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怕是要没落了”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本文来源:人民中国」
去年7月,借本专栏之地,我曾钩沉过文学家小川环树拜会鲁迅的往事(见《“我所见的鲁迅,并不是那样的”》)。其实,当年特地从北京赶到上海来“拜码头”者有三人。除了两位青年文学者,还有一位地质学出身的人类学家(赤堀英三)。后来,两位文学者分别执教于京都大学和九州大学,成为西日本学术重镇。对1935年的南下之旅,特别是谒鲁之事,他们都曾缀文追忆。不过,我写过小川环树,再来写目加田诚,倒未必是出于“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文章做法,而是最近,日本出版了目加田诚的北平访学日记,使八十六年前的那场非正式性文化交流多了一个侧面,平添不少立体感与沧桑感。

《目加田诚<北平日记>——一九三〇年代北京的学术交流》、目加田诚著、中国书店2019年6月10日初版
目加田诚(Mekada Makoto,1904—1994),是重量级的汉学家,曾出任日本中国学会理事长(1971—1975)。1929年,从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中文学科毕业后,进入东洋文化研究所,作为服部宇之吉的助手,参与该所购入的陆心源东海楼藏书(四万册)整理工作。后经旧制三高(即今京都大学),于1933年任九州大学助教。同年,赴中国留学,在北京大学修中国文学,跟黄节读顾炎武诗,从杨树达学《说文》,与胡适、俞平伯、周作人、孙楷第、钱稻孙等中国学人浓密交游,后于1935年回国。1938年,升任九州大学教授。《北平日记——一九三〇年代北京的学术交流》([日]中国书店,2019年6月初版,以下简称“日记”),既是目加田留学生活的点滴记录,也如书的副标题所表达的那样,是发生在“九·一八”到“七·七”事变之间——这个现代中日关系史上转瞬即逝的“小阳春”时节,两国知识人尚不带任何功利负担与杂质的、纯然的智识互动、文化交通的轨迹。
其中,三位学人与鲁迅的短暂交流最值得玩味。

1934年,目加田诚(前排左一)在跟从著名语言文字学家杨树达(前排中央)完成学习后,与老师同学的合影
1935年3月,目加田诚结束了为时一年有半的留学,做好了回国的准备。3月4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决定后天出发。”日记就此搁笔。自3月6日南下,直到3月23日从上海抵达长崎的十七天的内容,实为目加田的弟子、九州大学教授静永健所加的注。因此,正文加注释,才是这部日记正确的打开方式——注的部分篇幅甚至更大。当然,更多旁证还可以从目加田本人的回忆文字,及目加田北京时代的好友、也是南行旅伴的小川环树和赤堀英三的文章中寻找。
3月6日午后,目加田和小川、赤堀三人从前门火车站登上赴上海的快车——平沪通车,三时五分出发。平沪通车是那个时代的动车,北京到上海只需四十个小时,可三人却做好了中途下车,边走边玩的准备。于是,曲阜、南京、苏州、杭州,一路蜻蜓点水,直到3月21日,才到上海,四十小时的车程,愣是抻了十五天。但目的地上海是事先就确定了的:一是为见鲁迅,二是目加田拟从上海乘船回国。

左起滨一卫、目加田诚、八木秀一郎、小川环树,于八道湾周作人大宅门前合影(1934年12月)
作为在北京游学的日本学人,目加田心中有对二周的景仰自不待言。二周中,对周作人是相当熟悉的,不仅有师生之谊,知堂平时对东瀛学子也关照有加:三天两头招宴,鸡素烧,关东煮,喝日本酒,听唱片,连家中做了稻荷寿司(一种用炸豆腐皮包的饭团),也会差人送过去,可谓无微不至。周作人的公子周丰一更是学子们日常的玩伴,划船、溜冰、逛庙会、泡琉璃厂、郊外远足,花样翻新不重样。酒也没少喝,且每每留影。日记中有一帧老照片:目加田与滨一卫、八木秀一郎、小川环树四人,在周家大院门前的合影。从日影的斜度判断,应为黄昏的照相。当天,目加田在日记中缀笔:
昭和9年(1934)12月8日
傍晚,去北海。周丰一、滨、小川诸君已在。众一起滑冰(三十分许)。
晚,被招至周君家(八道湾)。泡过汤(指泡浴缸——笔者注),吃鸡素烧,酌日本酒,边听唱片:《明乌》《朝颜日记》。想日本了。
我估计,那张老照片八成是大家从北海溜冰归来,在周宅大门前,周丰一为小伙伴们摄的影。
目加田回国日程确定后,周作人特意设宴为目加田送别。据日记记载:
昭和10年(1935)2月23日
晚,赴周作人邸送别会。
大醉,被人抬回。
检《周作人日记》,这天的记载为:“丰一招小川、桂、目加田、滨,及沈令翔诸君饭。客多大醉,小川留宿。”
蒙知堂一家厚爱至此,我想目加田不可能没对周二先生提出过引荐大先生的请求,但我从日记中没查到。不过,小川环树在回忆文章中倒是透露过,曾与目加田一起请周作人写介绍信的事。周作人有些为难,表示自己写不合适,但忙还是要帮的:“我可以给你们介绍郁达夫,请他来写吧。”于是,三人便先去杭州找郁达夫。

