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死后,我去寻早年被卖到侯府做妾的阿姐,可侯府根本不存在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我十岁时,阿姐被我爹卖去了锦昌侯府做妾。
这门亲事是我爹跟媒人一拍脑门就定下的。我们只知道锦昌侯府在千里之外的阜州,阿姐被许给了侯府的庶子,给了爹爹十两银子。
无人知晓爹爹是如何搭上的侯府的船。爹爹道是侯府的人看中的了阿姐的美貌,还叫我们不要声张,莫被左邻右里知晓了,胡乱攀扯亲戚给阿姐添堵。
阿姐仅长我三岁,走时不哭不闹,冲爹娘磕了三个响头,坐上马车离了家。
我哭得撕心裂肺,追出去数里,直至马车没了踪影方抽抽噎噎地回了家。
娘亲也倚着墙角暗暗垂泪,唯独我爹人逢喜事精神爽,用卖阿姐的银子买了酒,一杯黄汤下了肚,反骂起了思女心切的娘亲:
「哭个屁,她去过好日子哩!哎,还得是你们娘们滋润,腿一撇就能赚银子。」
爹说,阿姐能被侯府相中做妾,是她八辈子积攒的造化。
他还说,阿姐过去就是锦衣玉食,跟咱们这群下里巴人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完他狠狠拧着我的脸蛋,眼里满是精光,笑得牙豁子都要龇了出来:「幸好你们这对贱丫头生了副好皮子,不然真要成了赔钱货,砸在老子手里了!」
就这般,阿姐一走六年没有归家。头两年的时候,音讯全无。
我娘靠卖豆腐撑起家用,带着我敲着梆子走街串巷,一边卖豆腐,一边打听着锦昌侯府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那些时日,梆子声声,尽是盼儿归。
好在第三年近年关的时候,阿姐托人捎了封信,随信附了根长长的红头绳。
信很短,说是她在侯府样样都好,就是规矩多。不用挂念她,更不要来找她,免得侯爷不喜。
我娘如获至宝地把信贴心口揣好,再将那头绳裁开,长的一半为我束发,剩下的一小节则缠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爹则追出去,揪着那送信人问了许久,得知阿姐没寄来半分银子,气恼地摔了碗,还打了娘一顿。
那时我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村里的神婆说她这胎估摸是个儿子。所以我爹只打了几下就歇了手,声称她这胎若又生了个丫头片子,就扔到尿盆里溺死。
娘一如既往地忍着,一遍遍告诉我,阿姐去高门大户做妾室不容易,我们不能给她添麻烦,叫侯府的人看不起阿姐。
我沉默地点点头,夜里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幻想着阿姐能得了她家夫君的偏宠,再生下几个大胖小子,风风光光地把我和娘接到阜州去。
可是次年开春,我娘难产死了。腥臭的血堆满了土炕,又淌在地上,蜿蜒如小溪一路流到门槛。
家里的银子早就被爹花光了。娘死后没有棺材,被他用草席子一卷,扛上山,挖了个坑埋了,埋完不忘啐上一口,骂我娘不中用。
那时我就在想,我的阿姐最好不要生孩子了,我也不想去阜州过好日子了,只望她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2
娘死后,爹依旧终日酗酒,混迹赌坊,坐吃山空。
本就不多的家产被他败得精光,连棉被都被当了。终于,我爹打起了我的主意。
他打算把我许给赌坊老板的痴傻儿子,换些银子。我不从,他用烧火棍打得我头破血流,捆着我去「相看」。
可途经石桥时,他一个不慎滑落水中,死了。
我成了孤女,日子反而轻松了许多。我学着我娘的样子,扎起头巾,敲着梆子,一块块豆腐地卖,一枚枚铜板地攒。
阿姐仍在临年关时会托人送信来。我抓着那送信的大哥问阿姐过得可好,他含烁其词,只说阿姐挺好的,别去打扰她。被我问得烦了,才告诉我阿姐在阜州永栗城。
我每天晚上都会数一遍藏在灶眼里的铜钱,抱着柴刀入睡,想着等攒够了钱,我就去阿姐那里卖豆腐,隔三岔五能看阿姐一眼就好。
我只是穷,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更不想打侯府的秋风,我能靠卖豆腐过活。
可是,没等我攒够钱,战事起了。
北方的蛮夷破了边关,战火很快便烧到了我的家乡。村里的乡亲们皆拖家携口地逃命,我也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向东。
路上我遇到了一支途经阜州的商队。商队的大当家叫许阳兰,是位女扮男装的奇女子。她古道热肠,怜我不易,愿意将我捎去阜州。
可她也告诉我,她出入阜州多年,从未听说过阜州有什么锦昌侯。
我愕然,不死心地说,许是我爹记错了侯府的名字。但阿姐确实在阜州无误,我还扎着她寄给我的红头绳呢!
