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王爷的第一天,我便被丫鬟嚼舌根,还被王爷的小青梅出言讽刺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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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萧冶带着部将将衣衫凌乱的我,
吊在城墙上,极尽凌辱。
我疯了后,他却纵容我砸坏心爱的瓷器,撕毁他珍藏的名画……甚至划伤他的脸。
他抱紧我,颤声说:「阿离,你开心就好。」
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1
红烛摇曳,头顶的盖头分外沉重。
门外伺候的丫头悄悄嚼着舌根子。
「王爷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非得要娶个疯子?」
「真是可惜了。」
我起身拿起桌上一只白瓷杯子,用力砸在地上,握紧了碎瓷片。
瓷片割破手掌,殷红一滴一滴落在脚边,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
笑闹声涌进屋子,是萧冶的一众兄弟和部下。
他们见我掀开了盖头,一个个面色古怪地看着我。
有人皱着眉,厌烦地嘀咕了一声:「怎么,又来了……」
我看向被人簇拥着的萧冶,他一身红衣,面红齿白,俊朗得紧。
在一众俊美儿郎中,依然那么出众。
此时,他脸色微沉,蹙眉看着我:「阿离,今晚别闹,好吗?」
而他身边站着的,是同样一身红衣喜服的齐飞燕——他的青梅。
「怎么?用伤害自己来博取夫君的同情吗?」
「大名鼎鼎的女将军慕容离就是这么一个拈酸吃醋的货色?竟如此小气?」
齐飞燕轻嗤一声,转而挽上萧冶的臂弯:「不如,夫君今晚还是歇在我那儿吧?」
我垂下眼,见萧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低声哄着:「你先回去。」
有人同情地叫了一声「九哥」。
萧冶排行老九。
2
他们都走后,新房里只剩下我和萧冶。
「放下,阿离,放下,好吗?」他哄着,小心翼翼地来掰我的手。
我突然扬起瓷片朝他脸上划去。
一道伤口出现在他额角,鲜血淋漓。
他捂住伤口的手瞬时变得鲜红:「阿离,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夜,乖乖的,好吗?」
我冷笑着说:「萧冶,你也知道这是我们的大婚之夜?」
「你明知,却非得在今日抬齐飞燕为平妻?」
一场婚礼,三套喜服,三人拜堂。
天大的笑话!
萧冶定定地看了我好久,最后才红着眼,笑得古怪:「齐飞燕?」
「阿离,齐飞燕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我不能不信守上一辈的诺言。」
「何况,你已经是这府上的女主人了,她不过一个平妻罢了,你放过她吧?」
放过她?
放过她!
可谁来放过我啊?
我指着门口:「你去找她吧。」
他幽幽地盯着我看了好久,终是转过了身去。
「祝你们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说着,将方才喜娘准备好的合卺酒全数砸向他后背。
酒杯自他肩头弹落,碎片四溅。
酒水浸染了红色外袍,污迹就像我们婚姻中的瑕疵。
他身形一晃,很快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3
他走了。
可我却又不甘心,跟着他来到了他和齐飞燕的新房外。Уȥ
窗户没关,他们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
