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风情十一:老关东人,如何度过没有灯火的漫漫长夜呢?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
2020-11-21 0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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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王天祥

十几名研究东北传统文化的大学生,来到长白山麓松花湖畔的老关东民居博物馆研学。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探索并体验老关东的生活。
今晚,他们将体验老关东漫漫长夜中的“摸黑”!
这天晚上,民居博物馆的“满族赵”“捕貂金”“木炭李”“木帮孙”“棒棰王”等几位老爷子齐聚开山爷的大马架子房中,围坐在火盆前的木墩子上,和大学生们向火夜聊。

★民俗学家古今明的疑问
大学生们分坐在南北两铺大炕上,听民俗学家古今明先生说:冰天雪地的的隆冬,摸着黑盘腿炕上夜话桑麻,是老关东人的基本生活形态。
古今明口中叼着空烟斗,眼睛盯着伪装成马灯的电灯问:“开山爷,既然老关东的生活这么原始、这么落后,你说这日子怎么过来的呀?”
开山爷说:“好过。天亮干活去。日落回家来。”
古今明问:“回家做什么呢?”
开山爷摆弄着手中的短烟袋说:“吃饭,睡觉。”
古今明奇怪地问:“吃完饭就睡觉,难道不干点儿别的什么?”
开山爷笑道:“干什么?怎么干?黑灯瞎火的。”
古今明说:“不会点灯吗?”
开山爷回答:“最早的老关东没有灯,后来有灯了,也舍不得点灯熬油。”
没有灯?不点灯?害怕点灯熬油?那夜晚怎么过?大学生们议论纷纷。
开山爷说:摸黑过!

★老关东漫漫长夜何以度?摸黑、上炕睡觉
开山爷回忆着说:“七十多年前新中国刚建立时我刚十来岁,记得这长白山山沟里的人都是摸着黑过夜。尤其是冬天,人们吃完饭早早就上炕了。做活儿的人,就坐在炕间空地的火盆旁,捶絮靰鞡的靰鞡草,或者摸黑搓苞米,扒麻杆儿,有的女人还能摸黑纳鞋底儿。有时还要到外头摸黑干点什么。”
大学生们百分之百地怀疑:难道老关东人没有夜生活?
古今明知道大学生们想什么,其实他对开山爷的话也很怀疑,说:“四十多年前,我家住陕北的窑洞中,很穷,但吃完晚饭后,黄土高坡的窑洞窗口上都会亮起一盏盏的如豆灯光,那是陕北人点的煤油灯。
虽然大人不会点灯熬油太久,但吃完晚饭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内,窑洞内的煤油灯一定会亮着的。因为男人会在窑洞里噼噼啪啪地收拾农具,女人会趁着萤火般的灯光洗碗、收拾屋子。当然,母亲和奶奶的纺线线都是摸黑进行的。黑夜里到处都会听见窑洞里嗡、嗡的的纺车声。
可是,东北不会连一会儿煤油灯都舍不得点吧?”

捕貂的金老爷子说:“早些年,东北人舍不得点灯熬油。孩子们也不想吃完饭就睡,总想出屋子玩一会儿。
可是放眼整个屯子,只是这里亮一点灯,那里亮一点火,但也只是亮那么一会儿,就像人眨巴眼一样,扑闪间就灭了,满眼一片漆黑,除了狗咬和风吹林涛的声音,到处都是黑漆漆静悄悄的。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听到深山里一声声的熊嗷虎啸和附近难听的狼嚎声了。屯子里除了阵阵狗叫声,几乎像没人烟一样。所以,大人不让孩子出去太久。
长白山里的冬天太阳落得早,下午四点多已经黑透了,第二天六点多才亮天。一天晚上要摸黑十几个小时呢!但人们没法儿摸着黑干更多的活儿,所以,吃完晚饭,大人孩子只能上炕睡觉。”
★老关东,照明靠松明子、桦树皮、麻杆儿

“漫漫冬夜不点灯,吃完饭就睡觉,这老关东也太离奇了吧?”大学生们不相信地窃窃私语起来。
古今明说:我理解同学们的感受。我读大学离开陕北的窑洞进入北京后,也看惯了城市夜晚的灯火辉煌,看惯了城市里改革开放后的霓虹闪烁、灯红酒绿。即使是自己的家,妻子也总是不断换着时髦的灯盏。
回家进屋嫌光线暗,大白天都要开灯。尤其是女儿的卧室,简直就是灯展馆,地灯、台灯、壁灯、吊灯应有尽有。可这老关东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摸黑生活,我也无法想象。
此时,开山爷一扯炕檐下的开关绳,咔哒一声,伪装成马灯形式的电灯以及院子的灯都骤然灭了,老马架子房内外立刻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炕间地下火盆中的火炭依然发出红彤彤的光,所以屋子内显得并不是太黑。
但大学生们明显有些不太适应了。他们不断挪动着身子,舒展着坐炕坐麻了的双腿。
古今明知道这是开山爷在让他们体验老关东无灯的夜生活。嗓子干涩地问道:“最早的老关东,需要照明时,用什么呢?”