我就这般到了阜州的永栗城。许当家告诉我,蛮夷来势汹汹,皇帝见势不妙,已然带着宫妃南下了,这里怕是也不安全,叫我万加小心。
我谢别了她,站在熙熙攘攘的陌生街头,打听起了锦昌侯府。
然而当地的百姓无人听说过「锦昌侯」,更没听过阿姐的大名——李舒云。
我如坠冰窖,不祥之感爬上心头。
天色渐晚,我仍在一条一条街区地寻找着阿姐,结果遇上了几个泼皮无赖。
他们浑身的酒臭味,堵在巷口不让我走,满嘴的污言秽语,喊着:「云烟姑娘,一起玩呀!」
我惊慌失措地喊着「你们认错人了」,他们却上手扯下了我的头巾,吓得我用梆子砸在一人的头上,拔腿就跑。
我命好,偏巧遇到一队巡逻官兵路过,忙跪在他们面前磕头求助。
那群混混见状一哄而散,我谢过诸位官兵,不死心地又问他们听没听说过锦昌侯府和李舒云。
官兵们不耐烦地摆摆手轰我走。唯有一名小兵看模样与我年岁相仿,打着灯笼对着我的脸照了照,神色微变,低声对我说:「我晓得一位姑娘,面容与你有五分相似。」
3
我与我阿姐长得很像,只不过我的眼睛小些。听闻此话,我大喜过望,忙跟在他身后,与他走了许久,进了一弯弯曲曲的窄巷。
巷子越走越黑,我害怕极了,大着胆子问他:「敢问兵爷贵姓?」
他步伐微微一顿,回了句:「我叫赵堰。」
我「哦哦」应着,随手捡了块砖头藏在身后。
但没过多久,前头突然出现了一破旧的民宅,大门上贴着的门神像都褪了色,显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我止住脚步,说什么都不敢上前了:「我阿姐是去侯府做贵妾……」
赵堰回过头来,眼底翻滚着怜悯:「阜州根本就没有什么侯府。倒是翠红楼的前头牌,云烟姑娘,曾告诉我家主子,她姓李。」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家主子给云烟姑娘赎了身,暂时养在这里了。你且去看看,也许是我猜错了呢?」
我迟疑地走上前,叩响了门扉,但里面静静悄悄,无人回应。
我趴在门上往里看,透过门缝,隐约瞧见屋里的烛光闪了闪,攸地灭了,不禁愣住。
赵堰见状,抬高声音喊了句:「李姑娘,我是赵堰,将军的人。」
话音刚落,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桌椅碰倒在地的闷响。
不等我回过神来,大门已经被推开。一女子披着单薄的外衫急声问道:「可是将军来信……」
她与我撞了个满怀,顿时怔住了。月光下,她虽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仍是面容姣好,眉眼温柔。与我对视了良久,突然双腿一软,靠在了门上。
我哑着嗓子哭着喊她:「阿姐……」
她却面色铁青,定定地看着我,又望了望赵堰,忽然攥紧拳头,跺脚喊道:「我不认识你!」然后一把将我推了出去,想关上大门。
我赶忙抱住她的腰,连声求她:「阿姐别不要我,娘死了,爹也死了,我只有你了……」
她捶打着我的双臂,又求救似的看向赵堰。赵堰则比她还无措,搓着手耷拉着脑袋小声说:「对,对不住……」继而扭头跑了。
我不敢撒手。我怕我一松开,阿姐又不见了。
阿姐打了我许久,一点都不疼,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与我抱头痛哭。
哭声回荡在寂寥的巷子中,悠悠荡荡地萦绕上夜空。我摩挲着阿姐瘦削的后脊,心都要碎了,满心只想着——
我来了,我要同阿姐一起活下去。
4
屋中的陈设称得上简陋,但被阿姐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柜门合不上的衣橱,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坐在桌旁,阿姐点了油灯,一时相顾无言。
最终阿姐主动开口说道:「我来到阜州才知晓,那所谓的媒人是个人牙子,世上也没有锦昌侯府……」
人牙子叫刘阿四,家里有个独苗苗儿子叫刘锦昌,便随口编了个「锦昌侯府」出来,欺负我们这群穷乡僻壤的庄户人没见识。
刘阿四跟翠红楼的鸨母是相好,平日里没少干拐骗妇女的勾当。阿姐被拐到阜州后,直接被送进了翠红楼,鸨母见阿姐生得貌美,大喜过望,还给了刘阿四五十两银子。
阿姐初入青楼时,哭过,闹过,也逃过,被捉回来用银针钉入十指的指甲缝里,再剥光衣服倒挂在梁上,饿了三天三夜,只剩一口气的时候灌了些米汤,继续吊着。
见阿姐还是不松口接客,鸨母便将她五花大绑,叫一群富家公子哥磋磨了她一夜,而她在隔壁听着阿姐的惨叫,兴奋地数白花花的银子。
「流了很多血,本是该死了的,可偏偏活了下来。」阿姐说起这些往事,语气平静,眼神麻木地盯着油灯里摇曳的火苗,「总想着,得回家再看一眼娘亲和你。」
我只顾着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良久听她轻声问:「爹也死了?怎么死的?」
我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答道:「我杀的。」
那天夜里,爹捆着我去赌坊老板家,路过石桥的时候,踩着青苔脚滑掉了下去。
刚下了两天的雨,河流又深又急,几乎没过了桥面。爹的水性还不错,没多时就扑棱着浮了上来,双手扒着石桥边缘想往上爬,却被我一脚踩在了手上。
他又掉了下去,呛了几口水,拼了老命再次抓住石桥边,大声咒骂,可我此时已经把绳子挣开了。
我的手里藏了个瓷碗的碎片,一路上一直在偷偷割绳子。本打算跑进山里躲起来的,没承想出了这么一遭意外。
爹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像只悬在钓钩上的蛤蟆不停蹬着腿,怎么都撑不上来,见我搬起了一旁的石头举过了头顶,顿时惊恐地哭喊了出来:「二丫!二丫别……」
我跪下,举着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头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他可真想活啊,我砸了三下,他仍不松手,血雾和鼻涕糊了满脸,嘴巴一张一合仍在喊:「幺儿,幺儿,爹错了,爹错了……」
我却一刻不停地继续砸着他,魔怔般地嘟囔着:「爹,去死吧,求你,去死吧……」
终于,在我砸到第七下,他松开手「咕咚」坠进了水里,被湍急的水流冲向了下游。