我麻木且茫然地看着,心竟不觉得痛。
人人都说萧冶爱我如命。
他当初找到我,带我回上京的途中,流矢向我射来时,将我死死地护在身后。
自己却中了好几箭,差点儿死在了那场突围战中。
回到上京,我病了很久。
就连半年后萧冶的伤都养好了,我依然缠绵病榻。
除上朝外,他一回府便会寸步不离守在我跟前,无下限地包容我。
他眼睁睁看着我将他收集的各色字画全数烧了个干干净净;看着我将他喜欢的瓷器一件一件砸了个稀巴烂;看着我将那些美好的绫罗绸缎一点点剪成稀碎。
每次,他都会抱着我:「阿离,不要哭,只要你开心就好,只要你开心就好。」
甚至,他也会加入进来,和我一起毁坏。
他说:「如果这样你能开心点,我们就一起把它砸个稀巴烂!」
可是,即便是摧毁一切美好的事物,我依然不开心。
后来,我变得日日夜夜地睡不着,越来越懒,有时候流着泪想要结束这一切。
4
那晚,萧冶没有回来。
第二日一大早,他端来各色点心。
那些点心曾经都是我爱吃的,可是,现在不喜欢了。
「阿离,吃一点吧。」他蹲在我身边,仰头望着我,眼中似是藏着无限哀戚。
我抬头看向门边:「萧冶,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
他惊讶地看着我,惊讶地回头望:「谁?」
「齐飞燕啊。昨天晚上你抬的平妻,你的青梅竹马。」
话才刚说完,他眼尾便红了。
头埋在我膝盖肩,肩膀耸动着:「阿离,别管她,我爱的是你。」
「迟早我会把她休了的。」
「可是,她说我小气。萧冶,我要抬一千个平夫,一千个!我大方吗?」
齐飞燕闻言,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一旁伺候着的丫鬟绿荷沉沉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下。
萧冶攥紧我的手:「大方,阿离,你是最大方的。」
「那……阿离,我能做你第一千零一个平夫吗?」
他声音发颤,死死地盯着我。
我嗤笑道:「不忠不贞,滚!」
脑海中似是有惊恐的求救声一晃而过,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呼吸瞬间便急促起来。
我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5
醒来时,手背上似是有湿意。
萧冶察觉到我醒了,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我的手背,和他的眼睛。
我茫然地盯着床顶那只雕花香熏球。
缕缕青烟就像是我的命一样,似乎被风一吹就能散。
我转过头,轻轻地摸了摸萧冶的额角:「疼吗?」
他颤声道:「不疼。只要我们阿离开心,我就一点儿也不疼。」
「阿离乖,来,喝点药。」
我乖乖地任他扶我起来,乖乖地任他将我后背垫上软枕,乖乖地任他拂开我额角凌乱的发丝,却在他将勺子喂向我时,闭口躲避。
「阿离乖,吃药。」他用昨夜哄齐飞燕的语气哄我。
可笑。
我别开头。
「来,张嘴。」
我闭上眼。
「来,张嘴,啊——」
就在他张嘴「啊」的时候,我猛地将一根小儿手臂粗的木杵捅进他的嘴里,用力搅了搅!
还给你!
「滋味好吗?」我问。
只这一瞬,仿佛又将我拉回当初他施暴的那一晚!
5
萧冶没有躲避,任那根木杵在他嘴里胡乱捣捅。
很快,他的嘴角便挂下鲜血。
「慕容离,你又发什么疯?!」
萧冶的大哥萧铭冲了进来,将我手里的木杵夺下,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木杵上还有鲜红的血。
萧冶的嘴肿了,嘴角破了。
他难过地看着我,突然抱紧我:「对不起啊,阿离,对不起!我该死,我该死。」
「我没有保护好你!」
齐飞燕心疼了:「慕容离,你为什么一天天地就要折磨他?他那么好!」
「你为什么不去死?!」
对呀,我为什么不去死呢?
