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小顽,伊会讲“几国语言”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上海男小顽,伊会讲“几国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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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在《More城读》上撰文一年多了,也收获了很多知音,他们对我说:读你的作品老扎劲的,有时候就如在读连载小说,你怎么有那么多写不完的故事和讲不完的道理?
如果,这个问题放在我成为《More城读》撰稿人之前,我还真的很难回答,但现在,我很干脆地回答道:是逼出来的。
任何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情,没有一股狠劲和坚持,那就别谈成功和收获。当然,我不算成功者,但我坚持几十年观察生活、体验生活,用文字来表述心里的情怀,利用好各种平台,发挥优势,水到渠成。
那么,我就接着上一篇《上海人,不讲上海闲话谁的错》继续我们的故事。
01
小宁波刚刚
现在的上海人,除了讲普通话,还能讲些什么话呢?
在我刚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男小顽,他不但会讲上海话,还能讲苏北话和宁波话,至于普通话,那是不讲的,谁讲普通话,谁就是被人嘲弄为开“国语”,而苏北话称为“法文”,宁波话称为“日语”。
相比之下,“法文”和“日语”比较受欢迎,因为,上海人中很多人就是从这些地方移民到上海的。
那年的夏天,弄堂里开进了一支房屋修理大队,对我们这条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石库门弄堂进行维修,大家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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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是二楼,厨房间外也搭了脚手架,年轻的工作人员就从脚手架上跳来跳去,把我家的窗户当作门槛随便坐坐。
那时候,我姆妈退休了,家里三顿饭的任务也落在了她身上。
那天,我姐在厨房里帮姆妈汰菜。中午吃的是冬瓜毛豆子咸菜汤,她在切冬瓜时把冬瓜皮都扔进了水糟里。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正是工人们在维修自来水管,冬瓜皮随着水流全部飘在了一个工作人员的脸上。
只听见那人用宁波话在叫:“阿姆啊,你家怎么倒水了?”
姆妈听到有人叫,就想起来,昨天房屋大修人员通知过她,叫她在这个时候别倒水。
于是,姆妈忙在窗口处打招呼:“交关勿好意思了,阿是阿拉榔头倒水?”
榔头是我姐的小名,因为她从小头就大,到4岁时头上扎了一根朝天冲的小辫子,像一只榔头。
但那个人没有听清楚,还以为我姆妈指的是倒了把榔头下来了,就说:“阿姆,不是榔头是冬瓜。”
要命的是在宁波人口里,这冬瓜和董家是一个发音。于是,我姆妈说:“阿拉是董家呀,是阿拉榔头倒的水。”
“阿姆侬真是会缠,我讲冬瓜侬讲董家,这宁波话也是在要紧关头时出洋相了。”那个人说着就顺着脚手架爬到了我家窗台口,露出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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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状大笑,只见他脸上都是冬瓜皮和籽,姆妈马上把毛巾递给他并赔一百个不是。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魁伟、大头大脑的小青年,那人自我介绍叫刚刚,人称小宁波,今年虚岁26。
姆妈一听来劲了,就问他有女朋友了吗?如果没有女朋友侬和阿拉小女儿谈朋友好吗?她今年23岁,用宁波话来说,男大三岁金打墙,侬就和阿拉小女儿谈朋友好吗?
小宁波刚刚一听就笑了起来对姆妈说:“阿姆,宁波小娘交关好,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有人品。”小宁波说着还对我姆妈伸出了大拇指,把我姆妈乐得嘴也合不上了。
倒是我姐听了马上拉了拉姆妈的衣角,说和人家又不认识的,倷能就要把自己的小女儿介绍给他呢?
姆妈说:这个小宁波我看了交关喜欢,好像前世有缘分,是阿拉屋里厢的人。再说小女儿也23岁,是到谈朋友的时候,找个宁波男人不是很好吗?
我姐说:侬对他了解吗?住在哪里?人品好吗?
姆妈一听,觉得此话有道理。从此,她开始注意小宁波刚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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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查十八代祖宗
姆妈每次见到小宁波,就用浓浓的宁波话叫着:“刚刚啊,刚刚,饭吃过了否?”
小宁波回答道:“阿姆啊,侬叫我刚刚啊刚刚,听起来就像在叫‘憨大啊憨大’。阿姆,我否是憨大,我是交关聪明的宁波小顽呢,我叫刚刚。”
我已经23岁,姆妈急着要我谈男朋友了,说再不谈好男人都被人家找去了。
于是,她就把眼光放在小宁波刚刚的身上了。
