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当他情动喊出白月光的名字时,我知道,那个女人必须死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当他情动喊出白月光的名字时,我知道,那个女人必须死。
我与将军是皇媒,两家门当户对,这样的婚姻我原是不奢求感情的。
可他却带回一位白月光,怀着孕,还欲抬她做平妻。
他不懂我,我虽贤良淑德,却也不会允许别人来瓜分我的丈夫。

「完」当他情动喊出白月光的名字时,我知道,那个女人必须死



同其他故事里的女子不同,我对夫君没有深入骨髓的爱意可言,更一早知道容湛并不爱我。
我们没有年少情谊,更无惊鸿一瞥。
容湛出生显赫。他父亲于先帝有托孤从龙之功,官拜摄政王。容母亦出生望族,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妹妹,早已获封一品诰命。
容湛在世家子里一等一的骨气,不愿安享父功,十九岁时已三次随军平乱,官拜骠骑将军,样貌生得又好,少年时思嫁的贵女不知几多。
容家鼎盛,我母家自然不差。
卓家盛极时,父亲已到了丞相的位置,却一夜之间交兵权、了私怨,向圣人告老归田,带着母亲游历山水。
如今民间多传父亲精贯白日、竭智尽忠的论著,一时间,朝廷内外无不称许卓家在庙堂心忧天下,在草野忠心爱君。皇帝一句,「论君臣、论师生,朕感念卓相良多」,卓氏一族声望日隆,我两位兄长地位亦水涨船高。
当真是光耀门楣?狡兔死,良狗烹,父亲此举无非是最大限度保全一家荣华而已。
我与容湛是皇媒,自当作民间伉俪的表率。
此次他到岭南平叛,战况凶险、九死一生。得以归来已是大幸,更何况蒙圣恩,下旨封立为镇南大将军。
战胜的夫、等候的妻,这原本应当是一段佳话。
偏生他再回来时,身侧已有了他的心上白月、意中佳人。
他归来那日,婆母执起我的手,率一众亲眷到容府前门迎接。我远望着高头大马越来越近,与马上人相对视,他的眸光锐利如鹰,盯得我不自在的错开眼。
未来得及近身问候,他翻身下马,眼前的女子已然怀有身孕,羞赧的微垂着头颅,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教我想起待宰的羊羔。
「母亲,卓华,这是如琢。我已求得圣恩,她已是侧夫人了。」他开口。
周遭原本喜盈盈的一干人等骤然肃静,慌忙惊诧的相望,最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屏息无话。
「糊涂东西。」婆母掷言,拂袖而去。
我强打精神,走上前与那女子交握双手,「如此,家里就热闹了。」
「柳如琢是岭南边地的农家女子,将军单枪匹马追敌至密林深处,身负重伤、高热不断,是如琢姑娘救了将军。」容湛的副将这么说,眼里生出对我的怜悯。
但我只一笑,「果真有勇有谋。」
旁人大都觉得我是心有悲戚而强作欢颜。
毕竟成为新嫁娘,没多少日子丈夫便远征伐异,甫一归来便有新人在侧,容湛更倚功向皇帝请旨赐婚,欲抬边地女子作平妻,只是因圣上未予允准,便先作了侧夫人。
只是,德不配位,是要折寿的。
他们是不晓得我的。

容湛不懂我。
如果有旁人较我更适合镇南将军府主母的位置,当日万不能轮到我作他的妻子;但既然我已做了他的正妻,那必然不许旁人以被他深爱的名义来瓜分我的丈夫。
婆母怜爱我,对容湛此举不悦,但望着柳如琢的肚子却只得缄默。
上了年纪的人,是想看见儿孙满堂。
「我这儿子要做什么事情,我一向劝不住,可怜你平白受这委屈;小华且放心,就算柳如琢怀身大肚我也不偏她一丝半点,你多争气,也快给湛儿生个一男半女,否则我去了,指不定她会不会压到你头上。」婆母牵着我的手宽慰道。
我垂着头,「娘亲身体康健,万不得说丧气话。况且如琢妹妹为将军开枝散叶,便是对将军府有恩、对我有恩,是我当感激她。」
「小华懂事。」
柳如琢入府那日,我操办得极其隆重。
宾客盈门,迎来送往,我不能不大度宽容,表现出仿佛是我娶妻生子般的高兴。
容湛的高兴写在面上。饶是我身边识人广遇事多的婆子们也都窃窃私语,说她「质素虽平,却极惹将军喜爱」。
柳如琢生得乖巧,穿上一身石榴红更添娇俏,可惜腹部微隆,显不出身段袅娜。
到敬茶时,婆母有意刁难,未接下柳如琢的杯盏,在她几乎端不住时,我忙起身笑道,「妹妹不知道娘亲喜好七分热的茶水,此杯烫手,我代劳接过就是了。」
再次落座时,我与容湛对视,他轻抿薄唇,报以感激一笑。我看到他接过她敬茶的瞬间,不舍而暧昧的摩挲她手指,而她这只不知所措、瑟瑟发抖的鹌鹑终于得到安抚,从而变得镇定。
情分真是片刻也藏不住,捂住了嘴,从眼睛里也得流出来。
她向我行礼敬茶。怯怯的,像菟丝花、弱蒲柳,叫我想起家中庶出的小妹。我笑道,「以后如琢不必拘束。」
她带着些好奇的悄悄抬眼看我,却发现我正望着她,对视间,手一抖,将滚茶洒在我的膝头。
真烫。
我竭力压抑闷哼,婆母顾不得礼节,忙帮我将衣裙略提高些,用手帕为我揩水。在丫头婆子们的手忙脚乱里,柳如琢终于从惊诧里回过神,伏低身子,「夫人,我不是有心,我并非有心,您可无碍吗?」
容湛急忙站起身去扶她,蹙着眉,声音压得低,「你身子重,当心。」
「无妨,小事。」我挤出笑,「既然礼成,小华便先回房更衣。」我佯装趔趄,一步分作三步走。于是身后传来婆母在宾客前对她不留情面的指责,「当真粗使丫头出身,笨手笨脚。」
将晚的时候,容湛来看我。
大概是婆母奉劝他不得宠妾灭妻。毕竟他新婚未久便远征,归来身侧却已有新欢,外头等着参他的言官可不少。
我新得了一小方石碾子,仅三掌大小,很是玲珑,能打豆浆喝。晚间我换了身粗布衣裳,转动磨盘,未几那豆浆便涓涓而出了。虽说已比外面的石碾子精巧可爱得多,但我不常动手,没多久便累了身汗。
陪嫁丫鬟春香给我烧了水,来请我沐浴更衣时,忽然向我身后俯低身体行礼,喊了一声「将军」,我转身,便见容湛长身玉立。
「卓华。」他叫我一声。大约因为才在宴席上饮了酒,他有些醉,不顾春香也在,走来牵过我的手,借着烛火看见掌心微红,「这样的麻烦事,叫底下人做就是了。」
「不打紧。因夜里无事,我便想着亲手磨些豆浆给如琢妹妹送去的,一来能表姐妹间和睦的美意,二来豆浆最是利气下水,制诸风热的。」我笑道。
容湛打量我,「你清减了。」他说,「得你操持家务,容府一切有度,是我累了你。」
其实倒也不是,是我喜欢楚腰。
我道,「我到容府虽一年半,没能陪伴将军身侧,亦无福诞育子女,不过做此等零碎的家务事、打理些鸡毛蒜皮而已,否则更无颜见将军了。」
「我心知对不住你。多谢你对如琢如此亲厚。她生长在岭南边地的乡野,虽淳朴可爱,却难免有生疏错漏,还请你多体谅照顾。」容湛提起柳如琢,眼睛漾着笑意,语气满是恳切。
「卓华必不负将军嘱托。」我亦做足贤妻模样。
「烫伤如何?」
他竟还想得起来这事。
我说无妨。
沐浴之际,水雾氤氲。我借着水光细看自己,一张脸芳泽无加,铅华弗予,比柳如琢多了沉稳少了灵气。
我对春香说,「水凉了。」
春香遂提溜着一柄银壶为我加水,我伸手去碰壶柄,春香惊道,「祖宗奶奶,这是刚烧开的滚水,您可别再伤着。」
我说,「再来一盏滚茶又当如何?」
我身着里衣坐到榻上时,容湛正在床头翻阅我收藏的古籍。
容湛要同我亲热,粗粝的手抹过我的嘴唇,顺着锁骨一路向下,终于碰到我的伤口。
我轻轻推拒,「将军,我疼。」
他抬脸看向我,一双眼睛疑惑又迷蒙。我羞赧的笑,「是烫伤。」
容湛掀开被褥,在烛火映照之下,我的伤口血丝渗漏,皮肤隆起。半晌,他惋惜的,在我的伤口处留下一吻,克制的说了一声抱歉。
我掐熄了蜡烛,将额头抵在他胸口,细细的说,「将军不要介怀,若您想,拿去就是了。」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我甚至闻得到喷薄在我颈间的酒气,忽而一双臂膀将我压在榻上。
混沌中,容湛叫了一声「如琢」,我腕上的玉镯一下下撞着床头。黑暗里,他逼着想象里的「柳如琢」说出淫词浪语,我咬紧牙关不哼一声,指甲掐着枕巾,第一次想柳如琢死。
次日晨起,容湛已经去如琢房中,听春香说,他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去的,如今「那边」正传早膳了。
和她相守少一刻都是损失。
我明明已经咬牙切齿,却不忘差春香,「你亲自送豆浆去,务必用银针当着将军面试了毒再走。」
现下我拿不准柳如琢,不得不谨慎小心,即使我巴不得她肠穿肚烂,但也只能让她好好养胎,毕竟生下来不是什么本事,能养得大却未必容易。
「好姑娘,这样的事情支使桃红她们去不就完了?」春香打趣道。
「你是我的陪嫁,你去自然不一般。」我笑着攘她去,「你倒是好推脱,我现如今喊不动你了。」
春香哭笑不得,将我扶回榻上道,「您还是好生将养着,那腿伤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了疼。」
下手不狠辣,哪里能让他看见我的辛苦与大度。

正午时分,我以为侧夫人腹中之子积德行善的名义到京西的慈心铺施米,适逢赶集日,不少百姓得了新米,赞我宅心仁厚。回到将军府已是傍晚,我称身子不爽利早早睡下了。
按照婆母吩咐,容湛晚膳是要来我这里用的,刚跨过门槛,春香便迎上去,「将军,夫人身子不大好,已经歇下了,还请您到柳夫人房里用膳。」
他的眉蹙起,「卓华怎么了?」
春香嗫嚅,「夫人无大碍,只是亲力亲为的活计多,未免辛苦。」
耐人寻味的无大碍。
容湛在门前踱步,辗转间望见院中一品红盛如烈焰,顺手折下一枝,想要给柳如琢别在发间。
「不可。」我扶窗唤他,他回头。
「春香说你歇下了。」
我道,「今日不大爽利,容色衰损,不敢见将军,便在窗边窥视了。」我拢紧白色里衣,抱歉一笑。
容湛伸手为我捋了一缕碎发,「卓华原不必如此见外。」
「将军,这花原不是什么毒物,若放在书房一观倒也罢了,若是要赠美人,只怕是伤胎。」
容湛细看了花,然后定定望着我,「多谢夫人提醒。」他转身离去,我目送他走。
入夜容湛来探望我。
我倒是没预料到他去而又返,只能强打精神当个贤妻,喜笑颜开的迎上去,又着丫头们无论热茶清粥一应端来。
「我反倒要从副将那里才能知道你在给她与孩子祈福施粥时中了暑热。卓华,你怎么不和我说?」他微愠,眉蹙春山,手指轻轻摩挲着我案上的一方玉砚。
我一笑,「我素来身子不大好,暑热不过小事,哪里好叨扰您。」我为他递上一盏清茶,「只是为着如琢妹妹初初入府不晓得规矩,娘亲白日里发了好大的火。不过哪里能怨妹妹?她如今身子重,好生养着才要紧。我已请娘亲宽心,如琢尚在孕中,孩子周岁后再请嬷嬷教习也就是了。将军若得空,当多宽解娘亲才是。」
