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文,穿书系列《坚定不移地做个路人甲》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文案:
辛珊思穿书了……
穿成了个女疯子。
文中,女疯子年纪轻轻,却内功绝顶,因此一直被囚禁着。她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于女主重伤时,给女主喂了一甲子内功。
内功没了,然后…女疯子就死了。可以说不是女配,又算不上炮灰,至多也就是个路人甲。
辛珊思穿来时,头号女配正撺掇她去抢亲。
抢谁?
抢红黛谷谷主看上的郎君。
辛珊思兴奋站起:“快…帮我解开锁链。”
锁链一解开,她撒腿狂奔,誓要远离头号女配这个疯子。
可……谁能告诉她,书里都没女疯子抢亲这回事,她怎就赶上了?
不但赶上了,还阴差阳错地跟人……一言难尽。
更大的惊吓还在后,她有喜了……
有喜了还不够……某郎君不是个小白脸吗?咋一翻身就成了百草堂黎上?
文里,黎上此人,多智近妖,看着俊美无俦矜贵若谪仙,实则乖张凉薄心眼极小还睚眦必报。他师父就是他杀的。
完了,辛珊思两手抱着大肚,两眼望着茫茫前路,仿佛已经看到阎王长啥鬼样了。

坚定不移地做个路人甲


作者:七月犁

第 1 章


昏暗的屋子里,蚊虫乱飞。柳眉杏眼姑娘隔着铁牢冲蜷缩在一角的人儿说话,面上神色有些急切:“姐姐,你就帮家里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被关在七尺高牢笼里的人,双脚锁着镣铐,两手抱膝,脑袋无力地垂落着,蓬头垢面,像睡着一样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衫明显小了,露在外的腕节细得跟竹竿似的。
没见反应,扒在铁牢外的女子生了气恼,但还是耐着性子:“姐姐,你不在外行走不知道,咱们辛家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雪华寺那帮秃驴仗着后头有少林撑着,向来难缠。过去,他们只在百里山那带讲经化缘,最近却跑到……”
好吵!
牢里人眉头微微一蹙,闭合的双目下眼珠滚动。耳边没个清静,她想让在这叭叭的那位闭嘴,可…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眉头越锁越深,抱着两腿的胳膊渐渐收紧。
“一而再地来我范西城传佛法,用心可谓昭然。北边弄月庵也不消停,常找名头,在城里施善布德…”
这人在说什么?辛珊思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凝结的眼睫轻轻颤动。
“单红宜前阵子才在石云山擂台占了上风,现在正得意。此次她大婚,少林、武当几大派都来人了。你蒙面在众目睽睽下抢了她的新郎官,外头一定生乱。若是能大伤单红宜,那就更好。到时,咱们再偷袭雪华寺和弄月庵,也无需杀人,和尚姑子滚在一块,两家清名就没了…”
少林武当、单红宜、雪华寺弄…辛珊思嘤咛一声,紧合的眼皮终于分开了条缝。视线模糊,周遭阴湿。目光慢慢凝聚,眼前变得清晰。破床烂被,粗碗馊饭…她这是在哪?
见人动了,牢外女子再接再厉,语调哀婉起来:“悦儿知道姐姐心里有怨,在怪爹爹。可爹爹也有万般不得已,你是他亲生的,他能不疼吗?只你的病时好时坏,难能把控…”
辛珊思脑中一片混沌,两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不远处脏兮兮的黑木桶。自己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恭桶。把它刷干净,绝对跟她家老屋里那只一个样儿。
“爹爹把你关着,是在护你。”牢外人还在说。
辛珊思抱着膝的两手扣紧,心怦怦跳。她…她是在做梦吗?不由吞咽,喉间干涸得发疼。感知真真的,不是在梦里。
“为了你的病,爹爹但凡得点上年份的好药,都马不停蹄地往百草堂送…”
辛珊思勉力镇定着,目光慢慢移转,小心地望向说话的那位。
对方眉目秀丽,一张红唇略丰满,就是鼻梁骨不高,显得脸有点平,但肤白。头发梳得细致,一根麻花辫垂落胸前,为她增了两分甜美。身上藕粉色的交襟裙,衬得人气色极好。
“三月里爹爹还高兴地说,白前先生终于答应给你看诊了。可谁料四月白前先生外出采药竟不慎跌落山崖。崖下草深,什么蛇虫没有…百草堂的人寻着踪迹时,尸身早残破不堪了。爹爹闻讯,大醉了一场。”
清澈干净的双眸在辛珊思那张脏污的小脸上尤为凸显。辛珊思大概知道正诉苦的这位是谁了,干裂的唇分开,试探性地出声:“辛…辛悦儿?”
小猫儿叫似的,音嘶哑。但辛悦儿听见了,欣喜欲泣:“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
镇定镇定,辛珊思内心在嚎叫。天啊,她穿书了,穿进了昨日睡前看的那本武侠小说《雪瑜迎阳传》里。“瑜”,谈思瑜,即女主,一个地主员外的外室所出。“阳”,曜矣,对应男主蒙曜。
小说背景参照元朝中期,不过国号并非“元”,而是“蒙”。皇家姓氏,也是蒙。讲的是出身卑微的谈思瑜,为母求医途中,误被牵扯进一场打杀,逃命时一脚踩空跌进一山窟窿里,被地下暗河冲到怀山谷底,巧遇一位疯女。
疯女正当真气逆流,为活命将一甲子内功全部灌予谈思瑜。谈思瑜因此际会,重伤大好。只疯女没了高深的内力支撑,仅清醒了一日便死了。她埋葬了疯女,不等伤痊愈就匆匆赶回家中。
可家中冷清清,她母已不知去向。
从此,谈思瑜便踏上了寻母路。弱女子在外,长相漂亮,难免遭歹人骚扰。她一开始只知逃,后来一点一点地学习招式,拿起兵器抵抗。因着身怀高深内功,其少有败绩,很快便闯出了名声。
花香,蝶自来。梧盛,凤必至。谈思瑜的身边,渐渐多了人气。一剑山庄的清俊少主,亦正亦邪的三通教教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一界楼楼主…纷至沓来,全围绕着她。
面对这么些才俊示好,谈思瑜仍冰清若山巅上的雪莲,不沾一丝俗尘,一心寻母,直至遇上蒙都的王爷蒙曜。
蒙曜受皇命,要搅乱日渐强势的武林。起初,他接近谈思瑜并非出自爱慕,而是欲收拢谈思瑜,借其手挥刀向武林。谈思瑜也如他所愿,对他动了心。
男女主凑到了一块,一系列虐恋情深爱恨离仇上演……最后,为抬谈思瑜身份,她那给人当外室的娘竟摇身一变成皇家长公主???
辛珊思心中乱哄哄,目前她已确定三件事。一、自己被锁在铁牢里,这铁牢还挺大…呸,在想什么?二、扒在铁牢外叭叭的那位,是《雪瑜迎阳传》里的头号女配辛悦儿。三、辛悦儿叫她姐姐。
综合以上三点,可知她便是那位传功给谈思瑜的疯女。
文中,辛悦儿,一个五六流武林世家的女儿,能蹦跶到末章,稳坐头号女配位,靠的不仅仅是恶毒,还有她的疯子姐姐——辛珊思。女主谈思瑜,在得知传她内功不愿留名于世的疯女是辛珊思后,对辛家、辛悦儿是多有忍让。
不过,辛悦儿最后还是死在谈思瑜掌下。
“姐姐…”辛悦儿放软了声:“人家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直盯着人家也不搭一句?”
辛珊思动了动赤足,脚踝上的镣铐很沉重。《雪瑜迎阳传》里,人物之间纠葛深刻,情感浓烈。但通读全篇,唯一叫她心疼不已的便是“辛珊思”。
“姐姐…”辛悦儿凝眉,娇娇道:“你答应我呀。”
答应她什么,抢亲吗?辛珊思收回目光。原身因为内功深厚又常发疯病,一直被囚禁着。文中,她之所以能跑出辛家把内功传给谈思瑜,是因为辛悦儿指使她去抢红黛谷谷主单红宜的新郎官。
僵硬的脚趾扭动,慢慢恢复灵活。鼻间充斥着臭腐味儿,她连双裹足的鞋都没有,这便是辛悦儿所说的“爹爹疼她”?
简直可笑!
辛珊思现在只有一个想头,离开这里。屋外黑暗,正处晚上。她不知文里原身是几时离开辛家的,反正自己是一刻都不愿再待。拿定主意,组织起语言。
“你…你提的事…”
闻声,辛悦儿抓着牢笼铁条的手不禁收紧,不眨眼地盯着疯子。
辛珊思很渴,蓄积了点口水,生咽下继续说:“不是不可以,但…我有条件。”眼神尽量不带感情,环转四周。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不知原身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心揪疼。
“条件?”辛悦儿十分意外,疯子竟知道提条件了?
辛珊思不断暗示自己胆大点。原身是个疯子,又厉害得很,辛家人怕她。
她语调尽量平稳,慢悠悠地说:“对,我可以帮你抢亲,也可以帮你杀了单红宜,只事成之后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目光回到辛悦儿身上,“我可以继续被关着,但要吃好…穿好。”
辛悦儿对着她清泠的眼神,一时有些摸不准脉。今日疯子好似有点不一样,话说的有些多。
“你要是同意…”辛珊思松开抱膝的手,慢慢爬站起,身子晃荡了两下,勉力稳住,道:“现在就帮我解开脚镣。若是不愿,那便转身离开。”
辛悦儿吞咽,发出咕咚声。她看着疯子,迟疑道:“解开脚镣?”
“我要冲洗、吃饭,你着人把这里清扫一番。”辛珊思知道辛悦儿跟红黛谷作对,想单红宜名败,并不是为了辛家…而是她嫉妒单红宜之女单向桑。
单向桑,武林第一美人。美若天仙,如果没红黛谷和亲娘护着,单向桑下场会如何?
说辛悦儿恶毒,一点不过。
“可是你的…”辛悦儿见疯子蹙眉,打住了到嘴边的话。她差点忘了,疯子前两日刚发过病,十天半月内不会再犯。心里开始权衡…
疯子正当清醒时,不会伤人,解开脚镣也不是不行。就算被发现,她也好解释。疯子与她虽不同母,但同父。她怜惜亲姐,爹爹只会夸她懂事。
辛珊思不着痕迹地活动手脚:“你走…”话未说完,看辛悦儿从袖中取出钥匙,心不由收紧。
打开了铁牢,辛悦儿却不想踏足其中,笑着道:“姐姐,快点出来。”
辛珊思沉定心神,搬动还有点麻木的腿,往牢门移。铁链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极为刺耳。离开这地离开这地离开…她目光落到了辛悦儿腕上的金镯。好容易挪到门边,脚步停下。
