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我想和你长相守,却总是差那么点儿缘分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清平十年,冬。
盛京早已是百花凋落,枯枝待扫。
天刚蒙蒙亮,大户人家的府门前已有小厮在扫雪,两盏大红的灯笼挂在檐下,天边的云低低的垂着仿佛将要落下的帷幕,随时准备吞噬掉这一点微弱的光。
突兀的,三十六声丧钟响彻皇城。
朝歌自睡梦中惊醒,浑身凉意袭上心头,有侍女掌灯而来,一只飞蛾循光而至,落在她的鬓角,斑驳了年华。
许久,她哑着嗓子问,“响了多少声?”
侍女低眉答道,“三十六声,帝后薨逝的规格,中宫之位悬空已久,莫不是……”
话到了这里,却一下子惊醒,住了嘴。
“死了,死了……”朝歌嘴里呢喃着,魔怔一般掀开被子,只着了寝衣就往外面的冰天雪地里跑。
却撞见幼弟跪在院子里,接了传位的诏书,他的遗诏。
那一晚他送来一封书信,神情疲倦,嘱咐她待他死后才能看。
她如往常一般将他撵出褚玉宫,当即就拆了信,信上只得一句话,他的字是她教的,笔锋走势她都熟悉的不得了,一眼便识得是他亲笔。
当时她不以为意,随手将信烧了,不成想这却是他的绝笔。
“不要……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等等我,再等一等我……”她踉跄着摔在漫天风雪里,眼泪都凝成了冰,绝望而无助。
她这才读懂了信上的那句话,可是天大地大,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有个骗子编了个天大的谎言,只为了骗住她这一个傻子。
二.
永德帝子嗣衰微,年近五十,膝下只得皇后所出的一位公主,是故自幼将公主做储君教养,称皇女。
—— 《列国传.夏》
永德二十八年,春。
盛京的天气四季分明,春日里往往繁华轮转常开不败,华清宫的牡丹,栖凤宫的桐花,御花园的芙蕖,章月台的桃花,褚玉宫的杏花,还有……冷宫的木芙蓉。
“青黛,你瞧那个小姐姐,她生的真漂亮,为何我从前在宫中从未见过她?”彼时尚且年幼的朝歌声音稚嫩清脆如同黄莺啼唱,婉转动听。
她趴在冷宫的墙头,看到木芙蓉花树下双手托腮的人,形容尚小,但不难看出往后必然当的起绝色二字。
“公主殿下,那是北离的二皇子。”青黛低眉顺目答道,嘴角却隐约含了些笑意。
北离送来做质子的二皇子男生女相,可不就是这些天宫里最有趣儿的事儿?
“二皇子?难道却不是二公主么?”朝歌嬉笑道,声音有些放肆,引得树下的人抬头望着她,眼神泠泠却又透着些许茫然。
被人发现,也不见她有丝毫不自在,反而翻墙入院,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打量。
“你是北离的二皇子?”朝歌问,语气是一贯的高高在上。
“是。”男孩儿微微抿唇,端的是不卑不亢。
“既是北离的二皇子,如何……又到了我大夏的皇宫里?”她歪着头笑,眼神澄澈无邪,天真烂漫的样子,说的话却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剑,不偏不倚正刺中他的伤疤。
“公主殿下,他是北离送来的质子。”青黛小声在她耳后提醒。
“本公主自然知道。”父皇膝下无子,她自幼便被作为皇女教养,这般国家大事她岂会不知,只是到底年少气盛,不愿顾忌,想要逗他一逗罢了。
“算了,回宫吧。”提起质子,她便想起昨日吏部上报三年征战死伤人数时父皇特命她在一旁听着,顿时没了玩笑的兴致,怏怏的离开了。
走了两步,复又回头,“我叫朝歌,你叫什么?”