他伸手为我捋开碎发,倏尔一笑,「我明日去给娘亲请安就是了。府中诸事得你费心,如琢实在可爱可气,学不懂繁文缛节,我早就不盼着她能像你一样贤惠持重,能不给我闯出祸来,我已经感恩戴德了。」
我称是,低眉顺眼为他斟茶。
我的丈夫,带着嗔怪的、放纵的口吻,夸奖他的平妻无不可爱,到我,只一句不痛不痒的、生分的安分守己、贤惠持家而已。
十日后婆母六十寿辰,宫里来人传话,届时太后将携在身边长大的郡主思蘅来容府一同庆贺。
前些日子郡主思蘅尚北兀和亲的旨意已在京中传开。大掣与北兀交界风波不断,剑拔弩张,能以姻亲关系免去战乱再好不过。
她极喜爱容湛,这在京中并非秘事。我刚嫁与容湛时她一到宴饮聚会必定对我颐指气使,没少刁难。此番她要来,我却并无不悦。她至多见容湛一面,而一走便已是一生。我早赢了,我现下是容湛的正妻,以后会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消息来得急,我事必躬亲、谨小慎微,上下打点生怕没能周全,又向婆母和容湛进言,「娘亲六十大寿,赶巧如琢妹妹即将喜得麟儿,务必好好操办。」
我早托了大哥——卓家长子,现西域都元帅卓承为我送些稀罕物什。大哥倒舍得,千里迢迢捎来珍宝三斛之数,春香铺在桌面时金玉映照美得晃眼,我看来却都是俗物,只唯独一件罗裙惹眼。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那裙是极美的青绿,绣满芙蕖,裙尾以孔雀毛勾了纹路,镶了一圈金打的薄片。
我却觉得仍旧寡淡,着了四五个京城有名的老匠人赶制,把腰身松了一松,在裙裾钩上十二缕珠翠,又将腰际嵌上一圈子银铛,于是行走起来环佩摇曳、流光溢彩。
春香嗤笑道,「您是大手笔,这一身行头动辄千金。」
「我穿如何?」我问。
「您衣橱里,哪里找得到比这更好的去?」春香笑答,摩挲衣料,「这才是您容府主母的气派。只是这腰身大了些。」
「若柳如琢穿又如何?」我问。
春香一愣,「她不过是乡野粗使人家出来的女儿,刚抬举为侧夫人而已,如何能越过您这位正嫡元配去?」
正午这件衣裳并一些金银首饰就送到柳如琢所居的沧云阁——「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容湛的这份心思刻在了牌匾上,也凿在我心里。
我嘱咐春香,只推说是腰身大了,不若给有身子的人穿才合宜。
春香来回话,送到时容湛正与柳如琢用午饭,衣裳和首饰方一进门,她便满心欢喜撂下筷子巴巴的来瞧。
不稀奇——没见过市面的小妇人,哪里见过这样多的美物,只怕巴不得贵重物件都往身上套,给个黄铜也当金元宝。容湛哈巴狗一般的好东西都想捧在柳如琢面前,又哪管她配不配。
春香从外头回来时被旁屋伺候的丫头婆子们围了一圈,大都为关怀我的病况。
他们都说,两日后就是容母寿宴,家中事物虽已准备妥当,但夫人因过于劳碌骤然病倒。有急性子的婆子,对着春香叹惋我的身子顶弱,近来又为着侧夫人的事情操劳,这才卧床不起。
「好巴巴的人如今怎么就病倒了?你们伺候得不仔细,叫夫人身子不好了,有得你们受的。」婆母在门口训着下人。
我与春香对视一眼,即刻放下手里的书,解了头发躺下。
门开,容湛也来。
「娘亲,将军。」我叫,撑起身子想行礼,婆母伸手按下我肩膀道,「我的儿,你莫讲究这些了。」
容湛直接坐到床沿,「你可有哪里仍不舒服么?」
「不打紧,多谢您。」我道。
同容母说了一会子话,她被我逗笑,直道,「你这丫头鬼灵精的,这府里除了你谁能教我笑得肚痛。」
容湛一直盯着我看,直到我脸侧因为他的视线开始发痒。
不一会儿,躺也给我躺困了,婆母看我神色倦怠便让我歇下了。容湛没走,婆母一出门,气氛便骤然僵下来,我垂眼,手指搅弄这被褥。他开口笑道,「你对我生分,在母亲面前却如此有趣。」
我道,「将军同我原本不相熟,日子久了便好了。」说罢我咳嗽几声,春香敲门进来,「将军,夫人该用药了。」
容湛不见外,「无妨。」
你自然无妨。我生忍了一口气,拉开被子将裙摆提起来。膝腿处的烫伤灌了脓,皮肤泛着红透出一网血丝。饶是容湛见惯厮杀场面,也蹙起眉头。
「怎的比前些天还严重了些?」
「不严重,不严重,是我娇气些。」我道,春香给我上药,疼是疼的,我也没吭声。他的侧脸映在对面的铜镜上,我望着镜中的他,他目光没移开,仿佛当真关爱我。

容家显贵,容母寿宴自然热闹非常。
我抱病,在屋里听着锣鼓喧天。春香与我谈天,「您倒料得准,外面的婆子们都嘀咕柳氏今日穿的那身衣裳呢。」
我笑道,「她身子愈发重,一日不同一日,来府里将将一月,我又一直病着,没得空给她做身贵重衣裳。即便将军疼她,内宅的事情哪里顾得这么多,便想周全她的衣食住行,现下这时候去裁料子做衣裳,工期也还得等些时日,这次宫里消息来得晚,哪里还等得及。现如今想拿出件能上台面的不过这一件而已。」
我让春香为我梳洗打扮。
「梳个简单的就是了。」
春香称是。
衣橱里衣裳大都素净款式。我自小深受父亲影响,他在朝为官,家中端的是清正简朴,于是连带着我与几位哥哥都不欲奢华。
我吩咐春香,「穿前年做的那件水绿衣裳吧。」
「您若要出去,和柳氏都穿绿色可不好。」春香劝道,「况且也是前年京中时兴样式的旧衣裳了,哪还能见人?」
「我不像糟糠,如何衬她这个新人。」我点了点春香脑门,她吐舌一笑。
再推开门,我自己也恍惚,我自幼衣食住行虽简单,但品质皆为上乘,此刻旧衣素发把我衬得生出病弱如山倒的衰败感来。
我没去宴厅,径直去了花园招呼下人打整准备,丫头婆子一见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认不得我了?」我笑道。
素日照料容湛的老嬷嬷忙上前行礼,「夫人姿容无双,岂会认错?您看上去脸色好些了,身子可大好了吗?」
「左不过老样子。但到底放心不下,便来看看。」我客气道。
我差了春香去宴厅为我给婆母献寿礼,她弗一回来便笑得合不拢嘴,「思蘅郡主那份刁钻刻薄当真是没变的,柳氏不识礼节出了糗,太后仅是面上不悦,她倒先跳出来斥责了。」
我挑眉,「郡主惯讲究衣食住行的,也没瞧出柳氏这身衣服么?」
提及此春香笑意更浓,「您是一等一的先知,太后、郡主和老夫人,就为着她这份奢侈无度,话里话外都带刺,叫她好一阵没脸。只一点,」春香迟疑的看着我的眼睛,「倒是将军给她处处解围,好生辛苦。」
一众人等到花园时,丫头婆子们都毕恭毕敬肃立。
我已换上那身云锦裁的素衣,料子虽是寸锦存金,但早已是过时的旧料了。
「恭请太后万福千岁;思蘅郡主玉体金安。卓华愿娘亲祥康安泰、生辰大喜。」
「是小华?」太后欣喜道,「到哀家跟前来。」
我再行一礼,弗一上前她握住我的手,「你婆母说你生了病,可好些了?」
我少时就入宫陪侍太后,她待我极好,即使后来我回到家中教养,也有懿旨命我每月入宫陪同小住。思蘅若远嫁,只怕进宫的时候更多了。
「回太后话,虽未大好,却也能走动了。」
我带病而来这倒让婆母没预料到,她也上前,「我的儿,你脸色不好,这些日子只顾着操劳,没调养好吗?」
「想着太后到府中贺娘亲大寿,我惦记得紧,总怕底下人难周全;只是我如今身子弱,实在是难周全礼数,别叨扰太后与娘亲兴致才好。」我道。
太后一手牵着婆母一手牵着我,「我们仨不必拘礼,坐下说。」
「长姐果然最疼小华,我这个婆母远不能及。」容母打趣道。
太后伸手捏捏我的袖口,发现内里有些抽丝,翻给婆母看,笑啐,「那是自然,小华长在哀家身边,再心疼也不为过,起码能给她做几身好衣裳。」
容湛望着我,我点头致礼,他报以一笑。但大约是我病容衰损,他盯着我的脸不放,我不自然的错开目光。
思蘅郡主睨我一眼,却未曾出言刁难。毕竟现如今有柳如琢挡在我身前,替我受她的眼刀。
「我还以为容将军喜好奢靡,区区侧室都逾矩妆饰得和璧隋珠,卓华妹妹反倒像个村妇。」思蘅向来牙尖嘴利,一句话倒究骂了几个人都无从判断。容湛冷冷淡淡瞥她一眼不予理睬,但执杯的指骨却泛白,想来也是不快的。
「思蘅。」太后斥道,「小华克俭于家、开源节流,此等贤德非你可比,若再无礼哀家便要罚你了。」
我笑嗔,「太后,是我小家子气该打,」作势要打自己的脸,然而不过轻轻碰两下,「我正在病中,只得弃琼拾砾;如琢妹妹有孕在身,正是该保全身子的时候,是我吩咐家中不得短她衣食住行,务必格外精致些。若要责怪,小华自罚一杯白醋也就是了。」
「这孩子,一杯白醋下肚只怕你也腌得酸了,鬼灵精!」太后与婆母皆笑,伸手刮我的鼻头,气氛又活泛起来。
我看见柳如琢呆立在容湛身后。是啊,她早该知道就算如今身负两条人命,也只不过能同上等丫头一样站在爱她如命的男人身旁阿尊事贵。可容湛悄悄拉她的手,纠缠交握。我知道思蘅会看见,因为即使我不爱我的丈夫,我也不由自主去关注他与另一个女子如胶似漆、恩爱非常。何况思蘅。
「太后,小华求您恩赏如琢妹妹入座。她身子重,实在累不得。」我恳请。
「准。」太后道。
未久,容湛走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替柳如琢道谢,「多谢你。」
婆母不悦。我忙起身给婆母奉上一颗剥好的蜜桔,她对我笑笑,没有多言,只伸手拍拍我的手背,怕我吃心。
他真好,看得见她的窘迫无助,为她思虑周全,待她那样好,无关身份地位,也无关旁人的看法。
容湛如果是我的该多好。我骤然生出这个想法,这是第一次我把「容湛」与「丈夫」一分为二,我确信我想要容湛了,要他爱我,怜我,只我。
「太后,光是坐着也无趣,不如女眷们诌对子玩儿。」思蘅这是存心要让柳如琢难堪,她惯会用这一招的,之前要我下不来台,便让我这个闺阁里长大的女子当众骑射,我勉力而为却也确实出糗,她直笑话我给容湛的战马修蹄都不配。这样的刁蛮的性子倒一点没变。
「你的主意好,」太后应允,「哀家出题,谁若是诌得好诗,哀家就赏她好钗一把。」
女眷们齐声称是。
「夜雨扰我乱山枕,子规鸣噎别晚春。」太后道。
容母思量,「此生无计留春住,他年煦风催绿生。」
众人皆喝采。
「嫦娥辞人间,还归九天阙。」
思蘅望着容湛,吟道,「肝肠碎如剪,此恨难消歇。」
在场女眷大都读书识字,知道她愁绪难纾,又不敢多言,便都打岔要去赏花。
到我,太后道,「小华这一身打扮,倒叫我忽而有一句』『苦无金缕丝,镶绣布荆裙』。」
我余光瞥见容湛,心下便有了打算,「香篝伴玉漏,长门瘦如洗。」
太后一声轻叹,意味深长,「小华诗词向来极好。」
是啊,汉武帝的发妻陈阿娇不正是住在长门宫?一句少时「金屋藏娇」的情谊不也在识得卫子夫这个新人后褪色寡淡?