牢门都打开了,辛悦儿没什么可再犹豫的,蹲身解了疯子的脚镣:“妹妹带你去洗漱。”她实在是受不了这味儿。
摆脱了镣铐束缚,辛珊思腿脚轻极,像不是自己的,手扶着牢门小心跨出铁牢。刚站定,她冷不丁地执起辛悦儿的左手,十分羡慕道:“这镯子真好看!”指推了推,是实心的。
一阵恶心从腹腔往上冲,辛悦儿想甩开疯子,但又清楚不能,干脆地脱下镯子:“姐姐喜欢,那就给姐姐。”心中却想着,待疯子犯病晕厥时,再拿回来。
辛珊思不客气,由着辛悦儿将镯子戴到她腕上。实沉沉的,得有三四两。就是她的腕太细了,镯子大了不止一圈。
“谢谢悦儿!”
“姐姐喜欢,悦儿就高兴。”辛悦儿怕疯子再沾她,忙转身走出矮屋:“我是偷摸来瞧你的,咱们抓紧去洗漱。万不能被爹娘发现,不然下回我就不能来看姐姐了。”
“嗯。”辛珊思端起烛台跟着出矮屋。新鲜的空气袭来,她深吸长舒。今晚阴沉,夜空都不见星辰。这处院子很小,但围墙挺高,屋前就有口老井。
辛悦儿打了两桶井水,倒进小厨房的缸里:“姐姐,你快点洗。我去知会下张麻婆,让她回来给你收拾屋子,然后再绕去大厨房拿吃的。”
原来她是有人看守的。辛珊思应道:“好。”目送人离开,将小厨房的门关上。这天虽闷热,但洗井水澡?辛悦儿对“辛珊思”当真是一点情分都没。眼扫过一圈小厨房,不算干净。凑了凑鼻子,有油烟味。
看向后窗,后窗不大,不过够她这副身子骨钻了。
时间有限,她不敢多想。将左腕上的金镯撸到臂膀,寻了只不大的破布袋子,开始搜罗。拿了火折子,小柜里摆放着油盐。
竟还有米面,虽不多,但也足够辛珊思惊喜了。将油、盐罐子塞在米面里,全装进破布袋子。掂了掂,轻巧巧的。开门,把东西放在门口。再关上门,插上门闩。将油腻腻的抹布浸满水,挂在缸边,水滴声响起。
人没费什么劲儿自后窗钻出,提上袋子出了小院。辛珊思现世学的土木工程,因兴趣对古代建筑也略有研究,很容易按院子门的朝向辨明东西,左转疾走。
辛家非豪富,宅子不大,下人有数。这倒方便了她。放轻手脚,收敛气息,稍微避着点,便入了后罩院。瞅见有衣衫晾在檐下,虽还滴着水,但她正需要也不嫌,悄默拽了一身衣裤,拧干水速离。
到宅子高墙附近,用衣裤将袋子绑在身上,咬牙冲跑一跳,两手轻易扒上墙头。一个用力,辛珊思翻了过去,落地便循着一个方向快跑。
也不知是不是太怕被抓回去,此刻她饥肠辘辘,又身背米粮,可腿脚却轻松。耳边风呼呼的,她大气都不带喘。
这时候辛家,一老妇耷拉着麻子脸进了关辛珊思的小院,嘴里低骂:“大晚上的还折腾人,全是讨债的…收拾收拾啥,明天不吃不拉了?”大步到小厨房外,推门,“四小姐,你洗好了吗?”
没人应,老妇扯了扯嘴角,气恨地返身去收拾铁牢。
辛悦儿嫌恶身上沾的味儿,回自个院里清洗了下,才往大厨房拿了点剩菜剩饭,拎去破障院。
她到时,正好老妇拿着扫帚出矮屋。见主子来忙迎上前,老妇哈着腰脸上尽是谄媚:“五小姐。”
辛悦儿瞥了一眼紧闭的小厨房,凝眉问道:“人呢?”
“还在洗。”
还在洗?没来由的辛悦儿心头一缩,将拎着的膳盒交予老妇,三两步至小厨房外。
“姐姐,我拿了烧鸡回来。”
没有回应,她神色一凛抬腿踢门。嘭的一声,门倒,带起风扑灭了锅台上微弱的烛光。
屋内一点生息都没,辛悦儿脑中浮现疯子今晚的种种异常,嘴渐渐抿紧。
辛家如何,辛珊思不关心。她飞奔在空荡荡的路道上,不敢回头望一眼,直到被城墙拦住路才刹了脚。手扶着墙,弯腰大喘两口气。夜寂静,这方除了她,没别的活物了。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这都什么事儿呀?眸子里渗出泪,她不就看小说时,心疼了一下跟自个同名同姓的疯女吗,怎么就穿来了?
原身呢?按情节,疯女还不到时候死。
她不会把人夺舍了吧?
眼睛早适应了黑暗,辛珊思看着陌生的一切,不禁悲从心底来。现世,爷奶爸妈早死,她四岁就跟着外婆外公过。
外婆、外公是手艺人,一个擅长编织一个喜雕刻、构造盆景,收入丰但不稳定。有客人定制,两人还要出远门选材。
她一路跌跌撞撞长大,大学毕业工作满三年才准备考一级造价师,不料外婆却查出了肝癌。
短短半年,人便没了。外公伤心过度,糊涂了,谁也不记得,只记得每日要晨练。
为了照顾外公,她辞了工作,在家开网店卖竹编、木雕和盆景。那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也恬静。外公痴了两年,一天突然清醒了,做了一桌菜,全是她爱吃的。那日老人躺下后,便再没醒来。
葬礼办完,她一口气也泄尽了,变得消沉,竹编不做了,也不雕木,更没心思构造盆景。放着网店不管,人就瘫着,一本一本的小说看。饿了点外卖,渴了喝水,出门只为扔垃圾…足足半年,都是这样过。
待她终于接受了自己孤寡一人时…却来了这。呜咽出声,眼泪汹涌。辛珊思,你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承受这些?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虽然现世她已无牵无挂,但这里…谁要在这里?
她要回家啊啊啊…
辛珊思崩溃,却不敢放开声发泄,紧咬着下唇,抱住自己。哭了足有一刻,许是身心俱疲,低泣渐渐没了,短促的气息也平缓下来。她沉入了睡梦。
梦中,同样是夏日夜晚,天气阴沉。排排六层老楼,因着政府讲究市容,新刷了橙黄色涂料。三十一号楼一零一室,一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的女人正缩在床上,惊恐的大眼警惕着四周。
隔了好一会,大概是确定屋内安全,她身子慢慢松弛,目光死死盯着通向小院那扇没关的门,伸脚一点一点地往床沿探去。下了床,挪动僵硬的身体到敞开的门边,呆了很久,才生涩地抬腿向外跨。
小院,十平左右,三只花架上摆满了盆栽,只只灵巧,意境唯美。只是好像缺乏照料,花草都有些蔫蔫的。院子角角落落散着石料、瓷盆、碎木…
女人站在院中,仰首望天,泪渗出填满眼眶,外溢顺着眼尾流进发里。暗沉的夜空响起闷雷,她渐渐不支,身子软倒。人瘫躺在地上,也不起来,盯着夜空的双目慢慢闭合。
一道雷光滑过,咔嚓一声。辛珊思从梦里惊醒,嘴里还叫着:“好好过…”音未落,碎片式的记忆冲入脑海,像电影放映一样呈现。她两眼呆愣着,连气都忘了喘。
原身活了十八年,四岁就记事了,只六岁起她的记忆里便多是牢笼和她的母亲。辛珊思双目又湿了,哽咽低喃:“好好过。”这话不止是说给梦中的她,也是讲给自己听的。
她不知道刚做的那梦是不是真,但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回不去了。
若真回不去,那她希望这是一出灵魂互换。她愿原身在现世好好活,把曾经被牢笼禁锢住的天性都活回来。
豆大的雨滴滴落,啪哒打在手背上。辛珊思抹了把眼,抬首望了下天,扶墙爬起来。她不能在这继续待着,天亮后,肯定是要出城。
出城?
如果没意外,现在辛悦儿应已经知道她跑了。辛珊思拧眉细想,辛家会甘愿放她这大杀器离开?记忆里,近三年,她出过辛家三回,回回都是为杀人。
辛家家主辛良友,即这身子的亲爹,可会拿捏人了。
不一会辛珊思眼神一亮,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她知道该怎么避过辛家耳目了,移步去找河。雷声隆隆,雨下急了。把捆在背上的布袋卸下,抱在怀里,她也不急切,仰头张嘴喝雨水。
运道好,没走多久,辛珊思便寻到片柴塘。柴塘边上还有个破败的草棚子。草棚里下着小雨,只一个角不漏。她把布袋放在那角,人随便坐。听着雨声,抽了下鼻子又想哭。
好好过好好过…可这日子咋过呀?没有手机、电脑、外卖…她对这世界一点不熟,怎么生存?
丧了片刻,辛珊思深吸一气重整心情,开始结合小说和原身的记忆,捋起“辛珊思”这条线。
想好好过,她首先得清楚自己是谁?
原身的娘,叫洪淑绢,是个老书生的女儿,长相漂亮,家开私塾,有两间书肆。这样的出身,可算体面。按理,洪淑绢是不会嫁予辛家。辛家说好听点是武林世家,实则就是草莽。
这桩孽缘,全起于一场山匪打劫。洪淑绢及笄前,随母去外家,途经悦华山时遇拦路。她相貌出众,入了贼人眼,被掳了。是辛良友救了她,可也因孤男寡女在外处了一晚,坏了名节。
洪老书生不得不嫁女。
婚后,洪淑绢虽不喜辛良友的粗鄙,但也没冷待他,只用心用行一点一点地影响丈夫,引导他向高洁。辛良友是个好学生,仅仅一年,举止就大方优雅了许多。又一年,洪淑绢诞下一女,取名辛珊思。
夫妻和睦,可好景不长。辛珊思满一岁,辛家不知得罪了哪路煞神,连遭打击。辛良友的两个哥哥,丧命在外。辛家的担子一下就落到了辛良友身上。当这时,兰川城韩家上门。
韩家主最小的妹妹,寡居在家,看上了秀朗斯文的辛良友。辛良友生了外心,乞求妻子救救辛家。
洪淑绢明白意思,却不愿退身为妾,提出和离。
辛良友再三挽留,留不住人,为名声,他割肉似的在洛河城郊买下一庄子予洪淑绢。不过…没几年,洪淑绢还是回了辛家。
哎……
捋到这里,辛珊思不禁叹息,眼睫下落。原身五岁时,与奶娘在洛河边捡到一气息奄奄的老婆子。那日也巧,洪淑绢不在庄子上。老婆子是个高人,病急乱投医,濒死前竟将一身浑厚内功灌予一五岁小丫丫。
小丫丫娇弱,怎堪得这样折腾?她运转不了真气,不久便控制不住自己,生不如死。
洪淑绢为了女儿,不得不求上辛家。
原身被囚禁后,也不是一直脏着。十三岁之前,由亲娘照顾,铁牢很干净。她娘教她识字、读书、认穴位。只十三岁后…便再没人疼惜她了。洪淑绢因为偷盗辛家内功心法被“囚”了。
“囚”是辛良友告诉原身的。
实际上,洪淑绢早死在了偷盗内功心法的那天晚上。书里,辛良友的一次心理活动有提及,洪淑绢是被他一掌击在天灵盖杀了的。
之所以杀洪淑绢,全因有她在,辛珊思难受辛家控制。而辛良友早想将辛珊思磨成一柄利刃。
辛珊思十四岁时,辛良友开始教她粗浅的调息之法。十五岁,辛良友提出“为母赎罪”,要她杀人。辛珊思想极了娘亲,便同意了。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文中,辛珊思到死都不知她娘亲早已不在人世。