宋易低着头不敢看她,“宋易。”
她是那样明亮,越发照着他的不堪。
宋易依旧坐在花树下,两手托腮,不足十岁的孩子,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那里是歌舞升平。
恍惚间,宋易竟已在大夏的皇宫住了四年,初初到这里时才是个八岁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郎,朝歌这才知道,原来他和自己同岁。
宫中从未有过年纪相当的玩伴,永德帝见惯了后宫唯唯诺诺的女人,愿意纵着朝歌,宫人们便也不敢过多的约束她,于是她便成了冷宫的常客。
皇后对这件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归她高兴便好。只是那以后,赏她的东西总是比往常多出一些。
那日她在皇后宫里讨了一碟子新奇的糕点,她一个人吃着没趣儿,便叫青黛包了,兴冲冲的去冷宫寻他。
快要走到冷宫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她拎了裙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就跑进去,却看到宋易身边那个随他一起从北离来的来老宫女正在打他。
“住手!”她顿时冷了脸,厉声呵斥,她极少这么认真的发火,语气里的威严连青黛也被吓的颤了颤身子。
宋易被打的瑟瑟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她走过去嫌恶的看着他,“好男儿自当顶天立地,怎能轻易就哭得这般模样?”
一边说一边还是取了自己的手帕替他擦拭。
“公主殿下,这是我北离的事,还请您不要插手。”那个老宫女冷着脸色,语气生硬对朝歌道。
朝歌抬头看着她,眉眼间满是冰霜,“我不管你们北离如何相争相斗,为了皇位也好,为了将来也罢,我也不管你到底是北离那位娘娘或者皇子身边儿的人,但你记住了,这是我大夏的皇宫,他宋易是我护着的人。”
老宫女扔下手中的木棍,草草行礼告退。
她有多少次想杀了这个老宫女,却还始终顾忌着她是北离来的人,顾忌着宋易怕他以后归国日子艰难,没有动手。
“你怎的这样傻?她一个奴婢对你动手你也就只受着?”朝歌把他掺着坐到花树底下,语气里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宋易抬头看着她,那时候是晚春,她穿一袭碧色的宫装,长发绾起,簪一对样式简单的珠钗,眉心微微蹙着,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亭亭而立,头顶的木芙蓉簌簌落在她的裙据上。后来这幅画面成了他日复一日的美梦,终是可望而不可即。
“没……没有。”他心虚的垂下眼睛,将手心里的纸揉做一团背在身后,却还是没能逃掉朝歌的眼睛。
“拿来。”朝歌朝他摊着手。
他不情愿极了,却又不会拒绝她,只得交出来。
朝歌把纸团展开,却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诗: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你是在学写字?”朝歌随手扔了那张纸,满不在意的坐到花树底下他身边。
宋易点头,说话时候声音哑哑的,“是,我没有念过书,你总是同我讲书中的故事,我心里羡慕的很。”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做什么扭扭捏捏的,想读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犯得着这样拐弯抹角还把我也编排进去么?”朝歌笑着呵道,宋易越发低下了头,是被戳穿心思的尴尬。
朝歌却好似不知道,随手折了一截树枝递给他,“你就在这地上写两个给我看看。”
树枝上还有两朵开的正盛的花,递过来的时候暖暖的花香夹杂着少女腕间的冷香,宋易又红了脸。
他回忆着那张纸上的笔画,一点一点的描绘,不像写字,倒像是画画。
朝歌皱着眉站到他身后,虽然同岁,但那时候朝歌比他高了一个头,伸手就握住他拿着树枝的手,“你这也叫写字么?写字手要稳,下笔的时候要有力道,收笔的时候要干净利落,不是依样画葫芦。”
朝歌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他能完整的写完这句诗,那是他们一生中靠的最近的时候,连呼吸和心跳都契合了。
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懂得有缘无分的道理,还以为头顶四方的天空之外就是海枯石烂,瞬间就是天荒地老。
三.
永德三十五年,秋。
边关战事又起,永德帝近年来年事已高却越发喜欢四处讨伐,朝歌劝了许多次他也不肯听,偏偏这时候云贵妃怀了龙嗣,永德帝便将希望更多的投注在那未出生的孩子身上,对待朝歌越发冷淡,稍有不顺心意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加斥责。
朝歌带了两壶梨花白到冷宫来看宋易时,他正在练字,他的字是朝歌一手教出来的,一笔一划像极了她的,只是朝歌的字锋芒太露,而他则更加圆滑内敛些。
“在写什么?”她坐在窗柩上,两只腿一晃一晃的,咂一口梨花白,说话间便带出了清甜甘冽的味道。
宋易正好收了笔,抬起头含笑看着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朝歌听了一怔,抬手准备再喝一口酒,却又将手在半空收回,她望着宋易,敛了笑意问到,“你知道这是何意?”
