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号”周杰伦的凝视与施虐：一份晚到24年的精神分析报告

忘我的纯真的他恋，同时也是强烈的露骨的自恋。
——题记
周杰伦，2000年后华语乐坛的音乐旗手。
从一出道，公司阿尔发就直接对周杰伦进行了原生态的形象营销，输出的是周杰伦草根的出身，离异的家庭，木讷的表情，高考落榜的失落……这种没有包装的包装，区别于当下流量明星的巧立人设，让周杰伦一开始就有了一个人设不破的可能。

2000——2007：辨识自我期

在2004年出版的自传《D调的华丽》中，周杰伦对自己进行过一番整体的认知，但那种认知还不够决绝，偶尔出现“可能”“或许”这样的语气，例如：
就连演唱会，我妈拿DV在下面跑来跑去，要我多看镜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好意思往台下看，在最亲的人面前，就是会这样。可能是没办法表达的关系，也可能害羞，我很少让我妈知道——其实我很关心她。
这样的表述，似乎说明成名后的周杰伦，对自我和主体的构建还是处于认知期。
年少成名的人，前途未必顺利，即使顺利，也未必可以享受人生，古有伤仲永，外有莫扎特。年少成名的周杰伦，过早地被“抱“到了镜头和记者面前，他支支吾吾的措词和硬是装酷的神情，都透露了他内心交织在一起的自卑与自恋。
有一个细节可以看出周杰伦的自恋。
早年在拍摄片场，瘦弱的周杰伦在拍摄前通过临时抱佛脚——做俯卧撑，来自我安慰力求上镜时身材有线条一些，后来他还真地拍摄了一批半裸写真。当然，半裸表演更为人所知的是《世界末日》的现场，周杰伦在后半段直接脱了上衣，引来场下尖叫，这个举止里面表现的自恋成分还不是很浓，甚至有辩解的空间，因为据说是耳麦出了故障。
但在很多年后的西安，周杰伦因误解台下保安撤粉丝灯牌而屡爆粗口“滚出去“，进而引起粉丝集体附合开骂，被媒体争相报道，周杰伦也录像道歉，据说保安拒绝原谅，求其心理阴影面积，可能终生不可测量（这里网传说周杰伦并不想登门道歉并公开录像，是在当地军方的胁迫通知下才委曲求全了。是否是实，也可能不再重要了）。至于周杰伦在演唱会爆粗口，与自恋有深层关系，我们在下文会讲到。
2020年前后，周杰伦老是”撒谎“拖延专辑发行时间，这种越来越明显的自恋心态表现为爱面子，爱那个幻想中完美的自己，既然是完美的主体，那怎么能有缺陷，又怎么会出来道歉呢？）
周杰伦不明白的是，构建的主体不等于真实的自我，主体可以充满了幻想，自我则人无完人。

2007——2013：狂喜自恋期

众所周知，2007年对于周杰伦是个关键年。
当年4月1日，周杰伦与杨峻荣、方文山合伙成立了杰威尔音乐公司，多元化了自己一个老板身份，这意味着周杰伦对音乐有了比相当大的掌控权。
与此同时，周杰伦的事业野心也有力催化了他的自恋成品。
这里仅仅从2007年依旧火热，并在金曲奖上多次提名获奖的《我很忙》的新专辑即可看出。周杰伦在音乐制作上很计较，有力求完美的工匠精神，专辑名字也不是随便拟定的，而这次看似起得这么随意，其实也是有意用了个对比，因为当年周杰伦的导演处女作《不能说的秘密》实现了口碑票房双丰收。音乐和电影都大获全胜，这是在告诉大众，看看，老子这么忙依然牛逼得影歌双栖哎呦不不错哦，从专辑名就可以看到自恋中的傲娇。
更为关键的是，2007年，周杰伦已经历经了华语歌坛新千年的神仙打架时期，甚至躲过了2004年从西北杀来的刀郎那30米长的大刀，不知道在录制好声音的时候，周杰伦有没有私下感谢过那英等老艺术家前辈，当年的“封杀“对周杰伦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一句话，2007年，音乐事业如日中天，粉丝突破代际，音乐江山开始稳坐，跨界电影也玩得风生水起，如今回头看，真得要感叹形势大于人。