坚定不移地做个路人甲


作者:七月犁

第 2 章


轰…隆……
雷雨倾盆倒。抱膝坐着的辛珊思,又是一声长叹。理清了线,她心里空落落的,呆看着柴塘。
急雨一阵,不多会便小了气势。时间不容耽搁,她站起,带着湿衣出了草棚。深吸一气,折了根芦柴,下柴塘。
现世二十七年,辛珊思没少独自生活,假期亦常跟外公外婆上山下河入老林子,胆子不小。
芦柴打水,她谨慎向前,走往深处洗头搓泥。一头乱发打了不知道多少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顺。身上的灰泡开了,一搓好几条“虫”。
雨停,乌云散去,月露脸了,柴塘里虫鸣声起。
就着月光,辛珊思发现不远处有鱼在游,嘴里泛起津液。她真的快要饿死了,拿了芦柴棒子猛然一叉,原是欲吓走那鱼,不想芦柴棒子入水竟直穿鱼肚…愣神瞬息,眼看被插中的鱼要逃走,忙去抓。
鸡鸣时分,辛家有了动静。不是辛良友不在意辛珊思去留,而是他刚刚才得信儿。
“你不知道你姐姐神思不清吗?”
辛悦儿跪在地上,泪眼楚楚:“爹爹,是女儿大错。女儿不该去看姐姐的,不去看便不会心疼,不会怜惜她才发过病将她放出来。姐姐…姐姐她辜负了我…”
“闭嘴。”站在辛良友身后的方脸妇人,正是辛悦儿的母亲,韩凤娘。这会她也气得很:“你发现你姐姐不见了,该立马来告诉,怎么拖到现在?”昨晚躺床上,良哥还说雪华寺的方阔老秃驴该死了。
“女儿…”辛悦儿抽噎着:“女儿去找姐姐了。家里、附近找了遍,都没找着。她骗了我的金镯子…姐姐咻她早就在打主意了…”
这辛良友信,毕竟姗思由洪氏教到十三岁。不过悦儿去破障院…他两眼一阴:“你去找她到底为何?”
“先别追究了,赶紧加派人手去寻人。”韩凤娘太清楚疯子的大用了。
辛良友倒是不怕:“她不会走远的。”姗思放不下她娘。
这头辛珊思将自己洗干净后,拎着两条清理好的草鱼上了岸。身上的湿衣贴着身,换下的两件拿在左手里。进了草棚,她也不敢点火烘烤。夜里,火光太招眼了。放好鱼,将穿不了的衣服撕成条。
十指翻飞,编鞋。
长及腰臀的发滴着水,她全不在意。洗澡时,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既改变不了大环境,那便只有适应。如何适应?其实也不难,手里要有银。
银?辛珊思扬唇,左臂膀上套着一只呢。编好鞋,还剩下四根布条。发也干得差不多了。用布条半扎头,然后下分两股,编辫子,再将辫盘起。
她对未来也有了清晰的规划。不沾男女主及各路配角,不掺和江湖武林事,不圣母,不软弱,不违法乱纪。做个平平淡淡的路人甲,想法子攒银子,置地建造山水桃源。
现世,她就尤喜磨石、雕木、编织、寻藓…在陶盆、破瓦罐中构造景致。她一直有个梦想,将心目中的世外人家搬到现实。可惜那会经济条件不允许,也就只能做做梦。
但如今不一样了,辛珊思都有些迫不及待。这个世界,地皮不贵。至于辛良友、辛家…杀母之仇,迟早要清算,这也是她唯一能为原身做的。
天微亮,走出草棚,察看四方,柴塘西边不远处就有村落。到河边,看这副身子的模样。
眉长,不浓不淡。一双瑞凤眼,清澈有神。鼻梁挺直,嘴略宽于鼻。上下都窄,典型的鹅蛋脸。因常年被关在铁牢笼里,皮子苍白无一丝血色。骨相很美,就是太瘦了,若能胖点,那样子便跟她前生像了七分。
用巴掌量身高,一、二…十巴掌半。巴掌长大概在十六厘米左右,她肯定是过一米六了。辛珊思嘴角微扬,可爱的梨涡显现。
寻了块碎石,放到一石面上。目光凝聚,抬起左手,吸气运力一拍。嘭一声,碎石成灰,连着石面都裂了。
她不禁吞咽,虽早有怀疑,但…但还是有些被吓到。突然明白昨夜逃跑时,自己为何不喘不累了?转瞬又欢喜,力气大好啊!力气大,可以种田干非常多重活。只要不懒,不愁日子。
咕噜…咕噜…
辛珊思手捂上肚子,好饿。不去多想旁的了,回草棚子,拎起鱼和袋子,往西边去。不进村子,绕到村后山脚,寻到个不及她身高的小山洞,很僻静。地上有火坑,洞最里还散着柴。
弯身进洞,将东西放下。捡些柴,在坑里架上,塞小把干草。火折子她会打,加上力气又大,很快便擦出火星子了。
火升好,辛珊思打开布袋。袋里的米面湿了一半,盐没撒,但油罐明显轻了不少。她不禁苦笑,抓了点盐腌鱼,肚里肚外地涂抹。两条尺长草鱼,得有三斤重。没料酒、烧烤粉,但烤了趁热吃应该不会太腥。
涂好盐,按摩按摩,又抹了层油。静置片刻,开始烤。没有铁网,用小树棍横火坑上。边烤鱼边替换小树棍,以免小树棍烧断,鱼掉坑里。
鱼半熟时,辛珊思又浇了点油。油不好存放,她也不心疼。等鱼烤好,身上也暖烘烘的,再无半点潮湿感。灭了火,小树枝作筷子,朝着鱼肚去。
“咝…哈哈…”好烫,辛珊思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吸气。鱼肉很嫩很鲜,腥味几乎没有。肚子咕咕叫,吃了一条鱼才消停。剩下那条解决完,她精气回来了,但两眼却往起合。
她也不勉强自己,屁股向里挪了挪,靠着洞壁歇息。原是想尽早出城,但她身上穿的是辛家下人的衣服。辛良友,奸猾狡诈,必定心细。她得想法子弄身衣服。
臂上的镯子,也不能在范西城典当。
到哪去弄衣服呢?辛珊思思虑着,气息渐渐轻缓。
洞外,日头慢慢高了。一群半大孩子或挎着篮子或背着小篓上山采菇子,一路嬉嬉闹闹。村头小道,老汉刚赶着牛车经过,两只大鹅就领着十几换毛鸭子横穿往柴塘去。田家劳作没有轻松的时候,南边地里,收拾庄稼的男女都背朝着天。相邻的人偶会搭上几句,笑话一阵。
知了高唱,不甚嘈杂,可这乡野却透着恬静。
辛珊思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有些懵神,不知自己是谁又身在何方,但很快就清明了。呃一声,哼哭两声,她还在这鬼地方。双目干涩,眼皮子火辣辣的,有点疼。抬手揉了揉脸,接受现实吧。
沉定了一会,她深吸一气慢慢吐出。捡起鱼骨,弯着腰出了山洞。许是才下过雨,日头很烈,但不是很热。寻块土松软的地儿,用小木棍挖个坑,将鱼骨埋了。拍了拍手,眼望着村庄,开始左扭扭腰右踢踢腿活动身子骨。
睡了一觉,人舒服多了。筋骨活络开,来了一套八段锦,之后又打起陈氏太极拳。这些都是在现世陪外公晨练时学的,半年没打了,动作有些生疏。一遍结束,心里不踏实,又来一遍。