我顺流而下,站在岸边,看着他面朝下被卡在乱石堆里,身子被水流冲得一摆一摆,犹如一条搁浅的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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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听完后,怔愣了半晌,终苦笑道:「死得好。」
爹确实死得很好。他的尸首在翌日晌午才被好心的村民用渔网捞上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醉酒失足落水,至于头上的伤,自然是河里的碎石撞的。
无人能猜到老实巴交的我,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掀起衣服,解下藏在腰带里的钱串子:「阿姐,我攒了一笔钱。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阿姐却摇了摇头:「我要等将军归来。」
阿姐告诉我,去年秋天,她被镇北将军耿庆赎了身。将军说了,待战事一了,要把她娶回家。所以她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将军凯旋。
她讲这些话时,脸上尽是小女子的羞赧,双眸被烛火映得微亮。
我哑口无言,待阿姐铺好被褥,与我一起躺在榻上时,方忍不住问她:「阿姐,那将军若真是良人,怎会出入青楼?他若真想娶你,早早将你送回老家不是更好?」
阿姐急声辩解着:「是将军刚打到阜州,翠红楼的妈妈把我们送去了兵营想讨好他,被将军厉声拒绝了……」
她顿住,赌气地向外挪了挪,翻了个身:「总之,我家将军好着呢,莫要说他坏话。」
我只得向她身边凑去:「好阿姐,我不说便是了。只是……咱们女人得为自己打算。救命之恩未必非要以身相许,咱们还他银子,给他当奴婢都行。就是,就是别当外室……」
我们村里有一个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做外室的女子,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时常守着村口的大柳树痴等她的情郎。结果怀了两胎都被那公子哥哄着给落了,末了年老色衰,被当家主母随随便便处置了。
阿姐已经很苦了,我不想她更苦。
阿姐背对着我,良久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他说娶我,不过玩笑话。他家世代簪缨,怎可能叫一娼妓过门?可他救我出龙潭虎穴,我心悦他,我愿意等他。」
我说不出话来,默默搂住了她,眷恋地嗅着她的发香。
阿姐拍了拍我的胳膊:「别靠那么近,我……身上脏。」
我却贴得更紧了,猫崽似的往她背上蹭蹭:「阿姐香香的。」
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讲给阿姐听,可我太累了。眼皮颤颤地「吧嗒」合上,夹碎了一颗泪珠子。
我睡到半路被梦魇住了,隐隐记得自己一会儿揪着阿姐的衣襟喊她别走,一会儿又喊娘亲别丢下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待我彻底惊醒,已然天光大亮。阿姐面朝着我,碎发遮住面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后背。
我幼时总是夜惊,每每吵醒我爹,免不了一场毒打。阿姐就把我抱在怀里,成宿盯着我,见我又惊着了,就轻轻摩挲我的后背,喂我喝点热水,再哄我入睡。
我下意识地用指肚蹭了下她湿漉漉的眼角,想,有阿姐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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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阿姐这里住了下来。
蛮夷似乎没打算继续东行,转而去追南下的皇帝了。眼下哪儿哪儿都不安生,而阜州起码有驻军守着,我俩一对弱女子,还是别乱走的好。
将军给阿姐留下了点银子,不多,纵是阿姐省吃俭用也快见了底。而这一仗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就这么坐吃山空可不行。
我跟阿姐商量,想把豆腐摊再支起来。她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把银子都拿了出来。
「先前我也置办过。石碾和模子是现成的,只是……」
她顿住,强挤出一抹苦笑来:「姐没用,终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我忙郑重其事地拍拍胸脯:「没事的阿姐,有我呢!你瞧好吧!」
阿姐的小院开始终日飘起豆香。她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留在家中跟我一起做豆腐,脸上又漾开了熟悉的笑容。
阿娘传下的做豆腐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我的豆腐从来不剩,每日敲着梆子走过一条条街道,百姓们端着碗围上来,等我盛上厚厚一大块豆腐,皆赞不绝口。
渐渐地,调皮的孩童也开始喊我「豆腐西施」,令我恍惚间想起了娘亲,止不住多给他们盛了些。
我回家时,阿姐总守在门内等着。她说,从巷口到这,梆子声刚刚好七十下。
我笑嘻嘻地踏入屋,打篮子里取出一块糕点。这是城里最贵的糕点铺子「和顺斋」的红枣核桃糕,我只舍得买一块。
阿姐嗔怪:「这么贵,不如多买些馍吃。」
我可怜巴巴地冲她撒娇:「我嘴馋嘛。」
她便「哼」了一声,揭开锅,给我看里面香喷喷的炖菜:「知道你嘴馋,特意放了一勺子荤油。」
我抱着饭碗大快朵颐,吃饱喝足。跟她就着白水吃核桃糕,再填填缝。
一块巴掌大的糕点被她切成了四小块,她吃了一块就说腻了,盯着我全吃完才作罢,笑着说:「你跟娘一样,都爱吃这种甜津津的东西……」
转而她又落了泪,颤声问我:「娘走时,痛不痛?」
娘亲死时,很痛。我帮不上什么,只能让她攥着我的胳膊。她疼得将我的胳膊掐出了红印,起先还有力气叫喊,直至血崩了,她只能半张着嘴发出一道道气声,无意识地喊着:
