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变的人性与四季更迭:张爱玲《第一炉香》中“水”的意象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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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我在那篇《历尽磨难始结香:解谜《沉香屑·第一炉香》的篇名与开头》里已经说过,香港湿气重,开头一句“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霉绿”里面那个“霉”字,仿佛已经把读者带到那氤氲水气里去了。
这里的“绿”至少跟两样东西有关:一个是“水”,一个是“霉”。

古代青铜器
春
薇龙第一次来姑母家,可能正是香港的早春时节。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文中开得“轰轰烈烈”的野杜鹃,开花期一般是在三至四月。
薇龙只有第一次来时,被姑母侮辱,才清醒了那么一下:“我平白来搅在混水里,女孩子家,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梁宅就是个大染缸,可是明知道面前是一缸肮脏的“混水”,她最后还是睁着眼跳了进去……
因为来港的“葛家老夫妇归心似箭”,所以大概没过几天,薇龙就搬进了梁家。在那个“潮湿的春天的晚上”,梁家亮着灯的“绿玻璃窗”,在白雾中“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渐渐化成了水。文中的水和“绿”常常紧密相连。春天的水还是冰凉的。此时水的温度是冰点,与冰共存。

后来,薇龙认识混血儿周吉婕是在乔琪乔之前。吉婕有着“淡绿的鬼阴阴的大眼睛”。和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眼睛也是绿色的。“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绿色的水,闪闪烁烁的。
早稻一般在每年的3月下旬至4月上旬播种,所以“早稻田”也暗示着春季。
自从认识乔琪,“水”的温度就升高了,不仅没那么冰凉了,甚至还有日晒的温度。此时薇龙已经“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大约已是初夏前后。

夏
自从在汽车里知晓司徒协对自己的企图后,“水”就开始不干净起来。
“梁太太和薇龙的镂空白皮鞋,拖泥带水,一迈步便咕吱咕吱的冒泡儿。”那时的水已经是“泥水”了,湿透了薇龙原本洁白的“白”鞋子。她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这个烂泥坑。
虽然她拒绝了梁太同喝“白兰地”的邀请,极力想避免被同化,用热“水”澡抵挡外面的冷风冷雨,可是,山崖和满山的“绿”还是对她虎视眈眈。
“紧对着她的阳台,就是一片突出的山崖,仿佛是那山岭伸出舌头舐着那阳台呢。在黄梅雨中,满山醉醺醺的树木,发出一蓬一蓬的青叶子味;芭蕉、栀子花、玉兰花、香蕉树、樟脑树、菖蒲、凤尾草、象牙红、棕榈、芦苇、淡巴菰,生长繁殖得太快了,都有点杀气腾腾,吹进来的风也有点微微的腥气。空气里水分过于浓厚了,地板上、木器上全凝着小水珠儿。”
这舔舌般的赤裸裸的欲望,正在向她逼近。从一开始“喝多了就烂醉如泥”的英国军官,包括“喝醉了尽黏着睇睇胡调”的陆军中尉,到那些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总是弄假成真”,和梁太太坠入情网的年轻人,这里的“满山醉醺醺的树木”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并且最后在湾仔招妓的英国水兵也是“醉醺醺”的,那些被乔琪叫做“醉泥鳅”的,朝薇龙掷花炮的英国水兵也“都喝醉了”。相同的欲望贯穿了整篇小说。
张爱玲写景物,总是令人叫绝。不仅树木“醉醺醺”的,山上植物也都“杀气腾腾”,就连风里都带“腥气”。不仅“青叶子味”不断散发,水也是无处不在。“水分过于浓厚”,无孔不入,“薇龙躺在床上,被褥黏黏的,枕头套上似乎随时可以生出青苔来。”注意,青苔也是绿色的哦。

当真是湿漉漉的一个故事,就差没拧出水来了。
只有衣服还在电灯胆的日夜照耀下,勉强抵抗着湿气和霉菌。
她把金刚钻手镯藏在衣橱里的小皮箱中。“那衣橱是嵌在墙壁中的,里面安着一排一排强烈的电灯胆,雨季中日夜照耀着,把衣服烘干了,防止它们发霉。”衣服如人,没有“光”照着、烤着就会“发霉”。
困于衣橱的薇龙,已经被逼到一个死角,想要不发霉,唯有离开这里。那只价格不菲的钻石手镯收不下,退也很难退,搞丢了更是赔不起,如同烫手山芋。

张爱玲在另一篇小说《茉莉香片》中曾经写过一句话,也足以证明这“发霉”是暗喻人受岁月的摧残和腐蚀毒害。“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还有《心经》里的那句“是一座阴惨惨的灰泥住宅,洋铁水管上生满了青黯的霉苔。”“霉苔”可能通“莓苔”,也是青苔之意,何况还是“青黯”的。不要忘了,“霉”也是和“绿”联系在一起的。而且这些“绿”明显很阴森,透着死亡的气息。
薇龙此时突然又清醒了一下,知道命运所偿早已在暗中标明尺码,只有离开才有重新主导命运的希望。