她现在所处的可是个低武世界,有内功有真气还有绝世武学。辛珊思安慰自己,练练吧,聊胜于无。连打了三遍,出汗了才收势。静站一会,俯身捡了块小石子,用力掷向几步外的灯笼草叶。
啪一声,石穿草叶。
凝眉细想,她是不是可以上山碰碰运气?自个身上除了一只金镯,兜里是分文没有。没钱,寸步难行。
没思虑多久,辛珊思捏了把鼻子,转身回山洞。用布条将裤腿扎紧,拎上布袋出来,左右看了看,北去。这的山不是很高,但山上郁郁葱葱,草木茂盛得很。拣了根小儿手腕粗的棍子,找到路迹,顺着上山。
七八月份,最叫人讨厌的便是虫子。林子里潮湿,腐叶烂木又多,很适宜虫蚁鸟蛇生存。她一个人还真有点怕。全神贯注,警惕周遭。走了一会,脚步往南。
咕咕…咕咕咕…
野鸡?辛珊思刷的回头,逮着眼那抹亮色,就想追过去,不料脚下被根草藤绊住,整个人扑倒向前。
“嗷呕…”
跌趴在地上,左手还紧紧地抓着布袋口子。没摔疼,她缓了口气,爬起来,早不见野鸡影儿了。脑中回想,刚那只是公是母?尾毛好像挺长…是只公鸡,那就不用在这耗费精力找蛋了。
继续往南,辛珊思边走边总结经验。之前看到野鸡,她不应急着去追。那一跌,是打草惊了鸡。她该先静观,然后…正分神时,一灰影从前飞掠,右手下意识地一棍打去,跃起的灰影掉下。
透肥的兔子,在地上抽搐。
鼻水流下,辛珊思吸鼻,两眼不眨地看着那只兔子,似还不相信这是自己打的。呆了几息,左手一松,布袋掉地。俯身抓向兔耳,她嘴角慢慢扬起。
这只灰兔,有七八斤重。用草藤捆住它的腿,塞到布袋最下,米面放在上。有了收获,辛珊思信心倍增。只直至日头偏西,她都没逮到第二只兔子。嘴里冒烟,寻了山泉,捧水喝了几口。蹲着歇息一会,准备下山。
今晚有兔子,她不用饿肚子,心情不美但也不差。拎起袋子甩到肩上,右手拿棍拄地,才要离开忽听到细声…
“有…有人吗…有人在吗?”
谁?辛珊思耳聪目明,转头望向声传来的方向,脚下没动。求救的是个女的,她在犹豫。
“是不是有人在,救命啊…”
辛珊思苦笑,她在犹豫什么?自己现在这境况,还能更差点吗?移步慢慢向那方去。她心里十分清楚,对方若只是个寻常人,那困在这山林里一夜,八成没活命。爬上石坡,立马见陷阱。
“救救我…”女子哽咽的声音里充斥着乞求。
五六步到陷阱边,辛珊思低头下看。一个圆脸圆眼姑娘,大概十四、五岁,很白净,不像农家女。但她身边装着菇子的竹篓,又表明家里就在附近。
“求求您救救我…”看到是个女子,姑娘肩头松了些,泪眼汪汪地上望着,手扒壁挣扎着爬起。她右脚被兽夹夹住了,血已经渗出鞋面。
坑底有草藤、枯木断枝。辛珊思看了眼散在角落的几只菇子,放下布袋,将棍伸向那姑娘:“抓紧点,我拉你上来。”好在这陷阱不是很深,不然得重找棍子。
“谢…谢谢你。”姑娘手指纤长,握紧棍子,不好意思道:“我我有点沉。”
没事,她有的是力气。辛珊思深吸憋劲儿,上拉。待人冒头出坑,她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一个拖一个扒地,上来了。
“呜呜…吓死我了…”那姑娘趴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还有奶…我不能留我奶一人在世上呜…”
救人救到底,辛珊思查看起夹着她右脚的兽夹。这兽夹不复杂,跟老鼠夹子类似,掰开就是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咻恩人,小女姓李,叫嗝叫满绣啊…”满绣抽气,右脚剧痛。
辛珊思卸了兽夹,长出口气,将黏在她绣鞋上的草藤拿开:“你一个人进山的,咋没约个姐妹?”
满绣咬着惨白的唇,忍过疼才小声回道:“我…我没相熟的姐妹。”
辛珊思听出了话里的难言之隐,不再揪着,转而问道:“你家在山下那村子里?”
“对,就在村尾。”满绣翻过身,看向恩人:“您不是我们村的。”
辛珊思点点头:“不是,我路过。”带棍跳下陷阱,捡起散落的几只菇子,放到竹篓中,将竹篓背上。用棍在陷阱边沿掘了个踩脚的凹口,撑着棍,脚蹬上凹口,出坑。
满绣提着的心,随着落下:“恩人,其实竹篓可以不要的。”相比小命,竹篓算啥?
“有它才不费事。”辛珊思把竹篓里的菇子倒出,将她的布袋装入其中,再捡菇子放在上:“对了,我叫姗娘,你家里就只有你和你奶奶了?”
满绣轻嗯了一声,抬手轻拭额上的冷汗,面露悲色:“我爹…走得早。奶就我爹一个儿子,这些年她都守着我过,我…我不能出事。”
说爹走得早,却没提娘死。娘没死,家里又只有祖孙。辛珊思心里有数了:“你背着竹篓,我背你下山。”抬眼望天,语带无奈,“今天可能要请你收容我一日了。”
闻言,满绣忙道:“我家里有屋子,您住着,住多久都可以。今日要不是遇上您…”目光对上恩人,语调不由弱下,“我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多谢!”辛珊思将背篓提起,帮她背上,然后蹲身,双手向后。
满绣看恩人清瘦,心中有些埋怨自己,平日里她该少吃点的。
“我很沉。”
“你这样正好,太瘦不好看。天色不早了,咱们要尽快下山。”
对对,她奶该回来。满绣不敢再拖沓,两手扒上恩人的肩,身子靠了上去。辛珊思将人背起:“你指路。”
“往那边。”
辛珊思照着走:“你脚指头还能动吗?不能动,着家就得赶紧请大夫。”
“咝…嗷,”满绣试了下,疼得五官都凑一块了:“好像能动。”强忍着,又试了下,确实能抠着鞋底,“能动。”
“那就好。”
路上歇了三回,两人下了山,日后都挂西了。
“你家在哪?”
“那…”满绣瞧见自家的院墙,迟疑了稍许,道:“我奶很好,就是不常笑。您救了我,她很欢喜您住家里,您…您万不要生误会。”
“不会。”辛珊思理解。寡居还带着个孙女,性子不硬点,在这世道怎么活?
“她很辛苦,日日都忙着买猪、养猪,每两天还要杀头猪,接着赶集卖猪肉…”满绣心疼:“以前这些活都是我爹做。我爹撇下我们走了,奶上顿猪头肉下顿猪杂,用了三月生生把自个吃壮实了。村里有几个混子三不五时地来我家门前转,奶就抱了柴,在门口劈。”
“你是你奶的活头。”辛珊思看到一黑黢黢的老妇往这跑。
“绣丫…”老妇一脸横肉,瞧着确实凶。
满绣心里有点虚:“奶…”