思蘅抢话,「太后便让我给侧夫人出个题吧。」还未得到允准,她便道,「维鸠居鹊巢——」
「郡主。」容湛打断她,「如琢不懂诗词,接不了下句。」
「接不接不打紧,听懂这句也不难。」
鸠占鹊巢。也不知思蘅眼里,我是那「鹊」还是她是那「鹊」。
柳如琢无措的站起身,嗫嚅许久,红了眼圈。
她大约以为凭着容湛与她彼此间的真心实意能一切顺遂。可光是真心有什么用?这世道向来不会因为情真意切就能破除万难。这仅仅只是开始。

晚间听戏散场虽早,但太后与婆母难得见面,一众人等遂都识趣散去。
我回屋翻了会儿书,便想睡下了,正在妆台屉子前拆下头上绢花,便听得门外春香的声音,「将军,夫人歇下了。」
「将军且等等。」我出言,看向镜中的自己,拿起燕脂,用指甲抠下细块用水化开敷在两腮,又侧头反复打量并无不妥。起身端起桌上酒觥,沾了一些在衣裳上,又含了一口在嘴里,囫囵后便吐到盥洗杯。
拉开门,容湛一袭黑衣,有如《诗经》,「我觏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
他好看,我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倚着门,「将军」。他惊了一下,紧盯着我看,倒叫我真脸热起来。
衣是素雪白,颊是暮霞红,发是乌木黑。容湛无端端记起一句「人有新取妇者,妇至,宜安矜,烟视媚行。」他终于晓得少时学《吕氏春秋》,原来不过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词句形容女子风情。
他牵我,「你如今身子弱,饮酒伤身。」合上门,他为我拢紧衣领,「夜凉。」
我似走不稳,「笔下才尽词穷,只得饮酒『为赋新词强说愁』,叫您笑话了。」
容湛引我坐到塌上,我忽而凑近他,他合眼,以为我要与他亲昵,手臂自然环至我腰间。良久,见我没动作也就睁开眼,一手摩挲我的下颌,「怎么?」
我笑,「将军生得好。」四分是故作俏皮,六分却是实诚话。
他挑眉,「当真是醉了。」烛泪阑干,一灯如豆。他起身挑熄,整个屋子陷入黑暗。几叠锦衾翻红浪,一盏红烛曳流光。他的汗滴到我的肩与颈,坠得支离破碎,炙若流金铄石。我像是暴雨里的一梭竹筏与他沉浮起落。
事毕,他声音喑哑,「我并非汉武那般薄情。诸多事情是我思虑不周,实在难为你。」
我没有接话,抚他的背。他的背脊轮廓分明,肩头有旧伤,像蜈蚣匍行。
「卓华,我会待你好。」他开口,「我和如琢......」
我不大想听他与柳如琢的故事,但他像是来了兴致,偏要说与我听——这故事在我看来倒不如风流才子狎妓的话本来得有趣。
「我第一次见她,她才初满十六。她救了我。」
边地隆冬无雪,只来了一场萧瑟凛冽的雨。
容湛此生最为落魄潦倒的时候,已粮断水绝两日。他单枪匹马追击叛军,虽将对方大将斩杀,但肩上被一箭贯穿,旧血凝成痂,将衣襟粘黏在皮肉上,新血还不住往外渗。他支撑不住,坠马滚落山林,头被撞破,眼前像笼着一层旖旎的红纱。神志愈发昏沉,以至于身体痛感渐微。
「当兵的——」有个姑娘脆生生的喊,似乎想扶起他,但他浑身无力又发起烧,拉扯间那姑娘拽断了他贴身玉佩的穗子。
最后一刻,容湛看见那穗子断成两截躺在泥泞里,他想,大约他这一生也当就此断了,他彻底陷入混沌。
容湛再醒来,眼前模糊一片。
他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当兵的,你昏睡两天,可算醒了。」她的身形灵动如小鹿,一手摁住想强支起身体的容湛,「可别逞强,小伤兵,只安心躺着吧。」
她欢喜的在门边喊:「祖母,他醒啦。」
「姑娘是谁?这是哪里?」容湛盯着眼前一片虚无。
那姑娘充耳不闻,急问:「当兵的,你别怕,我叫柳如琢,前日偶遇你伤重昏厥,便把你带回家里医治了。大夫说你身上伤得重,加之撞了头,眼睛有段日子看不清了。我外祖母正在院子里给你煎着药呢。」
柳如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好名字。
她毫不避嫌的坐到床畔,容湛倏尔嗅得她身上裹挟青草药香气。透过眼前的氤氲迷蒙,他窥得艳阳穿过窗台倾泻在她的麻布衣裳,为她镀上一层辉光。
他已辗转生死边缘多回,却此刻为她的圣洁与灵动心念微动。
一个老妪进来,容湛从依稀可见的轮廓判断她勾头驼背但还算硬朗。言语间才晓得老妇是柳如琢的外祖母,儿女早亡,她虽孤身一人、箪食瓢饮,却也拉扯大了外孙女柳如琢和孙女林瑞香。不过林瑞香身子顶弱,先天带了心症,因着如琢当日不慎拽断容湛佩玉的穗子,趁林瑞香到镇上医馆将养,便托她穗子一并带了去比着重新打一绺。容湛几次提出要将佩玉作为酬谢,柳如琢皆推拒不要,直到副将率一众人等找来,容湛走得匆忙,她攥着那块玉,终究没追得上他的快马。
再见到如琢,恰逢与叛军交战得胜。容湛一身戎装,意气风发。正要回到营帐,却远远听见营门外小兵喧闹,不住皱眉——他律下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
远远听的一句,「军营重地,女子怎可入内?」
有个娇小身影,提溜着一个香包,「我是来找容湛的,还他个物件。」
小兵正要怒斥她直呼将军姓名,便被容湛喝道,「不得无礼。让她进来。」
那香包里竟然是一条穗子。
「容湛,新穗子打好了,我来还给你。」
容湛好气又好笑,「如琢姑娘,我既把玉佩赠予你,收回一条穗子做什么?」
那姑娘的眼亮晶晶的,「你给我的才是我的,你只说了送我玉佩,又没有要将穗子也给我。」
容湛失笑。她来的路途遥远,他便让她住进自己的主帐,自己挪到旁的营帐。原本只是一天,但没料想次日伤兵不断,柳如琢便要求留下来照顾伤兵。容湛反复推脱无果,又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手,便默许了。
她极能吃苦,一开始还有些畏血,看见触目惊心的伤口便揪心得手抖,但没几日她逐渐适应,全身心投入医治之中,随军大夫收了她作女弟子,伤兵谢她救助,副官赞她能干,连战马也不抵触她喂食的粮草。
容湛看到她认真的神情,心思微动。她不像他所见过的京中贵女,一个个像精心修剪打理过的盆栽,一眼望去似乎形态各异,实则都一样的循规蹈矩。
柳如琢是一棵岭南多见的苦槠,无论苦寒酷暑都能在瘠薄土壤中生长,成为一方荫蔽,为人防风避火。
但真不该以酒解酲。
叛军提出议和当日,军中早早备下庆功宴。他醉得一塌糊涂,早忘记是她住自己的营帐里,径直走到榻前栽下去。惊觉她在,起身不及,慌乱间她轻拽他的袖口。
容湛已娶妻,对人事并非不解。
柳如琢是喜欢他的,他知道。
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她满眼盈着情意冲淡,虽没念过学,讲不出什么酸文涩语,却说了一句,「容湛,我不当你是将军,我也不会叫你作将军。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天,很脆弱的容湛。」
大抵,他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有人知道他也是脆弱的,第一次不把他当作高门子弟,第一次有人在他身前没有矫揉造作。
外是北风呼啸,内是春色良宵。
再后来,叛军议和不过三日便毁约攻城,容湛又四战叛军,捷报频传。等大获全胜率军凯旋抵达京城时,柳如琢已有孕六月。
不精彩。
黑暗中,我望着黑压压的床顶,装作熟睡,不再接话。
次日晨起,我叫来春香,她正抬着一钵百合进门,花香扑鼻,我捻起一株,细细把玩,忽而指甲一掐,根茎同花骨朵便断裂开来。
「一是找个知根知底的差使,查清楚柳如琢房中的丫鬟小厮们家中都有哪些人、可有什么难处;二是让二哥即刻派人到边地帮我办一件事。」
我事先合计过。请父亲帮忙不妥,万一生出旁的枝节便弄巧成拙;大哥卓承远在西域都,更是鞭长莫及。但岭南节度使蒙胤起兵造反兵败后,皇帝为保岭南新任官员尽职尽忠,已委派我二哥卓仁赴岭南任监州,临沧州边地不过三四日脚程,这事要他帮我做再合适不过。
掐断的百合坠地,是至纯的白。

晚秋,我的院里的木芙蓉谢去,被夜雨打落一地,落得鱼池与假山处处都是,平添萧瑟凄凉。
「夫人,李周家的来了。」春香道。我道,「进。」于是春香拉开门帘,身后站着个三十余岁的中等婢女,佝着背,弗一见我便跪下身去。
「婢子李周氏,叩谢夫人救命之恩。此生当牛做马也还报不了夫人的大恩大德。」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再抬起脸已涕泗横流。
「春香,给周姑姑拿个座椅,我与她说会子话,且将外头的丫头小厮们都打发了。」我道。周姑姑扭捏坐下,双手在腿上交叠。我轻拍她手背,叹道,「周姑姑是命苦人。家里的事儿都了干净了吗?」
提起这事,她又止不住抽噎,断断续续道,「得夫人恩泽,赏了银钱,我婆婆的病终于能抓药了;我那不争气的男人滥赌,在容府后厨干了几个月差事挣了些银子便张狂,欠下一屁股债一走了之,那些债主哪里是好相与的,将我姑娘发卖到了外地窑子,不是您的照顾,连我也早被那冤家债主卸了胳膊腿儿打死了去……」
真是苦命人。我抽回手给她斟茶,她忙千恩万谢,一口一个受不起,抽抽嗒嗒揩着泪。
「如今可还有什么难处?」我问道。
「夫人帮了我诸多,我便是来世也报不完恩,原本不该再让您费心,只是我那姑娘,我哪能找得到她呢?我在侧夫人屋里洒扫伺候,虽说也可苟活,可我那姑娘,如今不晓得又是在哪受苦......」周姑姑捶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恸哭。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我垂着眼叹息,「我来容府,将军虽待我如上宾,但姑姑伺候如琢妹妹,想必也知道将军待我远不及待她,只怕我去求将军帮您找姑娘也是不易的,只能另做打算——我与周姑姑都是亲人离散之人,若信得过我,我母家还有这么一两个地头小官,我一封家书托他们帮姑姑找搜寻姑娘下落就是了。」我别过头去,佯装抬手擦泪。
「夫人恩同再造,婢子给您磕头!」李周家的猛起身再下跪,膝头撞响沉闷的一声,「婢子是知恩图报的,虽命贱如草,只要您说的,我愿上刀山下火海。」
