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浴女》：敢于正视欲望的女人，讲述了特殊年代下的情与欲

铁凝是不避讳写性的，尤其是书写女性的欲望体验。
在她的长篇小说《大浴女》中，就有很多欲望的书写。
性压抑、性耻辱、性虐待、性幻想以及女性在偷情中产生的脱离生活的快感等等，这些铁凝都进行了生动细腻的刻画。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对性是羞于启齿的。
“流氓罪”是众多犯罪中最恶劣、最肮脏的一种。在这种环境下，作为人的正常生理需求被扭曲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怪兽。
“她有点为自己的大步害羞，因为这大步就是她的欲望。她的欲望原本是只对她的丈夫尹亦寻一人的，可是现在她必得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她这难看的走相儿告之土地告之芦苇告之树木告之砖头告之瓦块告之一切不相干的一切：她有欲望她要和她的丈夫做爱。”
引文中的“她”就是全书中主人公尹小跳的母亲章妩。
她是整个故事的肇端。
如果不是她的出轨，尹小跳姐妹就不会背负着一辈子的歉疚与耻辱。
如果不是她的出轨，唐菲就不会失去唐医生——她唯一的亲人。
论起她出轨的原因，作者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荒诞解释：
章妩一直都搞不清楚，她第一次主动和唐医生发生关系，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个长期的病假条还是为了自己难以宣泄的欲望。
“她宁愿想成那是她的性欲在等待。和他在一起她体味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是由紧张。鬼祟而生的超长快意，又似乎是坠入深渊时，那彻底堕落的听天由命。”
一场卑下的身体交换，变成了一群人悲剧命运的开始。

六十年代末，章妩和尹亦寻从北京调到了福安，然后又一起下放到苇河农场。
尹小跳尹小帆姐妹俩被留在了福安市的家里。
夫妻分居，是农场的硬性规定，为了是锻炼大家的革命意志。
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夫妻俩都渴望着彼此。

农场附近的山上有一个闲置的小屋，就被这些夫妻们拿来作为每周的一聚。
因为人数众多，时间有限，所以他们必须要像排队买菜一样，排队进入房间。
知识分子的脸面让他们做不出插队以及拥挤的事情，于是一到星期天，小屋外就会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每当屋门打开一次一对夫妻完事走出来，下一对进去的即是离门最近的，而次远者便会理所当然地再靠近一步。”
每对夫妻之间都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这个五十米，既暴露了自己的需要，又维持了自尊与体面。
每个星期的快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是有一次，章妩就遇到了尴尬的情况：
一对夫妻从小屋的对面走了过来，他们到的时间几乎一致。
所以，谁先到小屋门前谁就能先享用。
于是，就有了上面写到的章妩扭动腰胯竞走般的姿态。
“竞赛使她和尹亦寻气喘吁吁又神思不定，他们没有爱抚也没有更多的言语，尽量迅速行事。”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正常欲望是被深深压抑住的。
抢先进入小屋的夫妻，为了不耽误其他人都是草草了事。
即使是这样，还有没轮到的夫妻，要等到下一个星期。如果不走运的话，一两个月不能温存一次都是常事。
长期的性压抑，让章妩在唐医生身上找到了释放。
章妩家境优越，从小就有保姆照顾着，十指不沾阳春水。
农场的生活让这个娇弱的女人苦不堪言，于是她打了退堂鼓。以病假为由逃回了福安。
耿直的唐医生并肯给她开长期病假条，章妩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资源可以利用的。
她能用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尽管她抵死不愿承认她的奉献是为了交换，但是后来与尹亦寻生活中暴露的歉疚感，无不折射这种丑闻对她的重创。
章妩用正常的生理疏解来合理化自己的背叛。
她有她的骄傲。
尽管她的物质条件已经与胡同里的家庭妇女并无二致，但是她仍然不肯放下身段与她们为伍。
尽管她用身体交换长期病假条已经属于诈骗行为，但是她仍然想将它归为一种情感。
所以，当她再需要续假的时候，她有一次交出了自己。
这一次，她动了真情。
对这个脸都没有看清的唐医生，章妩主动爱抚了他。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唐医生，此时他仍然单身。
他的姐姐因为未婚生子被迫害自杀，留下孤女唐菲，两人相依为命。
有了一个“流氓罪”的姐姐，唐医生的品质也受到了质疑，没有女性愿意嫁给一个有污点的男人。
哪怕这个污点跟他没有关系。

章妩是第一个给他温暖的女性，但是他并不爱她。
在黑暗中，他拒绝章妩的爱抚与嘴唇。
但是，他享受着章妩提供的物品以及“无私奉献”的身体。
私生子尹小荃的出生到死亡，都没有引起唐医生的震动。
他经历了太多亲人的死亡，亲情近乎麻木。
在那个人心冷漠的年代，投入太多的感情注定是最受伤的一个。
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不付出感情，唐医生就是这么做的。
当章妩哭着向他倾诉他们的女儿惨死的情形时，他是麻木的。
倒是章妩楚楚可怜的样子，刺激到了他的欲望。
这一次他主动出击，章妩却激烈的反抗。
“她却是不配合的，不是假意推诿，而是真心退缩。”
这段不伦关系到此戛然而止。