「云啊,云,娘想你……二丫,我的儿,苦了你了……」
她到死都惦记着「远嫁」的大女儿,和孤苦无依的二女儿,最后也没合上眼。
这些话,我自然不敢跟阿姐说,只能骗她说:「娘走得急,临了嘱咐我要跟你好好活着。」
阿姐抹了眼泪,又吃了一口豆腐,哽咽着说:「嗯,活着。」
活着吧,活着。世道多艰,可还是得活。
7
我天不亮就得去卖豆腐,夜里却仍忍不住缠着阿姐让她讲跟将军的那档子事,想从字里行间探得他究竟是怎样的男子。
她说,镇北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蛮夷破了关,皇帝爷都被吓跑了,但将军他不放弃,跟蛮夷打得有来有回,还收复了一座城池。
她还说,将军生得高大孔武,但是个会疼人的。当初鸨母让她们伺候将军,将军不悦,把她们都撵了出去。
唯独她赖着不走,道是给将军补补衣衫也好,若这般无功而返,会被鸨母作践,将军默许了。
阿姐给将军补了一夜的衣服,将军坐在一边不时抬头看她两眼。等天亮了,阿姐起身告辞,将军终于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双手托腮静静听着,发觉阿姐跟将军的相知相识跟戏文似的,不禁「啧啧」称奇。
末了阿姐问我:「二丫,你说,将军他会不会……真的要娶我啊?」
我咂吧着嘴回味核桃糕的滋味,心不在焉地说:「阿姐,他娶不娶的,有什么所谓,横竖我会卖豆腐养你。」
她气鼓鼓地戳我的脑门:「豆腐豆腐,就知道豆腐!你可咋办哪,爹娘都死了,剩了个窑子出来的姐姐,以后谁敢娶你!」
我一本正经地答道:「怕甚的,我会做豆腐。」
阿姐气了个仰倒,打衣柜最里头摸出个红布包包,小声说:「我攒了点首饰,给你留作嫁妆。等你遇见了知心人,就说家里死绝了,千万别提起我来。」
我不想接那红布包,一个熊扑把她压倒在炕上,耍起无赖:「二丫不嫁人,我就要黏着阿姐!将军若是娶了你,我就在他家门前支个豆腐摊,天天听墙角……」
阿姐推不开我,在我的屁股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浑不吝的,等你成了老姑娘,哭去吧!」
我仍嘻嘻哈哈地不知愁,与阿姐又胡闹了一番,正打算洗漱铺床,无意中瞥见窗外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我吓了一跳,忙把藏在枕头下的柴刀捞了出来。阿姐则惊慌失措地抵住了屋门,冲我频频摇头。
我趴在窗户边上透过缝隙看向院中,赫然瞧见有一男子踩着院中的柴火垛翻过了土墙。那男子又矮又瘦,穿了个灰布衫,骑在墙头试探了半天刚要跳,我突然推开窗户大喝一声:
「抓贼啊!」
男子顿时「咕咚」一声摔出了院子,哀号声响彻夜空,惹得邻家狗吠鸡叫震天。我本想窜出窗户,被阿姐一把揪了回来,关好窗,惊魂未定地死死搂着我。
许久后,院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阿姐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哆嗦得不成样子,握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他是刘阿四,他是刘阿四!绝对是他,我看清了……」
这一夜,阿姐没敢睡,裹着被子蹲在炕上瑟瑟发抖。
而我在院子里磨了一宿的柴刀。
8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常上街卖豆腐,特意揣了几个饼子分给了街口的小叫花子们,打听起刘阿四来。
大多数小叫花子一哄而散,唯独一个叫「冬子」的小男孩认认真真地告诉我,最近刘阿四逢赌必输,把家产败得差不多了。不承想他那宝贝儿子得了重病,他急着搞钱给儿子续命,只得频繁出入当铺。
我顿感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多给了冬子一块饼。
我盯了三天。刘阿四经常出入当铺和药铺,而他家在城南。他从当铺回家会经过一条很长的巷子,巷子两侧只有两户人家,白日里不在家中。
我看过刘阿四的家,他说是把能当的都当了,可那深宅大院阔气得很,一砖一瓦尽是无辜女子的血泪。
如今,他又盯上了阿姐,抑或是我。
我想杀他,我一定要杀他,这个念头在我的脑袋里不断叫嚣着。
终于,我自认为时机成熟,跟在刘阿四身后,尾随其进了巷子。
我跟了许久,眼见得巷子越来越窄,刘阿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骤然回头望来。
我闪身躲至墙后,结果等我再探头出来,刘阿四已经消失了。
我连忙追上前去,东张西望了半天,突听得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我惊慌地掉头就跑,哪知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一只手猛地扯进了旁边的院子里。
我被捂住了嘴,拼命挣扎着,举起了柴刀,那人忙扼住我的手腕,急声道:「是我!」
我这才看清他是赵堰,警觉地质问道:「你做什么?」
赵堰示意我收声,贴着院门听了听。等脚步声远去,方皱着眉头说:「我还要问你呢!你要杀刘阿四?」
我自然不能认,握着柴刀理直气壮地反驳:「没有啊!怎么,我出门不能带刀吗?」
赵堰抿了抿唇:「我劝你别惹祸上身,刘阿四的表兄可是县太爷。」
我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反问道:「那又如何!他害了这么多女子,不该死吗?!」
赵堰慌张地连连摆手:「他,他当然该死,我是怕你吃亏!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跟地头蛇斗啊!你知道他养了多少打手吗……」
我没心思听他说话,抹了把眼泪,绕过他夺门而出,一路小跑回了家。
我进门就窜进了阿姐的怀里。阿姐慌忙问我:「二丫,谁欺负你了?姐跟他拼命去!」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我「哇」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发现桌上有新出锅的馍,拿了一个啃一口,接着哭。
我不甘心极了。我要是会武功的侠女就好了,飞檐走壁,以一对十,一刀砍了刘阿四的狗头!
