞬间血气翻腾。
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扑跪在黎念珠身前。
看着吴明满身狼狈,黎念珠心底登时慌了。
“二姑娘,将军跟大姑娘,回来了!”
黎念珠紧绷的心一松,却没看见马车内萧寒霆眼底的那抹暗色。
她忍着撕心的疼,用力抓住吴明的手站起身来。
“他们都还好吗?我的伤,千万不要让……”
不想回头,就见两樽黑沉的棺木迎面而来,当头写着大大的黎字——
第9章
长街之上,纸钱和雪花漫天飘扬。
两口黑棺并排而列,被身穿黑甲的黎家军紧紧围着。
那些兵士,站着的,断肢残臂,遍体鳞伤!躺着的,白布覆面,冰冷寂然!
那一面‘黎’字军旗,被人生生撕裂,只余半截,在半空飘扬!
目之所及,他们每个人脸上,是亲友离世的木然,是无声胜有声的哀切,是国未破家却已亡的悲恸!
黎念珠只觉眼前一黑,浑身血液寸寸凝结。
她忍着疼推开吴明的手,浑浑噩噩朝他们走去。
“我二哥和大姐……在哪?”
鸦雀无声。
可黎念珠分明看见那些铁骨铮铮汉子眼里的泪,一滴,一滴,砸落在雪地里!
她转头看向吴明:“你说!他们还在路上是不是?”
吴明哽咽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二姑娘!他们已经回来了,请您接他们回府吧!”
黎念珠浑身一颤,却倔强的不肯回头。
直至,身后转来兵器零散的跪地声。
所有黎家军都跪了下去,悲声震天——
“请二姑娘,扶灵归家!”
黎念珠沉默了许久后,才走向棺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让她痛不欲生。
终于,她看清了灵枢内的两人。
她意气风发的二哥,银甲破碎,万箭穿心;
她英姿飒爽的大姐,红妆染血,长枪透胸。
黎念珠的泪仿佛再止不住,她颤手轻抚上黎雲清的脸,声如泣血。
“你不是说,姐夫会护着你吗?”
“你不是答应,我守着将军府就能等到你们平安归来吗!”
她气血翻涌,泣不成声的哭喊:“姐姐,你怎么骗我——”
蓦的,她吐出一口鲜血,直直跪在灵枢前,再无意识。
“二姑娘!”2
黎念珠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摆设。
她惊坐起来,凄厉的哀乐骤然入耳。
她朝外看,丧幡飘扬,满目皆白。
黎念珠坐在那里,泪突然就滚落下来,她终究没求来他们的平安……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
“二姐,你醒了!”
黎念珠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稚嫩少年通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手中端着汤药,双眼猩红。
她心一颤:“宁州?你不是在城外军营,怎么……”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黎宁州回来,自然是为了奔丧。
他快步进门,将药汤勺起,喂到黎念珠嘴边:“二姐喝药,以后宁州会替二哥大姐照顾好你。”
闻言,黎念珠心口仿佛有刀在狠搅。
黎家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爱。
可要不是她和萧寒霆的纠缠,他们又怎么会死?
她指尖攥入掌心,泪一滴滴砸在被子上:“宁州,黎家……只剩我们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黎念珠神情一凛,忍着疼让宁州扶她起身。
一进灵大堂,那两口灵枢,就让她心底如同针扎。
她强忍悲痛,看向站在那里的顾之安,以及他身后的一双襁褓。
“你为何不管我姐姐?”
顾之安并没回答,而是高声宣告:“今日过后,我顾家的孩儿,与将军府再无瓜葛!”
黎念珠浑身一震,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大姐黎雲清尸骨未寒,她的大姐夫竟然抱着孩子在灵堂前就要和黎家划清界限!
黎念珠死死抓住黎宁州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她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声音::“凭什么?他们也是我姐姐的孩子!”
顾之安静静的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我要他们活。”
他话里的意思,如当头一棒,让黎念珠头晕目眩。
等她回过神来,顾之安已经带着孩子走到了门口。
黎念珠突然出声:“顾大人,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大姐?”
顾之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许久,他的声音才响起:“顾之安此生,永不续弦。”
永不续弦又为什么不救大姐?
黎念珠没忍住,终是不顾伤势朝顾之安的背影追了出去。
不想刚到府门,就看见萧寒霆站在不远处,顾之安躬身在汇报什么。
她猛然停下身形,萧寒霆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个悲恸,一个漠然。
黎念珠陡然绷不住情绪,一步步走到萧寒霆面前:“你有什么怨,都可以冲我来,黎家和那些边境的将士都是无辜的!”
“冲你?”萧寒霆薄凉的凤眸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此战惨败,边境几乎失守,本王未追究将军府的过失,已是仁慈!”
“难道黎家连几个人都牺牲不了吗!?”
黎念珠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心底最软的那处,仿佛被人生生掏空。
她眼神一点点寂灭下去:“我早该明白的……你早就不是我的萧寒霆了。”
闻言,萧寒霆心脏猛然抽痛,像是有什么在胸腔里啃噬。
他捂住胸口,面露痛色。
黎念珠已被泪水覆了满脸,声声嘶哑。
“摄政王说的没错,将军府的使命,历来便是忠君报国,护佑万民。”
“我的爹爹,我的兄长,黎家的祖祖辈辈们,从不敢忘。”
她直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可我大姐说过,黎家人,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肮脏的手段下!”
萧寒霆一怔,却见黎念珠拔下头上玉簪,一头青丝,瞬间披落。
他眼神瞬间变了。
黎念珠惨然一笑:“看来摄政王还记得这是陛下给我们赐婚的信物。”
萧寒霆猛然上前一步,然而,‘啪’的一声脆响!
那玉簪,一截落在地上摔的粉碎,一截在黎念珠手里,沾染鲜血!
风,吹起黎念珠的发,她满脸决绝,字字泣血。
“自今日起,我与摄政王,前缘尽消,日后再见,只论君臣,再无其他!”
第10章
‘只论君臣’四个字如利刃刺入萧寒霆心口。
他头疼难忍,又肝心欲裂。
恍惚之间,和黎念珠的过往飞快从脑子里掠过。
萧寒霆想去抓,那些画面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黎念珠却早已无视两人,转身回了将军府。
接下来的几日,她和黎宁州都为黎长铮和黎雲清守灵。
一直葬礼到结束,朝中大臣都无一人前来吊唁。
昔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有朝一日竟落魄至此……
黎念珠正在怅然,门外忽然走进一队皇城内卫。
内卫首领亮出腰牌,语气恭敬:“黎姑娘,陛下宣召。”
陛下醒了!?
黎念珠瞳孔一震,匆匆叮嘱黎宁州几句,跟着内卫进宫。
皇城内,武英殿中。
黎念珠进门,就看见皇帝满脸疲惫的坐在龙椅上。
下方站着脸色凝重的萧寒霆和太傅。
见她身上还挂着孝,皇帝眼里闪过疼惜:“念珠不必行礼,此次唤你来,是想和你商议突厥如今士气如虹,谁可为国出征?”