我突然间像想通了什么似的。
萧铭叹了一口气:「萧冶,战场无情,怪不得你。」
「那几个敌方士兵下落找到了。」
6
我和萧冶说了想杀人的想法。
其实,我想杀的是自己。
可他却以为我想杀别人。
他哄着我:「好,把他们全都杀光。阿离,你放心,我会给你报仇的!」
「齐飞燕呢,你舍得杀吗?」
三年前,是齐飞燕将我的衣物扒了,在寒冬腊月将我捆住,高高地吊在城墙上。
朔风凛冽,雪粒子打在我身上像是刀割般的疼。
我还记得城墙下有人嘶吼,是那么悲怆。
只是,那人时日久远,我已记不清那人的面目。
齐飞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脸鄙弃地说:「她早被万人骑了!供我们军中享乐过了!」
而那时,萧冶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腰,对城墙下嘶吼那人说:「这种破鞋,你竟如此在乎?!」
「将军还真是个痴情种子啊!哈哈哈哈!」
当时他用那么轻贱的眼神睥睨着我。
而现在,却用这样心疼的目光看着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萧冶,齐飞燕她扒了我的衣服,将我挂在城墙上……」
萧冶突然将我抱在怀里,箍着我的手微微地抖。
「杀!必须杀了她!」
我茫然地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齐飞燕。
她说:「杀了我又如何?改变得了曾经发生的事实吗?」
「你就是那么脏!那么脏!」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血一样地红。
到处都是鲜红,一直蔓延到天际。
我吓得尖叫起来。
萧冶抱紧我大声呼喊:「快叫郎中!叫郎中!!」
7
我醒来后有点口渴。
萧冶一勺一勺喂我水。
喝了几勺之后,我指着杯子里茶色的液体:「这是什么?」
「凉茶啊,阿离。」萧冶弯了眉眼,温柔地朝我笑。
但那笑里总像是夹杂了点什么似的。
「要不要吃点点心?你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我看着他嘴角的瘀青,漠然道:「萧冶,我不肯招的时候,你拿着鞭子一鞭一鞭地打在我身上,衣服都抽烂了。」
他的手一抖。
他起身出了门,很快便拿着一根长鞭进来了。
「阿离,只要你肯吃东西,拿它打我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他挽起衣袖,一鞭抽在自己胳膊上。
白皙的皮肤上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你心里好过些了吗?」他问。
我摇摇头:「不是这样抽的,是手腕绑在架子上。」
当初他将我绑在架子上,饿了三天三夜,鞭得我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阿离……」他仿佛下一瞬就会哭出来似的。
「苏谨!」他又朝房外喊道。
很快,他的副将苏谨便进得房来,单膝跪地。
「将我绑起来!用力抽!」
8
萧冶原本月白的长袍被抽出了一道道红痕,宛如雪地里盛开的一枝枝红梅。
一院子的丫鬟、仆从不敢说任何话。
他们通红着眼,一个个愤怒地瞪着我。
抽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我吃光了盘中糕点。
味如嚼蜡。
苏谨将皮鞭狠狠砸在地上:「他娘的!老子抽不下去了!」
「王爷,您要是再逼末将,末将甘愿受军法处置!」
说着他愤愤然瞪着我:「王妃,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您还想要怎样?」
「王爷又没有嫌弃您,还一天天将他往死里折腾!您这心是铁石做的吗?不会痛吗?!」
「不准怨王妃!」
「违者,打出府去!」
虽然萧冶这么命令,但是府上流言还是被我听到了。
那天晚上,郎中来给萧冶包扎伤口。
两个丫鬟在送他出府回来的路上,说:「那个疯女人,她为什么不去死啊?!」
「我都快要受不了了,偏偏王爷每天还将她护得好好的。」
「王爷真可怜,你知道吗?新婚那晚,王爷一个人在书房,哭了。」
「是谁谁都得哭!三年了,她这么折腾王爷三年了!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突然就又犯了病。」
……
我茫然地看着墨蓝苍穹上悬着的那轮明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我亲眼看见成亲夜萧冶和齐飞燕抱在一起,他们那么热烈地亲吻。
9
次日,萧冶又端了那琥珀色的凉茶过来。
我不肯喝。
「萧冶,三年前你也是这么逼我的。」
「我不招,你就让人给我灌黄金圣水。黄金圣水是你们撒的尿。还用烙铁。」
「烙铁烙在皮肤上会嗞嗞地响……」
我说着,扯开衣领。
锁骨下方有一块狰狞的疤。
我仿佛又看见萧冶拿着烙铁,举在我面前。
烙铁滚烫,烘得我的脸颊发烫。
汗一滴一滴滑落,滚入淋漓的伤口,生生地疼。
他瞪着眼,咬牙切齿地说:「说!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战略战术的,谁是内奸?!」