可我只是个卖豆腐的,平日里只会切个软乎乎的豆腐,今早还不小心给一大爷切多了,也没好意思收回来。
我就这么揣着愤恨,夜夜磨柴刀,把刀刃磨得锃光瓦亮。
结果磨到了第七天夜里,院墙外又有了动静。
9
我举着刀「噌」地站了起来,阿姐则抄着剪刀冲出屋门,与我并肩站定。
我俩就这么刀尖对着院墙,眼看着一道黑影翻上墙头,双双举起刀来。
哪知来人竟是赵堰,骑在墙头上与我俩大眼瞪小眼了一瞬,扔下一布包裹,压低声音说:「记得烧了!」
说罢跳下墙头,扬长而去。
我怔然望着那布包裹,与阿姐面面相觑,大着胆子拆开了包裹布。
白惨惨的月光下,里面赫然是一件灰色的褂子。
我用刀把褂子挑了起来,发觉上面沾满了血迹,正愣着神,就听阿姐颤颤巍巍地说:「这,这是刘阿四的衣服……」
我恍然大悟,手一抖,衣服滑落在地。
当晚,我们按照赵堰的嘱咐,把衣服烧了。火光中,那衣服被烧成了一捧灰,也照红了阿姐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刘阿四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永粟城。道是他出城给儿子寻郎中,不承想被山匪劫了道,脑袋被砍了个稀巴烂,值钱物件也被抢了个精光。
街坊们皆拍手称快,说他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而这兵荒马乱的,突然窜出来支山匪,也说得通。
只有我知道是赵堰干的。我心有切切,不知他为何这么好心为阿姐报仇,更不知该怎么报答他。
于是我改为蹲赵堰。一连蹲了好几天,终于蹲到他跟一帮兄弟勾肩搭背地打酒楼里出来。
我一个箭步站至他面前,然后把想说的话忘了个精光,傻子似的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赵大哥……」
赵堰的兄弟们顿时起了哄:「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让你小子给骗到手了?」
赵堰红着脸辩驳道:「滚滚滚!这是、这是我老家的一个妹子!」
他以眼神示意我去别处说话,我忙不迭地跟着他往后巷跑,身后又是一阵起哄声。
我俩找了个僻静地方。我抵着头拧衣襟,他挠着头左顾右盼了半天,小声问:「找我干啥?」
我怯生生地抬起眼:「来谢谢你……」
他轻咳一声:「你不用谢我。我得了将军的命令,要好好照顾你家阿姐。将军是走得急,不然那家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又往巷子外看了看,确信无人在偷听后,略带拘谨地说:「你放心,我跟我的兄弟们嘴严着呢!好好跟你阿姐过日子。我,我先回营里了!」
赵堰一溜烟跑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混入人群,抬手摸了摸滚烫的面颊。
10
人得知恩图报,我总想着为赵堰和他的弟兄们做点什么。
我开始天天守在赵堰出没的地方,给他送饼子、送豆腐,并让他把破了的衣衫给我去补。
起先赵堰还要跟我客套一番,时日一久,他主动找上了门来,心虚地尬笑着,把穿出破洞的布鞋递给我。
那臭烘烘的鞋子好悬没把我熏晕过去,他没有袜子,光着脚戳在我面前,黑溜溜的脚指头在地上勾了勾,似是想挖个洞钻进去。
我捏着布鞋,憋了一口气,强挤出一抹笑来:「赵大哥,这鞋,这鞋要不别要了吧……」
他忸怩到如同黄花大闺女,细声细气地说:「我就这一双鞋……」
我叹息一声,认命地将他迎进院里,先给了他一双草鞋穿,然后打了盆水,想着把布鞋洗干净再说。
他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望着我,脏兮兮的面颊上挂着抹好奇。
阿姐则缩在屋中,趴在窗户上对我俩虎视眈眈,仿佛只要赵堰再离我近点,她能窜出来咬人。
那布鞋刚一沾水就淌了黄浆,我有点下不去手,总觉得这鞋洗完,我再也不配做豆腐了。
我又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嫌弃,只能没话找话地问:「赵大哥,你多大岁数?」
赵堰挠挠头:「我十九,你呢?」
我随口答着:「我十六,你老家哪儿的?」
他局促地「嘿嘿」憨笑着:「崇州淀怀村。挺多年前发了场大水,把村子冲没了,朝廷也不管。我爹娘都死了,我要了三年饭,命好碰上将军了。」
赵堰给将军喂了两年的马,年岁大了点,便跟着将军上阵杀敌,也没混上啥一官半职,但好在能吃饱饭了。
而跟赵堰一样被将军亲自捡回来的乞儿共有九个。所以他私下里一直喊将军「主子」,觉着自己算是将军捡回去的家仆。将军则喊他「九弟」,他俩各论各的。
我好奇地问道:「那……大将军多大年岁啊?」
赵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明年就三十八了。」
我顿时瘪了嘴,心道这将军长了我阿姐十八岁,老牛吃嫩草啊!