烧炭的李老爷子说:“我今年八十五了,小时候山里人家都用松明子和桦树皮照明。
大山里有枯死的松树桩子和松树根。它们浑身都是松脂,弄回来劈成小块儿,可以点火做饭。需要照明时就用火镰火石打火点燃火媒子,再用火媒子点燃松明子。
松明子的火很旺,但是老关东的屋子都是木头和茅草盖的,干燥怕火,所以只能点一会儿就弄灭。
只有我们巴拉人住的地窨子,才可以把松明子插到土墙上多点一会儿,但也要离房顶远远的。以防失火。
松明子烟太大,山外人一般受不了那烟熏。小孩子晚上为了多玩一会儿,常常聚到谁家里打闹一会儿,但也只能玩一会儿就被大人撵回家。因为山里不兴晚上留别人家孩子太久。太久了出门被虎啦狼啦叼走咋办?
为了配合捕貂金老爷子,让大学生们体验老关东的夜晚照明,木帮孙老爷子熟练地用火镰敲击着火石,用火石上迸发出的火星点燃着手中的火媒子,然后轻轻吹出火苗儿再点燃松明子。
大学生们十分感兴趣地看着捕貂金老爷子手中燃烧的松明子。这照明物的确烟气太大。松明子燃烧时散发着强烈的松脂气味。但毕竟这是光明,因此,当时都很喜欢。

棒槌把头王老爷子说:“俺年岁不大,也是‘80后(80岁后)’。过去麻杆儿是最好用的照明材料。把扒下麻皮儿的苘麻杆儿和线麻杆儿捆好放在外边。屋里只放一小把,女人需要时,就拿一根伸进灶坑中用火炭点燃,火很亮,就像拿着个手电筒一样,很方便。
但麻杆儿的燃点低,引火好使但烧的也快。一会儿一根麻杆儿就烧完了。所以,女人做事必须麻利,一根麻杆儿点燃后必须做完手头的事儿。”
此时,捕貂的金老爷子又打火点燃了一根麻杆儿。麻杆儿的火燃烧得文雅,可惜不持久,一会儿工夫就燃尽了,然后屋子里更加黑暗。
★看大学生们如何参与老关东的摸黑体验
山林中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声,很清晰。听得大学生们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

烧炭的李老爷子望着黑洞洞的院外侧耳听听,说:“狼进屯子了。禁猎二三十年后这绝迹的老虎豹子狗熊野猪多了,狼也多起来。听说最近有人家的猪羔子被狼拖走了呢。”
开山爷忽然说:“姑娘小伙子们,现在的情况有点儿老关东的意思喽!好,老关东人的摸黑生活体验现在开始。每隔十分钟,去个学生到外头只干一件事儿:看看猪圈门挡好没有。看看鸡鸭架的门关好没有。看看院子的大门关好没有。看看仓房门关好没有。抱一趟木柈子回来烧炕。到苞米楼子取一筐苞米回来搓。到卫生所请村医生来家看病。到村委会找村主任来家商量事儿。围着院子转一圈,看看狼会从什么地方进院儿……每次一人,不准结伴。没摊上任务的,我再另派。”
闻听此言,多数城里的学生吓得退到了靠窗的炕里头,这黑漆漆的夜晚,外头还有狼,谁敢出去?!只有几个出身农村的学生表示,可以结伙出去看看。

开山爷说:“不能结伙去,必须单独行动。老关东没有手电也没有马灯,你们点个松明子去吧。老关东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几名大学生听开山爷如此说,竟然谁也不敢去了。因为他们听到的狼嚎声越来越近。猪圈中的肥猪也恐惧得大叫起来。此时,黑咕隆咚的外面忽然传来噗通一声。
金老爷子看看窗外,故意说:“狼进院啦,像是到了窗边了吧?”一句话吓得大学生们“呼”地从窗边的炕上逃到了地上。
开山爷摇摇头说:“这胆量不行。老关东人不怕黑。去个人看看,外屋的门关好没有!”
但是,大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无人敢去。
★老关东的渔猎人家,惯用鱼油灯、兽油灯