从幼年时期，周杰伦就喜欢拍照录像甚至表演个什么给家人炫耀，及至出道早期，每次拍MV也会跟导演偷技，和导演商量怎么拍，甚至人在外地还通过网络盯着导演剪辑，“连邝盛都曾说那是他的噩梦”。
大家看到的是一个敬业的周杰伦，其实这也是一个有掌控欲望的周杰伦，还是一个极度自恋的周杰伦。
能够亲自“牵动自己的镜中像，获得了一种掌控自我和他人的幻觉——对于一个行为无法自主的孩子说来，那是一份空前的权力。”而周杰伦，就是那一个一直没长大的孩子。
2007年，老板周杰伦全面释放了自己的掌控欲，歌曲MV基本亲自操刀，处女作电影也担任导演兼第一男主，在凝视镜头中的自我与掌控镜头中的他人这个游戏中，周杰伦乐在其中地享受到了凝视与幻想的快感，自成一个周托邦，可以用观众一时看不懂的细节去投射自己内心无法公开的欲望。
这里比较明显的就是《我不配》发行后被细心网友扒出诸多与候主播相关的细节，和《不能说的秘密》里整体对理想中恋爱的自我设计与陶醉。因为“就自恋而言，没有比恋人的目光更好的镜子了”。
周杰伦选择桂纶镁当女主，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他相中的是桂纶镁天真又热烈的眼神，这契合周杰伦学生时代的自恋投射，但在现实中，周杰伦承认他是喜欢长头发长相甜美型的女孩，于是周杰伦在女二号的选择上，找到了符合标准的长发美女曾恺玹。
颇有意味的是，在一部爱情电影中，周杰伦与桂纶镁竟然没有正面的接吻镜头，但与女二号却有了让人浮想联翩的唇吻。细节似乎暴露了内心的小秘密，但这也没什么可惊叹的了，自恋型的人遍地都是，周杰伦只是偶然站在了聚光灯下，必然可能会接受这样的分析。
自恋成品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商业规则的牵制加上周杰伦年少成名阅历少，周杰伦从21岁就开始过上躲狗仔，从一个城市的酒店到另一个城市的酒店，开演唱，接代言，吃药治病，闭关写歌，偶尔拍拖的呆板枯燥的高曝光度生活，才华在十几年间不间断的被集中榨取，渐渐暴露出周杰伦品牌在音乐和电影上的问题。
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音乐风格渐渐固化，直到2022年依然万众瞩目的主打歌曲《最伟大的作品》几无突破，匠气味越来直重，想象力越来越弱（至于嗓音退化，成因复杂，在此不作评判），曾经几个月都听不腻，号称首首主打的专辑，其实细细慢慢听来，也就剩下熟悉的配方和可耻的怀旧了。
我说可耻的怀旧，其实想表达一种甜蜜的负担，就像一个老朋友老是和你谈你俩当年怎么地好，却在未来的计划中已经毫无想法时，你当然会觉得他开始脱离你未来的朋友圈，并且开始变得讨厌起来。
另一个问题是公认的演技差，差的方面集中表现在面部表情僵硬。
这个问题在《以父之名》MV和《不能说的秘密》中都存在，但不明显。《以父之名》是致敬《教父》之作，牛逼的作曲编曲加上邝盛导演的悉心调教，周杰伦的刻意装酷在频繁的定格和黑白画面中，还能在表演层面优秀过关，俘获青少年的内心对炫酷的投射。但今天看来，就剧情本身，并不复杂也少新意。
《不能说的秘密》和《头文字D》一样，都可认为是本色出演，人家周杰伦演自己，怎么演都是自己，听起来是无可挑剔的，但演自己真的简单吗？就像张国荣在《春光乍泄》中错失影帝，有评委说原因是认为“本色”出演比不过梁朝伟技术出演，如今很多人为此事翻案，也是有道理的。