黎念珠黛眉微拧,还未出声。
太傅先一步出列:“陛下,眼下黎家无人,不若派其他边关将领带兵出征。”
这时,萧寒霆冷冽的嗓音陡然响起。
“谁说黎家无人?黎家四子不是已在军营历练五年。”
黎念珠心头一跳,赶忙朝着皇帝跪下:“陛下,出征一事,黎家固然万死不辞,可……黎宁州才十二岁,已经是我黎家唯一的血脉!”
“请陛下三思!”
英武殿内一时沉寂无声。
皇帝沉默许久,才缓缓站起身:“都退下吧,此事朕还需斟酌。”
争执无果,三人只能退下。9
黎念珠离开大殿时,看见皇城风雪漫天。
萧寒霆和太傅各行一路,离开皇城。
她看着萧寒霆的背影,想起之前自己曾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萧寒霆总会牵紧她的手:“你以后要跟在我身后一辈子。”
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他们便分道扬镳,各行一路。
黎念珠默默收回视线,走了另一条路出宫回府。
将军府。
黎念珠一进门,就看见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她心里泛酸,转身抬步去了祠堂。
那里,多了两个牌位,黎长铮,黎雲清。
黎念珠跪下,认认真真的上了一炷香。
“大姐,宁州已回了军营,你放心,无论朝堂上如何风云诡谲,我都会好好护着他长大。”“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会保护宁州安全无虞。”
她深深叩首下去,迟迟未起。
门外的吴明看着,不由心酸。
自那日黎念珠跟萧寒霆决裂之后,日日不是在练房,就是祠堂。
黎念珠走出祠堂已是午时。
“吴明,当日跟着回来的那些黎家军,安置好了吗?”
吴明点头:“已安置到各处了。”
黎念珠遥望远方,泛起苦涩:“可边境还有多少将士,在等着回家?”
吴明心里一沉,却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只说:“只希望有朝一日,再无战事。”
提起战事,黎念珠又想起朝堂上的事情,心里又涌上不安。
她看了眼天色,吩咐道:“让墨画陪我出府,香烛不够了。”
“是。”
长街上,黎念珠看着周围的笑脸,心里的阴霾仿佛也少了一点。
这时,一辆缓缓驶过的马车,在她身边时停了下来。
帘子被撩起,露出一张黎念珠熟悉的脸。
“二姑娘,下官正要去将军府寻你,有事相告。”
许时安,曾被陛下专门指派给黎家的太医院院首。
半刻钟后,茶楼里。
黎念珠跟许时安相对而坐。
许时安率先开口:“二姑娘,下官刚从摄政王府出来。”
黎念珠眼中闪过恍惚,只是一瞬,她神色恢复如常。
“许太医,我已与摄政王毫无干系,若是他有事,你该禀报陛下。”
许时安却摇了摇头:“二姑娘,摄政王之病,唯你可解。”
黎念珠一愣。
许时安解释:“进来摄政王总犯头疾,下官诊脉之后,发现他体内被人种了情蛊!”
黎念珠顿时蜷紧了手指:“情蛊是何物?可会危及性命?”
如今陛下病重,朝堂中还需萧寒霆坐镇。
许时安摇头:“蛊之一道,下官并不精通,但从摄政王脉象来看,暂无大碍。”
黎念珠默然片刻:“你告知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
走出茶馆时,黎念珠耳边还回荡着许时安的话。
“这情蛊,应当是周姑娘的手笔,为今之计,只有你多出现在摄政王面前,勾起他从前记忆,让他的本能与蛊虫抗争,届时,下官自有办法。”
黎念珠想到萧寒霆那张冷脸,不由苦笑。
中了情蛊,真会将从前忘得干干净净吗?
一时间,黎念珠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许时安的话。
思绪混乱间,她就看到吴明一脸焦急的朝她策马奔来。
“二姑娘,陛下下了旨意,让四少爷带兵出征!”
第11章
黎念珠心直直坠到谷底。
出宫时陛下还说斟酌,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想法?
她毫不犹豫开口:“去取令牌,我要进宫面圣!”
一路奔袭,黎念珠好不容易到了太极殿前,却见宫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
她上前一步:“苏公公,烦请为我通禀一声。”
苏公公叹了一声,转身进去。
不多时,黎念珠便入了殿内。
她顾不上其他,直接朝着皇帝跪下:“陛下,家弟年幼,尚担不起边境的重担,我……”
站在一旁的太傅冷哼一声。
“太祖曾赞誉,黎家人生下来就会打仗,黎宁州已在军中历练五年,你现在说他上不了战场,莫不是黎宁州贪生怕死?黎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讽刺声如针落入耳中。
黎念珠挺直脊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日渐虚弱的皇帝。
她缓缓叩首:“陛下,黎家不止有黎宁州,还有我,我愿代替他,带兵出征!”
太傅冷笑:“一个女子……”
黎念珠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太傅先前才说黎家人生来就会打仗,我身上留着黎家的血,有何不可!”
太傅一噎。
半晌,皇帝的声音从上传下:“既已想好,那便去做吧。”
他眼里闪过一抹痛色:“珠儿,等你归来,朕会对将军府论功行赏。”
黎念珠出宫时,看见站在宫门口的萧寒霆。
她远远看着,却什么都没说,径直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萧寒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
当夜,黎念珠身穿黎雲清盔甲,手里握着黎长铮的长枪。
她跪在祠堂内,眼神落在最新的两个灵位上。5
“二哥,大姐,此去不知有无归期,但只要我活一天,必不会让突厥铁骑踏上我大朔国土!”
“将军府用命杀出来的荣耀,也断然不会葬送在我身上。”
说罢,黎念珠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军情紧急,她没有功夫多留。
城门口,仓促集结的大军已整装待发。
黎念珠一步步走到最前方,正要开口,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顿时气血翻涌:“黎宁州,谁准你来的!?”
黎宁州握紧长枪,眼眶猩红:“我要和你一起去,我答应过二哥和大姐,会好好保护你!”
“二姐,你只有你了,若连你都不在,我就没有家了……”
黎念珠心口一刺,泪瞬间浸湿双眼。
她何尝不想留在金陵,护着黎宁州长大。
可将军府的使命职责,必须要有人来抗,她私心总是希望能护住弟弟多一些时日。
黎念珠忍下泪意:“黎宁州,你现在就给我出列,回府。”
“不!”黎宁州直接拒绝,泪流满面,“二姐,我不怕死,我只想和你一起面对!”
看着他坚定决绝的模样,黎明眼握着长枪的手不断收紧。
她阖眸狠下心,猛的抬起枪打伤了黎宁州的腿。
黎宁州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接着就听黎念珠冷声命令:“来人!送少将军回府!”
“是!”周围的亲兵应声,架着黎宁州回城。
“二姐不要!不要丢下宁州一个人独守将军府……”
听着黎宁州的呼声远去,黎念珠含着泪低喃:“别怪二姐伤你,二姐只想让你平安。”
她按下胸腔内的情绪,高呼一声。
“出发!”
城墙上,萧寒霆身披墨色大氅,垂眸看着远去的军队,心里莫名一空。
这时,贴身侍卫冲上城楼:“王爷,周姑娘……她、死而复生了!”
萧寒霆瞳孔一缩,几乎立刻就冲下了城楼。
……
一月后,黎念珠带着数万将士守住防线前的最后一座城。
城外尸山血海,白雪掩盖之下到处都是将士的尸骨。
城楼上,她眼里难以掩悲戚,问副将:“还剩多少将士,粮草可还足?”