姆妈还从大修队长那里知道了刚刚就住在四川北路上的永安里,那是个好地方,走进走出都是有档次的人,住得最多的也是宁波人,用姆妈的话来说,在娘家是吃粥的也要嫁到吃饭的婆家去,何况,我从小是吃咸菜黄鱼汤拌饭的宁波小娘,那一定要嫁个好人家,一定是要住石库门的宁波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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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刚刚又来我家了,我姆妈就一本正经地和他谈了:“刚刚,我是真喜欢侬呢,你就做阿拉女婿好吗?”
刚刚很认真地对姆妈说:“阿姆,侬是找女婿,这是一件很认真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找女婿有啥标准?”
姆妈对刚刚说:“我找女婿第一个标准就是要找宁波人,第二个标准是要住石库门的,第三标准也是最最要紧的也就是小顽人品要好,对我女儿要好。”
“喔哟阿姆呀,我讲出来侬听了不要叫哦。”
“侬讲,我叫啥么事。”
“阿姆,我就是苏北人。”
“啥人讲侬是苏北人?”
“我自己讲我是苏北人。”
“要死呀小宁波,侬开玩笑开到阿姆身上了,侬不怕自己大牙要掉了吗?”
姆妈死也不承认刚刚是苏北人,她认为肯定是刚刚在我这里受了什么刺激,知道做不成我家女婿就故意说自己是苏北人了。
于是,姆妈问我对刚刚说了什么话?让他伤心到了说自己是苏北人了。
我对姆妈说,我没有说呀?是侬自己瞎起劲,我答应你要谈男朋友了吗?我对刚刚有啥意思了吗?再说,我还没有到了急着要嫁出去的地步,我去伤害人家做啥?
于是,姆妈就去维修大队打听了。但谁也说不清刚刚是宁波人还是苏北人,我姆妈也在想,听刚刚一口石骨挺硬的宁波话,家里不是三代正宗宁波人是讲不出这样好听的宁波话的,但刚刚为啥说自己是苏北人呢?不对不对,肯定刚刚隐藏了什么秘密。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姆妈平时买菜就在虬江路菜场买的,那天,她舍近求远跑到了四川北路上的市北菜场去买菜了,她买好菜就拎着菜篮子去了永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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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宁波阿姆的厉害了,她凭着自己一口道底的宁波话迅速地在弄堂里找到了知音,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宁波阿姆们站在弄堂口,叽哩咕噜地说起了宁波话,她们说弄堂里是有个在房屋维修队工作的人,但他到底是宁波人还是苏北人就说不准了,因为大多数住在这条弄堂里的人以宁波人为主,但也有苏北人和广东人还有湖南人,但大家跑进跑出都是用宁波话打招呼的,不知道这个叫刚刚的是哪里人。
姆妈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答案,她索性去找维修队大队长了,大队长也说刚刚具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知道,叫他小宁波是因为他会说口道地的宁波话,队里的师傅们也叫他小宁波了。
不过大队长很认真地对姆妈说:侬放心,我去公司翻翻他的档案就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了。
我姆妈一听那高兴劲就别提了,但高兴过后又有点怕了,她对队长说:如果刚刚真的是苏北人那咋办办咋弄弄呢?队长笑了:阿姆侬放心,刚刚是个有修养的小青年,他还是我们大队的劳动模范,是优秀共青团员呢,他不会犯错误的。
姆妈一听刚刚如此优秀就双手合十在胸前:阿弥陀佛,但愿刚刚是宁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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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刚刚是苏北人
过了几天,刚刚自己拿了本户口簿来了,他人还没进屋就大声叫了起来:阿姆,我给侬看户口簿来了。
姆妈见刚刚来了,她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但还是端凳子倒茶水招待刚刚,就怕刚刚对她翻开户口簿说自己是苏北人。
但姆妈还是要面对现实,她戴上老花眼镜,仔细去看户口簿上写着的字,她看清了,在刚刚的名字下面,籍贯一栏上明明白白写着江苏扬州。
我的妈呀。姆妈一下子失望了,真是眼睛一眨,活崩乱跳的小宁波刚刚变成苏北人刚刚了。
但姆妈还是对刚刚不死心,她是从骨子里喜欢刚刚,好像刚刚这门亲事没有定下来就是她的心病,于是她把脑子动在了阿萍身上。
阿萍是姆妈的徒弟,也是她的关门弟子,所以特别喜欢,平时把她当着女儿对待,姆妈为我们做鞋子时阿萍也有一双,我们有毛衣穿了阿萍也有,她见我姆妈就一口一声师傅师傅地叫,我妈就当多生了个女儿,我就叫她阿萍姐姐。
转眼中秋节来临,阿萍姐姐给姆妈送月饼来了,当姆妈知道自己的徒弟还没有男朋友时就想到了让她耿耿于怀的刚刚。
经过姆妈的一番努力,刚刚同意出来相亲了。相亲前,刚刚认真地问了姆妈:阿姆,阿萍不会是宁波人吧。
姆妈道:不是不是,她是上海人,是正宗的浦东人。
刚刚:上海人也不喜欢阿拉苏北人的。
侬放心好了,我问过阿萍了,伊的姆妈也是苏北人,没有关系的,人家不嫌侬是扬州人,只要侬会讲一口道地的上海话就是了。再说啥人戒有空一天到晚来打听侬是苏北人呀?我看啥人讲侬是苏北人,伊自家才是不识人头呢。
那天,是中秋过后的第二天,用我们宁波话来说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姆妈高高兴兴地穿戴好,她要出门为阿萍和刚刚做媒人了。
相亲地点约在四川北路上的群众电影院门口,阿萍的姆妈也来了,我陪着她躲在对面的三八饭店里看未来女婿的模样。