「若不说……」他冷笑着指指他身后的部将们,脸色阴沉得像恶魔,「就让他们好好教教你!」
跟此时拿着勺子想要喂我凉茶的温声细语、眉眼温顺的萧冶,截然不同。
他将凉茶放在矮几上,从屋外端了一只火炉来。
炭火燃得很旺。
一支烙铁被烧得通红。
他撩起衣袖,小臂上有两处伤疤。
一处痂已经落了,生出狰狞的粉色新肉。
一处尚且结着痂,看起来是新伤。
他拿起烙铁,「嗞——」的一声贴在了尚且完好的肌肤上。
额上立马便布上密密层层的汗珠。
他唇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地微颤,声音变了调:「阿离,不能将你从深潭里拽出来,我就陪着你。」
「现在,你报仇了,开心吗?」
我不开心。
三年前,他各种用刑也依然没有得到想要的机密。
他竟将我扔进了军营里,自己带头折辱了我。
他的那帮将士们,排着队,自他之后,一个一个,笑得那么猖狂又恶心,将我碾进了无间地狱。
为了摧毁我军的军心,在各种折磨之后,他将衣不蔽体的我吊在了城墙上,大肆嘲讽,极尽贬低。
「堂堂大夏国,竟然需要一名女子守卫,你们大夏是没人了吗?!」
「瞧瞧!这就是你们大夏的守护神!在我北蒙将士们身下求欢的将军!」
「和你们整个国家一样,媚颜卑膝,哀哀求饶!」
10
我没有喝那碗凉茶,也没有吃他拿来的点心。
现在我看到食物,越来越觉得恶心。
那日我什么也没吃。
晚上,齐飞燕来了。
她指着我的脸:「都是你,夫君才受了伤!」
「你为什么要逼他烫伤自己?!你这个害人精,为什么不早点死?!」
似乎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早点死去。
我太累了。
晚上不知是不是做了个梦。
我看见我娘在我小的时候拿着藤条抽打我的小腿。
「你为什么是个女娃?什么都做不好!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我爹是兵部尚书,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
几个姨娘都生了儿子,我娘却生了我。
她恨我,却又将我伪装成男孩,从小苛刻地教育,动辄打骂。
有一次,我吃饭时打破了一个碗,她便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摁进了水盆里。
那窒息到快要晕厥的感觉,此后便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好怕自己稍稍做错一点什么,就被她打死。
后来,我做了将军,她才稍稍对我和颜悦色了些。
我上战场前,她警告我:「你是个女儿家,去了军营那种地方,别丢了我们慕容家的脸!」
我被吊在城墙上的事传开,丢尽了慕容氏的脸。
当我被萧冶带回上京后,她没来看过我一眼。
当初,绿荷去找过她,求她来看看我。
回来后,绿荷抱着我的膝盖,哭着说:「夫人……夫人身体不好,等她好了,她会来见您的。」
其实,我知道,绿荷去找我娘的时候,我娘说的是:「我没她那样的女儿,不要脸!」
「让我去看她,她是想逼死我吗?!」
「她就是死了,也不干我的事!要死,早点死!别来烦我!」
她的话,坊肆里早就传遍了。
我又怎么会听不到呢?
11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躺在床上,全身都疼,一动就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郎中似乎来了好些个。
他们的声音嗡嗡的,遥远得听不大真切:「肝气郁结,怕是药石无医了。」
「得打开王妃的心结。」
我努力想要看清站在床前的人,可是,他们面目实在太模糊。
萧冶抱紧了我:「阿离,我们去杀人,现在就去杀人,好吗?」
杀人太累了。
我不想杀了。
我连话也不想说了。
太累了。
几天后,萧冶真的在我面前杀了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很惊恐,跪倒在我床前不断地哀求饶命。
他重复了好几遍,我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王妃饶命,我禽兽不如。我错了!我不该参与到那件事中去。」
最近我的脑袋有些木木的,别人说什么总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身边讥讽我的话,我却十分敏感,又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左右开弓,扇着自己耳光,扇得脸高高地肿起,嘴角挂着血丝。
萧冶一剑刺入他心窝,他瞪大了双眼,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我看着这一切,无悲无喜。
只是觉得那男人有些眼熟,努力想要想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他。
晚上依旧是吃不下东西,喝了一点水便继续躺在床上。
萧冶坐在我床沿上,握紧我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阿离,若是成亲导致你旧病复发……那我们不成亲了,你休了我,好吗?」