“回将军,城中粮草虽只能支撑三日,但摄政王任命的运粮队,只有两日便可到。”
见黎念珠目露疑惑,副将接着道:“据传是死去的摄政王妃回来了,摄政王求陛下定了成亲日,咱们粮草是也是王爷高兴,下令拨的。”
黎念珠怔住,半晌,喃喃道:“如此,也好。”
忽然,战鼓骤鸣,城下突厥大军猛然集结,意图攻城。
黎念珠神情一凛,目光如炬。
“即刻传令,准备迎敌!”
“是!”
片刻后,满城伤兵尽皆于此,他们仰头看着她,眼里,是亮的惊人的死志!
黎念珠按下心中涩然,一字一顿。
“将士们,此战九死一生,我黎念珠在此发誓,此战必将身先士卒,护城不退!”
“诸位,可愿随我出城迎敌?”
众将士也清楚,身后便是家国百姓,一步也不能退。
一瞬寂静后,战意直冲云霄。
“死战,不退!”
黎念珠眼神坚定:“开城门——迎敌!”
第12章
大雪纷飞,狼烟四起,杀声震天。
双方长矛相接,不断有士兵倒下,血流成河。
黎念珠身为主将,露面的一瞬间便被敌军主将缠上。
伤痕!鲜血!死斗!
噗!
一柄刀狠狠砍在她肩头,痛意钻心!
敌军主将满脸是血的狞笑:“大朔真是无人了,竟派个娘们来迎战!”
黎念珠单膝跪地,眼中却射出如孤狼般的目光。
“娘们,也照样能取你性命!”
下一瞬,她手中滑进一把匕首。
在对方骇然的目光中,她一手死死将他的刀往自己身体里按,一手却将那匕首送进了他心口!
迎着敌军主将不可置信的目光,她艰难开口。
“记住,你是死在黎家军手中。”
话落,黎念珠抽出匕首,突厥主将‘咚’的一声跪下。
她喘着气,抬头看向空绿舟中。
空中雪如柳絮,黎念珠却恍然看见看见了黎雲清和黎长铮的脸。
“我……没辱没将军府的威名。”
说完这句,她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抹鲜红,脚下都打了个踉跄。
周围将士还在不停厮杀。
黎念珠强撑住肩膀上撕裂一般痛意,手起刀落斩断突厥军旗!2
接着扬起黎家军染满了鲜血的旗帜:“突厥将领已死,降者不杀!”
一时之间,黎家军士气大增。
杀的突厥兵败如山倒,节节后退!
终于,耳边传来同袍的呼声:“黎将军,我们胜了,我们打败了突厥!”
黎念珠挥枪的手一停,嘴角扯出一抹笑:“胜了,我们胜了!”
接着无尽的痛意和疲惫涌上来。
她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倒在了尸山血海上!
……
黎念珠是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在进军营之前,她骤然拉住副将的盔甲。
“我要……亲自回金陵,送捷报。”宁州在那,她答应过他,要回家的。
无诏回金陵,乃是死罪。
副将正要拒绝,却见黎念珠满眼都是祈求。
浑身染血的军医连忙开口:“让将军回去吧,她……就这几日了。”
副将右臂断时,他没哼,可在听闻黎念珠的结局时,他瞬间红了眼:“遵,将军命!”
边境将士几乎一刻不停,连夜奔袭,终于在第三日的夜里,看到了金陵城门。
走在最前方的年轻小兵蓦然回头。
“黎将军,咱们到了!”
黎念珠听见这句话,竭力抬起了头。
一片黑暗中,她看见城门大开。
里面透着万家灯火,一片张灯结彩,红绸纷飞。
隐约,有百姓高唱声传来。
“恭喜摄政王与王妃喜结连理,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难怪之前城内有礼乐传来,原来是萧寒霆和周雪落大婚……
幸福美满,其乐融融。
而城外,黎念珠与众精疲力尽的将士们伤痕累累,悲意漫天。
仅仅一道城门之隔,却恍若像是两个世界。
寒风兮兮,落雪无情。
冷意裹挟着痛意,带走黎念珠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意。
她垂眸苦笑,所有的情谊似乎在这一刻也彻底化为终结。
年少的一幕幕也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父亲教他们兄弟姐妹习武,母亲教兵法。
下雪时,他们会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堆雪人,肆意玩闹。
可现在,这世上要留下黎宁州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心如刀绞,一直强撑的意识在此刻渐渐涣散。
恍惚中,她好似看到黎宁州的身影逆着光从城门内奔来。
黎念珠视线已经模糊不清,用尽全力手也只抬起一点点。
“宁州……二姐……也失约了……”
说落,黎念珠的手重重垂了下去——
第13章
“将军!”
悲戚的哭喊声骤然响彻天地。
也震住了刚走到城门口的男人。
萧寒霆并不知道知道自己为何要走到此处来。
只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去看她,去看她……”
他站在城门口时,身后的灯火将他身上的喜服映衬的如同火烧。
一声凄厉悲怆的‘将军’让他心口骤缩。
将军?如今城中无人能称将军,能被叫做将军的,都死了……
蓦的,一个身影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萧寒霆看向黑暗中跪倒在地的那几个人,下意识抬步走了过去。ʄɛɨ
行至近前,躺在担架上的黎念珠就这么映入眼帘。
她身上的甲胄,每一处地方是好的,手背上,尽染鲜血,肩头,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却被草草包扎的伤口!
萧寒霆愣在了那里。
听见脚步声的几人回头看,见了他,即刻叩首。
“卑职参见摄政王!”
“我等乃边境将士,奉命护送黎将军回金陵!”7
萧寒霆心口骤然传出一阵剧痛,他下意识抓紧胸口。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慌。
“都跪着干什么!她伤重至此,为何不去请大夫!”
可面前的人,无一动作。
死寂过后,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摄政王,我们将军,歿了!”
萧寒霆眉眼骤厉:“本王不至于连她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让人去请大夫,去!”
他失了分寸,朝前两步,却身形踉跄。
心口的刺痛寸寸蔓延,让他失了分寸,上前两步,却趔趄着扑倒在地。
他的手,碰到了黎念珠的手。
萧寒霆眼里闪过一道光亮:“她的手还是热的……”
可他却也清楚的感受到,那只遍布伤痕与血污的手,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他一点点握紧黎念珠的手,只觉喉间一阵腥甜,竟直直喷出一口黑血!
“摄政王!”
这时,他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周雪落的声音远远传来。
“寒霆……”
只一瞬,萧寒霆心脏疼的像要裂开,他眼前黑透,重重倒在黎念珠身侧。
摄政王府。
太医跪在周雪落面前:“王妃,摄政王的情况已然稳定下来。”
周雪落脸色却不好看,甚至带了一点苍白。
她深吸口气:“有劳您跟府中侍卫去开药,务必调养好王爷的身体。”
太医走后,周雪落转身进了屋。
她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萧寒霆,久久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男声在她耳畔惊起:“怎么,舍不得?”
周雪落一惊,看见男人的瞬间脸色骤变。
她几步走到门口,将门关上,这才急急开口:“叶安!我说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随意出现在人前!”