上海男小顽,伊会讲“几国语言”


群众电影院
其实,那天刚刚的姆妈也来的,她也躲在三八饭店里要看看这个未来媳妇,一个由上海人和苏北人组成的混血儿长得怎么样。
也许两个年轻人心里都有个谱,在我姆妈介绍完毕后都不由自主地向三八饭店走来了,我想要出洋相了,因为他们俩都认识我,这下可怎么好?赶紧找个角落坐下来。
好在他们都知道自家姆妈也在这里偷看,也都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叫了两碗馄饨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刚刚用苏北话对阿萍说道:“你平时界,喜欢吃点什么地东西?”
阿萍听了只是笑,刚刚又说了一句:“你笑湿呢个东西?”
乖乖里格冬,我听了心里暗暗发笑,这个被称为小宁波的刚刚,那口正宗的苏北话比宁波话讲了更好听。
原来,“法文”和“日语”对一个从小生活在上海的男小顽来说,驾驭得轻车熟路,同时也获得了阿萍的芳心,她认为,刚刚可以用苏北话和母亲交流,也可以用宁波话和师傅交流,而母亲和师傅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人,只有师傅和母亲认可了,自己的婚姻才会幸福。
不久,阿萍和刚刚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后,一个问题就纠结不清了,我姆妈是做阿娘呢还是做外婆?
刚刚坚持他的儿子要叫我姆妈为阿娘,可阿萍坚持自己儿子要叫我姆妈为师太,最后还是由我姆妈决定了,她说要叫阿娘,因为宁波阿娘名气响,走遍全上海也只有宁波人把祖母叫阿娘的。

上海男小顽,伊会讲“几国语言”


后来,刚刚的儿子不但会讲“法文”、“日语”,还会讲一口美式的英语,在他考取耶鲁大学时,专门来我家向师太告别。
那时候,我姆妈已经是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她那口宁波上海话仍然石骨挺硬,笑着和阿萍说:侬伲子是真正的上海人,身上流着各个地方人的血,伊不但会讲中国话,还会讲外国话呢。
姆妈说的外国话就是指美国,刚刚的儿子去美国了。


话回到引子上,我写这么多文章是被逼出来的,因为,我以此为生活,坚持久了,就成为了一种乐趣,成为一种身份。
同样,每个人在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如果不掌握这个地方的文化和习惯,就很难融入当地的生活,而最能体现当地生活的就是语言,那是人与人交流的工具,是心灵的交流,也是工作中的一份减压,就是讲了再不好,也是开始讲了,就怕你不讲,那你永远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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