赵堰察觉出我的不满,忙替他家将军找补:「我们将军生得一表人才,你阿姐不吃亏,真的!」
我一脸怀疑地问:「跟你一样好看吗?」
赵堰的眉眼生得秀气,若不是脸上能铲下二两灰,倒像是个俊雅的小少爷。
他愣住,脸「腾」地红成了石榴,慌里慌张地站起,说了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他趿拉着草鞋逃也似的离去,我怔然地看了看还泡在盆里的布鞋,心想难不成我说错话了?
11
赵堰的布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我着实补不好,只能央着阿姐做了双新的。
阿姐缝鞋的时候频频抬头看我欲言又止,秀眉拧成了疙瘩,待新鞋做好,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欢喜他啊?」
我正准备去卖豆腐,被她惊得梆子落地,砸了脚指头,龇牙咧嘴地辩驳道:「哪有!我,我就是觉得欠他份大人情……」
阿姐却自顾自地嘟囔起来:「赵堰吧,瞅着还行,但是我得再打听打听。这样吧,等将军回来,我求他保个媒……」
「不不不……」我说话都结巴了,「阿姐!我,我没打算嫁人!」
阿姐压根听不进去我的话,又扒出那红布包数攒了多少钱。见我贴墙边想溜,随手捏了个豆子,隔着八丈远准确无误地扔到了我的脑门上:「没说完话呢!皮猴似的。算了,早点回来。」
我暗暗腹诽着阿姐怎么扔得这么准,把新做好的布鞋往怀里一揣,推着车上了街。
卖完豆腐,我照常去蹲赵堰。结果赵堰还没蹲到,突然瞧见街头一群小叫花子正在打架,而之前给我指路的冬子被他们按在地上胖揍。
这群孩子一边打,一边还叫嚣着:「打死他,打死这个不男不女的!」
我跑上前去拉开他们,呵斥道:「都是苦命的,打他做甚!」
一年岁较大的小叫花子满不在乎地嚷道:「谁让他是条阉狗,我们瞧着他就来气!」
说完这群孩子一哄而散,留下冬子躺在地上捂着脑袋低声抽泣,身下还有一摊尿渍。
我把冬子扶了起来。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窘迫地捂着被尿湿的裤子,泪汪汪地看着我,手里攥着半块硬饼子。
我只得把他带回了家,想让他把衣服脱了我给洗洗,他却惶恐地死死攥着裤腰,小脸煞白。
阿姐打屋里走了出来,迟疑地看了冬子一眼,与我小声说:「你进去吧,我给他洗。」
我也不知阿姐跟冬子说了些什么,待我做好了饭,冬子已经洗完了澡,坐在小板凳上任阿姐给他擦头发,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悠,不时偷偷瞥她一眼。
晚上我们仨一起吃了顿热乎饭,冬子低着头不断扒饭,一口菜不敢碰。我便直接给他夹到碗里,说了句「不够还有」。
哪知他突然哭了起来,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就着眼泪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当晚他睡在了炕尾,小小一团蜷缩在墙角里,脸上还挂着泪痕。
阿姐坐在旁边给他摇了会儿蒲扇,等他睡熟了,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俩走到院里,她突然轻声说:「我想养他。」
我怔然,就听她继续道:「我被灌了红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冬子跟我一样都是残缺的,不如我俩搭个伴。」
12
就这样,我跟阿姐的小家里多了个「弟弟」。
冬子今年八岁了。洗干净小脸,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孩子。
他懂事得很,主动帮我磨豆子,帮阿姐洗衣服扫地。与我相熟了,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他跟我一样,娘死得早,家里算上他七八个孩子,他爹养不起,便动起了歪心思。
他们村里有位「三爷爷」,是个老太监,听说伺候过好几位娘娘,岁数大了出了宫,靠着这些年攒下的赏赐置办了大宅子。
有一天冬子爹喝多了,看着家里「嗷嗷」待哺的娃娃们,越看越烦,突然觉得当太监挺好的,还能吃上皇粮。
于是他昏了头,抓住年岁最小的冬子,把他按在桌子上,扒下他的裤子,拿了菜刀,喷口酒,一刀砍了下去。
冬子命大,惨叫声引来了邻家婶子,将他及时送去了郎中那勉强保住了小命。
他爹仍不思悔改,觉着是给儿子谋了条好出路。等他止了血,拉着他去找三爷爷,想让这位老太监给冬子举荐进宫里去。
哪知那三爷爷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捂着鼻子嫌弃地说:「真是个蠢货,皇宫哪是说进就进的!可怜你这小子,被亲爹当猪羔子给骟了,以后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晦气!」
冬子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刀下去,没给儿子带来富贵命,反断了子孙根。
冬子的伤久久不愈,他爹为了甩掉他这累赘,把他扔在了深山老林里。
可他到底活了下来,没敢回家,下了山一路走,不停地走,最终跟着流民来到了这里。
我轻轻抱了抱他,心里想,摊上这世道,苦的不单是女人或男人,而是穷人。
我会卖豆腐,阿姐会织布,我俩合起伙来养个孩子,不过多双碗筷的事。
等我攒够了银子,就盘个铺子,一点点挣银子,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大掌柜。
这日子啊,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可是没过多久,一天傍晚,赵堰突然叩开了我家院门,把一袋子面往院里一扔,直勾勾地盯着我,喉结滚动了半天,问:「二丫,还有豆腐吗?」