可是就连“雨点儿”(水的一种形态)也来诱惑她,劝说她。“雨点儿打到水门汀地上,捉到了一点灯光,的溜溜地急转,银光直泼到尺来远,像足尖舞者银白色的舞裙。”她于是意识到,“三个月的工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上了瘾了。”明知应该离开却又舍不得。
她开始把姑母当做反面榜样,打算找个合意的而不是有钱的老公。于是她自然想到了乔琪。何况乔琪若能为她浪子回头,说不定还能是支潜力股。
于是就有了一段和乔琪的见面和谈话。那天,“薇龙穿着白袴子,赤铜色的衬衫,洒着锈绿圆点子,一色的包头”,身上还有一半美好的“白”,然而“铜”已在湿气的长期侵蚀下,有了生锈的迹象(参见我对于白、绿等色的颜色分析),暗示毒素已经入侵薇龙的身心。
而且此处的“赤铜”色“包头”,一方面令人想起梁太太爱用的绿色或蓝色“包头”,一方面也让人想起睨儿的“紫铜皮色”等等。解析“绿”色时已经说过,“赤铜”和“紫铜”是同一种铜合金的不同叫法。

薇龙已经被梁家的女人们同化。只不过她还只是有了“锈绿圆点子”,不像梁太太直接就是“鹦哥绿”了。但完全“绿化”想必也是迟早的事情。既然已经“生锈”了,那么离“发霉”还远吗?
乔琪和她私会走后,“整个的山洼子像一只大锅,那月亮便是一团蓝阴阴的火,缓缓的煮着它,锅里水沸了,嗗嘟嗗嘟的响。”前面暴风雨中“白辣辣的雨”已经有了奇妙的热感,现在的“水”更是继续加温,达到了沸点,还发出了声响。
此处不光有视觉上的明暗对比,还有触觉上的冷热对比,听觉上的喧嚣与宁静。后面写到薇龙身体里“无数小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份摇颤”,也是很喧闹的。
“水”的温度在此处正是顶峰。但是月亮的“火”又能有多热呢?是真的到达沸点,还是气压不足呢?至少此刻薇龙的内心是炙热的。

然而,看到乔琪转头就跟睨儿搅在了一起,薇龙大受刺激,趴在床上默默哭泣。“脸底下的床单子渐渐的湿了,冰凉的水晕子一直浸到肩膀底下。第二天她爬起身来的时候,冻得浑身酸痛,脑门子直发胀。”本来只是潮气入侵,虎视眈眈,现在已是毒素侵入,深入骨髓了。水温也重回“冰凉”了。
第二天,睨儿正在浴室洗晾各色“小手绢子”,薇龙下楼来找她算账。
“睨儿在镜子里望见了薇龙,脸上不觉一呆,正要堆上笑来,薇龙在脸盆里捞出一条湿淋淋的大毛巾,迎面打了过来,刷的一声,睨儿的脸上早着了一下,溅了一身的水。睨儿嗳哟了一声,偏过头去,抬起手来挡着,手上又着了一下,那厚毛巾吸收了多量的水,分外沉重,震得满臂酸麻。”
薇龙没头没脑地打睨儿,这份巨大的恨意里有着“分外沉重”的“水”。“水”的重量也大大增加了。

“梁太太到场的时候,睨儿正蹲在地上,收拾那磁砖上一汪一汪的水。一面擦地,她自己衣襟上的水兀自往下滴。”
原本那“水”只是浸泡了薇龙,现在她拿湿毛巾抽打睨儿。地上全是水,睨儿身上也是水。“水”的面积扩大了。水如同人性之恶,像一种病毒在四处蔓延,想使一切“发霉”。
梁太太知道真相后,“语重心长”地告诫薇龙将来前途堪忧。“这一席话,刺耳惊心,薇龙不由自主的把双手扪着脸,仿佛那粉白黛绿的姿容已经被那似水流年洗褪了色。”脸上的“粉白黛绿”都是被“水”摧残得褪了色。从汽车外的“倾盆大雨”到湿气和小雨点儿,从“湿淋淋的大毛巾”到“似水流年”,“水”的量也正在经历起伏。

第二天,梁太太假装不干涉,不闻不问,而乔琪则拼命送花挽留。薇龙仍在当天就买了船票。
“回来的时候,在半山里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来。峻峭的煤屑路上,水滔滔的直往下冲,薇龙一面走一面拧她的旗袍,绞干了,又和水里捞起的一般。她前两天就是风寒内郁,再加上这一冻,到家就病倒了,由感冒转成肺炎;她发着烧,更是风急火急的想回家。”
在“峻峭”狭窄的黑色山路上爬山,有“滔滔”的水从上往下直冲,就像在河中间逆流而上,走起来必定举步维艰,更何况是大雨浇头?