被称为‘叶安’的青年冷哼一声。
“吩咐?我可不是你的奴仆!若不是靠着我们南疆皇室的情蛊,你以为你能坐上这王妃之位吗?”
周雪落神色几变,眼中浮现不耐:“我没心情跟你争论这些,你只要知道,唯有跟周家合作,南疆在塞外这片混乱地带,才有立足之地!”
“对了,自萧寒霆昏迷,我体内的母蛊便躁动不安,这是为何?”
叶安神色阴沉:“我早就告诉过你,黎念珠不能死,是你一意孤行非要萧寒霆赶尽杀绝。”“她的死势必会给萧寒霆带去刺激,但凡他想起曾经一星半点的情意,这子母情蛊就算是废了!”
第14章
周雪落骤然攥紧了手,她恨恨道:“我怎么知道那贱人会死!”
她明明只是……想折磨她而已。
叶安焦躁的踱步,最后停下身形。
“萧寒霆本就意志坚定,我们大费周章才成功控制住他,绝不能前功尽弃,我去集齐五毒,日出之前给他服下,你需在三日内跟他圆房,如此子母情蛊才能彻底融合进他体内。”
周雪落见他要走,不由开口:“他体内的子蛊真的不会有问题?”
“放心,若是他体内的子蛊死了,他也活不过三年,届时你只需要守着这摄政王妃的位置,大业依旧可成。”
说完,叶安径直拉开门,转瞬便没了踪影。
周雪落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却仍有不安。
这时,摄政王府外陡然传出一声高唱。
“边境大捷!恭迎黎将军灵枢,回府!”
门外,侍卫匆匆而来:“王妃,将军府黎将军的遗体回京了,按例,摄政王府需前往迎功臣。”
周雪落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得色,缓缓开口。
“命人备轿,本妃换身衣服,亲自前去。”
随着脚步声远去,此间恢复一片寂静。2
床上的萧寒霆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来,食指曲起,死命的抵住太阳穴,却抵不住那些破碎的记忆带来的刺痛。
“萧寒霆,待来年桃花开,我让你尝尝我酿酒的手艺!”
“萧寒霆,陛下说等他好了,就让你休沐,同我一起去江南。”
“萧寒霆,我没有爹爹了……”
“萧寒霆……”
零碎的片段如同画册一般在他脑中闪过,每一张,哭着的,笑着的,都是黎念珠。
可他妄图抓住某个画面深入时,心脏疼的仿佛被刺入了一把尖刀。
萧寒霆想起,每当他想对黎念珠心软时,这样的疼便铺天盖地。
他想着先前听到的话,心里瞬间闪过周雪落的身影。
当初在外出征时,他身受重伤,是周雪落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让他喝下。
也就是在那次之后,他对周雪落动了心,甚至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
如今真相大白,竟全是阴谋!他和黎念珠究竟有怎样的过去?
萧寒霆手上青筋暴起,一张狰狞扭曲的可怖。
半晌,他翻身下床,踉跄着走到箱子前,从里翻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脑海中闪过黎念珠的身影,心脏疼的仿佛要裂开。
他咬紧牙关,猛地拉开衣襟,将那把刀朝着心口,直刺而下!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不自觉的发出闷哼,可手上力道,却没有半分退缩。
刀尖入肉,血流如注!
不知刺了多深,就在萧寒霆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时,异样终显!
他眼中发狠,刀深入半寸,再狠狠拔出。
鲜血从半空划过,洒落一地。
萧寒霆凝神看去,一个漆黑的活物,正在血液中疯狂涌动。
短暂惊骇之后,便是无数记忆纷杳而来,他只觉得脑袋胀的要炸开。
他对黎念珠许下此生非她不娶的誓言,却逼着她的亲人一个个送了命!
曾待那个女子如珠如宝的是他,现如今推她下地狱的人,也是他!
第15章
当啷!
匕首落地,萧寒霆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脸色发白,眼眶却红透。
他用力将手往身上擦,嘴里不住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胸前的血止不住的流下,将他雪白的里衣寸寸浸染。
血,越来越多,他的眼,也红的几欲滴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捂住眼,从喉间挤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
“不……念珠……”
等他将手从脸上拿开,满脸的血渍混着杀意,让他仿佛从地狱爬上的修罗。
他随意披了件衣服,拉开房门。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他胸前的血,不由急道:“摄政王……”
下一刻,他便听到自家主子令人胆寒的声音。
“传本王的令,暗卫尽数出动,所有跟丞相府有关人等,尽数押入天牢!”
“立刻派人去将周雪落抓回,关押至王府暗牢!”
“封城,挨家挨户搜捕名为叶安的南疆人士!”
“若寻到叶安,不要近身,免得被蛊毒蛊惑。”
另一边,周雪落坐在马车上,刚经过长街,身体猛地一颤。
她厉声喝道:“停车!”
车夫即刻勒马,上好的宝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侍卫上前还未开口,便见周雪落慌张的跳下马,朝长街的某个方向冲去。
小半个时辰后,她冲进一个铺面,不等叶安反应,便直接开口。
“我体内的母蛊突然失去了对子蛊的感应!”
叶安闻言,脸色顿变,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有多久了?”
“一刻钟之前。”
叶安脸都白了:“坏了!萧寒霆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尽快出城!”
周雪落已经慌的六神无主,眼看着叶安收拾完东西,便急步跟着他往外走。
只是两人刚踏上长街,就见斜对面一队穿着军服的人正在询问店家。
“可有见过名为叶安之人?”
周雪落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叶安暗咒一声,扯起她便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金陵城内,为摄政王大婚的喜气洋洋下,瞬间暗流涌动。
而在这一片暗涌里,萧寒霆却站在了将军府门口。
门口没有小厮,门却大开着,冷风从外吹到里,又从里卷到外。
他抬头,往日气势如虹的‘将军府’的三个大字,却只显出一种颓败来。
萧寒霆抬步走了进去。
刚到前厅,他整个人便是一震。
黑漆漆的灵枢直直对着他,瞬间攫住呼吸!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年少时,黎念珠缠着他一起去参加诗会时,轻轻念出这首词。
那时,周遭人都笑,同窗好友顾之安揶揄他。
“萧寒霆,念珠可是难得能文能武的佳人,你可要将她看好了,你可知京中多少儿郎都念着将军府的二姑娘。”
彼时,萧寒霆意气风发,满目温柔的看着站在人群中浅笑的妙龄少女,字字坚定。
“放心,我定然不会给任何人将她从我身边夺走的机会。”
时光如同洪流,滚滚至今。
萧寒霆陡然眼眶发热,他想要上前。
可门口跪下的人齐齐扭头,当看清他们的面孔时,萧寒霆的脚步,却是怎么都迈不出去了。
他们,是从边境上退下来的伤弱病残,是千千万万边境将士的缩影,是自退出战场,便被黎家照拂至今的有功之士!
可如今,他们眼底的壮志雄心,在残缺的身躯下变得死寂,看着自己的目光怆然无比,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怨怼!
萧寒霆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自己咽喉,几乎喘不上气来。
胸前的伤口汩汩留着鲜血,让他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寂静之后,终是有人忍不住开口。
“摄政王,卑职心中有三问,可否请您代为解惑?”