我茫然地回道:「早没了,咋了?」
他笑得牵强:「我要走啦,打蛮子去。这一走,不知猴年马月能回来。就是有点想你这口豆腐。」
我慌了神,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多做……」
他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这就走了,二丫你……」
他顿住,从怀里摸出根银簪递给我:「我只买得起这个,用来抵那双新鞋子……」
我怔怔地接了那簪子,那簪子上雕了个小花,漂亮得紧。
我的一颗心忽然没缘由地提了起来,不由得拉住了他的袖子:「赵堰,你得回来呀!」
他点点头,又与我对视了一阵,笑容大了些:「二丫,等我回来,挣了军功,给你打一整套首饰。」
13
赵堰当天深夜跟着军队离了城,我送了许久,他没回头,我也不敢唤他,就这么贴着街边一路跟到城门。
他混在人群中,穿着破旧的布甲,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兵。可我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背影来,总觉着他又与别人有些不一样。
我看啊看,直至他们彻底融入了夜色,变成了一排微不足道的黑点。夜风吹过,吹乱了我的心,也吹散了马蹄声。
城中百姓皆言战场凶险,又说哪家哪户五个儿子一起上战场,只回来了半个。那小子双腿都没了,只能带着老娘去要饭,前不久让马车给撞死了,造孽啊。
我听得心惊肉跳,回家关起门来数数银子,想着,若是赵堰残了、傻了,朝廷不管他,我管。
阿姐见我魂不守舍,安慰我说,冬子都打听过了,赵堰他们是去找镇北将军的主力军会合了。镇北将军战无不胜,只要有他在,大家肯定能活着回来。
我扶了下头上的银簪子,乐呵呵地说:「他当然得回来啦!他还惦记着我做的豆腐呢。」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流逝,我日复一日地做着豆腐,冬子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不少。
眼瞅着到了年关,阿姐给我俩做了新衣服,本盘算着买点肉解解馋,可自打蛮夷入了关,啥东西都比以前贵了不少,也就我的豆腐最实惠。
于是我们仨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抠抠搜搜地买了些猪下水,横竖也是荤腥。
大年三十那天格外冷,阿姐剪了窗花,冬子打扫了院子。我去给城北的一家人送豆腐,回来时突听得街上有人喊了句:
「镇北军回来了!」
霎时间,整个坊市都乱了起来。小贩们四散避让,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对城门方向翘首以盼,耳听得马蹄声渐近,纷纷殷切地喊起了自家儿子的名字。
然而很快,声音迅速低了下去。我踮着脚挤过人群,发觉这队镇北军丢盔卸甲,走得稀稀拉拉,大多数人都挂了彩,疲惫不堪,且都是些生面孔,显然不是赵堰所在的那支队伍。
这时一位大娘迎着一面黄肌瘦的小将军问道:「将军哪,你们是从哪儿撤下来的?可晓得我儿?我儿叫姜大,去年当上了都头……」
那小将军止住脚步,神情悲戚地嗫嚅了半晌,却只道:「对不住……」
百姓们惶惶不安,我更是急得乱转。思来想去,跟在他们身后,眼看着他们驻扎在了城中,偷偷拉住一小兵,一边往他手里塞银子,一边问道:「大哥,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那小兵没接银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眼泪哭着说道:「完了,全完了。狗日的皇帝背叛了俺们,俺们撑了大半年,撑不住了。将军没了,镇北军也没了,全没了……」
14
年关年关,临到新年,是一关。而今年这关,除了在南方纸醉金迷的皇帝,家家户户都没能跨过去。
噩耗是瞒不住的。没出三天,满城素缟,哭声震天。
我们才知,蛮夷放弃了追逐南下的皇帝,提出与我朝分河两治。
皇帝默许了。
蛮夷转而集中精锐攻打北部。镇北军的主力被蛮夷围剿,断了粮,连树根都挖光了。皇帝却置若罔闻,忙着修缮行宫,寻仙问药。
老天没有开眼。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轻飘飘地没了,落在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
十一月初,镇北将军耿庆战死疆场,尸首被蛮夷掳去。
赵堰他们那支队伍作为最后的援军,被截杀在了半路上,已然全军覆没。
五万镇北军只活了几百人。镇北将军麾下的一名副将带着伤兵们逃出包围,投奔了皇室中唯一还在抵御外敌的胤亲王,奉命驻扎在此地。
可胤亲王麾下只剩了不足两万将士,被蛮夷打得节节败退,纵然抵死相抗,也如以卵击石。
阜州之外,尽是蛮夷的铁骑。
他们占据了渡口和要道,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我紧闭了屋门,坐在炕边,看着染了白霜的窗户,给阿姐喂了口热水喝。
阿姐已经病了三天,高热不退,失了魂般哭了醒,醒了哭,攒到现在的精神气全散了。
我来不及哭。这些天,我趁着城里还没大乱,尽力买了些粮食,又买了纸钱,趁着阿姐昏睡过去,跟冬子在院里画了两个圈,给将军和赵堰各自烧了一把纸钱。
回到屋里时,阿姐醒了,虚弱地唤着我:「二丫……」
我忙握住她的手:「阿姐,我在呢。」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抽出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哭着说:「姐害了你呀,姐不该让你留下,姐害死你了,害死你了……」