「只是姑姑,」我扶起她,「姑娘到底是被那些腌臢人卖到了烟花之地,实在不便宣扬,传开了且您如何抬得起头,姑娘可怎么做人?况且,我虽帮您,却劳动了母家,让他人知晓此事,只怕戳我的脊梁骨呢。」
李周家的称是,一番道谢又掉了几滴泪方去了。
春香进门,「她哪能知道那姑娘就在京中的凤来楼,也是苦命人。派去赎人的差事我可办妥了,一百两,鸨母真敢叫价。我们若不交这个钱,那赌鬼李大贵和周二芬怕是一辈子都凑不齐。」
我一笑,「值当。」
没几日,二哥卓仁托人给我捎来好些金银首饰,春香清点出来,都是些寻常物件,直到见了底,箱奁里压着字条:
「冬雪茕茕,粮米碌碌;家鼠沃肥,野鼠馋妒。」
春香道,「二爷向来爱咬文嚼字的,但看来已找到柳氏那个表姐林瑞香了。」
我笑。
几日我派出去的探子是二哥早拨给我的,很是中用,办成了几件事。
一是查明在柳如琢的沧云阁伺候换洗的姑姑周二芬家中遭困,其丈夫是容府后厨杂役李大贵,因为滥赌,家里早被抢砸得一干二净,最后连姑娘也输给债主;
二则那姑娘被债主发卖到京中凤来楼为妓,如今花名盈盈,便与鸨母商定,身价虽是一百两,却画押商定,先付五十两将其赎买安置,此后再凑齐五十两才可取得卖身契。
三是找到李大贵下落,发现此人虽品行不端却容貌极佳,在京郊冒充僧人向往来的妇女行骗,生活还能勉强周转,最终差了人将他扣下了。
晚间,稳婆来报,说侧夫人羊水破了。我一惊,「不是才八个月的身子?」
稳婆忙里忙慌,「正是了,侧夫人晨起滑了一跤,原本不打紧,这会儿却破了水,才觉出胎位不正来,还请您过去看看罢。」
于是我带着春香和一众婢子赶往沧云阁。
沧云阁忙得像烧开的锅炉,容湛立在庭中负着手。我迎过去,「将军,深秋露重,即使着急也顾惜身子才是。」
我知道他初为人父的着急,但却没预料他当众脱开我的手,「如琢这回怕是难产了,我顾不上冷暖。」
我的表情只僵了一瞬间,马上说道,「如琢妹妹是有福的人,想必不会有事,我进去守着妹妹。」
我刚走几步,他叫住我,「卓华。」
我回头,他极认真望着我的眼睛,「如琢的心愿是,若生下孩子,便可抬作平妻。」
春香忙看一眼我,接话,「将军,当前还请以侧夫人生产要紧才是。」
他颔首。
产房传来柳如琢撕心裂肺的尖叫,容湛紧闭双眼,额侧青筋凸起,「我去看看她。」
抬热水的婆子见他要进门,忙说道,「将军,这不吉利。」
他愠怒,「滚。」
我跟在他身后,推开门即是腥臭。我强压不适,见他到她的床前执起她的手,他说,「让你受苦。」
柳如琢快没了生气,只哼吟着,望着他,破碎的吐出她的祈愿,「娶我,容湛。」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唇边,「你已经是我的侧夫人,以后会是我的妻。」
我踱来踱去、捶胸顿足,语气焦灼不安,「妹妹,妹妹,若能生下长子,你便是容府的恩人。」我拿起手帕拭去眼泪,佯装已心疼得不忍再看,向门外走去,转身瞬间用手帕捂住口鼻。
除了一干稳婆与五六个丫鬟焦头烂额的忙进忙出,其余人等都被拉到院里站得齐整,干等着伺候。我红着眼睛,在院中向众人道,「侧夫人生产之艰辛,也都眼见了。今后不许待她不好。」我哽咽失态,急匆匆进到偏屋中,转身时撞到端水的婢子,水洒了我一身,那丫头惊慌失措致歉,我道,「只管忙你的,甭管我,无碍,」又对春香道,「找个伺候换洗的姑姑来,我换一身就是了。」
春香带进门的是李周家的。
她一进门,眼里便满是感激,「夫人,您——」
我道,「几经波折,你家姑娘找着了,现如今在送往周城路上。」
她猛抬头,「夫人,周城是多远的地界儿,我姑娘去了可如何是好?」
「——她成了妓馆红倌,名声叫得响,夫人虽花了高价赎买回来帮她脱了困,但在京中花名早也传开。周姑姑为人母,磕只一个十五六的好姑娘,叫她为人非议,以后可怎么许人家?」春香劝解。
周二芬默默良久,给我又磕一个响头。春香继续道,「姑姑放心,夫人周到,已在周城置了住处,您辞了容府的活计,往那去就是了,您的工钱、养老钱,姑娘嫁妆钱,夫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便好好与姑娘过活吧。」
我小声道,「只一件事。姑娘的卖身契,鸨母要价一百两。姑姑也知道,我母家现如今是大不如前的,看着家大业大,内里什么情景我一个外嫁的女儿如何敢说。我只拿得出五十两闲钱,姑姑过两年若宽裕了,便再拿五十两去换卖身契就是了。想来也不打紧,人自由了,一张纸又算得了什么。」
春香将那张与凤来楼鸨母签订的纸契递予她,上面约定分明:
兹有女子李绿意,父李大贵年初情愿将绿意抵卖与凤来楼为娼妓。现赎买价共纹银一百两正。今因缺银少用,自愿先以五十两正赎买此女,余五十两正延后缴清,每岁增加十二两,缴清之日,卖身契当场返还,互不相干。
李周家的压抑着哭声,跪行至我的脚边,将额头抵在我的鞋面,「谢夫人恩德,能与姑娘相依为命已是大幸,不敢要求旁的事情。婢子此生难报夫人恩情!」
「确有一件事。办好后,送您到周城与姑娘团聚的马车在城南门外候着了。」春香附在李周家的耳边说道。
我拉起她的手,递给她一块玉佩,「姑姑可愿帮我换一块玉么?」
柳如琢的屋子里嚷起来,「脚出来啦!」果然是胎位不正,有得她受的。她撕心裂肺的喊了一柱香,已经声嘶力竭。
稳婆大声催促她用力,丫头们宛如回溯的鱼穿梭内外,一时间有如闹市。我进到里屋来到榻前,容湛眼里满是血丝,直望着柳如琢白如纸张的脸。
我拉着柳如琢的手,「妹妹,可万万撑住!」
婆母这时候赶过来了,我红着眼眶下拜,她点头,看了一眼容湛,「出去。」
容湛置若罔闻。
婆母命稳婆捞开盖布下沿,跟随婆母多年的嬷嬷便毫无波澜的禀道,「是个小姐。」
「平安都好。」我道。
等孩子的头也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瞌睡早来了,眼皮子直打架,只是容母都强撑着,哪轮得我说累。
容母抱着孩子,欣喜非常,递给我,「小华你来抱。」多丑陋的婴孩。皱巴巴的脸,裹挟着初生的乳臭,长着嗷嗷待哺的嘴,合着一双肿如鱼目的眼,哭闹声吵得我耳朵都起茧。
我道,「恭喜娘亲当祖母了,瞧咱们的小姑娘,啼得响,身子骨肯定和将军似的壮实;眉眼又和她母亲一样的可爱。」
我望着窗外天色,想必李周家的已经上了马车向周城而去。我想,晚些时候就得着人去将那五十补上,取回那姑娘的卖身契,捏在我的手里了。
疲累一宿,回到住处,春香从盒中拿出李周家的换的玉,莎草香汀、翠华香扑,水头确实好。容湛配在身上二十五年,最后将它赠与柳如琢。
不是不能气恼,只是无需气恼。
「这块玉,请二哥转交林瑞香。」
不出意外,柳如琢出月子前就能见到林瑞香了。
鹬蚌相争,我坐戏台之下可以尽情观览。

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纳了个妾,唤作烟娘。烟娘原本是舞姬,有极美的容貌,听说她父亲不是中原人,与她母亲欢好却不论婚嫁,早就一走了之。于是烟娘只能在酒馆舞坊里混口吃食,她本就生得比寻常女子立体美艳,比起母亲作为相府夫人的雍华高贵、铁腕强势,又实在温柔妩媚、仪态万千。
母亲有两子一女,大哥二哥那时早已有官职且成了家,各自辟府居住,家里惟我一个小女儿而已。我记得烟娘突然有孕的消息传来时,母亲坐在榻上,听着窗外庆贺父亲老来得子的喜乐,一双手捏紧被褥,语气平静无波,「杀了她。」
可我知道母亲的平静之下是剖心戮肺的怨妒。
后来烟娘生了一个女儿,是我的庶妹。
母亲开始填鸭似的为产后的烟娘补养身子,桌上的荤腥我看到都泛恶心。母亲做的桩桩件件,都被外人称之为贤德良善,烟娘只能被迫不断进补,以显不驳主母的美意。
不到半年,整个人像猪尿泡一样肿胀起来,再也看不出她曾也轻盈曼妙,肥腻的身体再也不能吸引父亲,她病如山倒,精气神衰败下去。
母亲人前着人给她煎药,人后踩着她的手骨斥骂她贱婢。就算命运眷顾能让庶妹拥有比烟娘极盛之时更美艳的容貌,最后她也还是被父亲嫁给了京城最大商行的痴呆儿。
一个发了疯妾室所出的庶女,用来笼络人心,赚个盆满钵满实在值当。
我曾说过柳如琢像我的庶妹。可其实,她像的是烟娘。
注定一样的出生卑贱,命如草芥。
容湛在孩子出生次日被皇帝传召,一去便接了为思蘅郡主送亲的旨意。一个月后他回来,皇帝特批了假允准他休沐十日。
他乘快马回来,我和婆母都候在大门,他点头致意,错开我,直往沧云阁去。我扶着婆母到的时候,他坐在床头,揽着柳如琢,她含着笑意,抱着孩子。
容湛久久盯着那团肉,直到眼眶泛起红来。我没见过男人哭。我家里的父辈兄弟,从没有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落泪,怪没出息的。
眼前景致真好,良婿美妻娇儿。我道,「小丫头极可爱的,就等着将军取名字了。」
他没有犹豫,「容恩。」他的思绪似乎又回到那个命悬一线的夜,雨是濛濛,她的身影也濛濛。他的眼神实在诚挚,连婆母也不愿多言。
次日一早,门房先给春香递了消息,又去给沧云阁传话,说是有人来探望侧夫人。柳如琢身子弱,起不来身,便差了贴身丫鬟玉芝去看,她在京城无亲无故,一时之间还不知是谁。
春香绞着手帕,抿唇一笑,「二爷办事周到,这么快她就上门来打秋风了。」
我正在练字,眼睛也没抬,「你走一遭。务必看清了、记全了。」
春香再回来时,直感慨容府门槛高,连小丫头也蹬鼻子上脸。
原来是玉芝拉开门,见着外面站着个穿着粗布花衣裳的女人,五官虽周正但脸颊黝黑,透着长期日晒风刮出来的红,便小声同春香说笑,竟像侧夫人初来时的模样。
玉芝一声,「侧夫人也不是人人能见的,便是亲朋,也得通传卓夫人一声呢。」
「玉芝姐姐便让她进来,先去见过了侧夫人。」春香望着林瑞香畏畏缩缩的立着,不时小心翼翼的向里面巴望的模样,笑道,「夫人说了,虽是没谋过面,但现如今侧夫人过了门儿,林姨娘沾亲带故的,趁着将军在,晚些一起用饭呢。」春香笑道。
「姨娘?」林瑞香不解,她赶路多日,还不知道这容府天大的喜讯。
玉芝没来得及说话,春香答,「您还不知道,侧夫人福泽深厚,已生下将军长女,如今在容府很是尊贵。」
「如琢屁股大,是个好生养的。」林瑞香道。
「恰好夫人差我与侧夫人送一匹料子,我与姐姐同去吧。」春香道,玉芝大约也生怕与林瑞香二人独处、面面相觑,忙不迭应下。
林瑞香到沧云阁后,因着亭台楼阁修得精妙,乍舌不已,只跨过不下三个高门槛,便道,「嗬,这门槛儿忒高。」
玉芝瞥她一眼,「容府门槛都高。」