第16章
萧寒霆喉结滚动两下,低低开口:“愿闻其详。”
那人身形佝偻,左边袖管空荡荡一片,他走到他面前,满目沧桑,声若钟鸣。
“一问,浴血杀敌终归故土,却处处冷待,唯有黎将军愿开仓救济,我等何辜?”
“二问,保家护国马革裹尸,却无声下葬,仅有弟妹扶灵天地同悲,离人何辜?”
“三问,忠君佑民死战不退,却未有援兵,如今独留一子存活于世,将军府何辜!”
每一句,都如天罚,劈的萧寒霆心神巨颤,他盯着眼前人,拳头一点点握紧。
半晌,声音艰涩的不似自己:“是本王的错。”
若是他小心一点,就不会中了周雪落的招,若是他没有生在帝王家,哪怕中了情蛊,本性也应当良善,断不至于醉心权谋,将黎家赶尽杀绝!
中了蛊的人是他,有私心的人也是他!如今种种,皆因为他。
眼前这口灵枢,这群老弱残兵,便是铁一般的证据!
只因当初的同袍之谊,他们目光如炬,悍不畏死的朝他发出质问,他们要的并非补偿,而是昭昭天理,公道正义。
寂寂天地间,萧寒霆突然觉得寒意侵遍全身,他忍不住想后退半步,可皇家的骨气,却让他咬牙站在原地。
不能退,伤兵之殇,将士之痛,是他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将军府被他一手推下了深渊,可边境还有千千万万将士在为大朔而战。
萧寒霆终于退了,空阔的庭院中,他撩起下摆,重重跪下。
“诸位,是本王的错!”
因着情绪激动,他胸前伤口再度撕裂,疼痛钻心。
可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悲怆的脸,心脏像是在被什么敲击!
他们,要比自己疼千万倍,可他们一直在等,公理正义,他们一直在等。
身为大朔皇室,他不能让他们彻底寒心!
萧寒霆重重咳了一声,随即面无表情的擦去唇边鲜血。
“本王一时大意遭人陷害中了南疆的蛊术,于忠君爱国的将军府,有罪!”
“居庙堂之高,却一叶障目,无视为国征战的各位,本王,有罪!”
“本王在此许诺,自今日起,凡边境将士,无论以身报国,还是病弱伤残,归金陵后,享月俸终老。”
众人看着他,可眼里却无半分喜悦。
有人惨笑:“摄政王,我们还能信你吗?”
此话,让萧寒霆身体重重一震。
那些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他身边,每一步,仿佛都是一句对萧寒霆的控诉。
控诉他的无情,控诉大朔皇室的不作为!
萧寒霆捂住胸口,唇边血渍不断溢出,他看向那口漆黑的灵枢,眼前仿佛浮现起黎念珠的巧笑嫣然。
“萧寒霆,爹爹说过,在战场上,将为舟,士为水,犹如陛下治国一样,国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无论将军还是小兵,都要一视同仁。”
“若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大朔,也不会有我们的安宁生活了。”
萧寒霆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只是心中黎念珠的身影越发清晰。
他一步步朝着那漆黑的灵枢挪过去,膝盖生疼,却抵不过他心底的疼。
念珠,他的念珠……
他几乎不敢睁眼去看灵枢内的场景,等他狠下心垂眸,表情突然一片空白。
灵枢内,无人!唯有一ḺẔ根断裂的玉簪置于其中!
此时,门口远远传来一声叹息。
“摄政王,莫看了,黎四少,已然带着二姑娘的尸身出京了。”
“他说,将军府的人,不必葬在这肮脏的金陵城。”
第17章
萧寒霆只觉得胸前伤口仿佛被一柄利剑刺入,扯着皮肉发出撕裂的疼。
他回过神来时,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独留他一人。
他茫然四顾,却发现熟悉的场景中,竟是处处陌生。
没了黎念珠,没了曾一起可在战场交付后背的黎长铮,没了会在一旁指点拳脚的黎雲清,也没了一旁替他们助威的黎宁州……
没了,什么都没了……
萧寒霆咬牙,却挡不住从喉间溢出的哽咽,他伸着手,终于够到那半截玉簪,紧紧攥在手里。
“念珠……”
他骤然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竟直直倒在棺材里。
外面的侍卫听见声音猛地冲上前来:“摄政王!”
萧寒霆醒来,瞧着头顶的帷幔,猛然坐起身来,胸口传来一阵紧绷感,他垂眸看着,突的扭头喝道:“来人!”
有侍卫进来:“摄政王有何吩咐?”
萧寒霆却神色慌乱:“本王睡了多久?”
“从将军府带您回府,您昏睡了约莫一个时辰。”
萧寒霆这才放下心来,他想到什么,即刻下令。
“传本王令,将军府的一切,不许任何人动,一切,等将军府后人回京再议。”
“再让暗卫去寻黎家姐弟,哪怕踏遍九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正要领命而去,却见萧寒霆摸了摸身上,神色陡然狠厉:“本王的簪子呢?”
侍卫一愣,随即想到他说的是什么,即刻回道:“那簪子,太医见您昏着仍不肯松,便用银针刺穴,拿下来之后放在您床头了。”
萧寒霆往枕下一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物,他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你下去吧。”
“是!”
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簪子,片刻后,紧紧握在掌心,任由边角扎进肌肤。
唯有刺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仍在活着。
不多时,门口闪出一个身穿玄衣的男人。
他几步走到萧寒霆面前:“摄政王,您要的人,已押进暗牢。”
萧寒霆神色骤冷,他掀开被子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袍,便走了出去。
暗牢里,周雪落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整个人情绪几乎崩溃。
自她跟萧寒霆在一起后,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可她也明白如今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萧寒霆现在的态度。
周雪落突然想起与萧寒霆的初见。
彼时,她爹爹正受陛下器重,过寿时,陛下特派唯一的弟弟萧寒霆前来赴宴,算是给足了丞相府脸面。
那天,她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人物。
萧寒霆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周雪落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可是他却没有立刻进府,而是眸色冷沉的扫视一圈,这才转身,朝马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手搭在他掌心,紧接着便是眉间隐有英气的将军府二姑娘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在金陵城内,丞相府的嫡小姐,名气到底是比不过将军府二姑娘的。
不仅家世,还因为萧寒霆与黎念珠之间青梅竹马坚不可摧的感情。
周雪落看着黎念珠随意跳下马车,萧寒霆紧张的伸手扶住她,可眼里没有责怪,只有藏的极深的化不开的温柔。
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不甘骤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拿她跟黎念珠相比,而她,永远是落了下乘的那个。
而现在,她一见倾心的男子,也甘愿在她身边做陪衬。
黎念珠,你何德何能?
有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紧紧缠绕在她心头,以至于黎念珠递上寿礼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黎念珠声音轻缓明快:“周姑娘,家父身体抱恙,还望见谅。”
周雪落紧紧的盯着她,只觉她笑容明亮的晃眼。
只是瞬间,她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一转头,便对上萧寒霆冰冷不虞的眼。
她心脏一颤,赶紧收下了寿礼。
只是转身的瞬间,她在心里想:终有一日,萧寒霆那样温柔的目光,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
后来,她就真的做到了,萧寒霆爱的再也不是黎念珠,而是她。
黎念珠家破人亡,而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第18章
只是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美好的回忆,周雪落抬起头,却见萧寒霆冷峻的侧脸。
牢门大开,她眸光一亮,猛地起身:“寒霆!……唔!”