坚定不移地做个路人甲


作者:七月犁

第 3 章


辛珊思脚下慢了两分,待老妇人快到时将满绣放下扶着。额上汗淋淋,她随意抹了把。
满绣独腿站着,一手紧抓背篓的带子,头微颔,不太敢去看她奶。奶寻常不许她上山。今天她是趁人去城里,偷摸出的门。
“绣丫…”老妇老远就发现跟自家孙女一起的是张生脸,跑到近前气都不缓一口,拧上小冤家的耳,怒骂:“你这丫头是存心不让我好过,让你别一人往山上钻,你是压根没往心里去。腿瘸了好,省得我担惊受怕…”
看着老妇人扯着满绣耳朵将人拉到身后,辛珊思不由露笑。
“奶,我错了。”满绣嘴一瘪,哭囔起来:“你好吃菇子。昨夜下过雨,我就想着采些回来,谁晓得会踩陷阱里去?我都吓死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呜…”她是真的害怕,“要不是遇着姗娘,我可能就就回不…”
“不会的。”老妇打断她的话,转过身:“真是太谢谢你了!家里还有两斤好肉一挂大油,小娘子要是不嫌弃…”
“您叫我姗娘就好。”辛珊思瞅了眼在抽噎的满绣,道:“遇着便是有缘。我走那经过,又听到求救声了,若是不管不顾,良心上也过不去。”
“奶嗝…姗娘不是咱们村人。”满绣还记着事儿:“她为嗝救我耽搁了不少时候,今天也晚了,咱留她在家里过宿吧?正好,我们整点好的招待她。”
老妇蹙眉,被肉挤得显狭长的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很瘦,瘦得只剩副骨头架子了。可就这么个人,却能将绣丫背下山。绣丫什么斤两?
辛珊思扯起唇:“要是不方便…”
“先回去再说。”她处市集见过的人成百上千,这位眼神清,不是个坏心的主。背上孙女,走在前。“夫家姓李,小娘子可以叫我李阿婆。”
辛珊思顿足稍许,跟上:“好。”手伸向满绣背着的背篓:“给我。”
满绣没拒绝:“姗娘,我奶烀的猪头肉最是香。你一定得尝尝。我面和得好,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给你做馅饼吃。”
“谢谢。”辛珊思暗舒了口气,晚上不用露宿风餐了。村尾土坯围墙头上插满碎瓷尖石的那户,就是满绣家,占地还不小。
从后门进,猪圈、鸡舍、牛棚一目了然,都很齐整,可见主人家常拾掇。菜园里的菜长势极好,没有杂草。边上草坯房门敞着,里面起的大锅灶。放在地上的木盆里,装着收拾好的猪肠、猪脚等。从门前经过,有点腥臭味儿,但不浓。
到了院前,三间青砖灰瓦房,拐着个土坯矮屋,矮屋顶上有烟囱。院子里,摆着个七八尺高的木架子,长板车挨在旁。东南角上,还有口井。
李阿婆背着孙女进了堂屋,将人放在炕上,立马蹲下身小心脱了她的绣鞋,查看起伤势。脚背已经肿得老高,淤青都快渗出皮子了。
“奶…奶,你轻点儿…”满绣疼得嗷嗷叫。
“忍着。”李阿婆一点不心疼,硬是将骨摸遍,确定没伤到骨才丢开她的脚,回里间拿药油。
辛珊思放下竹篓,跨进屋,目光对上满绣可怜兮兮的眼神,忍不住发笑:“长点记性,以后别再一人上山了。”
“你不也是一个人上山的?”满绣抽了下,就她倒霉。
“我跟你不一样。”辛珊思脸上笑意减退,见李阿婆出来,搬张小凳送到炕边。炕桌上针线篓里各色丝线都有,一只梅花络子打了一半,瞧着手艺有些糙。
李阿婆坐在小凳上,倒了几滴药油,两手用力揉搓。
“骨头没伤,我可以慢慢好。”满绣缩回脚,在垂死挣扎。
辛珊思出去到井边,揭开井盖,拎桶水上来,听到惨叫不禁打了一激灵。洗干净手,回去屋里,看李阿婆两膝夹着满绣的右腿,一点不含糊地揉着伤处,她离着走。取了针线篓子,挪到方桌边坐。将梅花络子拆了,重新编。
前生,她五岁就给外婆打下手。编织并不难,走法都有序。长久接触,自然就会了。做网店,络子也好卖,主要是不贵。寻常看上的,也就几块钱的事儿。
当然,那种大的中国结、如意结、五福结…价格不低。编织手法不繁复,但费事儿。
“姗娘子,你是哪里人士啊?”李阿婆手下力道不减,面上平静。
对这,辛珊思早有想过:“洛河城人。”
听着口音像,李阿婆又问:“怎么孤身在外?”
辛珊思不想骗她们,但自个的情况也不好言说,低着头轻叹,只道:“命吧。”
“奶…”满绣才想岔开话,脚上力道一重立时叫她龇牙咧嘴:“疼疼疼…”
辛珊思理解李阿婆:“我娘是好人家女儿,因为一次意外不得不下嫁。她没有怨过,一心相夫。不料我爹得了提升,却另攀高枝,欲贬妻为妾。她不从,便和离带我离开了。像我这样的姑娘…”
未言尽,但满绣感同身受,不禁忿忿道:“薄情寡义,你爹忒不是东西了。”跟唐梅娘一样人。
李阿婆嘴里泛苦:“你这是要回洛河城?”
辛珊思没吭声,打着络子,其实她也不知要去向哪。
没等到答话,李阿婆也不在意,又倒了点药油在手心。满绣疼麻木了,两眼盯着姗娘灵巧的手。
屋内一阵静寂。辛珊思打好梅花络子,李阿婆也给满绣揉好脚了。她将药油放回屋里:“我去烧水,你们先洗洗。”
提到“洗”,辛珊思又难堪了,扯唇苦笑了下起身去屋外,将背篓里的布袋拎出来。之前逮的兔子还有口气在,她看向李阿婆:“我能用这个跟您换身衣服吗?不用很好,能穿便可。”
“我有衣服,你穿我的。”满绣在屋里喊。
李阿婆垂目望着兔子,迟迟才道:“你没带换洗衣裳?”
“带了粮。”辛珊思小声,脸上烧红。
叹了口气,李阿婆转身向西屋去,不多会拿出一只包袱:“绣丫娘落下两身,你身量与她差不多,将就着穿。”
辛珊思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世道普通百姓一年也扯不上两身衣裳,嘴张开许久最后只道了谢,双手接过包袱,两眼已湿润:“我遇上好人了。”
“你救了绣丫。”她不是对谁都这般,李阿婆弯身拎起兔子往后院。
屋里满绣有点不痛快,唐梅娘跑都跑了,奶做啥还留着她衣裳?
“姗娘,今晚先穿我的。你拿着的那两身,得好好洗洗。”
辛珊思抱紧包袱,笑盈满眶:“依你。”水烧好,她先帮满绣洗了头和澡,然后才捯饬自己。皂角水轻轻地揉搓发,泡了一会,冲干净头。坐进澡盆,按摩发胀的腿肚子。
堂屋,李阿婆拿起针线篓里的梅花络子细看。
坐在炕上绞发的满绣,忍不住夸:“打的比陈红霞都好,手也快,还不藏着掖着。”噘嘴气哼,她奶多少有点缺心眼。这几年家里往陈家送了多少好肉,想的是陈绣娘能教她点女红。
陈绣娘确实教了,但也只教了点缝补,人家闺女连打络子都避着她。裁剪还是她拆补时,自个摸索的。
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李阿婆才将络子放回针线篓里,出屋往后院,拿了两只猪腰子。
辛珊思洗好,又修剪了指甲,把两人换下的衣服放盆里抱到井边,洗了晾上。盆送回屋里,她去厨房帮忙。
晚上吃腰子汤,贴了饼子,又用油渣炒了把青菜。
饭后,李阿婆从盐卤里提了个劈开的猪头出来,清洗了两遍,浸在盆中。辛珊思将米倒在簸箕里,面打算交给满绣处理。
“成,我脚歇息一夜,明早应该就能下地了。家里还有油渣子,咱们割把韭菜合着拌馅,炕饼子吃。”
两不会过日子的凑一块去了。李阿婆嘴角勾了勾,绣丫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天黑了,屋里点了油灯。没什么事,辛珊思端了针线篓子坐到满绣身边:“你打络子是自己用,还是拿去卖?”
满绣脸红:“我倒是想挣这银子,但城里绣坊又不瞎。”帮着分线,“不过你打的这个好看又细致,绣坊肯定收。”
“梅花络子不难打,我教你。”辛珊思见她分线的手顿住,不禁抬眸问道:“怎么了?”
“没。”满绣弯唇:“你这便宜,我可不好占。”两身唐梅娘不要的衣裳,换人家手艺,她脸没那么大。
“你要有心学,我多教你几个样式。”辛珊思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技艺。
学,满绣当然想学了,但有些犹豫:“我身上褂子是自己做的。我奶为了我这手艺,四年里给前村陈绣娘送了得有两头猪。陈绣娘男人喜欢猪尾巴下酒,我奶就没卖过一根猪尾巴。”拿起梅花络子,“就你这个小物,送到绣庄,要卖五六文钱,去了两文丝线,可净得个三文。一天闲时打个几根,一个月也能攒下不少。”
学了四年女红,褂子上却连朵花都没。辛珊思懂满绣的意思了,玩笑道:“放心,我不用阿婆给我送猪。”
“你真要教我?”
“你不想学?”
凝眉想了会,满绣很诚恳地说:“那我给你敬杯茶。”
“倒也不用,”辛珊思笑言:“能学多少,看你自个能耐。”
李阿婆喂完了猪,又给老牛提了桶水,回到屋里见孙女眼盯着姗娘子的手在学打络子,心里骂起陈绣娘。
那个老娘们,一样收的徒弟,对钟夫子家姑娘殷殷勤勤,对她家绣丫却不耐烦得很,连着养出的闺女都捧高踩低。她家绣丫除了没爹娘没兄弟,旁的哪样不好?去耳房,把儿子在世时用的拐翻出来,擦擦干净。
这晚,辛珊思一人睡在西屋,一夜好眠。翌日天没亮她就醒了,赖了会床,听到外头有了动静,便爬起身。
厨房,李阿婆正烧水,见着姗娘子,手下往灶膛添柴的动作都慢了。
“阿婆早上好。”
“那边柜子里有毛刷,都是我自个做的,你拿一把用。”
“谢谢阿婆。”
看着她拿毛刷转身要出去,李阿婆吸了口气道:“你教绣丫打络子,我供你吃喝。哪天你想离开,也不用打招呼,成吗?”她知道陈绣娘不好,但还是求着人家,就是想孙女多学点手艺傍身,以后嫁到婆家也能直起腰杆说话。
辛珊思有些意外,她原是准备中午就走的。
李阿婆见她没答应,又道:“出门在外,用的是银钱。你在我这打的络子,我给你拿去绣坊卖。卖得的银子,刨去线钱,都归你。”
辛珊思有点心动,她当下确实最缺银子。
“还有你这身子,也要养养。别处哪有我这好汤水?”
没犹豫多久,辛珊思回头:“我先教着。”没说留多久,“满绣是个好姑娘,又有您事事为她考量,她以后不会差。”
“一大早的,借你吉言。”李阿婆难得露笑。
经了一晚,满绣脚上肿消去不少,穿上衣裳,拄着拐在屋里走了几步,熟悉了才往外。
“奶,我起了,你今天还杀猪吗?”
“不杀,上午去北边张河口那看猪崽子。要是好,我打算抓两只回来。”绣丫没爹没兄弟怎么了?家里十四亩地全是她嫁妆。李阿婆自觉身子骨硬朗,还能再劳几年。往锅里下了两把苞谷,又抓了半把米,搅了搅,盖上锅盖,回到灶膛后。
“行。”满绣将放在小桌上的两三斤面,全倒进陶盆里:“我多烙几张饼,你带上两张,饿了吃。”
辛珊思割了韭菜回来,掐了死叶,拿去井边清洗。