我压住她的手,哄孩子似的搂着她拍拍:「不怪你,不怪你……」
这怎么能怪她呢?在这乱世中,普通人光是活下去就费尽了力气。谁人能未卜先知,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双手擦着她的眼泪,学着小时她安慰我时的样子,哼起了娘亲教给我们的小调:
「九月里,菽麦黄,家家户户豆花香。
石碾白,梆子响,殷殷盼儿无病伤……」
15
蛮夷围城后,缺粮成了大问题。
阜州各地接连爆发了饥荒。更雪上加霜的是,蛮夷抢一城屠一城,堆积如山的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和恶臭飘了百里,引来了瘟疫。
率兵撤到这里少将军在城中收了些粮,承诺会拼死保护城中百姓。可镇北将军耿庆的死磨灭了百姓们对朝廷的最后一丝信任,还是有不少人弃城而逃,试图南下投奔亲戚。
然而他们刚逃到了河滩,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与我们一街之隔的米铺老板一家最先离开了阜州。但最终,他家的仅存的小儿子带着一身的箭伤,逃了回来。
他亲眼目睹了父母和兄长被利箭射成了筛子。他牵着小妹的手慌不择路地往回跑,被一蛮子纵马追上,长矛一掷将他那五岁的小妹扎了个洞穿,又高高挑起,豺狗般兴奋地「嗷嗷」叫着。
他装死躲过一劫,爬了许久,遇到了一支民兵,这才得救。
可惜,他伤得太重了,到底没能活多久,第二天就咽了气。
他死后没人为他殓葬,左邻右舍全忙着搜刮他家米铺,试图找到些许余粮。
我家的院墙也被扒了许多次,起先大多数是街上的乞儿来偷吃的。我只能狠着心把他们打出去,又跟阿姐把家里所有的刀都磨得锋利,还削了两根木头当枪使,夜里不敢睡死,抱着刀蹲在门口放哨。
但很快,又有一伙人找上门来,他们一会儿用力地踹院门,一会儿扒着院墙喊:
「云烟!来啊,跟小爷们一起玩玩!」
「你姘头死了,不如让小爷们疼疼?」
「小爷不白玩,给你三个铜板,够不够?」
这群王八蛋在将军活着的时候不敢造次,如今将军没了,他们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破旧的院门被踹得「哗啦」作响,冬子快要抵不住门,急得直哭。我则拿着竹竿用力地敲着扒院墙的,一个扒上墙的疤瘌头冲我吐了口浓痰,嘴里满是污言秽语:「听说你是云烟的妹子?那也是个小婊子!尝过男人的滋味没?来来来,哥哥手把手教你伺候男人……」
他骑在墙头作势要跳下来,突然听得身后一道爆喝。
「老娘跟你们拼了!!」
我那平日里温温和和的阿姐突然举着柴刀飞奔而出,冬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踹门出了院子,冲着门口的一个瘦猴当头就是一刀!
瘦猴的脑袋顿时跟个被劈开的西瓜似的,「噌」地窜出血来,顿时惊恐地哀号出声,捂着脑袋满地打滚。
阿姐追着他们不停地砍,尖声喊着:「杀了你们!敢动我妹,杀了你们!!」
我追出门去,眼看着阿姐脚下生风,将四个泼皮直接追得连滚带爬。
疤瘌头跑得最快,结果因太慌不择路,一脑袋撞上了墙,刚一回头,就被阿姐手中的柴刀砍下了一只耳朵来!
「疯了疯了!她疯了!!」
疤瘌头被吓得屎尿齐下,一步一跟头,由小弟们拖着逃出了巷子。
月光下,阿姐高高举着刀,浑身颤抖,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声。
她终于将多年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末了瘫在地上号啕大哭,当真如疯了一般。
16
战乱将人逼成了疯子,朝廷又靠不住,家家户户只能紧闭屋门,烧香拜佛,祈求上苍。
唯独阿姐的神已死,自此不愿再跪贼老天。
那群泼皮被阿姐砍翻后再也没敢来找麻烦。然而数日后的夜里,冬子出屋解手,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我惊得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正看见冬子抱着阿姐跪在院子里哀哭。
我惶惶不安地刚踏前了一步,阿姐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头,手中握着正在滴血的剪刀,脚下是一地的头发。
而在她的脸上,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划伤,横七竖八地贯穿了整张面颊,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淌满了前胸。
我怔愣地看着她,双脚犹如千斤重,一点点艰难地走向她:「姐,姐,多疼啊……」
她却笑了,随手扎了个男子的发髻,说:「别怕,姐有数,死不了。别家有男人守家,咱家我是大姐,我来守。」
阿姐顶着一脸的疤久违地出了院门,与我去了城郊。永粟城的位置不好,城里已经买不到任何粮食了,城外也没农田,只有一小片林地。
我跟阿姐一起奋力地砍树皮,挖树根、野菜,跟其他人争食。人在天灾人祸面前不得不自私,往日里那些个高门大户此时也放下了体面,指挥仆人来挖野菜,被阿姐眼疾手快抢了先,气得他们破口大骂。阿姐便毫不客气地啐回去,分毫不让。
一碎嘴婶子认出了阿姐,张嘴就喷粪:「有些人啊,以为从了良、烂了脸就是贞洁烈女了。我呸,被万人骑的下贱玩意儿,怎么没烂死在窑子里!」
我怒火中烧,一把泥巴糊了她满脸,扯着她的头发跟她扭打成一团,高声叫骂:「欺软怕硬的死老娘们儿,你们明知道刘阿四拐女子,愣是连报官都不敢,反骂起受苦的女子来了!狗草的,我撕烂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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