周雪落不可置信的垂眸,一柄长剑从萧寒霆手中,直直刺入她左胸。
鲜血涌出,她终于意识到痛楚,可更深的,却是震惊和恐惧。
她的寒霆,怎会这么对她?
萧寒霆冷冷看着她:“这是第一剑。”
“黎家上下三条人命,本王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他曾经温柔的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冷,周雪落莫名又回到了当日在丞相府门前,被他注视着的恐慌。
她想说什么,却看见萧寒霆外袍下,胸口刺目的鲜血。
她瞳孔一缩,惶然开口:“你……你取蛊了?”
萧寒霆漠然看着她,声音也冷:“若是本王不取,岂不是要同你这样恶心的人过一辈子!”
没等周雪落再开口,萧寒霆骤然收回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
在这空旷的暗牢,滴滴震心。
可萧寒霆的下一句话,却让周雪落犹如坠入地狱。
“来人,把她身上的血肉给我翻找一遍,务必找出母蛊!”
周雪落突的尖叫起来:“萧寒霆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丞相府嫡小姐,我爹爹会向陛下参你一本的!”
萧寒霆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倒是提醒我了,还有丞相府。”
“丞相府上下已被本王押入天牢,你在此处受罪一日,本王便让人提一个头来见你,四百多口人,足够你看个够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萧寒霆看着周雪落,冷冷吩咐:“动手!”
“萧寒霆!不!”ʟʋ
暗牢里,顿时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声。
萧寒霆缓步走出了暗牢,朝守在外面的狱卒问道:“叶安关在何处?”
就在狱卒要回话时,暗牢外,突的走来一个侍卫。
“摄政王,宫中的苏公公来府中了。”
萧寒霆眉心微皱,淡淡吩咐道:“这两个人,给本王看好了,寻府中最好的医官给他们医治,别让人死了。”
“是,摄政王!”
萧寒霆走出暗牢,却见天色黯淡无光,点星都无。
他带着浑身的血腥气走到苏公公面前:“苏公公,可是有事?”
苏公公自然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却是眉心都没动一下,恭声道:“摄政王,还请您换身衣服,随奴才进宫一趟,陛下传召您呢。”
萧寒霆眸色黑沉:“可是为了丞相府一事?”
苏公公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萧寒霆心中便有数了。
片刻后,马车从摄政王府出发,摇摇晃晃朝皇宫驶去。
养心殿内。
皇帝躺在塌上,看着跪在下方的萧寒霆,沉寂许久,拿起桌边的砚台砸了下去!
砚台重重砸在萧寒霆身上,落在地上发出闷响,混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混账东西!将军府满门忠烈,竟被害的你只剩下一个宁州!长铮、雲清、甚至珠儿,竟都死在了战场上!”
“我大朔泱泱大国,对付突厥竟损兵折将至此!萧寒霆,你信不信,朕摘了你这项上人头!”
萧寒霆一动未动,他叩首在地:“皇兄息怒。”
皇帝瞪着他,一双灰败的眼里满是泪意。
“当初黎佑伤重不治时,曾给朕寄过一封绝笔信,字字不提功勋,字字牵挂儿女,这么多年,朕对将军府从无亏待,唯恐寒了将士的心!可你呢!你要朕如何息怒?”
他想到很早便认识的那个少年将军,未语泪先流。
“萧寒霆,你要朕如何去九泉之下见黎大哥啊……”
三子两女,竟只余下那个最小的,其他的都走在了他的前头!
第19章
许久之后,皇帝才喘匀了气。
他一字一句:“身为朕一母同胞的兄弟,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若解释不了,你便当着天下人自刎谢罪!”
萧寒霆再度叩首:“臣弟被南疆中人下了情蛊,忘却了与念珠的曾经,做下重重错事,悔不当初。”
这一刻,萧寒霆像个迷失了前路的孩子,在唯一的亲人面前,眼眶发红,声音无措至极。
“可如今,对将军府,臣弟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若臣弟一死能换回将军府众人,臣弟,万死不辞!”
皇帝看着他如此,不由心软,沉声道:“南疆,还真是贼心不死,竟让你爱上周……”
话到此处,他眸子微微眯了眯:“这就是你将丞相府全家押入天牢的原因?怀疑他们跟南疆勾结?”
萧寒霆冷冷道:“皇兄,那日臣弟听周雪落亲口说出丞相府与南疆勾结,断不会有错,丞相府的人不承认,便杀到他们愿意说为止。”
“事关重大,宁错杀,不放过。”
他的杀伐果断让皇帝不由一惊,他细细看着萧寒霆,这才发现他异于平常的苍白脸色,出声问道:“你怎么变得如此虚弱?”
萧寒霆垂眸:“无事,只是近日连番遭受打击太大,一时心绪波动。”
他太清楚皇帝的个性,若是知道蛊毒能强行取出,哪怕只有三年寿命,皇帝也必然会做!
可他是大朔的天子,是一国之君,此等险招,绝不能用。
皇帝咳嗽两声,低声道:“寒霆,朕预感身体越来越弱,恐时日无多,可这乌烟瘴气的朝堂,边境外虎视眈眈的豺狼,实在让朕放心不下。”
他语气中满是遗憾和惋惜,可萧寒霆脑子里却突的划过一个想法。
他缓缓开口:“皇兄,臣弟刚想起来一个猜测,还请皇兄屏退左右。”
皇帝不疑有他,依他说的做了。
萧寒霆盯着皇帝,缓缓开口:“臣弟想,周家既然与南疆勾结,皇兄身体衰败,不知与蛊有无干系。”
“臣弟已抓住叶安与周雪落,关押在府中暗牢中,若是皇兄肯信臣弟,不若让臣弟严刑拷打,必将万全的取蛊之法呈给皇兄。”
皇帝脸色骤变,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若此话为真,丞相府一干人等,交由你处置!南疆余孽一事也交由你去办。”
皇帝面色铁青,他不怕死,却不能任由自己是这等憋屈的死法。
萧寒霆脸色一凝。
“既如此,臣弟也是中蛊之人,不若让御用太医同时把我与皇兄的脉,一探便知!”
皇帝气的手都在抖,厉声喝道:“苏钟!传御医!”
萧寒霆起身走到了一边站着。
临出门前,他换了身衣裳,倒是看不出来胸前的伤了。
他静静体会着胸口的疼,丝丝缕缕连绵不休。
萧寒霆却想,黎家人在沙场奋战时,也这么疼吗?
黎念珠呢?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刀剑破开她血肉的时候,她疼不疼?怕不怕?
只要这样一想,萧寒霆便觉得心口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护在掌心的念珠,被风吹雨打,再也不复往日光亮。
而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萧寒霆闭了闭眼,死死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片刻后,御用太医方冠临背着药箱来了。
萧寒霆拦在在他面前,面带寒霜,沉声道:“你给本王把脉之后,再去探皇兄的脉象。”
方冠临一愣,随即依言照做。
萧寒霆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审视。
虽说南疆蛊毒诡谲,可眼前之人一直负责皇兄的病,真就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吗?