瑞香驳道,「我阿妹进府可不是轻易?门槛也不过如此。」
玉芝闷哼一声,拉开帘子,「侧夫人,林姨娘到了。」
柳如琢刚出月子,强支起身看了看,道,「进来。」
只见柳如琢坐在妆台屉子前,虽未整仪容,散着发,却穿着格外讲究的鹅黄锦缎苏绣上衣,胸襟上缀着碧色绦带,衔了块暖玉;茜红裙摆牡丹似的散开来,细看便能发现藏着鸳鸯蝴蝶样式的暗纹,百褶裙尾有一圈鹅黄细珠,借着夕晒,地面有如水波粼粼。
「阿琢!」她近身上前,柳如琢却未起身,低低叫一声,「瑞香姐,一路可顺利吗?」
瑞香忽而局促起来,绞着手,故作轻快走了两步到榻前坐下,「还成。」
边上嬷嬷轻咳一声,瑞香不明所以,柳如琢忙道,「瑞香姐,容府规矩多,你不便如此。」
瑞香窘迫,起身站到柳如琢身侧,嬷嬷开口,「姨娘远道而来,怕不大懂将军府规矩,先前,您还未给侧夫人行礼便入内室已属不妥;侧夫人刚出月子,身娇体贵,外头人实在不便近身说话,怕过了病气,怕要大夫诊过了、丫头婆子贴身看过了才好。」
春香惯爱说笑的,给我表演这一段时一人分饰几角,只差手脚并用,我笑得快岔气,好容易才平复下来,她一句「那林姨娘竟像个母蝗虫。」我便又忍俊不禁。
「二爷当真心疼您,您给二爷去信只递了一张沧云阁的吃穿用度,他便立即让人抄了,并着那块玉给了林瑞香。」
我是家中独女,大哥立户早,我是二哥带大,他见着沧云阁吃穿用度样样在我之上,他自然怜我被柳氏欺压。
「岭南疾苦,林瑞香在黄连水里泡了多年,哪里能接受曾经和自己一样的野泥鳅一朝成了贵夫人。」我呷了一口茶,「况且,信物是她拿着,假的也好真的也罢,总归贫苦是她在受,她哪里会愿意。」
此番她来,必是为打一场翻身仗。

晚膳设在容府西南内湖上的「一方亭」。
容府西南侧建筑围湖而建,婆母常提起她初初与容湛父亲成婚时,经常泛一叶扁舟,春看锦鲤夏赏荷,秋日垂钓冬煮茶。她告诉我的时候,眼里仍蒙着湿热的氤氲,盈满不符合年龄的少女灵动,而容湛的父亲已去世多年。
从我这里过去有一截路。掌了家事后,种种场合我都不得不赶早到以作安排,今天却在路上遇见了容湛。他难得这么长的闲暇,没再一身黑,穿了身交领的白衣,清风霁月、宽肩窄腰,极其好看,我差点移不开眼。
我行礼,「将军。」
他伸手扶住我的臂,掌心温度熨得我心悸动,「小华,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移船靠岸,婆母招手,「小华,你来。」
柳如琢自己抱着容恩,那娃娃小小的掌捏着柳如琢的指,我走近时,头上的钗钿环珮叮当,容恩便笑起来。
「小姑娘眉眼实在好看。」我摘下一支步摇,逗趣的在婴孩的身前轻摇。
容湛不同于其他世家纨绔。他的傲骨,从不在眼里嘴上。所以在林瑞香向他鞠躬致礼,周围人都笑起这怪异举动的时候他只温和的请她起身,「瑞香姑娘,早闻芳名如今才得见,阿婆可好吗?」
林瑞香看着容湛,想起早些时候受的气,望了一眼柳如琢,「我早见过将军的,您贵人多忘事罢了。阿婆还算硬朗,只是惦念如琢。要我说,穷亲戚也得多走动才好。」
我打断,「瞧咱们光顾着说话,快坐下开席罢。如琢妹妹月子里憋闷,难得今儿风和日丽出来透透气,便都早用饭早散场,妹妹也好得空走动走动。」
柳如琢脸色不大好,有些委屈的瞥向林瑞香,张张嘴却也没吐出半个字。
开席前,婆子们端着浇金的漱口杯站了一周,再身后有站着小丫头们拿着一掌大的盅。林瑞香左右环顾,见到其他人拿起杯子端到嘴边,便牛饮半杯。教习柳如琢规矩的嬷嬷呀了一声,「好姨娘,这是普通毛尖而已,怎配入您金口。」
林瑞香脸乍红起来。柳如琢亦有些乱了阵脚,解围道,「瑞香姐没见过这些,难免疏漏。」霎时林瑞香脸上的红如瀑般泻下,流进脖里,咽进肚里,她僵直着身体,赌气般的将那茶一饮而尽。
聊着容恩,气氛也算和睦。
丫头们端着鸡汤上来,容湛亲自给容母盛了汤,又舀了一碗递与柳如琢,再来是我。
「还没有个物件儿给小姑娘压鬼神。我打娘胎里出来,母亲便给我了一件翡翠佛公项圈,我极其珍爱的。如今拿给容恩戴再好不过了。」我对着婴孩笑,摘下颈间的玉,对婆母道,「娘亲瞧我这块玉,保佑我愈发壮实。」
容母笑道,「我瞅着你清瘦,」她伸筷子亲自给我夹菜,「这样好的物件你该留着,今后若生得个金饽饽,也省得我们穷尽力气找了。」她接过去细看,「虽已经好质地,湛儿却有一块水头再好的,何苦劳动你拿自己的出来?」
余光里,容湛在婆母提到那块玉石时笑容一僵。
他状似无意的开口,「母亲,那玉本不是什么稀罕物,早前我在岭南时已送与如琢了。」
「你是个出手阔绰的。从小到大佩在身上的吉物也舍得。」婆母轻飘飘一句话,叫一桌人神色各异。
我嗔道,「将军之物虽然极好的,但我更钟爱自己的。若不为难,请如琢妹妹拿来一赏便是了。」
容湛挑眉望着我,我与他对视,他似乎感激我的解围,勾了唇角。大约柳如琢是不高兴的,她将将叫道,「容湛」,便被教习嬷嬷一个眼刀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叫玉芝去沧云阁取来便是了。」容湛伸手覆在我手背。
未出乎我料想,婆母放下筷子,拿起手帕压在唇上,「嬷嬷没教好你么?大庭广众直呼夫君姓名。」
那教习嬷嬷走到婆母身前跪下,连带着柳如琢也慌乱起来,求救似的望着容湛。容湛蹙眉,声音冷冽,「母亲不必为了一块玉向如琢发难。」
他将他二人的过往再次和盘托出。柳如琢眼里泛起脉脉温情、粼粼水光。
眼看婆母脸上的冰山逐渐消解,林瑞香却说道,「却不是这样。」虽不大声,婆母、容湛皆是一愣。
嬷嬷低声斥道,「姨娘不得无礼。」
这时玉芝端着一方盖着红绒布的抬盘过来,呈与我看,「请夫人赏鉴。」
我起身捻起拉开。
那是一块眼下时兴的安南「交趾玻璃」。岭南一带的极其时兴。即使普通人家的姑娘,也能够轻容易以满头切割得当的玻璃充作珠翠。我轻拿起赏玩,不禁暗叹,一块好玉应有的清透水润它都具备,但依旧是廉价的一块玻璃。我笑道,「的确晶莹剔透,瞅着水头就好。」
婆母笑着接过,在掌心摩挲,「湛儿胎里不足,生下来时小猫儿似的。于是他父亲请了匠人打造这块玉,以求他多福多寿。」语毕,婆母凝神细看了看,忽而往桌上用力一叩,四下寂静,气氛骤然紧绷,一直照料她的慧嬷嬷低声问道,「老夫人,可有不妥吗?」
我和容湛同一时间开口道,「娘亲?」
「玉芝,你好大的胆子。」婆母厉声,「你可知偷盗主子物件得挨多少板子么?」
玉芝满脸惊恐,跪得一声脆响,磕着头道,「老夫人明鉴,玉芝打小在府里伺候,容府从未亏待过奴婢,我怎敢拿府里的东西?」
「老夫人,这玉断然没人动过,我向来珍视,都不敢拿出来赏玩,怎会有错呢?大约您看错了。」柳如琢站起身,眼睛里满是惊惑,直到裙角被玉芝悄悄拽了拽,这才慢悠悠跪下。
「你是觉得我老了,分辨不了翡翠和玻璃么?」婆母声音不大,但每说一字,柳如琢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容湛也跪着了,我在他身后柔顺如一只案板上挨了一刀把的半死鱼,也跟着跪下身去。周遭乌泱泱跪倒一片人,柳如琢房中的丫头婆子们人人自危,慌乱的彼此相望。
「母亲,是儿子当日感念如琢恩情,将玉赐给她,即使有闪失,也请母亲责怪于我。」容湛道。
容母抬手捻了捻那块玻璃,「你倒是护短。一块玻璃,得你媳妇装无知跟看见什么宝贝似的夸赞,传出去我都替她臊死,」婆母俯视柳如琢,「柳氏,你可真的见过上好的翡翠,也配说我老眼昏花?」
我嫁过来一年有余,从未见过她发这样大的火,便噤声不敢多言。
「母亲,如琢定是好好收着的,玉芝哪里会知道。」
慧嬷嬷亦给婆母端茶顺气,「老夫人,差奴才们去搜便是了,可别气着自己个儿。」
「不用找。」众人惊诧的向角落的林瑞香望去,她涨红着脸走上前,「哪里能在她那里找得到?真的一块分明是在我这里。」她从胸襟处摸出一方淡黄色麻布来,展开再展开,里面赫然一块翡翠。她近身呈来与容湛、婆母看,皲裂的手红而黑,起的皮刮擦得布料呲呲啦啦。
「这是——」婆母紧皱眉头,一时错愕。即使容湛生杀的大场面见得多,这会子亦没说半个字来。
「表姐?」柳如琢扬起脸,支起上半身凑过来瞧,一张因生育仍显水肿的脸满是不安。
「我听过折子戏,知道有一出《狸猫换太子》!」林瑞香道,「是我遇见负伤的容将军,救了将军回去。你怎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诨说!」柳如琢眼眶桃红,扶着一旁的椅子站起身,提高声量,「分明是我——」
「老夫人在上,将军在上,我不敢胡诌。那日我远望见容将军重伤栽倒,近身细看发现将军肩上有贯穿伤,边地冬雨刺骨,若我不救恐怕将军要命丧荒郊。我背着篓子,行动不便,搀扶拉扯间才不小心扯断将军的腰绳,拽下来这块玉。好容易把容将军带回家中照料几日,便因力竭心症复发,却被有心人支去镇子医馆住着。如琢向我索这玉,我不答应,她便拿来我一半抓药钱去做了块交趾玻璃。等我病情稍缓,家中已不见了将军。没成想,她竟以此招摇撞骗!」
「你怎么平白诬陷我?表姐,你可是疯了?」柳如琢从胸腔里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趔趄几步到容湛跟前,抓扯他的衣襟,「容湛,分明是我救了你,你同他们说清!」
我垂着眼,瞥见容湛立在身侧的手收紧。手骨泛白,青筋凸起,像盘踞错综的竹叶青。
「瑞香姑娘可有其他凭证?」容湛道。
「将军病中,都是我照料。将军左腹旧伤约寸余,我那时擦洗时便知道。况且,那断了的穗子,我还留在身边,既然她柳如琢敢说是你救将军时无意扯断的,可拿得出来么?」
她从袖里拿出了断成两截的穗子,摊在掌心。柳如琢曾告诉容湛说,当日曾让林瑞香带着断穗到镇子里比照着打条新的,大约她也没想到林瑞香竟一直留着这根断穗,以至于今天扑出来反咬她一口。
柳如琢还想分辨,婆母却拍案阻止,「行了。」容湛叫她,「母亲。」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多费心查,瞧着听着的自有论断。我们不比外头人,当真要让这些丑事传开了去扰皇上太后的清听么?」她在慧嬷嬷搀扶下起身,「今日到这里罢。」
一方亭只余下柳如琢的抽泣。
我虚扶她,「妹妹无需多伤怀,便真林姨娘救了将军,现如今你也是将军长女的生母,何必伤心?若眼泪流多了,月子里只怕是要伤身子的。」