因为一个人即使在日常中，也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理性总会让真实的自我时刻掩饰，做出符合人生这个大舞台的要求，真正把自我演出来，而不是演出幻想中或设计的主体，并不简单。
由此来看，周杰伦在这两部电影中的演技水平其实是值得重新商榷的。我个人的看法是，至少在《不能说的秘密》中，迷恋自我的周杰伦还抱有对电影本身的尊重，一边狂喜一边冷静地控制好自我与角色主体的距离，这从他没有一头热地把女二号提升到女一号即可看出。
比较尴尬的是2013年的《天台爱情》，这部歌舞片票房虽然在国内歌舞片中做到当时最高，但明眼人一看便可知，是周杰伦的招牌带动了相当的票房，而不是电影本身有多么优秀。
在这部部电影中，周杰伦选择了一个没有表演经验的路人做女主，长相甜美长发飘飘，是周杰伦本尊中意的类型，周杰伦一直没分清真实的自我和幻想的主体，这不怪他，我们大部分人也分不清，甚至一生都没有与真实的自我相见，因为一见即着了相，但是主体，而非自我，故自我不可见，是在意念中，可融化在行动中，但就是看不见。
这也是电影这一艺术形式的致命伤，凡所有相，皆为虚妄。这一虚妄指的是相对真实自物的镜像而言。
最终，周杰伦还是选择了幻想的主体，在《天台爱情》中，周杰伦比前一部更加不羁，这个不羁指的是他完全脱离了自己的生活经验，把自我对爱情、人生、友情、社会的幻想构建在了不接地气的天台上面，又搭配上老套的情节，这种感动自己的周托邦最大程度地宣泄了周杰伦主体的自我迷恋，但后果是口碑很差，票房不及预算，投资方哭晕在厕所。
2013年，是自媒体渐起渐勇的一年，微信公众平台渐渐引领舆论风潮，连衙门也发出抢占自媒体制高点的呼号，音乐界继盗版猖獗后随之而来的是数码音乐、流量造星、音乐圈层细分、粉丝整体短平快速食情绪消费等问题，音乐行业拐点将至。
不得不说，时代真是宠爱周杰伦到了最后，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周杰伦连个微博账号都没注册，更是被上演了一场与蔡徐坤的超话大战。
后期，歌迷一再降低下限求其发专辑，周杰伦自恋傲娇卖萌的心绪也顺势而出了。可能在很多年后，周杰伦一再食言拖延专辑的行为本身将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表现，当然只从道德层面批判是单一片面的，从精神分析层面看，这是自恋的一种变相表现。
每个人都有一个终极梦想，周杰伦的一个终极梦想是希望盖一栋J大楼，所有的朋友都可以住在这栋楼上。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放到音乐中就是融合菜似的《JAY》和《范特西》，放到生活中就纯粹是一个无法出品的空想，是一个无聊时想想也不错的周托邦。
在这里，其实我们谈到了周杰伦更为致命的一个问题，就是在书读得少，经历又被商业限制的背景下，在透支完自己有限的少年经历、一段时间内有限的音乐才华和只有特定年龄才会有的幻想风暴后，如何将自己的音乐从商业性、技巧性往艺术性、想象性上提升。
张国荣当年退出歌坛的原因之一，便是认识到了商业属性下的流行音乐，艺术性是有其上限的，不会登入真正的艺术殿堂，所以他转而投身电影艺术，因为电影是当年唯一可以融合其它艺术门类的新艺术，从他出生之日起便受到了明星般的关注和研究。当然，今天最可能和电影争夺市场和艺术性的是AI游戏。为此，当然也有人唱衰电影行业。