第20章
他昨日才去了蛊,但体内余毒决计不会这么快消除,若是方冠临还是以往的说辞……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方冠临在他的目光中,额头一点点渗出冷汗,他收回手,胆战心惊的开口:“摄政王的脉象……”
见他欲言又止,萧寒霆不耐开口:“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方冠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伏在地上抖若筛糠。
“摄政王似有中蛊之相,如今气血两空,日后要好生调养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方冠临只当自己说出此话要遭受好一番惩罚,却不想面前之人身上寒意顿消。
萧寒霆俯身扶起他,朝身后道:“皇兄,让方太医替您诊脉?”
皇帝满意的看着方冠临:“允。”
方冠临惊惧之下,依言照做,只是刚摸脉片刻,他便顿住了。
是了,陛下的脉象跟摄政王的脉象,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不同的,便是皇帝脉象比摄政王更乱!
皇帝见他表情不对,不由问道:“朕究竟是怎么了?”
方冠临起身退后,拱手道:“陛下,微臣该死!竟从未将陛下龙体往蛊之一道上猜测。”
此话一出,皇帝心里微有明悟,他看向萧寒霆,低声道:“看来,你猜测的是真的。”
却半句没说方冠临的不是。
皇帝怒极之下竟笑了声:“南疆余孽,竟能渗透宫廷,苏钟!”
苏钟慌忙跪下:“陛下。”
皇帝咳了一声,声带杀伐:“把这宫里每一个人都给朕好好查一遍,但凡发现可疑者,严刑拷打。”
“就按寒霆说的,宁错杀,莫放过。”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并非虚言。
苏公公离去后,皇帝这才将目光落在方冠临身上,龙目逐渐泛起冷意。
方冠临后背顿时汗如雨下。
一片寂静中,萧寒霆突的想起一件事来。
幼年时,黎念珠在宫中跟皇后娘娘的妹妹打起来,势单力孤的受了伤,太医院不敢得罪皇后,竟无一人去宫中为她诊治。
唯有方冠临,夜里抹黑去了黎念珠住的宫殿,细心的给她上了药,还耐心的宽慰着她。
后来,黎念珠同他说起这件事时,仍心存感激:“萧寒霆,那时我父兄都在外征战,姐姐又嫁了人,我也不想老是麻烦皇伯父,方太医的善举,让我记了许久。”
皇帝的咳嗽声,将萧寒霆从回忆里拉回来。
“寒霆,在想什么?”
萧寒霆即刻开口:“方太医一直为皇兄诊脉,虽未查出蛊毒,却也尽心调理着皇兄的身体,臣弟以为,不如给他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萧寒霆的话,让皇帝一时沉默,片刻后,皇帝闭上了眼:“就依你说的办。”
萧寒霆走出养心殿,转身定定看着方太医。
“你的家人,本王已经命人看住了。”
方太医面色如常,在宫中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不过,他今日能保住命,还是依靠眼前这位的搭救,
他点头应是,朝萧寒霆一拱手:“摄政王宅心仁厚,微臣,感激不尽。”
方才在殿内,他分明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杀意,却被摄政王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萧寒霆看着殿前纷扬的雪花,静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本王只是……在赎罪而已。”
第21章
萧寒霆走出皇宫时,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萧寒霆,我们来打雪仗吧。”
有雪花飘落在他鼻尖,仿若真的那人真的捏了个小雪球砸了过来。
萧寒霆唇边,扬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景年年依旧,可那人,却只怕是此生难见。
莫名的情绪汹涌,他喉间瞬间刺痛,不由弓着身子重重咳嗽起来。
等他缓过来,面无表情的抬手抹去唇边血渍,便见侍卫架着马车到了面前。
萧寒霆踏上马车,在侍卫正准备驱马时,淡淡出声:“去兵部。”
“是!”
萧寒霆的到来,让兵部如临大敌。
飞雪中,本在家中欣赏歌舞的兵部尚书从门外匆匆走进。
一进正厅,便见萧寒霆正站在案几旁,专心的看着桌上的武器图纸。
兵部尚书走过去行了大礼:“下官赵明墨,拜见摄政王殿下。”
萧寒霆连眼都没抬,继续盯着图纸。
赵明墨心里暗暗叫苦,从前摄政王从不插手六部之事,今日过来,却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这尊活阎王。
在这种沉重的安静里,赵明墨率先受不住了,试探着开口:“摄政王,此图纸上的武器,兵部尚在研制,不若下官带你去看看?”
萧寒霆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出声道:“此图纸,是何人所为?”
赵明墨一怔,旋即开口:“是兵部侍郎宋修。”
萧寒霆下颌轻点,随即坐下,冷冷看着他。
“朝廷每年给兵部拨款百万,抚恤将士,可本王却看到京城内许多伤病残将,过的清贫至极,几乎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赵明墨,你可知罪?”
赵明墨脚下发软,不由跪倒在他面前:“还请摄政王明鉴,下官不可能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萧寒霆没说话,手指在桌面轻敲。
赵明墨只觉得一把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一刻钟后,门外脚步声渐近,一个身穿王府侍卫服饰的人走进来,将一本账册放在萧寒霆面前:“摄政王,这是兵部历年来的支出明细。”
只一眼,赵明墨就知道,自己完了。
萧寒霆随手翻了翻,脸色越发冰冷,他将账册砸在赵明墨身上:“这就是你说的不敢?好一个不敢!”
赵明墨不住的磕着头,却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
就连丞相府那样的重臣,都在萧寒霆手中讨不找好,他在萧寒霆面前,能有什么情面!
萧寒霆抬脚掠过他身边:“将赵明墨押入天牢静候陛下旨意,赵家籍没家产,女眷可赦,男丁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归京!”
厅外,已经围了一圈兵部任职的官员,此刻都是胆战心惊。
萧寒霆冷声道:“本王给你们十日时间,兵部所有在册的兵士从优议恤,若抄没赵家不够,便命人去摄政王府报与本王。”
“十日后若仍有缺漏,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众人齐齐应是。
萧寒霆朝身侧侍卫吩咐:“派人去将此事告知陛下。”
随后,他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身后,众人‘恭送摄政王’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意。
萧寒霆踏出兵部,抬眸看着天边,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念珠,你看着,我一定会做到的。”
第22章
入夜,两道圣旨从宫中传出。
一封送去将军府并广而告之,封黎佑为大将军王,世袭罔替,永不削爵!这还是大朔建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
一封送去顾府,封黎雲清固宁郡主,其子可享南三郡封地及俸禄。
萧寒霆乘着马车先去了将军府,看着偌大的门庭,却只有三两小厮丫鬟出来接旨,心里泛起酸意。
他放下车帘,掩去眼中情绪,低声道:“去顾府。”
顾之安如今乃金陵最炙手可热的从二品官员,年不过三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听说黎雲清故去后,已有权贵人家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他续弦的事。
只是最后都只能不了了之。
萧寒霆站在将军府,看着光鲜的牌匾,思绪却飘远。
他与顾之安多年情谊,这顾府,他也带着黎念珠来过许多次。
也是因为这样,黎雲清才得以跟顾之安相识。
否则,一个在沙场征战的女将军,一个咬文嚼字的文臣,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不多时,一个清隽的身影缓缓靠近,萧寒霆脸上刚扯出一点笑,却见顾之安跨出门槛,朝他跪下。
“微臣,见过摄政王殿下。”
萧寒霆脸色倏的一变,只是顾之安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愣在那里。
“还请摄政王准许微臣解官还乡。”
萧寒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他怔然看着顾之安。
不过半月,曾被金陵赞誉公子世无双的大学士,如今胡子扎拉,一脸颓败。
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侧是一个蹒跚学步明眸皓齿的男童,甚至要拉着他的衣角才能站稳。
萧寒霆指尖泛冷,他突然想起,顾之安对黎雲清的爱,并不比他对黎念珠的少半分!