尹亦寻对章妩的出轨，是心知肚明。
为了维持男性的尊严和保全这个家庭，尹亦寻选择了沉默。
章妩缺少这种沉默的忍耐力，她一直在等着丈夫发难。
明明做了亏心事的是她，可是被逼疯的竟不是尹亦寻而是她。
“坚持着不问他就掌握着主动，永远坚持着不问他就永远掌握着主动权。”
两人虚伪地保持着在外人看来幸福美满的婚姻。
尹小荃的降生将尹亦寻的耻辱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渐渐长大的尹小荃用她独特的美貌彰显了与这个家庭的格格不入。
尹亦寻用不回家来无声抗议章妩的不忠。
这个美丽且不会说话的私生子，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之间，形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直到她意外死亡，这跟弦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章妩对已经两岁仍然不会的说话的尹小荃倾注了全部的母爱。
尹小跳洞悉了母亲的奸情以及尹小荃的出生秘密，她对这个妹妹充满了厌恶。
尹小帆也讨厌尹小荃，倒不是因为她的出身，而是她分去了母亲的爱。
所以当尹小荃走向了那个开着窨井盖的地面时，两姐妹手拉手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走向了死亡。
章妩将尹小荃的死归咎于两姐妹照看不周。
在灾难面前，我们必须要找一个来为灾难负责的理由。
如果不这样做，一个母亲如何消解她的歉疚感。
尹亦寻洞穿了妻子的用心。
他直接将责任全部倾倒在章妩的身上：
“你，一个连班都不用上的，一个连工作都可以没有的－—却连一个两岁的孩子也看不好。我的女儿，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孩子——她不是死在污水井她就是死在你手上不配！”

多年来，章妩一直在期待的丈夫的指控，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在尹小荃的意外中，尹亦寻应该是最大受益者。
可是，他却以最大受害者的形象来控诉章妩，直接将她以杀人犯的罪名推到了审判席。
而尹亦寻一口一个“我的女儿”，是一个宣布一个确认。
尹亦寻还了章妩清白，但这个清白更加深了章妩的歉疚感。
“内疚是一种值得研讨的感情。尹亦寻找到了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使他一辈子都处于受害者的地位。他发泄了他想要发泄的却不显得残忍，他用他的不明真相维持了一个体面家庭应有的正常运转和他本人的尊严，至此他也掌握了章妩对他永远的内疚。”
尹亦寻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一直在折磨着章妩。
有的时候，沉默比痛骂更有杀伤力。
章妩默默承受着她应有的惩罚。
随着尹小荃和唐医生的接连去世，章妩结束了她欲望充沛的青春时光。
当年她借身体来换取的长期病假条，就像是一种隐喻，预示着她尴尬又隐痛的生活。
晚年的章妩通过不断地整容来否定过去的自己。
无论尹小跳姐妹俩怎么劝阻，她都不惜花重金在脸上动刀子。
在整容一事上，尹亦寻一直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他也在潜意识里希望能够抹杀调妻子那段不光彩的过去。
冷暴力，一直是他们长期以来的相处之道。

“章妩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整容呢，我为了让自己好看？一开始我也搞不清楚，我的生活很无聊，后来参加了老年时装表演队，我想这是我整容的一个由头，我鼓励我自己把这当成最重要的理由。后来我才发现这不是最真实的理由，我整容的最真实的理由，是为了让你爸喜欢。”
到这里我们才看清章妩出轨的真相：
从性中找爱，只能更增空虚罢了。
她生下尹小荃来证明她对唐医生的“爱”；她不断整容消灭过去的自己来证明对尹亦寻的爱。
无论是哪种方式，都是一个女人对爱与欲望的生动演绎。

当章妩推心置腹地与尹小跳哭诉自己的艰难时，她已经开始学会面对真实的自己。
与往事和解，与过去告别，章妩真正轻松了。
她的释然让身边的人也能坦然面对。
因为在这场出轨丑闻中，受到伤害的不止是当事人，也有她的家人们。
长期以来的赎罪心理，让章妩产生了对自己对家人的超长忍耐力。
她付出了下半生努力去撕毁去埋葬心底曾经有过的阴暗，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章妩获得了新生。
我喜欢章妩。
不仅是因为她敢于爱敢于承认欲望，更是因为她在长期折磨中“锻炼”出的忍耐力。
正是这种韧性，才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最根本的动力。
她最深的痛苦不是被家人孤立的状态，而是这状态下的无以诉说终生无以诉说。
当她说出口的一瞬，她才真正获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