坚定不移地做个路人甲


作者:七月犁

第 4 章


满绣做的馅饼很大很薄,一锅一张。她舍得放油,炕得两面都油汪泛黄。闻着喷香,就着稀粥更是美味。
李阿婆吃了三张才放下筷子:“今天你们两搁家里待着,别再往外跑。猪牛鸡我都喂过了。”
“好。”知道姗娘要留下过些日子,满绣欣喜极了:“一会我把泡猪头的水换一下。”
嗯了一声,李阿婆道:“下晌我回来烀。”拎了背篓往后院,拽了把干草垫在底下,把兔子放进去。
辛珊思帮着包了两张饼,又灌满水囊,送李阿婆到院门口。
满绣刷了锅碗,看姗娘在洗猪头,便拄着拐往自己房里,提了个麻布袋子出来。
将猪头上残留的毛拔干净,辛珊思又给它泡上,擦了擦手快步去帮满绣提袋子:“你行动不便,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你都把我的活抢着干完了。”满绣笑道:“这个不重,里面全是碎布头。等会你翻翻,挑几块细腻的拼一拼,做两件肚兜。”
还有月事带,辛珊思内心的小人哭哭唧唧。旁的也就算了,她现在最担心的便是来月经。到堂屋里,将炕桌挪开,把布头全倒在炕上。
满绣捡起块巴掌大的红缎,有点丧气:“陈绣娘两闺女都会做绣囊,我也就能缝缝布袋子。”她记忆中,唐梅娘常拿个绣绷子,坐在屋檐下。
去年奶跟常二婆子因田垄的事吵架。常二婆子一蹦三尺高地奚落,说奶克夫又克子,花了二十六两银挑了个顶顶好的儿媳妇回家,结果留不住人。
她不懂,唐梅娘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吃饱穿暖还不用伺候田,村里有几个妇人享过这福?
“这些碎布头都是绣坊不要的?”辛珊思拣了几块细绵布,顺便把长布条归到一边。
“哪…”满绣回神,撇了下嘴,道:“用银子买的,一斤两文,还是绣坊绣娘挑剩下的。我奶指望我针线上学出个样儿来,一两月总会买个三五斤给我练手用。我也没浪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连月事带我都有几十条。对了,你需要时可以问我拿。”
“好。”辛珊思还是想自己做些放着。几块细绵,拼一拼够两条短裤。肚兜用缎面。这身子瘦虽瘦,但胸腺发达,该凸的地方一点不含糊。
“还要熬点浆糊,糊布做千层底。我的鞋你穿了小,你不能总穿我奶的黑布鞋。鞋底你自己纳,鞋面我来做。”
“好。”辛珊思都想跟这小姑娘结拜了,她可爱还如此体贴。
一上午,满绣尽拼布了。拼好布,又帮着裁剪。
待李阿婆回来,辛珊思的肚兜都做好了,短裤正在缝。她裤腰处留了卷边,打算将接好的细布条缝在里头,当裤带子。
满绣瞅她奶满满当当的背篓,问:“您去集上了?”
“嗯。”李阿婆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姗娘子。
将针插在布上,辛珊思去厨房,舀了盆水出来:“天怪热的,您赶紧洗洗歇会儿。”
满绣拄着拐出屋:“饼吃了吗,猪崽子咋样?”
洗了把脸,李阿婆舒口气,道:“猪崽子都被定完了,跑了个空。今日集上不安宁,城南辛家遭贼了,好像是丢了什么传家宝,到处在找贼人。听说几个乞丐窝,昨个连着今天,被搜了三四回了。”
“辛家也会遭贼?”满绣稀奇。
话,李阿婆是说给姗娘子听的,见她面上没异色,心里也有些摸不准:“你最近别出院子,我这少有人来。万一被谁撞着了询问起,你就说你是我大姐家的孙女。”
辛珊思感激:“给您添麻烦了。”
“奶,你又多想了。”满绣将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辛家抓贼,总冲乞丐窝,那找的肯定是个埋汰人。咱姗娘可是清清爽爽。”
一点聪明劲全在吃上了。李阿婆也不好说她:“我就是提个醒。平头百姓的,能少一事是一事。”
“依我看,能从辛家把传家宝偷出来的主,辛家也别费神费力去抓了,抓不住。”满绣转眼望向姗娘:“你知道城南辛家吗?”
辛珊思装傻摇了摇头。
满绣一脸就晓得你不知道的样子,说:“他们家人出门都带刀剑,还能飞檐走壁踏水过河。”
“这个给你。”李阿婆不想再听孙女废话了,从袖口掏出个钱袋子,拿出一串铜钱:“兔子不是稀罕货,一斤也就比猪肉贵上两文。六斤二两,一共是八十七文钱。”
“这…”辛珊思忙推拒:“说了用它换衣裳的,您快收回去。”
“我奶给你,你就拿着。那两身衣裳是唐梅娘不要的,你还当是什么精贵物了?”满绣冷下脸。
李阿婆知道孙女恨唐氏,也不想叫她不快活:“姗娘子,钱你收起来。咱们照早上说的来,你带带绣丫,我管你吃喝。”
话已至此,辛珊思再推拒就是她矫情了。
李阿婆把钱串子塞她手里:“身上有这东西,心里踏实。”
“就是。”满绣附和:“快收起来。”
辛珊思感激,手里重实,指腹摩着铜钱上的凹凸,她暗下决心,一定好好教满绣。
歇了一会,李阿婆去厨房烧锅,准备烀猪头。
晚上,软烂的猪头肉就端上桌了。辛珊思却不敢多食,她肠胃弱,还得适应几天。
“外头乱,要不你再歇几天?”吃得满嘴流油的满绣,给她奶夹了两块猪鼻肉。
李阿婆喝了口青菜汤:“不了。乱不到咱头上,咱该怎么过怎么过。”
饭后洗了澡,辛珊思回到西屋。八十七枚铜子,她数了三遍,越数越上头。右手摸上左臂,握住套在那的金镯子。她现在还有一担心,记忆中原身十天到十五天间不等,真气会逆流一次。
离上次真气逆流,已经过去五天。她有点怕,没有切身历经过,故目前也不清楚真气逆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庆幸的是,每回发病前并不是毫无征兆。
她已经想好,身子稍有不对,便收拾东西离开,躲进山中。等发完病,再出范西城。
明早要杀猪,辛珊思将铜钱收进包袱里,合衣躺下,薄被盖肚。次日鸡一打鸣,她便起身。洗漱好,从井里拎水往后院草坯屋大锅里倒。灶膛架上火,接着去拎水。来回三趟,才将锅装满。看了眼灶膛,拨拨灰,又添了两根柴。
“你身子单薄,该多睡会儿。”李阿婆穿着老旧衣,拿着短刀进屋。
辛珊思笑道:“等杀完猪,我再打个盹。”
前院,满绣苞米下锅,从陶罐里掏了几个鸡蛋出来,打在面里一起和。和好,放在一旁醒着。去篱笆园那掐把小葱,洗洗切碎。听到猪叫,她用抹布擦了手,去帮忙。
大锅里,水咕噜咕噜。辛珊思摁倒猪,看着李阿婆一刀捅进猪颈口,鲜红的血奔涌而出。
赶来的满绣,蹲身将放在地上的陶盆捧高接血。
这并不是辛珊思第一次看杀猪。前生外婆在世时,每逢过年,他们都会去乡下老屋,买头猪杀了灌香肠、做腊肉。外公喜欢吃青椒炒大肠,但那大肠里的油一定要剥干净,不然他不吃。
一锅水不够,又烧了一锅。猪处理好,天都快亮了。两扇肉,并着猪头、大油挂在前院木架上。
三人吃了早饭,李阿婆去套牛车。满绣收拾好厨房,就搬了小板凳,清洗猪肚猪肠。
辛珊思帮不上忙,拿了昨日做好的短裤出来,收裤腰。等满绣忙完,两人开始打络子。
连环、金蝉、同心络…
辛珊思挑意头好又简单的样式教,顺带着指导她配色。机会难得,满绣学得专注,只两天便能熟练地打七种络子。
李阿婆常去绣庄买碎布、丝线,跟绣庄的掌柜混了个熟脸。这日,她带着一百根络子上门,掌柜的都意外。
“孙女打的?”
李阿婆没答,只好声道:“您瞅瞅,要是入眼,就给个公道价。”
掌柜挨根细瞧,看完脸上多了抹笑:“咱们相熟七八年了,我也不跟你来虚的。铺里这样式的络子,价都在五六文。五文还是六文,凭手艺。”
结了六百文,李阿婆见有布头卖,翻了翻瞧着不是很碎,称了五斤。又买了几斤丝线,她便准备回了。只才提着东西到门口,就见几个布衣青年打马经过。
“辛家还没抓到贼呢?”
掌柜苦笑:“抓到就消停了。昨个我娘家嫂子来还说,都有人去村里察听了,问是否见过什么生脸?”
李阿婆嗤笑:“咋品着不像是抓贼的?”
“还真被你说中了。”掌柜送她出铺子,声小小地告诉:“城北赵家采买讲,辛家寻的是个姑娘。”
“人有心要躲,还真不好找。”李阿婆把东西放牛车上。
“哪有难找的?”掌柜抽了帕子遮挡着点艳阳:“若舍得使银子,就是钻在老鼠窟窿里,都会有人把她掘出来。”
李阿婆笑笑:“走了。”
“有络子还送我这来,不会亏了你。”
“成。”
“慢走。”
才七八日就赚得四百文钱,辛珊思欢喜不已。日子很平静,一天一天过着。汤汤水水地滋养,她面上逐渐有了血色,身子也丰润了起来,没有半点反常。
八月初,满绣的络子,绣坊也收了。
城南辛家气氛低沉,下人们都紧绷着皮子。派去弘江城昌河镇的人回来了,四小姐没去叨扰外家。辛良友眉头深锁,姗思已经失踪二十三天,依循过往,她该发过两回病了。
“良哥,”韩凤娘亦是愁眉不展,端着汤盅进屋:“找不着姗思,悦儿无颜见你。她亲手熬了百合莲子汤,求了我给你送来。”
辛良友叹气:“也不知姗思是死是活?”
“最近我都在想着一事。”韩凤娘将汤放到桌上:“姗思被家里护得紧,没独身在外行走过,行事上肯定不懂警惕。可咱们找了这么久,竟寻不到丝毫踪迹。她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你不觉怪异吗?”
不觉,洪氏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辛良友现在只担心,姗思此次出走,是因她已知洪氏不在人世。若真是这样,那就坏了。
“良哥?”
“姗思随她娘。”
一言让韩凤娘闭了嘴。辛良友不愿去想姗思知道她娘是死在他手的后果,转而问道:“贺单红宜新婚的礼,备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韩凤娘心里犯堵,当初确是她强人所难,但婚后她自认做的不比洪氏差。再者,辛家跟鬼影山黑白老眉的怨结,还是她大哥出面说和的。
辛良友敛目:“离八月十二没几天了,咱们早点动身,我想见见百草堂的新主。”
“黎上?”韩凤娘凝眉。三年前,百草堂还只是石松山下的小医馆,如今大蒙六十三城,哪城没有百草堂?白前可没这本事。
“对。”辛良友深吸,白前一死,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现在姗思也逃了,他天下第一的梦是越来越渺茫。
“白前这位关门弟子,极少在外露面,他此次也会去红黛谷?”单红宜的脸面还真不小,韩凤娘心里微酸。
早闻黎上不止貌比潘安,医术亦青出于蓝。单红宜之女单向桑#古今之旅回盼千年#尚未有婚配,若能与百草堂联姻,那红黛谷在江湖武林的地位将大幅提升。
“会去的。”辛良友勾唇,眸底阴森。旁人不知,但他却是清楚,黎上不过是白前的药人。