一时间,他指尖泛冷,却只能干涩开口:“之安,本王知道,你怨本王,可……”
可什么呢?萧寒霆说不出。
他只能走上前,按住顾之安的肩膀,一字一顿:“之安,你给本王三年时间,三年后,这条命,我会还给他们。”
顾之安抬头看他,眼底的怀疑如同利刃,直直刺入萧寒霆心底。
萧寒霆心中陡然涌起火气,他压抑着声音:“周雪落跟南疆余孽勾结,给我种下情蛊,让我彻底忘了曾经的记忆,之安,本王也不想!”
顾之安冷冷勾唇:“摄政王,你既说是情蛊,那不该是只有念珠一人受到伤害吗?”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萧寒霆这个武夫的手掌,站起身来。
“可你不惜假传圣旨,让长铮上战场,让他无粮无兵被那些蛮夷万箭穿心!”
“而我的雲清,我的妻子!她上战场的那一夜,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她,可你说什么?”
“你说黎家人既然想当忠烈,自然要刻在碑上!”
“甚至,在雲清的灵枢前,我带着孩子去,却只能在她面前逼着自己说出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顾之安近乎疯魔,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住萧寒霆的领子。
“摄政王可知,我有多厌恶这文臣的身份!摄政王可知,我连自己妻子的尸身都不能接回来的悲哀!”
“如今,摄政王却将一切推为情蛊,我要如何相信!你抬头看看天,他们又怎么会信!”
萧寒霆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底骤然涌上的苦痛比蛊虫更痛。
在他选择亲手毁掉将军府,成就他们的满门忠烈时,就注定不会再有人信他。
这一刻,萧寒霆像是数九寒天落入水中的人,冰冷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第23章
稚童的哭声,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顾之安骤然松了手,后撤一步:“摄政王殿下,自今日起,你我情分,就此断绝!”
萧寒霆看着顾之安,他们曾同窗苦读,也曾策马扬鞭,可如今,两人之间,却有了一道再也填不平的沟壑。
他慢慢转身:“辞官一事,本王不会答应,你应该替黎雲清看着她拼命守护的大朔。”
走到门口,萧寒霆停下脚步。
“之安,本王是狠,身为皇家人,不狠就只有给别人做踏脚石的份,可本王……从未想过对身边人下手。”
顾之安突然一愣,看着萧寒霆渐行渐远的身影,眼里满是复杂。
回到摄政王府,萧寒霆脚步一转,朝一栋精致的阁楼走去。
这阁楼的图纸,是他亲手为黎念珠所画,就连监工,他也从未假手他人。
推开门,长久无人来临的地方,铺面而来一股粉尘,萧寒霆不禁咳嗽起来。
他轻轻捂住胸口,静静等着那股疼痛过去,这才抬头打量四周。
阁楼一层,两面巨大的木架,挂满了东西。
其中,有圣上钦赐,有他亲手做的,也有命人搜罗来的。
这里是他准备迎黎念珠过门之后,送给她的礼物。
萧寒霆伸手摘下离的最近的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拳头大的夜念珠。
他当时跟陛下一同下江南,见到这颗夜念珠时,顿时欢喜,立刻派人去买下。
陛下那时还问:“寒霆,你买回去,是要送给珠儿?”
他理所当然的应道:“它配念珠,勉勉强强。”
陛下笑着骂他:“你倒是将她看得重。”
怎么能看的不重呢?从幼时到成年,黎念珠就是他心中最明亮的珠宝。
萧寒霆还记得,当他明白婚约二字的意义时,心潮澎湃,直至半夜才入眠。
那时他就想,黎家念珠终将被他拥入怀中。
从那一刻开始,萧寒霆就没让黎念珠在自己面前流过一滴泪。
所有人都知道,萧寒霆有多喜欢她。
可现在……那个不会让黎念珠流泪的萧寒霆不在了。
余下这个,是让她痛苦终生的一具躯壳。
萧寒霆将东西挂上去,就这么顺着木架坐在地上。
冰冷的石板传来的寒意让他不禁发冷。
从前,黎念珠怕冷。
她喜欢抓着自己的手取暖,还说:“萧寒霆,你的手掌比手炉好用多了。”
从前,黎念珠娇蛮。
她喜欢差使他在大冬天去买糕点,等他买回来,故意皱着鼻子:“萧寒霆,你买错啦!”
萧寒霆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每一幅画上,黎念珠或是娇憨浅笑,或是天真无邪。
可那时的她,是开心的,也是他想要的。
封王之时,他跪在黄家祠堂里,心念虔诚,默念出一个很没出息的想法。
“求列祖列宗护佑,我的念珠能一世无忧。”
这事,萧寒霆没跟任何人说过,因绿轴为他听宫中老人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后来,黎念珠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去的。
空旷的阁楼里,冷青的石砖上,萧寒霆捂住胸口,疼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他将黎家所有生的希望都掐灭,逼着他的念珠孤身一人奔赴战场。
满身伤痕的回来,死在他面前。
萧寒霆晕死过去的前一刻,仿佛看见了黎念珠的身影。
他艰难伸出手:“念珠,我错了……”
第24章
次日朝堂之上,气氛安静诡谲。
众人看向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皆是表情凝重。
一天一夜时间,丞相府全家下了诏狱,而破落的将军府却成了圣旨上的满门忠烈。
这样的变故,让诸位朝臣心中尽是不解。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淡声开口:“众卿,若无事奏告,便退朝。”
终于有人出列,扬声道:“陛下,摄政王殿下何故将丞相府尽数下狱?周丞相为大朔兢兢业业数十年,实在不该有此下场,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乃是周丞相门生。
他思虑片刻,开口道:“此事,朕自会给你交代。”
说着,他朝萧寒霆所在的位置看去,却是一怔。
今日的萧寒霆竟是未到早朝。
皇帝的沉默,让众臣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自从陛下龙体抱恙,萧寒霆被封摄政王,从未有一日缺席早朝。
可今日……莫非是害怕陛下责罚,索性不来了?
萧寒霆仗着自己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对将军府狠下杀手一事早就引起朝中忠君之人的不满。
此刻,又有人出列:“摄政王殿下先是对出征在外的将军府众人挟私报复,又将文臣之首的丞相府下狱,还请陛下明察此事。”
皇帝捏了捏眉心,丞相府一事倒是有理有据,可将军府……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眼看众臣呼吁处置萧寒霆的呼声越来越高,门口终于响起声音:“摄政王殿下到!”
众人齐齐看去,却见殿门口走进来一人,脸色苍白如纸,挺拔的身影仿佛遭受极大摧残,给人感觉仿佛弱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不是萧寒霆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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