我闭上了眼,心里一片荒凉。
最近我总是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尚且能感知的尸体一般。
萧冶抱着我,眼泪落在我颈窝,他喃喃道:「阿离,你说过的,这一辈子都会不离不弃,你现在是想干吗?」
「我不许你离开我!」
他向绿荷打听哪家寺庙灵验,命苏谨到处去找道士高人,甚至在我门口贴上了各种符箓。
府中上上下下一片惶恐。
丫鬟们背地里悄悄议论:「我们王爷以前从不信鬼神!」
「他总说人定胜天,如今因为王妃,竟……我见了都好想哭。」
「王爷真可怜,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整觉了。那女人这样耗着,不仅是想拖死自己,更想拖死王爷!」
齐飞燕又来了,她站在床前,冷笑着像是个索命的恶鬼。
「慕容离,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呢?你这个废物!丢尽慕容家的脸,丢尽端王府的脸,更丢尽了我们大夏的脸!」
「你知道吗?现在王爷已经变成人人都可指摘的可怜虫吗?!」
12
这几日,萧冶发了疯地杀人,杀完后,尤不解恨,将他们的皮剥下来做成了人皮灯笼。
他以前不这样暴虐的。
绿荷跪在我床前哭:「王妃,您劝劝王爷吧!」
「您这样下去,王爷会疯的!」
下人们私底下悄悄嚼舌根又被我听见了。
他们说王爷那般端方雅正的谦谦君子,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因为我。
他们说萧冶剥皮时那个狠劲,就像是厉鬼索命,让人彻骨生寒。
我每日浑浑噩噩地熬着日子。
有一次萧冶非得逼着我起床,要带我去双林寺上香。
他说那里的神佛最是灵验,我懒懒地趴在他背上,看着他一步一步爬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萧冶。」我叫了他一声。
他竟有些哽咽:「阿离,你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
「看到马车轱辘骨碌骨碌地转,好想钻进去。」我说。
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却压抑不住地轻颤。
上了山顶,烧香、拜佛、祈祷,是从未有过的虔诚。
哪里像那个从不信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他?
回去后,我院子里多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
他说方丈说黑猫辟邪挡煞,能替我消灾解厄。
消不消灾我不知道,但有了它,我似乎多出了几分生气。
每日吃的也比以往多了些,也愿意走到院子里看它撒着欢儿地跳上跳下了。
它是那样小、那样快活,那样像当年我和萧冶一起养的那只猫儿。
自从它来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齐飞燕。
我问萧冶她去哪儿了,他神色莫名地看着我:「阿离,我把她给休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开心吗?」
我实话实说:「不知道。」
我感觉不到开心或是难过,甚至痛苦的感觉了。
一直到我父亲找上门来,我才知道萧冶骗了我。
他根本就没有休了齐飞燕!
13
那日,萧冶去上朝,很久也没有回来。
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猫儿追院里的一只花蝴蝶。
我爹来了,怒气冲冲来的,一进院子指着我的脸就破口大骂:「慕容离,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都是因为你,端王他才迟迟不肯动身去北疆!你知道北疆现在乱成什么样了吗?!」
「青州、肃州二城被鞑子屠了城!」
他说着,老泪纵横:「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你曾经也是保家卫国的女郎!也是爱兵如子的将领!!」
「现如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子民命丧鞑子铁骑之下?!」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忘了很多事。
那沙场点兵的豪气久远得似是隔世。
那个不顾生死冲锋陷阵的女郎,她,是我吗?
「你说齐飞燕扒了你的衣服,将你捆在城墙上,齐飞燕是谁?!」
「侮辱你的,明明是鞑子!」
「你疯疯癫癫,却说端王和将士侮辱了你,拼了命地折磨他!慕容离,我作为你的父亲,应该替端王讨一个公道!」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我脸上。
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我的脑袋一片天旋地转。
我记错了吗?不是萧冶吗?
不是,萧冶吗?!