目加田诚三十岁生日,于北京
郁达夫好好先生,且与二周私交甚笃,岂有不应之理?他不但写了介绍信,还充当地陪,带三人游西湖,在聚丰园请喝酒,玩了两天。3月21日一早,三人乘列车从杭州出发,中午就到了上海内山书店。内山老板与鲁迅的交情,日本人圈子里无人不晓。三人径直对内山说明原委,内山请客人在店堂中看书,稍坐,便亲自去接鲁迅。

《随想 从秋到冬》目加田诚著、龙溪书舍1979年9月初版
目加田在随笔集《随想 从秋到冬》中,对鲁迅的第一印象有独特而形象的描绘,值得誊录:
小个子,精瘦,但腰身笔挺,目光冷峻,我仿佛看见一个手握出鞘之剑的人走过来。他来到我们等候的地方,开始用流畅的日语跟我们打招呼。说着说着,一位年轻女性来到他跟前,冲他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掌心上写了几个字。鲁迅点点头,冲我们说了句“请稍候”,便走出内山书店。
不到一小时,鲁迅又出现在书店。这才落座,从容回答我们的问题,自己也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心理作用,我们看店员的神情,总觉得店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可鲁迅却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一派云淡风轻。
多年后,当目加田于六十年代末在《西日本新闻》上撰写回忆文章时,已记不起当时谈话的内容,只记得鲁迅反复强调的一点,是“中国人与日本人,没有不能相互理解的道理”。在中国待了一年半的目加田,自揣多少了解中国政治的复杂性和鲁迅的处境,便对他说:与其待在这里,不如索性去日本。鲁迅笑了笑:“待在日本,恐怕不好办。”

鲁迅与周作人(左)的合影
在北京与周家过从甚密的目加田,自然了解二周不睦的事实。但兴许是觉得明天就要回国了,现在不问,将时不再来吧,便鼓足勇气对鲁迅提起了知堂,说周作人是北京文坛领袖,近年来发表了很多意味隽永的小品文云云。
来上海拜会鲁迅的日本人,或事先受到内山完造的提醒,或对中国文坛的内幕比较了解,一般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周作人的话题。但也有一些甘冒大不韪,试图“揭秘”者,哪壶不开提哪壶,或为独家爆料而不惜试水者,多为新闻记者,也有少数学者。目加田一介纯文人,应该也并不为爆料,大约是仗着自己与周二先生关系够铁,问也无妨吧,遂铤而走险。而鲁迅即使被问到,倒也未必觉得被冒犯,至于如何作答,则取决于斯时的心情。那天冷不丁被目加田问到,鲁迅淡淡地说道:“周作人怕是要没落了。”目加田一时惊得竟说不出话来。
当晚,鲁迅在日记中记道:
二十一日 昙。……下午得达夫信,绍介目加田及小川二君来谈。
别无置评,照例是云淡风轻。
应该说,这件事或多或少对目加田的中国观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战后,特别是“文革”期,他了解到早年交往过一些师长、挚友,只因曾接触日本人这一点,便遭组织怀疑,亲人离反,最终身陷缧绁,人生改道,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悲剧,所在多有。他曾写过一位北京的老学者,也是他尊敬的《楚辞》研究家,1989年9月,借到儿子家探亲之机,特意从东京转道福冈看望他。老学者谈他自己如何卷入政治斗争,明知“政治很肮脏,但为了活下去,有时却不得不喝脏水”。目加田劝他不妨索性在日本多待些时日,以静观其变,但友人不为所动,去意已决。果然,老学者返回东京后便踏上了归途。目加田引用《楚辞》中的话,为老友饯行:“余固知骞骞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惟恐给命途多舛的朋友再添新堵,他在文章中从头至尾,隐去了友人的名字。


《北平日记》原本
如此,面对种种人间至痛的惨剧,目加田自己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也不愿给友人制造麻烦。所以,他决定永久封存自己的留学日记。这八卷用钢笔写在线装筒页记事本上的北平日记,被主人珍藏在一只装洋菓子的铁盒中,不仅没想出版,压根就没想知会于人。直到目加田作古八年后,才被整理藏书的弟子偶然发现,后移交福冈县大野城市“目加田文库”中永久保存。

刘柠:作家,译者。北京人。大学时代放浪东瀛,后服务日企有年。独立后,码字疗饥,卖文买书。日本博物馆、美术馆、文豪故居,栏杆拍遍。先后在两岸三地出版著译十余种。
(编辑:陈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