「就是我救的容湛!」她怒极,涕泗横流,轻攘了我,我向后踉跄一步,容湛伸出一只手稳稳支在我腰后,我方能站稳便微微错开身,离他二人都远了些。
「容湛,你信不信我?是林瑞香平白无故赖我偷换身份给你当婆娘。嗬!就她看过《狸猫换太子》么!我倒要告她满口胡言,想演个《偷龙转凤》!我才是真龙——」
我咬着舌头硬憋着笑。她正像一块雕琢精细的玻璃,让没见过玻璃的容湛新奇,可那还玻璃始终还是块玻璃。而容湛这样的人,是只能配一块玉石的。
「啐!侧夫人!」教习嬷嬷制止道,「可不能说浑话。」容湛冷睇嬷嬷一眼,她便缩头不敢再说话。
林瑞香颇为得意的轻晃脑袋,像只斗胜的鸡。
「瑞香姑娘,」容湛转向她,「若是实情,容湛是粗人,唯以百金酬谢,」他眼里没有波澜,「若是虚言,便当是给如琢祖母安家养老,给瑞香姑娘添一份妆奁就是了。」
「春香,带林姨娘到库房挑些好物件去吧。」我吩咐,春香便请着林瑞香走。她不舍回头了容湛一眼,两眼。容湛却始终没正视她,直到她敛起眼里百媚千娇,容湛这才微微叹口气,转身离去。
我轻拍着柳如琢的后背为她顺气,她大约哭久了晕眩,像是失了魂。我遣散众人后,拉着她坐下。
「容湛可是恼我了?」她抹了把泪。
「是。」我道。
她没料我全无安慰的直言,抽抽嗒嗒更甚。
我宽慰,「你年纪轻,难能周全。俗语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一日不能言和便两日,你两人总在一处,总有推心置腹、解开心结的时候。再者,若你再能为容府开枝散叶添个男丁,老夫人和将军一定高兴的。」说完我抹了抹干燥的眼睑,「你虽是独自远嫁京中,好歹将军疼你怜你;我只怕没你强些,我父母兄弟远走,我如今也算半个外乡人。」
「多谢夫人。」她不见外的倚在我身上掉泪珠子,让我大袖外湿漉温热,我嫌恶却只得压下反胃。
我想,大概容湛不再提抬她作平妻的事了。
得知沧云阁那头,容湛与柳如琢开始频繁争吵,已过大半月了。男女之情,向来兰因絮果,现业维深。他们薄弱的欢悦终于开始分崩离析。

这件事倒底不了了之。
我太久没见到容湛。自那日一方亭一事后,我便与婆母说要到京郊的西弥山礼佛一月,每三日由春香回府里为我取一次换洗衣物,旁人一概不见。
婆母低着头把玩佛珠,「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去散散心也好。」
我叩谢婆母。
大掣如今四海升平,无奈与刚结姻亲之好的北兀内乱,朝廷重臣就驰援与否僵持不下,皇帝连续多日深夜召见容湛与辅佐大臣商议,最终确定按兵不动。
容湛主攻,咬定一个唇亡齿寒,不满一众老臣的「安内为要」,于是对外声称有日夜归淋了雨,旧疾复发。他小时候不愿就学,也常用装病的招数。
回府后,容湛陪母亲品茶,未久,母亲便叫他去沧云阁瞧容恩。他笑,打趣道,「倒不像母亲会说的话了,往常总叫我先到小华屋里的。」
母亲说,「小华早走了几日了。」
他挑眉,「她双亲兄弟皆不在京中,还有什么去处?」话音未落,他惊觉在偌大京城,卓华与柳如琢并无差别,都不过茕茕孑立独身一人。
「没有去处就要巴巴在家里陪着我这个老婆子,等着你候着你,眼睁睁看你同侧室恩爱么?我看来,哪里不比这里好。」
西弥山冷得出奇。我用过素斋,听完主持讲学,便回了屋子捂被子。
春香从容府那头回来,路途中冻坏了,不由得愁眉苦脸,一关上门便忙凑过来暖炉边烤手,「您来躲懒,可知将军告了病,如今整日在府里陪伴柳氏母女么?」
我道,「好姑娘,这样冷的天,他堂堂一个镇南大将军,不找柳如琢,难道自己暖了床睡么?」我俩笑作一团,倒也轻松快活。
春香往返四次后,再回来时表情便大不一样,她带着些快意,「夫人,那边闹腾起来了。」
容母不耐寒,冬日的早晨不轻易起身。这日小厮来报,说将军在沧云阁动了怒,侧夫人砸了茶杯,溅起的碎片剌了将军一道血口子。容母急忙站起身,不等多问几句便带着人着急忙慌向沧云阁去了。
将将到门口便听屋内女子悲泣,「是你说会娶我当妻子,但现如今你也学着外人拿玉佩的事来压我。」
命人推开门,容母呵斥,「诺大容府,只你的事是天大的事么?泼皮似的哭闹,凭谁听了去都笑掉大牙。」
容湛不再如之前挡在她身前,他看了一眼母亲,转身离去。
柳如琢瓮声瓮气的喊了一声老夫人。
「我看你这样子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了。芝兰,」容母威压道,「你来说。若欺瞒、说错半个字,发卖作苦役都是小的。」
芝兰畏缩着,支支吾吾说了大概,一旁的其他丫头婆子也都称是。原来容湛从称病休沐起,已被柳如琢痴缠数日。她像一只惊弓鸟,生怕他对自己全不在意她,便装出小病小痛要容湛时时陪伴。
容湛本就因朝中事务烦闷,这几日却从早到晚听得她絮絮叨叨不停,本不愿因此闹得不快,也尽量日日都在沧云阁打发时间。
第八日,容湛去了趟书房,柳如琢在去给他送银耳汤的时候,当着副将便发起脾气来。
「容湛,你说要陪我的,可你食言了,你还是信林瑞香的谎话不是?」
「你如今对我可还有一丝情分,倒究是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儿,还是原本就铁了心要和我生分?」
「容湛,我说过不会给人当小妾你浑忘了吗?就因为一块玉佩的事情你现如今权当作玩笑了吗?」
「我只是要你陪陪我,你都做不到么?」
当然不欢而散。
直到今日,她在书房门口堵住容湛,质问,「你当真不再见我了不是?我为人冤枉、做人妾室,还不够委屈么?你缘何这样对我。」
「你不该如此。」容湛的薄唇吐出那样冰冷的词句,竟然还能在寒冬里看见白气,「权当让我松口气。」
她说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惊声尖叫,「凭什么松口气,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伤心!」
容湛挑眉,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要我时时刻刻在你一个人身边?不上朝?不带兵?当作没有卓华?」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脸,「我不要你是将军了,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容湛。你别要卓华当夫人好不好?」
她央求他,他若信她是救命恩人,便履行她生产那日的承诺,让她做夫人。其实她不那么在意名分。于她来说,只要容湛疼她、爱她,夫人还是侧夫人有什么要紧。
但是自从林瑞香走后,明明她没有真正做过冒名顶替的亏心事,却忍不住猜忌容湛是不是对她有所疑虑。
越猜忌,越恐惧,越要证明。所以那句话她再羞、再难堪,也倒究问出来了。芝兰等婢子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几次想打岔都没能阻止她。
容母听毕,嗤笑一声,「你是哪门子的夫人?卓华即便愿意让你当平妻,你可敢去问问她的娘家人?」
她用尽气力的仰起头对容母高声,「老夫人,我救了容湛,如何做不得夫人?」
「放肆。」我道,领着一众丫头婆子进到内间,「如琢,注意分寸。」
柳如琢一哆嗦,转身见着我,低低叫了一声,「夫人。」
婆母见我回来有些讶异,「小华不是在西弥山?」
我行礼,「近年关了总记挂家中事务,便提早回来了。」
我看见,柳如琢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变得陈旧。十七岁的柳如琢是个陈旧的新人,孩子样的母亲。

容湛来见我时雨潇风簌,他踏着一地的碎枝烂叶,环顾了我半月未打理而破败萧靡的院子。
我盖着绒毯,正绣着花样。
「将军来了。」我将绣绷子随意一掷,忙起身行礼。他扶起我,俯低身体细看我,「久不见你。」
我一笑,「更久的时候都有,不过半个月,将军还怕认不出了么?」
「小华在做什么新奇物件?」容湛问。我拿起来递给他,「我手帕交的姊妹下月便当母亲,想着金银玉器都是俗物,亲手备礼总归是我的心意。」
他拿在手上,翻了面看看,只说了两个字,「精细。」
「明日可想踏雪赏梅么?」他佯装不经意的问。
「年关有得忙,我既然当家,哪里有偷闲的道理?将军不若与如琢妹妹同去,边地无雪,想来雪景对如琢妹妹也算新鲜。」我接过绣绷子,继续穿针引线。
我没有错过他听见她名字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累。容湛为我理了理腮边碎发,我便有些羞的避了避。
「后日——」
「将军,我与母亲后日要进宫陪太后过小年。」
他坐下,春香上了茶。他似乎已经多日没得清净,悠闲安静的看我绣花。
「正月初九初十,我去看军营演武,你可要与我同去?」他不厌其烦问了又问。
我思忖片刻,「初九右相的祖母八十大寿,京中官家女眷都受了邀,我必得去庆贺的。」他许是想问初十,我接道,「初十怕也不行,我母亲回京探望我。我已有一年有余未见到母亲……对不住您,难得您有事相邀,我却桩桩件件扫了兴。」
容湛伸手捋尽我的额发,捏住我的下巴,将一吻印在我的嘴唇。然后顺着向下,动作越来越重。情事如此热烈的来,是春日山野的雾,腌渍入鼻,蒙蒙的呛,我难抑的喘;是夏夜褪热的雨,空炁烫人,灼灼的滴,我炙得疼痛。没有萧瑟的寒秋肃杀的隆冬,这一刻,只有赤条条的媾欢。他的声音粗嘎低沉,「你怎么比我还忙?」
我挤出破碎的字句,「将军,我自当有自己的事做。再者——」我在疼痛的欢愉里,轻轻在他耳边说,「即使心悦将军,也不愿叨扰您与如琢妹妹。」
然后更加剧烈,更加沉重,更堪得上至死方休。最后,他有一些用力的别住我的手腕,「卓华,你真让我喜欢。」
容湛没有睡。迷蒙之间,他又见到了初相识的柳如琢,天真烂漫、张扬明媚,一口一个「容湛」,仿佛他只是邻家的樵夫。原来一株鲜活的、生命力极强的沙枣,也会因为被带到红墙青瓦里供养而化作柔若无骨的菟丝。她全身心依附他,从网变成链再变成枷,恨不得把他捆紧锁牢。
原来,被一个全身心爱自己的人这样完全依附是累的。原来,她褪去灵动与烂漫后,只剩下太弱与怨怼。
无梦。
容湛睁眼时卓华已消失了踪影,伸手探了衾被,早凉透了。大约许久没有这样的闲适,他原本不惯赖床,今日却惬意得不想起身,信手从边柜抽了一本书,谩然翻看却不知所云。