网上有很多评论说，周杰伦其实在早期几张专辑中已经达到了顶峰，后面并无多少突破。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周杰伦在中期和后期，不断凝视自我和他者，这个轨迹是合情合理的，每一位明星在有了更多的话语权时，都会有走向解放自我的欲望，至于会不会行动，就不一定了。不过有这样一句话适合在此推出：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不过周杰伦显然没有疯狂，像他这样在今天的小打小闹，是与他一出道时邻家大男孩的自然人设合拍的。
这里顺便吐槽一下搭档方文山，这两人真是雷打不动的黄金组合，也是雷打不动的“不思进取”，方文山歌词的主题突破得力于周杰伦专辑的幻想特质，一旦幻想上瘾和脱离现实，便走上了过于求工和矫饰呻吟的死胡同，个人觉得方文山看书应该还不少，可能门类太窄，又过于屈从于市场，和周杰伦一样，一出道即巅峰，后来匠气乱飞，失去天马行空和反思批判，只有保守应付的妥协了。当年“我把天地拆封，将长江水掏空”的屠龙少年如今真地主动变成了“让长江水流过”。

2013——2023：维持施虐期

2013年后的周杰伦，早已熟练于工业化的流水线音乐制造，建立家庭固然会耗费精力，但周杰伦的减产根本原因确是才华透支后的“周郎才尽”，这无可厚非，周杰伦不是神，更何况他在心理上还是一个孩子。
这阶段的周杰伦本来可以安然享受天伦之乐，但他并没有。他要维持自己的音乐版图，继续收获下一代的歌迷，试图建立一些艺术层面上的不朽出来。但肉眼可见的减产和身材的发福是不争的事实，他靠着甩单曲和拖延症来强撑门面，必然冷落了相当量在音乐性上对其要求严苛的歌迷。
而对于只将周杰伦视为青春纪念碑的歌迷来说，只要周杰伦有新歌，他们必然是新歌旧歌来个周循环的，这两类歌迷的诉求不同，而且后一类可能占据多数，周杰伦的音乐江山才有可能屹立不倒，情绪性是人类的软刚需，它在这个物质过剩的年代会升级为刚需，夸张点说，说青春与周杰伦捆绑在一起的时光是一管鸦片烟也不算夸张。
除了被人诟病的拖延，还有不务正业地组建游戏竞技队，至于参加中国好声音这个在今年被起底潜规则的音乐综艺，我们可以想见，周杰伦在看到甚至牵扯到音乐竞争上的不公时，选择了保守妥协，但可能也试图做到了有底线的非暴力不合作，可能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周杰伦没有主动同流合污，打成一片，于是他的学员一次都未夺冠。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臆测。毕竟，学霸不一定能教出另一个学霸，周杰伦的风格过于突出，他似乎没有时间为学员量体裁衣。
事实上编曲部分都是周杰伦的专辑御用编曲人黄雨勋来完成的，周杰伦亲自全过程操刀的可能不多，即使全部操刀，也可能存在削足适履的问题。这在早期周杰伦为蔡依琳制作的R&B歌曲就可见一斑，诸如《骑士精神》《布拉格广场》《说爱你》，虽是名篇，但熟人一听就是周氏曲风，蔡依琳怎么唱都觉得隔了一层，听着不够流动自然，就别提有没有灵气了。
谈到灵气，周杰伦想象力十足的前期作品是可以逼出灵气的，但想象力这东西如果一味远离地气，早晚会枯竭殆尽，现实永远是激发灵气的土壤，这从2004年的刀郎潜伏民间20年，不断汲取民间音乐精华，来探索和树立个人音乐风格的尝试即可看出。
对比听一下《冲动的惩罚》和《花妖》，风格迥异，各有其彩。而刀郎在今年的爆发也非偶然，从近几年的《弹词话本》《世间的每个人》《山歌寥哉》，三张专辑，三种风格，你很难想象是同出一个歌手之手，从苏州评弹到新疆意象到九州民歌，刀郎对中国民间资源的采风实验成品，已经远远超越了流行歌曲和流行歌手的定义，近乎而一个艺术家的行为。
从刀郎作词风格的大俗到雅俗共赏，化用典故来看，刀郎也看了大量的书，正如被网暴的汪峰说出一句中肯的话，他最佩服的是刀郎20年只做音乐。
你让周杰伦只做音乐，前20年不可能，但今后可能不可能，这取决于他对自己的终极认知和定位。