坚定不移地做个路人甲


作者:七月犁

第 5 章


一入八月,天就分早晚凉了。辛珊思打算趁居有定所时,做两身厚实的衣裳。裁剪,她是会的。前生,外公在婚后给外婆买了台凤凰牌缝纫机,几十年都没坏过,她闲时没少踩。最近又是做月事带又是纳鞋底,针脚也练出来了。
她这身子,上衣做的偏长估计得要四尺半布,裤子三尺到三尺半。一尺棉布,是十六文。棉花贵,一斤在一百文左右。
算了个大概,辛珊思拿着攒下的一百五十根络子,去了堂屋。正好,满绣也在说裁秋衣的事。
“就该您劳心劳力地养我,我还不能孝敬您了?”
“我有衣裳穿,你给自个做。”李阿婆嘴上如是说,眼里却泛起水光,她满心欣慰:“这么大姑娘了,该穿点亮眼的。不定哪天媒婆上门,说嫁就嫁了…”
“您胡说什么呢?”满绣跺了下脚,见好姐妹来,脸都发热:“你看我奶。”
趁孙女不注意,李阿婆撇过脸抹了把眼。辛珊思跨进门,把包络子的小包袱放桌上:“阿婆说的没错,你也别羞。”现在可不似千年后那般开放,“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想想要寻啥样的婆家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李阿婆心坎里,女子婚配,不单要看汉子品性,还要摸摸准婆家处事。尤其她家绣丫,身后只她一孤老婆子,没个兄弟做靠山,若婆家赖,那日子定舒心不了。
“你怎么也…也这样?”满绣两腮烧红,丢下快打好的络子:“不理你们了,”跑了出去。
辛珊思笑了。
“这丫头…”李阿婆也跟着扬了唇,走到桌边看了眼小包袱:“我明天给你送去绣坊。”
“阿婆,我想扯些布。”她离开辛家已经二十四天了,一直没发病,但辛珊思不以为这身子换了个芯子就全好了。她是不知道如何分辨真气、内功,但自个力气有多大还是清楚的。
内功没散,就在她体内。
李阿婆点头:“是要扯两身。”过去用指给她量了量,“前几天听金掌柜说,南边要来批布,也不知道到没到?到了,咱们可以问问有没折损的布,那个一样用,但要便宜不少。”
“劳烦您了。”
“你给我和绣丫纳了那么些千层底,我眼清明。”
相处了快一月,李阿婆是真心喜欢姗娘子。这丫头不愿欠人,在家里住着,重活累活样样上手,一点不娇。教了绣丫才多少日子,绣丫不但会打二三十种络子,连裁剪、配色都长进好些。她也珍惜这份缘。
满绣避了姗娘一下午,但晚上却挤到了西屋。她满十五了,也不是没想过嫁人。可就陈绣娘那样的,还遭过男人打骂。她心里期待是期待,但多少有点怕。
“姗娘,你发总盘着,是嫁过人了吗?”
辛珊思平躺着,扭头看向小姑娘,弯唇笑道:“终于问出口了?”
“我…我这不是怕你伤心吗?”满绣又好奇得要死,姗娘长眉星目中梁又挺,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她还十分能干,怎么都不该落得流离在外?
“我没嫁过人。”前生在大学时谈过一年纯纯的恋爱,毕业后忙于工作和家里,她也没时间折腾旁的。今世…辛珊思嘴边的笑渐退,身怀一颗不定时炸·弹,跟谁好都是祸害人家。
“那你还说我。”满绣笑着推了下她。
辛珊思道:“我是没嫁过人,但我娘所嫁非人啊,她落得什么结果?死在我爹手里,所以…”
“你娘不是和离了吗?”满绣震撼,后又一下将事串联上了,脱口骂道:“你爹怎能这样,还是人吗?”不怪姗娘要出走。她不走日日便对着恶父,是报仇还是不报仇?
“所以嫁人一定得看准了。”辛珊思传达着她的思想:“你要牢记,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珍重己身。明面上可以从夫、以夫为天,但心里万万要清醒不能全倚仗男人。男人的爱惜,是会变的。”
黑暗中,满绣看着好姐妹,唇微微抿起。
辛珊思怕她不懂:“我问你,成婚后若有了孩子,你当以孩子为重,还是以自己为重?”
这…满绣想说孩子,但又觉姗娘如此问,肯定有她的目的。
“记住…”辛珊思沉凝两息,道:“一定一定以自己为先。你的孩子未长成时,是要依附你过活。你好,他们就好。你要是没了,你男人转身就会给他们娶上后娘。”
“要遇上像你爹那样的…”满绣都不敢想。
辛珊思强调:“任何时候都不要丢掉安身立命的手艺,遇上好时机,还要努力提升自己。”
对着她的目光,满绣回味着话,重重地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最后一点,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糟践、消耗自己。”辛珊思覆上满绣抱着她臂膀的手,抓紧:“一辈子,好活也就百岁,我们可不能浪费在一些糟心玩意上。”
满绣越品越觉说的对。她恨唐梅娘九年,唐梅娘知道吗,会因她的恨食不下咽吗?想想只觉可笑,唐梅娘若真在意她,就不会卷了家里买猪的本钱趁夜跑了。
好在她奶不怂,拿着杀猪刀坐到了唐家。唐家一窝子男人又如何,还不是乖乖把钱给凑上,好声送走她奶。
次日一早,李阿婆赶着牛车拖着半扇猪去城里。在家的两人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番,便坐到堂屋开始打络子。忙到中午,满绣打完手头的相思扣,起身去准备午饭。
早上摊的饼还有,割把韭菜跟鸡蛋炒,再将苞米粥热一热。
才拿了刀,就听敲门声。她转头问道:“谁呀?”没人应,但还是往门口去了。
屋里辛珊思避去里屋,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满绣透着门缝看了眼,确定是生人,握紧手里的刀:“你们谁呀?”
“姑娘,我们没坏心,就想向你打听一下,最近你搁这山脚下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屋外男子口气倒好。
她就说辛家抓不到贼吧,将门打开:“我奶说外面乱,我都好些日子没出门了。你们找的人长啥样?”
“谁呀?”屋里辛珊思走出到屋檐下,灵动的手指快编着福结,眼看向院门口。
杵门口的两男子,目光越过跟前的姑娘,望向另一位,只瞬息便挪开,拱礼道:“打搅了。”
人走远了,满绣才把门关上,回过身对上姗娘。
辛珊思笑着催到:“快去割韭菜。”辛家找的不是良家贤淑姑娘。她气色红润全身不见一点邋遢又娴熟地在打络子,明显有背他们对“疯女”的刻板印象。
今日天都见暗了,李阿婆才回来。猪肉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肋骨。骨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肉,满绣给剁了洗洗,下锅红烧。
“南边那批货还没到,但绣坊今上午在清理大库房。库房后檐碎了块瓦,瓦下的一箱布都浸了水。虽然这布不是今年新出的,但厚实。”好容易占个便宜,李阿婆欢喜得眼都快没了:“两匹才八百个大钱。”
辛珊思心里算计,一匹布四丈,四十尺。两匹八十尺,一尺十文钱。手捻了捻料子,确实厚实,而且一点不糙。
“这布不好抢吧?”