14
我爹怎么走的我记不清了。
但他一走,齐飞燕就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这一次,她一身红衣鲜艳明媚,高马尾意气风发。
她对我说:「慕容离,我要随夫君上战场去了。」
她腰间的那把佩剑正是当初萧冶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那时,他说:「阿离,若我不在,便用它护着你。」
「它就是我。」
没想到,他连这把剑也送给齐飞燕了。
「慕容离,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女儿家的活儿是一样都不会,原本还能上战场带兵打仗,现在可好,反倒成了夫君的绊脚石了!」ўż
「你不但没有半点用,还因为那件事让整个端王府蒙羞!你知不知道夫君在朝堂上是怎么为你据理力争的?!」Ўź
「你知不知道陛下是怎样反对你和他的婚事的?!」
我茫然地往后退去,却听得围墙上传来一声:「嘁——」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斜倚在围墙上,眉眼带着笑:「难道你会的比她多?」
那少年的眉眼和萧冶好生相像,剑眉修目,十分好看。
「至少我能上战场!」齐飞燕叉着腰,抬着下巴,看起来有几分傲气。
我好生羡慕她啊。
「那阿离也能上战场!」少年走到我身边,和煦地笑,「阿离是我心中最厉害的将军!」
「燕不离!我才是!我才是!我是大夏唯一的女将军!!」
齐飞燕要来扭燕不离,被他躲过,两人便开始在院子里追跑起来。
咯咯的笑声直冲云霄。
他们真快乐。
15
晚上,萧冶回来得很迟。
他说要上战场了,想带着我去。
我不肯。
他和他的部将当初那般对我!
猫儿跳到我的膝盖上,我慢慢地撸着它的毛,木然道:「我有何颜面出现在军营呢?」
他一怔,旋即将我紧紧抱在怀里:「阿离,你不去,我明日便和陛下禀明,让别的将领前去北疆。」
「大夏将领那么多,不是非我不可。」
我想起在很早很早以前,他拉着我的手:「阿离,天下和你,我要你。」
我却扬了扬眉:「不,萧冶,我爱你,更爱天下苍生。若让我选,黎民和你,我选黎民。」
桃花花瓣簌簌而下,一如梦中。
那一晚,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见齐飞燕和燕不离。
他们在一个小山村里恩恩爱爱。
那是他们第一次做探子。
燕不离十五岁,齐飞燕十四岁。
明明是两个青葱般的人儿,却要扮成老夫老妻模样。
齐飞燕为了装得像妇人,愣是在城门口蹲了整整三天,只为了学乡下妇人的谈吐举止。
她不高兴地抱怨:「为什么非得扮成老夫老妻,扮成兄妹不行吗?」
燕不离却只看着她笑,眉眼弯弯:「因为我想知道很多年后,你是怎样的啊!」
「现在,我就是你当家的,你就是我婆娘,婆娘!」
齐飞燕嫌「婆娘」难听,拼命要去捂他的嘴。
可捂着捂着,他将她的手抓在了手中。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她的心跳得好快。
一片桃花花瓣落在他发间,风起时,飘过他的唇瓣。
他盯着她的目光是那般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一个她。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ӱź
在她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笑着松了手,跑开了:「迟早都会是我婆娘。婆娘,婆娘,婆娘!夫人,夫人,夫人!」
他的耳尖是那么红,红得就像那天傍晚的红霞。
他不知道,她看着他跑远,笑着轻轻地应了一声:「哎。」
16
第二日,我特意穿了一身红衣。
三年了,我已经三年没有着过红妆了。
萧冶见我竟贴了花黄,不由得一喜:「阿离,你今天看起来好漂亮。」
我央他带我去城楼上吹风。
他爽快地应了,眉眼带着笑意。
站在城楼上,朔风阵阵,似是能听见兵戈铁马的铿锵声。
我看着萧冶:「萧冶,昨天燕不离来过了。」
他扯了扯嘴角,强撑出一个笑来:「燕不离……他,怎么样?」
「他啊,还和以前一样,俊朗恣意,他说我是他心中最厉害的将军。齐飞燕吃醋了。」
「你看,他在那里呢!」
我指向萧冶身后。
趁他转过头去时,我一掌拍在墙垛上,朝外跃了出去。
「阿离——」
萧冶一脚已经跨上墙垛,却被他身后的苏谨给紧紧抱住。
我看着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想要告诉他:「萧冶,对不起啊。」
可是,下降的速度是那么快,我连他的名字都未来得及叫出,便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我终于,解脱了。