至少从最近两年的表现来看，周杰伦今后也不可能只专注音乐。
这两年除了陪伴家人日常和旅游，周杰伦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演唱会，一是混圈子，反正就是没有闭关看书或一个人独自采风什么的。
我想带着家人去旅游，顺便采风找灵感，和一心一意去一个地呆几个月，邂逅当地原住民，了解民风，了解一种音乐风格，谦虚请教专家的刀郎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在这里不是借刀批周，而是事赶事儿，让我们碰到了周和刀，就平行对比一下，主要还是想提供给大家一个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更全面理解周杰伦的可能。所以，我在这写刀郎，是相当克制地在写，并没有像之前在一篇文章中那样大加称赞。
其实，周和刀也不是第一次撞见，我在上文说过了，2004年刀郎的专辑力压周杰伦的《七里香》，全国第一，当时雄心勃勃的周杰伦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周杰伦可能完全懵逼了，不对，是当时华语圈整个都懵逼了，刀郎当年生不逢时，如今看来是造化弄人，刀郎可能承载是与周杰伦不同的使命，这个使命的影响力更为久远，因为它超越了个人和风格的固定，直接带来了许多新思路和教科书级别的革新，更容易被学习和借鉴，而周杰伦，尽管成为一个时代的青春记忆，但正如人生不会有第二春，周杰伦也无法被复制，他似乎注定成为时代的标签，被写进2000年前20年的音乐史，然后，就没了。
回到两件事上，演唱会出现的划水现象，再次印证了周杰伦自恋与自卑的混合，只不过这次是个力不从心的反证。演唱会中的偶像周杰伦是一种建构性的产物，正像周杰伦本人并不是偶像周杰伦一样，也如在INS一脸胡子一身休闲服的油腻周杰伦并不是音乐周杰伦自封的“世代的狂，音乐的王”一样。
演唱会等同于一部现场即兴录制的电影，承载着周杰伦和粉丝们各自担心失去的欲望，演唱会上的痴狂醉迷让我们的眼睛逃离了社会机制充满象征与秩序的管制，在恋物般刻意设计好的服化道和漫天飞舞的灯光和荧光棒中，我们和偶像从彼此的认同投射和近距离双向窥视中，将心中的幻想和激情客体化了，现实中无法满足的欲望在演唱会这一时空中得到2小时的维持，幻想本身成为了欲望的舞台和场面调度。
这样的调度在演唱会的互动中得到彰显，在演唱会的失控中进入高潮，从幻想层面看，周杰伦西安演唱会禁不住爆粗口的现象，其实质是周杰伦本人和粉丝的幻想被中断后的集体愤怒。
富可躺平的周杰伦，还在马不停蹄地开办演唱会，赚钱的意义明显不大，更多的意义在于通过观看粉丝的狂热抵达周氏音乐帝国中那个完美的自我，但这个20年的建构背后是被掏空了才华的周杰伦的欲望本身。欲望必有其载体，才是正常的欲望。同样，穷可拉灯吃面的粉丝苦抢一张门票，已经超越了消费本身，他们抵达的也是被掏空的身体后徒然的欲望本身。
细心的老粉丝不难发现，几无可求的周杰伦这几年发表的照片，眼神越来越空洞，它指向一种物质层面满足，精神层面不知如何满足的虚无，受限于年龄和体力，周杰伦不可能一直高强度开演唱会，但演唱会却像一针兴奋剂，甚至鸦片烟，让人欲罢不能。
不去追求更持久的精神快感，开再多的演唱会只会是饮鸩止渴，直到麻木不仁，硬挤出感情的眼泪过于廉价，与周杰伦的历史地位不配。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重新定义了艺术：“所谓艺术是对凝视的诱惑和对凝视的驯服。艺术的意义在于，将凝视的目光变为一种了悟：了悟到欲望和匮乏的绝对。”“艺术并非是分享内心的和谐，而是分享欲望与匮乏，并非争夺欲望，而是相互维持对幻想的抛弃。”