春香张罗着小厨房做早膳,我一到她便迎上来,「祖宗,只怕是抬上桌将军用完了您都没起。」
「隆冬难免困顿些。」我走到灶台,一一点过菜色,吩咐道,「送过去吧。」丫头们便抬上早膳鱼贯而出。
一时之间,小厨房只余我与春香而已。炉灶噼啪,火星扑烁。良久,我蹲下身向炉灶添了两杆柴。
把薪助火,愈烧愈旺。
「你去一趟沧云阁,就说晨起炖了乌骨鸡,请侧夫人过门一叙。」
春香应下。
回屋时容湛已梳洗完毕,披着裘衣,在榻前把玩我养的盆松。我站在外间,望着圆桌上热汤热菜冒着白气,隔着珠链,我与他对立,我唤道,「将军,用早饭吧。」
他起身走来,拉着我坐下。他想动筷时我忙止住,「如琢妹妹传了话来,马上就到了,将军稍等等。」
他微不可察的皱眉,「怎么她来?」
未久,春香请着柳如琢便到了。她的眼睛原本是无波的静水,见着容湛的瞬间潋滟流光,抱着容恩的手也微微颤抖。
「容湛。」
「妹妹叫我们好等。」我上前接过婴孩,逗弄几下便支使婆子们抱下去了。我携着柳如琢坐下,「天寒地冻,我这儿小厨房的乌骨鸡极提气补身的。」
容湛一言不发动筷,饭桌上只我一人周旋调停,「妹妹,沧云阁可缺什么短什么?若有不周全的,你差人与我说就是了。」
「现如今我能缺什么,左不过一个人冷冷清清而已。」柳如琢揶揄。
「将军最疼你的,哪里会冷清。」我笑,起身接过春香递来的汤匙,亲手给容湛和柳如琢斟了鸡汤,柳如琢端坐着动也不动,一旁的教习嬷嬷向柳如琢使眼色——哪有让主母侍菜的道理,她竭力想劝阻,可惜柳如琢压根没抬眼看她一眼。
「哪里是疼我,那是我生养过一个女儿,若是没有生养过的,他怕是早忘了罢。」柳如琢再驳我。其实我心知她并非针对我,她没有那样的脑子,但话里话外教人听了都是在暗骂我无子无女。
容湛微微抬眼望她,「你别失了分寸。」
沉默间,我养的金丝雀欢歌。
「连一只鸟都比我欢畅,我却连话也说不得。」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猛然起身,我心惊,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她拂开,本不重,我却借力跌坐在地。
春香惊诧的跪坐我身侧护着我,「你怎可冒犯夫人?」小妮子道行不浅,马上啜泣着搀我起身,容湛快步走到我身侧蹲下,连声宽慰,还未来得及责令,那厢却是按捺不住了。
「容湛,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我于你是两条人命的恩情。救你于危难,这是第一命,生女难产,便是第二命,你如今却嫌我诸多。你可记得要来探望过我?你可心里还有我?丫头们说你宿在此处,原来你不见我,连陪着旁的人么?」
侧室竟然因为夫君宿在正室房中恼怒,下人们惊恐的相觑,不敢出声。春香对着一旁的小丫头使眼色,那丫头会意,便急匆匆离开了。
「不是将军的错。要怪便怪我。」我说。
「柳如琢。」容湛唤她的名字。
「因顾念你生养不久,恩儿年幼,便是你不合规矩触怒母亲、不敬正室、与我嫌隙,我皆不愿计较。然而你多次闹的沸沸扬扬,而今仍旧不知悔改,只怕我容得你,容府也容不下——。」
「将军切莫说气话。」我打断他。
婆母一来便见到此情此景,还未来得及说话,内间的容恩适时哭闹起来,我勉力起身向婆母行过礼,便忙进屋去诓慰,掐着嗓子,「恩儿乖,小鼻头红、大眼睛肿,怎么像个皱眉头的老公公。」从婆子们手中接过拨浪鼓逗乐,没多大会儿容恩便安静下来,伸手抓着鼓玩。
我抱着孩子掀帘出来,压低声音说,「将军、如琢妹妹可有半分为人子女、为人父母的样子?娘亲已经为了家事费心无比,哪堪这样的糟心事?容恩不过几月大,何其无辜,当着孩子闹起来也不怕惊着她么?」
容湛对哭得快断气的柳如琢道,「你不必再养容恩。」
柳如琢呆怔,没缓过神来。容母便接话,「如此,容恩便交由小华养育,自此便是她的孩子了。」
我推拒,「我虽喜爱容恩,但万不愿一家子闹得如此境地。还请娘亲收回成命。」
「——那不能的,不能的,」柳如琢抚着胸口,一口银牙快咬碎,滂沱泪雨。她跪行至我身前,抓着我的手与襁褓,「夫人,我不再想当夫人了,将容恩还给我,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为娘的心头肉啊……」她斜跪在地上,用手摇晃着我双腿,诚心恳求。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直到她的手够住抓紧了我的手腕,我惊叫一声,顺势松开了手。容恩的襁褓摔在了地上,我也摔倒下去,头磕在了木凳上。
下人乱作一团,扶我的、看孩子的、安抚婆母的。我奋力的在暗处将左手的指甲掐进了右手手腕,狼狈的爬到襁褓身边去,尖叫道,「传大夫,传大夫!」
混乱中,春香一声惊叫,「夫人,您的手……」容湛快步来到我身边查看我被指甲掐出血印的腕。
「恩儿,恩儿——」柳如琢叫得劈了嗓,只搂着容恩哭喊。
婆母脸色煞白,查看了容恩状况,支使婆子们从柳如琢怀抱中夺走孩子、按住撒泼的柳如琢。婆母转身一手护着我,一手虚按着容恩磕肿的额。对容湛斥道,「果真是你从边地带回来的好女子。自她来,这个家可安宁过么?不过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而已。」
柳如琢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一句,几个婆子都差点按不住她。我被吵的耳朵嗡嗡作响,连容湛连问许多声是否安好,我都没耐心的避开他的手,端的是一心诓慰婴孩的贤妻模样。
容湛起身,「将柳如琢带回沧云阁,是走是留,总归我与她再不相见;长女容恩,是卓华的生身女儿。都记住了么?」
在场下人称是。
我安心的伏地喘息,在哭闹与嚷叫里,闭上眼。
十一
柳如琢是个苦命人。
她是绝不愿离开容恩的。即使舍得,也早和林瑞香撕破脸,如何能回边地去。于是容母虽吩咐沧云阁的吃穿用度一切如常,却再不许她出来,容湛更不曾去探望。
沧云阁的仆役们人人自危,伺候得越发不尽心力,时间久了便开始作践起主子来。
我记得母亲曾说,那些长久来未得子嗣的夫妇,会接纳养子养女,家里有了孩童,便能引来自己的儿女了。自容恩出世,母亲在家书中多有敲打,得知容恩已由我抚养,很是满意,要我更加诚心求神拜佛。
其实我不信鬼神。母亲大约也是不信的。倘若世间真有鬼神显灵,母亲又如她自称那样的虔诚,那时何必又为烟娘殚精竭虑?
我不愿带着容恩。我浅眠,稚子吵闹,我休憩得并不好。因着担心容湛这个生父有旁的想法,我却不敢总让乳母照料,不怪坊间说「后娘难当」。
在三月一场清晨细雨后,我被请脉的庞大夫诊出怀有两个月身孕。我差春香给他奉上赏银,命丫头们备纸研墨,准备立刻一封家书告诉双亲。向容母和容湛报喜的婆子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芝兰便小跑而来,尖着嗓子,「夫人,侧夫人怕是不行了,将军已经去了,请您也过去瞧瞧罢!」
我压下不悦,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知道什么病症吗?」
「之前总见着红,这几日连呼气也生疼了,如今已是淋血不止。将军从宫里头请来了太医院副院首,查看了说是落下的月子病。」
「我即刻到,劳你先去回将军话。」芝兰脚步声渐远,我回身对大夫道,「事有轻缓,我有孕之事还请庞大夫不必声张,且为我压下。我不愿此事让侧夫人更添烦恼了。」
沧云阁仍是年前的模样。我领着春香和两个婆子穿过门廊,便见着太医院的副院首杜怀之在廊中石桌上拟着药单,春香上前福身,「杜大人,借一步说话。」
我立在亭中,甫一见着杜怀之便迎上前去,「还没谢过大人专程过来为如琢妹妹诊治。将军爱重如琢,若非大人,哪里放心?大人诊断了,可有解她病症的法子么?」
「杜某不才,此病暂不可解。依脉象看,恐怕只靠着药酒能再吊些日子而已。」
「可还能拖久些吗?」我问。
「左不过月余了。」他答道。
我哀愁的轻呐,千恩万谢,命婆子奉上一槲金,他推脱,只和煦的笑,「夫人贤德美名京中无人不知。虽是冒昧,但您内外打点忙碌,倒教杜某记起他乡的妻子也是一人操持家务,同样辛苦。」
「我听闻杜大人的妻子在西域龟兹。」
「夫人知道龟兹?」杜怀之睇望着沧云阁金雕玉砌的楼宇,仿佛遨游至千里外的西域,来到龟兹的那座小楼,看见碧眼红唇、褐发雪肤的女人凭栏远眺。
「是。」我答。
「倒是杜某迟钝了——夫人的长兄卓承大人挂西域都元帅,您自然熟知的。」他说道,「某自弱冠起便在西域都军中行医。机缘巧合结识了大孜女子玛尔珠,尔后更是结为连理。三年前,大孜与我朝切断往来后,朝廷勒令封边关、戍国门,妻因省亲未归而被留在大孜境内,我们夫妻竟劳燕分飞。」
「杜大人情深意重。只是杜大人无需烦恼,卓华看来,杜大人与杜夫人早日团聚并非难事。」我说。
他与我对视,只答道,「借夫人吉言。」
临行时,他说,「他日杜某再向夫人请教。」
我进柳如琢屋子的时候,容湛正坐在那病苗子床沿。帘子闭着,二人隔纱细语。随行嬷嬷低声,「夫人,您且站远些,怕过了病气。」
我道无妨,走近行礼,道,「将军。如琢如何了?」容湛不语,微微摇头。我正要掀开帘子,柳如琢却极力拢紧,贴着纱的手指枯白,惊得直喘气,「我如今容色衰朽,不能见将军。」
我纳罕,真稀奇。她如今也学得汉武帝李夫人的典故了,可拿捏得住那「绝世而独立」的美态么?我依言不再掀帘子,挨着床头蹲下,贴近她的身体,隔着纱偎着她的发,「别怕,总会好的。」
「我原是一条贱命,但走了运,见到你,又嫁给你。起初虽然你我夫妻情深,如今也到了两相对望无话可说的境地。」柳如琢哀戚呜咽,从嗓子眼里迸出深深一叹。
「养好身子要紧。你思虑过度了。」容湛轻声细语,一如初带她回府里的模样。他的拳攥紧,关节泛白、青筋凸起,极力克制着对于杜怀之对柳如琢「将死」预言的悲恸。
他放不下的。
「在边地,我们一起看月亮的阴晴圆缺,你说世事亦是如此,没有完满。我好累呀!我在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真想回到刚救你的那段日子,让你再过一过只有我的日子。」她断断续续的哼吟,竭力说得轻快,「夫妻一场,容湛,善待恩儿,她是我们相爱所生的女儿,只能认我当母亲;还有,永不忘我。容湛,我要你长久的记得我。」
夫妻?
夫妻。
夫妻!