也终于,放萧冶自由了。
17
萧冶这人太过儿女情长,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一位好将领。
他应该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丈夫、父亲。
他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若是真争起皇权来,胜算极大。
可是,他却说:「帝王宝座,从来都是冰冷彻骨的。阿离,我不想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上面。」
「我只想和你恩恩爱爱到白头。」
他胸无大志,甚至说有些淡漠。
我曾经问他:「若是我和数千百姓同时陷入火场,你选谁?」
他毫不犹豫地说:「选你。他们是我父皇的子民,并不是我的子民。」
「阿离,你是我最爱的人、最亲的人。我怎么能抛下你呢?」
我当时和他据理力争,拼命想要告诉他牺牲一人换取千万人幸福是值得的。
可是他却只说他不是圣人,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离开。
没想到,他竟一语成谶,如今真要眼睁睁看着我离开了……
血色淹没了我的瞳孔,模模糊糊中,我看见萧冶跌跌撞撞地朝我奔过来。
他重重地摔了一跤,脸上沾了灰,狼狈地连滚带爬地扑向我。
对不起,萧冶,我已经没有力气将这三个字说出口了。
这三年,苦了你了。
18
三年了,我困在自己的臆想里三年了。
我时常折磨萧冶,说他和他的部将一起凌辱了我。
说他们扒了我的衣服,将我挂在城墙上示众。
若不是昨日我父亲怒斥、喝醒我,我不知还要折磨他多久,还要他背负这本不该有的罪名多久!
是的,我爹说得没错。
这些,都是鞑子干的。他们为了摧毁我方军心,想尽了办法折辱我。
那天,站在城墙下嘶吼的人,就是萧冶。
我被他救下后,一度崩溃得缩在角落里,似是受伤的小兽。
我知道萧冶的为人,知道他定不会因此事便抛下我,更不会因此事就毁了婚约。
可我更知道,他是一位皇子。
若娶我这样的女子,天家颜面何存?
我不愿他受朝野的指点,更不愿他成为坊肆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远离萧冶便成了我心中的执念。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我竟会一念成狂,将他想象成残害我的那些恶魔!
今天的结局,我摆脱不了。
有我在,他不肯去战场。
他虽无意夺权,但他却是最了解鞑子和北疆的将领。
大夏不能没有他。
他陪我演戏,受我折磨三年之久,生生将我的命延续了三年。
如今,我一跃而下,逼得他去北疆,我无从选择。
我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被我拽入这暗不见天日的深渊。
萧冶,对不起啊。
你说过就算我身处无间地狱,你也会陪着我。
可这样痛苦的日子,我不想你也饱受折磨了。
就像是即将溺死的人一样,我拼了命也要让你浮出水面……
耳旁,萧冶的呼喊声变得缥缈而遥远。
可我分明看见他站在城墙下朝我招手,笑得那般和煦。
他的肩头落满了桃花花瓣。
风乍起,粉色花瓣便拂过他的唇角眉梢。
他递给我一把长剑:「阿离,知道你喜欢剑,快看看,中意不中意?」
我想起我们在敌方城镇潜伏时的日子。
他总是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草,牵着我的手在大街上晃荡,可却暗暗地将城中路线记在了心里,也暗暗将我的喜好记在了心底。
我想起他嘚瑟地指着半空栖息的两只燕子,说:「知道为什么给你化名齐飞燕,给我化名燕不离吗?」
「因为,燕双飞,不离弃!」
「阿离,你这名字一点儿也不好,应该叫不离才是。」
「你爹娘一定不疼你,不过没关系,以后你有我来疼。」
那年的桃花开得好盛,落了他一身。
他朝着温暖的春阳中走去,回过头,朝我和煦地笑:「飞燕,婆娘!」
19
萧冶番外
我去了北疆。
因为我知道,阿离的遗愿是让我守卫北疆的一方百姓。
她总是那样心软,看不得世上苦楚。
幼时,她在大街上捡回来一个小乞丐,说她实在太可怜,给她取了一个清新的名字——绿荷。
数天后,她又捡回来一个男孩,她说她一个姑娘家身边带着男孩不大方便,便央了我带着。
我给他起名——苏谨。
青州、肃州大难,民不聊生,我知道,她是为了催我去战场才跳下城墙。
我也知道,她不想拖累我才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从小到大,她总是拼尽全力想要身边的人过得更幸福一些。
可是,谁又这样对过她呢?