相互维持对幻想的抛弃，这句话是在说幻想是美好的，人们都希望它存活久一些，但幻想注定在既定时空会被丢弃，即使在百年后得到实现，也与当事人再无牵连。
这个定义里表现了艺术中最珍贵的特点，就是张力。它就像画上的一个人张口吃一个金苹果一样，欲望夹杂着幻想永远得到定格，画中人并没有用金苹果去换取货币再去买一个真实的红苹果，这或许就是欲望和幻想的一体两面，欲望中永远存有幻想成分，而幻想永远是基于欲望而生，但幻想并不直接等于欲望。
最后我们来重点分析一下周杰伦MV中的自恋能指意象。
在首张同名专辑《JAY》中的《完美主义》里，周杰伦将“周杰伦”三个字反复歌唱，被一些粉丝惊叹，其实国外歌手早已有此行为，周杰伦肯定是借鉴过来的，这里对自我的反复吟唱可视为一种对自我的肯定，只是如此粗暴简单的重复显出周杰伦对自我认知和自我的主体建构还不是那么清晰，只是隐约有了一点意识和方向。
2007年后，周杰伦大量导演自己的歌曲MV，投射了太多个人的意象在里面，这里面比较突出的是《超人不会飞》，自比拯救地球的超人，唉，其实我看着是有点尴尬癌发作的，不过好在歌词写得朴实无华，有真实的心声流露，其它在大陆显得出格的有被禁播的《嘻哈空姐》，里面的性暗示已经赤裸可见了，逼近明示。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周杰伦的前老板吴宗宪为周杰伦的传记推荐写过一句话：实际上，天王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昔文追捧，今成反讽。
及至2016年《周杰伦的床边故事》，歌曲《床边故事》中借梦境穿越到了名画《维纳斯的诞生》里，赤子诞生当然是没穿衣服的，周杰伦装模作样衣冠楚楚地站在贝壳里，学着美声唱了一句：噢——梦——。乍一看倒挺有喜感的，但他这次自比维纳斯，妥妥的自恋狂没跑儿了，要知道，维纳斯可是古罗马神话里的爱神、美神，同时又是执掌生育与航海的女神，周杰伦你是要逆天吗？或许这里存在解构，因为这一段落的背景是梦境，梦中自然是可以癫狂的。
2016前后的周杰伦，自恋还是呈现一种偏可爱的形象，或许是周杰伦在20年的商业运作中越来越厌弃自己的现实生存，从还算欢乐的童年到枯燥暗伤的少年，再到流水线生产的青年，从个人生活的体验感上，现实中的周杰伦其实是个减函数，物质上后来的过于充盈愈发对比了精神层面的岌岌可危。周杰伦先是一种受虐式的应付，后来试图做困兽之斗，从演唱会的双向奔赴注定走不长远，到家庭的鸡毛蒜皮难以掩盖背上雕刻的孤独，周杰伦渐渐将视野投向了艺术以求自救。
然而，这次自救并不顺利，自恋达到顶峰的阶段恰恰是出现在2022年的新专辑，除了拼盘式的老旧歌凑合成了一张专辑的体量，整张专辑也抛弃了一以贯之的概念。众所周知一张专辑的概念基本上决定了它的灵魂以及所可能表现出来的形式与内容关系。
有人指责，曲风几无突破，完全的卖情怀炒冷饭，自我抄袭已让一些粉丝听麻了，这张在音乐层面上难以服众的专辑固然放在当下的华语市场仍然算得上高水准，但这个水准指的是技术和好听层面的高水准，而不是耐听和艺术层面的高水准。
在国内外的社交平台上，怒周杰伦不争气的评论花样百出，这次的舆情中情绪与理性都有，而且有些中肯的评论明显是在就音乐谈音乐，就敬业谈敬业，就青春谈青春，大家整体上还算宽容，当然也有三者夹在一起瞎掰扯的，而且还不少。
这里我们主要分析主打歌曲的MV。
从精神层面分析，《最伟大的作品》MV其实借穿越实现了两层镜像的欲望投射，自恋的能量进一步放大到了美术史，并最张实现了一种施虐的心理快感。
