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笔记：人道和鬼事

清明前后，天亮得越#万物清明#来越早，风也温暖起来，拂过河流和山岗。
河水清澈，缓慢流淌，蝌蚪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影子投射到浅滩的白沙上。“哗啦啦”水响，转头望去，圈圈涟漪荡开，留下想象的波纹：一条鱼跃出水面，可能是庆祝春归，可能正在产卵。
不远处的河面，绒毛未脱的两只野鸭，结伴划水，扑腾着翅膀，在水面滑行。
山野焕新，万物生发。光秃秃的树和枝杈肃立在山腰，像刺向天空的剑，仔细看，嫩绿的新芽冒了出来，附着皴裂的老树皮上。
从半空中俯瞰，白色的玉兰花，粉红的樱花，黄色的风铃花，红得夺目的刺桐花点缀在绿色画布之中，那是发黑的常青树叶，淡绿的垂柳新枝，红绿的樟树叶，层叠混杂一起的视觉效果。
沉寂了一冬的鸟，嘁嘁喳喳苏醒过来，在林木间和草地上，跳跃追逐，寻找种子，剥开外壳，然后仰头咽下去。新绿的细草顶开泥土，逐渐连成片，在日光下闪着柔润的光泽，冬天枯黄的败草掩映其下，严寒的气息逐渐消散。
卸下笨重的冬装，人们换上鲜艳的衣服，倾巢而出，在河岸和草地上搭帐篷，铺野餐垫，在风中躺卧，用力呼吸青草、绿叶和花朵混合的芳香。
登高望远，气清景明，蓝天白云之下，远山层叠，看似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就像一去不返的逝者，永远居住在人心里。

多年前，村里老人去世，我还在上小学，对死亡开始有了模糊的认知，以为呼吸的空气中有灰尘，以至于人会衰老、死亡。反过来说，呼吸的时候，过滤掉灰尘就可以长生，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可能这是个诺奖级别的发现，遗憾的是它从未被表达，幸运的也是它从未被表达。后来读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才发现禅宗对此早有论述，尘埃即是烦恼，烦恼皆为尘埃。
陆陆续续，或是意外，或是疾病，认识的长辈亲友渐次亡故。一阵鞭炮声宣告了死亡，逝者身着丧服，被装进棺材中，掩藏在桌下，幕布之后，写好的牌位前，烛火跳跃，香烟升腾，瓷盆放在棺材旁，装满了纸钱的灰烬。
袅袅的炊烟中，青色的竹竿立了起来，鲜艳的彩纸剪成望山钱挂在顶端，迎风招展。帮忙的乡邻分头行动，挖坟修山，购买物资，煮饭炒菜。奔丧的亲友远道而来，拖长了尾音哭喊，披麻戴孝的孝家到村口跪迎。
为了送别逝者，生者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更像是一个打平伙的聚会，邻里们送钱送物聊寄哀思，孝家开宴直到下葬。接下来几天的核心的活动是送别的仪式：做道场法事。
所谓道场，就是在院坝中，以粉笔勾勒、桌凳搭建，模拟逝者前往幽冥的道路，孝子们捧着牌位，跟随道士的步伐，这更像是一场表演，会引来众多的围观者。
道士边走位，边拉长尾音，挥舞着经幡，用奇异的哭腔说唱，字词在喉咙打转，模糊不清：“今有…东方…开路钱财…你会拿向…东方之所…用凭火化，今有…西方…开路钱财…你会拿向…西方之所…用凭火化……”
特别抱歉，通向阴曹地府，也离不了钱财开路。如此这般，循环往复，东西南北中，各路神仙的见面礼才到位了，中间还会唱到逝者的生卒年月，人生的重大事件，养大了几个子女，修建了几栋房屋，如何辛勤劳作，总会引来围观者的唏嘘，亲友的哀泣。
所谓艺术，大概如此吧。后来再听到什么Rap，什么布鲁克林，什么说唱大会，什么嘻哈文化，我总会想起遥远的时空下，川南村落中盛大的水陆道场。
仪式结束，逝者将被埋进坟茔，行话叫上山，时间大多选在早上，道士领头，带着长长送葬队伍，近十个壮劳力，抬着棺材，在田埂上走走停停，直到逝者归于尘土，托体同山阿。

▲望山钱
漫长的告别随即开始，关乎逝者的记忆，刻印在亲友心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唤醒。
西山的漫天霞彩，匆匆一瞥的背影，似曾相识的争论，又或者是熟悉的食物和菜品……一个对他人来说，平常不过的瞬间，突然眼神凝向虚空中的一点，思绪穿越生死之间。
那时，死亡是零星的偶发事件，对普通人来讲，并不紧迫。时驰日去，陌生的人们，从散落的村庄，集中到城市，死亡变得紧迫而集中。处理者，从乡邻变成了专门的产业链。
第一次目睹陌生的逝者，是位进城务工的父亲，在子女的加工厂帮忙，下班横穿三环路，被大货车碾压，事发地没有监控，亲属想找媒体帮忙，于是移开棺盖，露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画面，而这已经是花了大价钱的结果。
部分火葬场陆续承包给企业，推出不同档次的炉膛和相应的特色服务，专业主持人取代了道士，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情感充沛地念着打印稿。

▲某场丧礼的主持词
2022年的8月，我在县城的殡仪馆看到了一份主持词，似乎是一个模板，“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礼成……”一声“礼成”，声如洪钟，恍若置身婚礼现场。
用在这里，可能是出于生命哲学的考虑，婚丧嫁娶本就同列，从更广的维度来看，悲喜也不过刹那间，生命正在变得脆弱。
繁花盛开的春天，却是自杀的高发季节，甚至医生也不能幸免，2024年的2月到4月，接连发生了四起医学生自杀事件，两起是因为工作压力，还有两起尚在调查。
一个说法是气温变暖，气压降低，昼夜节律变化，引起内分泌系统和神经系统变化，容易诱发情绪波动和精神疾病，做出冲动的决定。很难证伪的理由，这是活人需要的答案。
逝者的墓多集中在郊县，离居民区比较远，按照价位分区编号，墓碑上刻着姓名，生卒年月，丰富点的，加了奋斗事迹，感情生活，理想信念，立于青松翠柏之下，安静等待探访者。
人不来见我，我自去见人。可能墓地紧缺，也可能价格太高，骨灰房开始出现，有人购买商品房，用于安放骨灰和牌位。生者和逝者的混居，打破了曾经的宁静，争议的声音被广泛报道，活人总是比死人更难安排。
逝者对此是否满意？我无从知晓，不过无所谓，满意与否，都不影响。这和村落很不一样，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多少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墓里墓外比邻而居，倒没人敢有意见。
初中的时候，下晚自习，途中的山丘上散落有坟墓，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色下人影和竹影重叠，独自经过时，我总会想起志怪故事，免不了心跳提速，脚下生风。
想来是我不懂事了，人道和鬼事殊途同归，做人之经验，做鬼的道理，本就相互观照，听听鬼话倒也无妨，有些时候，人比鬼可怕得多。
可惜许多年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那是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天地之间斜风细雨，山峦和楼栋隐约在远方的茫茫之中。沉默的桥上，只有呼啸的车河，几天前，一侧栏杆曾倚满了人，听说一个和母亲吵架的孩子，从那里坠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