就连她舍生忘死,拼命想要保住他的江山,替他维护王权的那个人……在得知她被侮辱之后,也不肯让她进皇族的族谱,不肯让我娶她!
他那般对她,我很生气!
忘恩负义之人,不配我们替他抛头颅、洒热血。
我抗旨了,声称若今生不能娶阿离为妻,宁愿困死在这上京城里,也不再上沙场。
以此为要挟,他才肯让我迎阿离进门。
他说:「老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不会。
因为,我此生最大的后悔已经发生在阿离身上了。
三年前,我原本想让苏谨带一队骑兵夜袭鞑子粮仓。
阿离站了出来,她说她曾和我在敌方打探过,地形熟,不如让她去。
我真该死,就那样被她说服了……
20
算来,我在北疆驻守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
不过三十多岁,却深感疲惫。
最近常常会梦见以往我和阿离在一起的时光。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我折一枝花儿插在她鬓边,她便笑得灿烂的日子。
自阿离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后,我再也没回过上京。
我曾想过和阿离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同穴吧。
现在想来,应该也达不成这个愿望了。
毕竟,她的墓在上京。
而我,若哪天战死沙场,应该不会让人费时费力将遗体运去上京。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我站在城墙上。
想起当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阿离被吊在城墙上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心依旧痛得无法呼吸。
突然之间,好想她。
入夜,我书了一封《与妻书》,命人快马加鞭送给绿荷,让她烧与阿离。
阿离吾妻:
见字如面。
昨夜入梦,梦见阿离不过六七岁模样。
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灰头土脸,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为夫走过去,拿狗尾草蹭你的脸,笑问:「这是哪家公子,撒泼甩赖倒是一流?」
阿离小手拽住为夫袍角,素白衣摆生生印上阿离的两个脏手印。
脸皮厚得为夫自叹不如:「小公子是否想学这撒泼之术?黄金五百两,便可传授小公子秘籍。」
吾妻真是个小骗子。
女扮男装如此之像,害得当年为夫好些个夜晚辗转反侧,以为自己沾染上断袖之癖。
心绪之煎熬,实该让阿离也尝尝滋味。
仔细想来,从初次见面,到如今,一路走来,已是近三十年了……
不知阿离是否还记得在北疆做探子的日子?
三间小瓦房,一猫、一狗、两人,你说这辈子所求也便是如此了。
有一回我看书时睡着了,你竟拿了绳子将为夫右脚绑在了凳脚上,为夫醒来狠狠摔了一跤。
还有一回,你非得拉着我上屋顶喝酒。
结果,才几口,你便醉倒在屋顶,差点儿摔下来。
那段日子,真真是我这辈子、上辈子、数辈子最为开怀的日子了。
我真后悔,没有去寻一味让人遗忘的药。
那时,若让你喝了遗忘了所有苦痛,也许现在我们还能在小瓦房里过着属于我们的小日子。
阿离是女中豪杰,总是在我耳边说:「爱一个人,及不上爱天下苍生。」
为什么要选呢?
我爱你,我也爱天下苍生,不行吗?ყź
当年,你领着骑兵暗夜偷袭之前,我心绪不宁地握着你的手:「阿离,还是让苏谨去吧。我舍不得你。」
以往的每一次分别,我虽不舍,但从未那般不安过。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你那时却反握住我的手,笑着说:「萧冶,爱不是片刻不离。等我回来。」
阿离,十几年过去了,我才明白你这句话。
爱不是片刻不离,而是相隔生死,我心依旧。你也要等着我啊。
等我明年春天折一枝桃花,送与你。
来源:知hu
作者:故里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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