如果说《超人不会飞》中自比超人还算是没长大的周杰伦的勉强通关，这次已为人父四十不惑的周杰伦有点玩过头了，他将自恋的“磨爪”伸进了已经盖棺定论的艺术大师的跨下，惹得大师们要集体诈尸了。
MV的设定是周杰伦通过钢琴穿越到了1920年代的巴黎，制造了一系列与大师的邂逅，而且将大师顿悟的经典时刻全都虚构成借助了周杰伦的启发。这当然是过度意淫的自恋，是周杰伦对自身终极历史地位的一个投射，可年少成名，没有一生潦倒的周杰伦细数那些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不但没有感悟到艺术的残酷，还用先知般的视角将大师“玩弄”于魔术的手掌之中，我们可以说周杰伦对艺术家的他恋是天真的单纯的，但从影视呈现的叙事中，我们看到的是借大师来标榜自己的肤浅的自以为是。
在MV中，周杰伦给马格利特变苹果，用弯曲的汤匙启发达利，美名其曰“借你灵感不用还我”，说来说去都是借大师来给自己做衬托，自己是大师艺术突破中不可缺少的一环，这样的投射已经发指到“施虐”级别，好歹大师们是死了，如果把里面的大师全部换成当代已经公认的大师，比如宫崎骏、小泽征尔什么的，这味道马上就变了。
从幻想的投射层面，施虐和受虐是一体的，周杰伦的意图是不带恶意的，但他还没做到二者的平衡，而是从受虐的极端走到了施虐的极端，将自恋的能指无限放大到让人疲倦甚至讨厌了。周杰伦调度镜头，将所有的大师都投射成了周杰伦的主体，玩了一次不怎么光彩的镜中镜，影中影。
网络上一边倒的好评大致分两类：一类是类似于某种政治正确的跟风吹捧，其中夹杂着对青春的缅怀（某些主播在点评中脸上的幸福不自然得像性高潮，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另一类是一些UP主做了大量与音乐无关的美术史普及，这已经严重跑题了。
隔行如隔山，如果你真地认为周杰伦对历史、地理和美术的普及功劳很大，那不是自己学识太窄就是粉丝无脑使然。我也才疏学浅，但平时有点美术积累的常识，都会对梵高、蒙克、莫奈不陌生，MV中涉及的画家，只有“常玉”我是第一次听说，所以MV本身并没有对我造成音乐层面外的冲击。
这就涉及到MV本身充斥的堆梗堆故事的现象，周杰伦音乐这样玩也是出于市场的考虑，从这点看，已经算功成名就的他还是不甘寂寞，还是不肯向真正的艺术低头，还是在计较这些商业层面的肤浅，专辑名叫《最伟大的作品》，据上分析是妥妥的一语双关了，周杰伦想赖也赖不掉，剧情细节出卖了他。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周杰伦果真想进入艺术殿堂，百年后仍为人所追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撕下偶像的标签，专注音乐，心无旁骛，通过诗书、采风渐渐复原将尽的才华，再度厚积薄发。否则也就只有10年前的风采可晒。
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耐得住寂寞的。我们可以想象，如果刀郎生在台湾或者刀郎当年未被封杀而是顺利进圈，就不会有今天惊艳世界的《山歌寥哉》。
我们对周杰伦本身的指望也是一种幻想的投射，做此推测或建议也是徒然，既然道法自然，我们就听其自然，对于我们念念不忘的青春，也是时候随遇而安，悲喜皆然了。
参考文献：
电影批评（2版）第5章，戴锦华，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2
当代西方文艺理论（第三版）第4章第5节，朱立元主编，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