此时的水,已经不光是无孔不入的湿气了,而是又重回“倾盆大雨”。上次和司徒协、梁太同车回家,正值“初夏”,也是“半路上下起倾盆大雨来”。不同的是,这一次虽是在盛夏,天气本没有那么冷,但大雨直接浇注在身上,何况本来就是“风寒内郁”,更是透心凉了。内外夹击,能不生病吗?“滔滔”毒水侵入骨髓,薇龙果然得了肺炎,发烧了。
病人往往在心理上也是最脆弱的,此时的薇龙非常想家。面对满房的鲜花,薇龙却思念起父亲书桌上的镇纸。在她回忆时,觉得那玻璃球“比花还美丽”。“扁扁的玻璃球里面嵌着细碎的红的蓝的紫的花,排出俗气的齐整的图案。那球抓在手里很沉。”
玻璃球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实的,靠得住的东西——她家里,她和妹妹合睡的那黑铁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红柳条;黄杨木的旧式梳妆台;在太阳光里红得可爱的桃子式的磁缸,盛着爽身粉;墙上钉着的美女月份牌,在美女的臂上,母亲用铅笔浓浓的加上了裁缝、荐头行、豆腐浆、舅母、三阿姨的电话号码……”

要知道,在刚入住梁宅的时候,薇龙是连自家佣人也觉得“推扳”的。可是现在,家是充满了温暖可爱的生活气息的地方。不仅欲望之红尚建在纯洁的白的基础之上,简陋的家具摆设也都有一种可爱的红、黄,就连月份牌上时尚的美女也是接地气的,承担着衣食住行、联络着三姑六婆。
到底哪一个才是薇龙真正的家呢?温暖可爱很可能也是她自己脑中美化过的家,简陋贫穷也是她自己的感受。也可能两个都是真的,虽然温暖可爱,可是依旧贫穷简陋。家是心灵的港湾。对于过去的家,她只是想想而已,以聊慰自己在外面的世界里所受到的重创。
“念了书,到社会上去做事,不见得是她这样的美而没有特殊技能的孩子的适当的出路。她自然还是结婚的好。”

曾经薇龙是不惜来找姑母,并且熬夜苦读也要坚持完成学业走正道的,现在居然已经和女佣睨儿的认知在一个水准上了。今天的女性当然未必有资格批评她,因为现代女性已经可以自力更生了,却依然有人抱持一样的观念。何况有时候旧的压力也从未消失过。
此刻薇龙已经背离了最初的理想,否定了自己原先的人生规划。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浪子,她已经没有了自我。“她明明知道乔琪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浪子,没有甚么可怕,”又是一次清醒的沉沦。
她不仅身体病了,心灵和思想也已经被毒素入侵了。

秋
病好后已是“萧爽的秋天”,气温也转冷了。她订了船票回家,主动去找姑母。“书房里只在梁太太身边点了一盏水绿小台灯”,冰冷而诡秘。这一段里还有红、金等颜色,组合起来更加阴森恐怖。
“倾盆大雨”如今已化为一豆“水绿”小灯,不太起波澜了。水终于催生出了“绿”色的莓苔。薇龙已经打定了主意,牺牲自己,和乔琪结婚。她的内心终于暂时“平静”了下来。

冬
年三十,那个冬天的晚上,薇龙在湾仔看见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妓女,其实还是个孩子。
“因为抖,她的笑容不住的荡漾着,像水中的倒影,牙齿忒楞楞的打在下唇上,把嘴唇皮都咬破了。一个醉醺醺的英国水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扭过头去向他飞了一个媚眼——倒是一双水盈盈的吊眼梢,眼角直插到鬓发里去,可惜她的耳朵上生着鲜红的冻疮。”
“水中的倒影”如同薇龙等一班女人的镜子。“水盈盈的吊眼梢”也不知道擎着的是不是泪。反正这些小面积的“水”都给人十分寒冷的感觉,就像那“凄清”的大海和天空。“鲜红的冻疮”更是加强了这种冰冷感。
同时这些“水”还有一种颤抖的动感,映衬出薇龙内心的波澜。

《第一炉香》的故事线贯穿了大半年的时间,从春走到冬。水的温度和体量也随之坐了个过山车。水温从冰冷到暖化,到达“沸点”,再重回冰冷。水量从大到小,再到汹涌澎湃,再枯竭下去,水的重量也是时而沉重,时而轻盈,伴随着着薇龙心情和压力的变化。
与此同时,“水”也催生了“霉”和一些相关的“绿”。三者紧密互联。
一个简单的“水”,竟然能被张爱玲写得如此繁复且自然……给大神点赞过一万次的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PS:这篇写“水”温变化的文章和另一篇分析“冷热”的文章有些相似,不同之处在于,那篇偏重整体的温度改变,这篇则聚焦于“水”本身。感兴趣的可以对照看一看:《外冷内热,外热内冷,冷热交替……也就她能写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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