“也是我去的巧。”李阿婆道:“稍晚片刻就没了。今年新棉刚出,八十六文一斤,我看价格不高,多称了些,冬里给绣丫再弹两床新被。”
满绣跟她奶说了白天的事:“那两人还挺客气。”
原以为今天就这样了,不想洗完澡都吹灯歇下了,院门又响。惊得李阿婆一拗坐起,让绣丫赶紧去西屋。她老婆子披着件褂子,拿上斩骨刀出屋:“谁呀?”
院外没人应,倒传出马嗤鼻的声。
李阿婆心紧,又问:“谁呀?”还是没人答话。她走近,刀口抵在门上,厉声再道,“是人是鬼吭一声,我一老婆子带着孙女过,没犯着哪个。”
“娘,是我,梅花。”
轻柔的女声穿过门缝,钻进了李阿婆的耳,她不禁一愣。唐梅花?沉静几息,要问她恨吗?她不恨,原自己也没想压唐梅花守寡,只望她心里挂着绣丫,就是以后再嫁也常来瞅瞅孩子。
绣丫是个女娃,不是儿子,不用娶媳妇,嫁妆她会备。可唐梅花…叫她心寒啊!没放下斩骨刀,把门打开。
门外妇人,与满绣似了七分,脸圆但不大,眼睛灵亮有神,嘴小小的红润似春日里的樱果,身量跟珊思一般,脖上戴着金镶玉项圈,穿锦缎,富贵显然。
“娘…”唐梅花有些怯,置在腰间的两手紧扣着,袖口下金镯半隐半现。
李阿婆看了眼三步外的马车,冷声道:“日子过好了,就别回来了。满绣大了,不是九年前那般好蒙混。”
“娘,是我错了,我对不住您对不住绣丫。”
西屋里,辛珊思是听清了来人,看满绣还贴耳在窗边,心情有些复杂:“好像是你娘回来了。”
身子顿时绷紧,满绣回首:“你说什么?”不等回应她便转身欲往外。
“不要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辛珊思听到马嗤鼻声了。
满绣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紧的,眼里含着泪:“不跟她计较吗?”可她做不到。
“唐梅花能在丈夫尸骨未寒时抛弃幼女卷钱跑了,便足矣说明她只爱自己,这趟来肯定不仅仅是因为思念你。”辛珊思小声提点:“她过得应该不错。你骂她、撵她滚,是能快活还是能叫她伤怀?”
满绣把话听进去了,扯起唇,僵硬地笑着:“我想我娘想得紧,这就去看看。”姗娘说的对,她奶买猪杀了再赶集去卖,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就是为了奶,她也不能逞一时之快。
辛珊思轻吐:“家里能叫她算计的,也就只有你、你的婚事。自己小心点。”
“好。”满绣平复好心绪,任泪流,跑了出去。
辛珊思听到一声满怀眷恋的“娘”,不禁弯唇。李阿婆终还是放人进屋了。不过唐梅花并未打算留夜,跟满绣抱着哭了一会,叙了半个时辰话就要离开。
满绣不舍,但没出口挽留,送人走了后,一转身对上她奶的冷眼,展颜笑开,抬起双手摇了摇腕上的金镯,脸上哪还有一点留恋?
李阿婆瞬间明白事儿了,这丫头…
祖孙进院子,将门闩插好。满绣高兴道:“还是姗娘说得在理,骂她跟她置气,伤不着她一点。”得意地摸着金镯子,“这个最实在了。”
原是姗娘子教的,她就说这傻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李阿婆叹气:“你娘造化也大,再嫁还能攀上个老财,添了儿子。不怪她不愿守穷。”
贪看着镯子,满绣冷哼一声:“该说得亏老财原配还留下个儿子,不然您以为她会想得起来我?姗娘刚跟我都掰扯清楚了,咱家上下能叫她算计的东西不多。”
理是这个理,但绣丫毕竟是唐氏身上掉下的肉。李阿婆不信唐氏真的黑了心。
次日一早,唐梅花的马车又来了,这次带了不少布匹。辛珊思避在西屋,看着满绣挽着她奶出门。直到天黑,祖孙才回来,只两人神色不一。李阿婆锁着眉,满绣则抱着个漆木盒子欢欢喜喜跑进西屋。
“快…姗娘快来,我给你买了两对金丁香。”
辛珊思望向跟在后的李阿婆。
李阿婆心里犹疑,坐到小方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唐氏跟我说她男人妹妹家景殷实,有七间铺子,长子今年十九,忠厚老实。她想把绣丫嫁过去。”
“我不嫁。”满绣取了金丁香出来,给姗娘比了比:“好看。我买了一样的。”
“你不嫁还买这么些东西?”李阿婆也是今天才发现她孙女使起银子来大手大脚,眼都不带眨。
“她是我娘啊,我跟我娘还需要有来有往吗?”
唐氏再嫁在江平,据李阿婆说江平还在洛河南边。那就是想走访,很难。辛珊思凝眉:“唐氏只说对方忠厚老实吗?”
“是。”李阿婆应道。
“那家还有别的儿子吗?”辛珊思再问。
“有个小两岁的弟弟。”满绣抢过话:“我想过了,她八成是要用我拉拢她夫家姑奶奶,帮她儿子争产。”
辛珊思也有这怀疑,又问:“那男子和他弟弟都在铺子里忙吗?”
“这个我没问,唐氏也没说。”李阿婆意识到不对了:“按理家景这般好的,应不愁媳妇。”
“关键长子多要顶立门户。”辛珊思道:“就算满绣她娘跟小姑子感情好,人家没见过满绣,是必定不会轻易说婚娶,除非…”
“这个长子不好。”李阿婆沉了脸。她也清楚绣丫这样情况,一般人家都有点不喜。
满绣无所谓:“不管她这趟回来安的是什么心,我都不在意。算计我,我就拉她去金铺银楼。这恶人啊…就要恶人来磨。我也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把一只金镯子戴到她奶手上,一字一顿道,“贪得无厌。”
“给我戴做什么?”李阿婆要脱:“你把这些都好好收起来。”
“我特地给你买的,实心的。你又不是没看到当时唐梅娘那肉疼样儿,这东西金贵。”满绣今天是真参悟透了姗娘教她的那些理了。太对了,这世上再没有比真金实银来得暖心。
也不知是不是被满绣吓着了,第二天唐梅花没来。辛珊思打趣:“看来得要你主动出击了。”
“我知道她宿的客栈在哪,明一早就拉上奶去找她。”满绣打定主意,要扒唐梅娘一层皮子。说得出做得到,八月初七天没亮,人便起身捯饬。下晌回来,牛车上大包小包。
李阿婆也由着孙女了:“她逮着她娘,去银楼买了一套头面,又往成衣铺子置办了七八身衣服,之后还下了馆子。饭没吃完,她娘就说头疼,回客栈歇息了。”
满绣从没这么快乐过:“这两身是我特地给你挑的,颜色素净,你穿了肯定好看。”
辛珊思哭笑不得地抱着衣服:“我沾了不少光。”
“今天容她好好歇一歇,明天我还去找她。”满绣两眼晶亮,斗志昂扬:“我让她以后见着我都绕道。”
只计划赶不上变化,晚饭时,有人上门报丧。
“老姑奶奶…”一头上扎白布的中年汉子,跪在院门口:“我叔走了。”
李阿婆抓着门边的手一下抠紧,许久才回过味,她大哥没了,两眼渐湿。送走报丧的表侄,回屋让绣丫和姗娘子收拾东西。
“我们要去昌河镇奔丧,正好将你带出城。”
满绣心一揪,转头看向姗娘,想留她,但也知留不住。
昌河镇?辛珊思眨了下眼:“是弘江城昌河镇吗?”
“对。”李阿婆也不舍。
“我随你们一道往昌河镇。”她外祖家在那,辛珊思觉自己该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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