我抬眼看容湛悲悯的神色。他覆住那人的手,蹙起眉头,「你宽心。杜太医医术高明,想必身子不日便能好全了。」
「你只需答我能不能做到?」她满怀哀怨与怅悱,用气声逼他回答,于是他最终沉重的点了头。
柳如琢愚笨一世,垂危之际竟也变得高明。倘若现在她一死了之,容湛这人最爱当痴情人,若长远的记得她,我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万万不可。
她活着我都没输,遑论她死了。
再见杜怀之,是三日后。他为柳如琢请脉后以我脸色青黄似有病症裹挟为由与我见面。
十二
杜怀之虽是外男,但一众丫头婆子们肃立在侧,倒也不显得乱了礼数。春香引着杜怀之入座,他便执笔铺纸的问起我的安康来。
春香道,「夫人,我瞧瞧炖的桃胶银耳,您近来辛劳,还要多进些才是。」
我点头,春香便去了。近身的另一个丫头桃红正要跟上,便被春香窃声嗔怪,「你这妮子忒不懂事,你跟着我来,夫人身边可还有贴心人吗?」
桃红一笑,又站回我身后。不到一刻钟,小厨房里喧腾起来,春香尖着嗓子,「救命!走水了——」,屋内女眷凑到门帘处,一掀开见到厨房那头已腾起浓烟,霎时间都慌乱起来,春香跌跌撞撞进来,满面烟灰,已呛得喘不了气,向前一栽,径直跌坐在桃红身侧,桃红忙扶她查看伤势。
杜怀之正要起身查看火势,我高声道,「杜大人是客,不必忧心,只是劳烦您为春香瞧瞧打不打紧;桃红,立刻叫几个利落的小厮打水,其余人等一概去救火。」滚烟从门帘漫进,我咳嗽起来,丫头婆子们忙不迭都退出去合上了门,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春香便麻利的起身,走到门旁守着了。
杜怀之笑,「夫人何意?」
「杜大人,我是这庭院砖墙里的人,身边眼睛和耳朵都多,不得不周全自己,倒让您见笑了。」
「还请夫人明示。」他作揖。
「兄长在西域都已久,五月初便赴京述职,他是我母亲的心头肉,自小身边缺不得人照料,我也着意为他再觅个把侍女,舟车劳顿多个人安心。」我笑,「杜大人知道,大孜与龟兹不过一线之隔,但现如今西域都一带局势吃紧,是基本断绝往来了。」
他沉默,我继续说,「但若卓华想,兄长岂会连一箱珠宝都运不进来么?」
杜怀之颔首。双手负在身后,左手紧捏着右手手腕,指骨和田似的白。他最终垂下了头颅,再次向我作揖,「夫人思虑周全。」
我笑,春香即呈上一纸书信递与杜怀之。他展开,是奴契。
「龟兹人马福贵有一幺女婉珠,年十九岁,请中说合,情愿将婉珠卖与西域都元帅府为奴。三面言明:牙价六十八两,同中笔下交清。若后生端,有中人以面承管,不与买主相干。恐后无凭,立卖字存照。」
「杜大人,您若觉得妥当,世上再无玛尔珠,便自此有了马婉珠了。」春香道。
杜怀之没再犹豫,「全凭夫人做主。」
三日后,婆母因新得了一白瓷高颈瓶,天色还未大亮便传话来要我去共同观赏。甫一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请安,身后便突然被个小厮冲撞了一个趔趄,春香怒斥,「忒没规矩,夫人磕着碰着可担当得起吗?」
那小厮仓皇,已不知向着哪个方向磕头,只结巴得难闻一语。
婆母蹙眉,「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忙道,「杜太医给侧夫人诊得了淋病,管家嬷嬷已将府里接触过的下人们遣到别院,找了十余个郎中挨个儿给查验着了——」
一声脆响,我心底可惜婆母的高颈瓶。
甫一进沧云阁,便听得查验无碍归来的两个婆子私语,「……下贱坯子,一水儿做着见不得人的事,瞧她早时候的轻狂……」转头见到婆母与我,忙劝阻,「老夫人、夫人,沧云阁可是去不得了。侧夫人得了过人的病,您二位若有闪失,婢子怎么担待的起?」
婆母不发一语,我即使垂着眼,也早能感到她的怒意,还未劝慰,杜怀之推门而出,交代着他的徒弟,「将黄芪、川芎、当归大锅水煎以净室内晦气,再把近其身的物什烧毁,还得秉告夫人,身边照料的人也需裁减,在查验无恙的下人里挑个强健的侍女即可。」他抬头,见到婆母与我,忙迎上前,五六步开外停下,「老夫人、夫人。杜某身上沾染污秽,此刻不易详谈。」
婆母点头,「杜大人辛苦」,又递了眼神给慧嬷嬷——当真是用了多年的老嬷嬷,瞬间会意,到一旁吩咐刚才那两个絮叨的婆子,「即刻给各位大人准备顶好的厢房,备好热水和衣物。」
那两个婆子忙不迭应着,回过身立刻要走,婆母声音不大语气却重,「再有议论,自己想好怎么领罚就是了。」
晚些时候,慧嬷嬷差了人过来递话,说是容湛回府后本直奔沧云阁,结果发现那处已几近一座森严的枯坟了。我听得说容湛正在婆母处,便与春香一同前去。
恰好遇见了去回话的杜怀之。我笑问,「杜大人,若是误诊,将军换了个大夫来查验,岂不是污了您杏林圣手的美誉?」
他温和有礼,「现下虽是误诊,但一方患淋病者所用擦拭病体的棉帕已放在侧夫人被褥中。不到三日,便不再是误诊了。
走到婆母门前,便见着她捱着胸口,「我的儿,如今这脏病莫非还是谁强加给她的么?偏生是她有,你没有,连着府里的人都没有。是风吹能来,雨淋的到,还是这天非要她去?」
「杜大人诊断有无错漏也未可知。」他不大会表现出忙乱的,但是捏取茶杯盖子的手指分明僵硬。
杜怀之端的是义正严辞,「侧夫人膀胱不和为癃,小便如浆状,小腹弦急,痛引脐中,杜某绝不可能诊错,此病确系性乱所为,实在已无其他可能。」
杜怀之要走时,春香呈上个屉子,一旁的桃红仔细打开,那里面是一堆鸳鸯玉雕,莹莹泛着温润微光,是上好的成色。二人将屉子呈给杜怀之,「听闻大人好事将近,夫人特将这对鸳鸯玉雕作为谢礼。」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我由衷恭喜杜怀之与马婉珠。
「多谢容夫人美意,杜某恭敬不如从命。」他接了礼,客套几句便告辞了。
婆母携我入座,劝慰道,「你年轻见得少了,这次的事情着实吓着了你。」
容湛语气僵冷,「母亲,小华不是斤较的人。况且此事尚未查明,怎能轻易定性?」母子俩都置气,我只得岔开话题,「将军在朝堂之上惹眼,兹事体大,倘若被有心之人煽动,怕是——」
「她时间不大多了。」婆母打断我,「死了,这桩丑事便了于此罢。」她瞥了容湛一眼,「可别为了个下作东西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他不再说话。
柳如琢死在三天后的早晨,没有萧瑟细雨,反倒莺飞草长。她走得年轻,唯一的女儿像知道似的哭嚷一夜,她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最后打理的人说,她身上布满杨梅疮流了脓,身下依旧淋血。
十三
柳如琢死后哀荣极盛。
幢幡华贵,钟磬悠扬。供桌香花醴酒,堂内烟云氤氲。
一声「起棺」,纸钱伞盖四落。
作为主母,我不过送到这里了。转身,绕过沧云阁外的长廊,便瞧见容湛负手而立。
「送走了?」他明知故问。
「是,正要与娘亲回话。」
谈话间,廊前锣鼓骤停,喧哗间,只听得一句「来世再做夫妻」,一声闷响便惊叫声不绝。
春香忙不迭往我这头赶,「有人触棺自裁了,是,是前些日子逃了的李大贵——」又匆匆向容湛行礼,「将军。」
他冷冽的脸上如有怅愕,薄唇微启却始终什么也没说。
我接话,「丧仪照常。」
起鼓,奏乐。
锣鼓喧天里,我问,「将军,您——」
「无事。」
查验尸首的仵作说,李大贵亦有淋病。春香说怕污了我的眼,但我执意要远远看一眼他的面容。
仆役翻过他僵直的身体,我看见他迤逦的样貌。他与容湛不相上下的漂亮。容湛如冰山上凛冽的雪,李大贵像碧潭里的一株莲,不怪周二芬死心塌地跟着这样人面兽心、连亲身女儿也舍得抵给债主的畜生,他的确能靠一张脸博得女人喜欢的。
「埋了吧。」我道。
仆役称是。
后来春香还感慨,「所幸是个好看的,若是其他的人,远远比不得将军的,只怕旁人还嘀咕缘何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呢。他虽舍得将姑娘抵给债主作偏房,且没料想会被转手至青楼,见着姑娘被卖到凤来楼的卖身契,眼珠子都快哭掉了。」
我嗤,「也好意思掉泪。」
「不止,办事的捎来消息,当时只告诉李大贵他妻女都被捏在手里,他若不从又还不上余下的赎身钱,便将他老婆、姑娘都卖作下等娼妓接客,直到挣满赎金,他便跪下求饶,嚷着马上去死呢。」春香说道。
「死了倒好,李周家的自此不必为这样一个赌鬼担惊受怕了。免得一家子再见,谁知他又把谁拿去抵债。」
孕满三月时,我与婆母用饭时呕吐不止,便诚实相告。婆母惊喜非常,拉住我的手红了眼眶,「好,好!」又问,「湛儿可知道了吗?」
我摇头,「将军仍因如琢妹妹的事情烦忧;我不愿打扰。」
「你是有孕在身的人,不能提晦气东西。他是个不明事的,还在那伤春悲秋做什么,我去同他说。」
于是次日晨起,推开门便见他在院中负手而立了。他见到我便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紧紧拥住,「卓华,我们有孩子了。」旁边的丫头们都害羞的撇开头去,我大胆的还抱他,「将军欢喜吗?」
「欢喜,」他将脸埋进我的脖颈,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只是你少不得要受苦了。」
「不苦,那是我们的孩子。」
同柳如琢一般,我也会对容湛用起「我们」了。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前些日子我们还……若是伤到了——」他悄声在我耳旁说道。我面上通红,只引着他进屋,免得在外面叫人听见笑话。
半年后,我在一个深夜发动了胎气。
产婆是母亲的人,早知道这胎能安稳降生,却仍旧对婆母与容湛说凶险异常。春香把第三盆鸡血抬出去后,婆母甚至不敢在屋外多呆,径直去了祠堂祝祷。容湛急得像无头苍蝇,房内出去一人便问一句。春香哭到眼肿如桃,「将军,夫人吃不得苦的。她是娇养长大的,这回可能扛得住呢?」
我恍惚里看见了容湛,他来到我跟前。
我甚至没有直视他的身影,「将军来了。」
「坚持住,小华。」他的声音颤抖,将额头放在我的冷汗津津手背,我感到有一滴温热从我的指间滑落。
「我好像能看见如琢妹妹了。」我说,众人一惊,生怕是死人要勾了我的魂去,容湛大骇,「没有,你看不见她。」
可我的确想起她了。
我竭力吐出清晰的字,「将军,如琢妹妹生容恩时,你曾许她以平妻的位置,如今有东西要许给我吗?」
「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给你。」他乞求,「你不要有事。」
「我想当你的妻。」我说。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容湛说,将脸贴在我的额上。
「是啊,」我没气力的说,「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卓华,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
我不知我是否笑了,「将军,我不会信。如琢妹妹不也没有做成平妻么?你既然许给她的都没实现,许给我的又怎么知道会实现?」
他斩钉截铁,「我立下字据,请皇上作见证,」他柔和了语气,「好不好?」
随着世子容卓的一声啼哭,整个容府都陷入铺天盖地的欢喜里。
我看了一眼孩子便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容湛献宝似的递给我一奏章,我展开——
奏为尊:
臣少小从军,而今十又一年,承蒙圣恩,窃居要职,枕戈待旦,是以母少奉养、家事无章。得娶贤妻卓华,宜室宜家,温惠秉心,端庄淑睿。湛新婚未久,远赴戎机,妻撑门拄户,操持有度。奏请上以万乘之尊,为湛见证,芙蓉并蒂,彩燕双飞,湛与妻永结同心、终生不渝、只一双人。
皇帝朱批,「情敦鹣鲽,祝愿三生百岁同。此证。」
我一笑,知道此后我与容湛之间再无阻碍。
我说过,能在他身边的,最后只会是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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