古今明理解大学生们的感受,急忙转移话题,因为他也不敢单独摸黑出去。只听他干涩着嗓子问道:“难道老关东就没有油灯?像我们陕北窑洞里点的那种煤油灯。”
开山爷笑着说:“连你古先生也想打岔啦?不想体验啦?好,你们记住,今天的体验,零分!”
大学生们知道,他们应该得零分。可是,体验生活,不要这么较真好吗……
开山爷的话题已经转移了:“老关东的山里没有煤油灯。这屯子到了1964年才有个供销社的代销点儿,才开始卖煤油。但这里叫洋油。”
满族赵老爷子插话说:“我们满族世代以渔猎为生,所以夜晚除了用松明子、桦树皮、麻杆儿照明之外,还喜欢用鱼油和野兽油点灯。
我们把大鱼和野猪、狗熊等身上的脂肪弄下来用铁锅㸆成油,放到一个破碗里,好碗是舍不得做油灯的。把棉花或者野兽毛搓成筷子粗的绳儿浸到油碗里当灯芯子,打火点燃灯芯子,屋里就亮了。那效果就是古先生说的窑洞里的油灯的效果。”

烧木炭的李老爷子又像配合赵老爷子演双簧似的,打火点燃了一只粗瓷碗边的灯捻儿,一点如豆灯光在跳跃了一下后骤然亮起来。屋子里立刻充满了光明。
尽管亮度不会超过一度电的小灯泡。但摸黑半天的大学生们还是重新体验到了,有灯的感觉真好。
★老关东最了不起的照明器具,糠灯
古今明看着那微微跳动的灯火,感慨地说:“人是最喜欢光明的高级动物,真难想象这些老关东人是如何祖祖辈辈摸黑度过的。”
开山爷说:“不是山里的老关东人不喜欢点灯,而是没那条件。所有的生命都有向光的天性。夜晚你在深山老林里点燃篝火,野兽虽然怕火远远地躲开,但它们也总是远远地围着火堆看,不肯离去。”
赵老爷子说:“满族人夜晚在江边打鱼要在岸边点燃一堆火,鱼就奔着火光来,有火光打的鱼就格外多。”

烧炭的李老爷子说:“你要是在外头的夜晚点把火,那些蛾子都扑棱扑棱地朝着火光飞过来。”
此时跑山奶插嘴说:“就是咱在屋里栽的大葱、蒜苗,它也奔着光亮长哪!”说着指指朦胧的灯光下窗台上摆着的那几盆大葱和蒜苗。
开山爷说:“老关东老早就有一种糠灯,一般平时不舍得点,那是过大年时和蜡烛一起点的。”
赵老爷子急忙说:“糠灯满语称‘虾绷’,是用麻杆儿或者蒿子秆儿当灯芯,外头用糯米汤和着野猪油黑瞎子油或者鱼油苏子油,再掺上米糠糊到麻杆儿上。等晾干了,逢年过节时点上就像蜡烛一样,比松明子干净,比桦树皮麻杆儿点的时间长。山外城镇里的满族人都喜欢晚上点这种‘虾绷’灯。”
一位大学生急忙引经据典:“康熙二十一年(1682)康熙皇帝东巡吉林时,随驾大臣高士其在《扈从东巡日录》中有两条‘糠灯’的附录文字。一条说‘搽不虾喇’是灯架,用三杈树枝锯断倒过来立着,中间插根钉子,钉子上可以插糠灯;一条说,糠灯是用谷糠油和以米汁附在蒿杆儿上,像蜡烛但长十倍,点燃后青光闪闪,烟结如云。”由此说明,糠灯在康熙时代就在吉林使用了。

另一名女生补充说:“乾隆皇帝在乾隆十九年(1754)东巡吉林时,不但看到糠灯,还写了《吉林土风杂诗》十二首,其中一首即是《霞绷》。其中两句是‘纵目烟村十里外,糠灯茅屋景堪思。’”
★不经历黑暗,就不懂光明的宝贵
古今明先生给大学生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一夜无灯火,你能忍受吗?一周无灯火,你能忍受吗?一个月,一年或者年年无灯火,你将如何度过漫漫长夜?
坐在黑暗的火炕上的大学生们陷入沉思。
咔嗒!开山爷打开了所有电灯的开关,屋子里院子里一片灯火通明。大学生们立刻感觉到心情舒畅起来,身体也舒服了不少。原来光明对于人这么重要。

古今明的话犹如总结:最早的老关东人烟稀少,只有散居在长白山和兴安岭密林中的满族等少数民族。他们没有灯火,只能靠松明子火把和桦树皮照亮黑夜。
只有山外的吉林城和吉林打牲乌拉总管镇那样的地方,才可能创造出糠灯。山林水泽中的满族以及后来闯关东的人,他们世世代代只能用最原始的松明子火把以及鱼油兽油灯照明。而更多的漫漫长夜则是靠“摸黑”度过!
开山爷说:这里60年前才有煤油灯,而且人们买不起,用得很节约。老关东一句最地道的话就是“不要点灯熬油”!所以,黑夜到来只能摸黑。
1972年,这里才用上了电灯。从此山村的夜晚才真正称得起灯火闪烁。而现在,城市里到处搞亮化,犹如白昼。就是咱山沟,也早已告别了漫漫长夜。你们说,现在的日子是不是值得珍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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