“山上有树,树上有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啊。”宋易半倚在窗柩上,一双眼睛看着她,温柔而缱倦,“我心里喜欢你,你知道吗?”
窗外流霞漫天,映的他的眸子也五彩斑斓,朝歌红了脸,不知是因为这醉人的酒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她还是轻轻别过了脸,垂下眼眸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淡淡道,“说到底,他老了,眼瞧着这两年我在朝堂之上威望渐渐盖过他,怕我夺了他的权。他可以宠着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儿,却不可能纵着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皇女。”
“他今日又训你了。”宋易随手拿了桌案上的书翻起来,语气从容淡定,少年青布衣裳着身,却掩不住满身气度与光华。
朝歌知道他是恼了她,恼她的逃避,可她不敢多说,怕让他多想。
“嗯。”朝歌随便应了声,她带了两壶酒,宋易却一滴也没沾,她喝的半醉,歪着头看他,笑容像初见是那般澄澈无邪。
他的心顿时就软的一塌糊涂,再多的气也烟消云散。
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他带着她翻上冷宫的墙头,并肩而坐,看着皇城灯火通明,秋天傍晚的风已经带了些许凉意,朝歌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远处,神情专注,不知是醒着还是醉了。
她的头发被拂起几缕,眼神里倒映出尘世的安详,“即使是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我始终无法明白,为什么世上的人心总是贪婪,拥有越多的越不甘心于现状。为了自己的私欲,致使天下流血漂橹,百姓家破人亡,这不是一个为君为王者该做的事。”
“那什么……才是为君为王者该做的事?”
听到宋易这样问,她抬手捋顺随风飞舞的发丝,盈盈笑着,眉眼间似有千山万水,“你知道么,宫里有句话流传已久,说是来世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可我却想,若真有来世的话,我还要生在帝王家,我想要我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边关不再烽火连天,千家万户在这个时候都能升起袅袅炊烟。我想要一个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
“朝歌……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宋易大胆的伸出手拦住她瘦削的肩膀,骨头有些硌人,朝歌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四.
永德三十四年,夏。
北离皇帝薨逝。
老皇帝死的蹊跷,没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遗诏。几位皇子你争我抢,斗得厉害,百官都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能躲就躲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话,后来不知是谁想起了那个自小被送到别国的软弱皇子。扶持一个傀儡皇帝总是要好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永德帝近年多沉迷于酒色,眼见北离好似安分,宋易待在冷宫也从不作妖,于是大笔一挥签了国书。
能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国,宋易自然是高兴,他原以为自己只能在异国这小小的冷宫终老。可是于他而言,这大夏的皇宫里还有唯一割舍不下的,朝歌。
即将离开,他终于不必禁足于冷宫之中,立马去往褚玉宫,朝歌却闭了宫门不肯见他。
“朝歌,我就要走了,此一别,或许今生难有再见之日,你当真不肯再见我一面?”宋易站在宫门外,依稀闻到里面飘来淡淡的花香,像极了朝歌平日里身上的熏香,却说不出是什么花。
半晌门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人却是青黛,宋易脸上的失望毫不遮拦。
青黛倒也不恼,如今宋易身份不同了,她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
从容行了个礼,道,“公主殿下吩咐奴婢转告二皇子‘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宋易眼神里的光明明灭灭闪烁着,最终彻底熄灭归于沉寂。
那一年她第一次教他写字,就是写的这句诗,如今分别在即,她赌气说这句话,却不曾想,一语成箴。
青黛眼瞧着宋易走远,才回去,朝歌站在院子里的杏树下,盛夏时节花早已凋谢,却余了满地枯萎的花瓣,余香不散。
“公主殿下,这是二皇子让奴婢转交的。”青黛呈上一只香囊,绣了墙边的数枝木芙蓉,仿佛有悠长的花香拂面而来。
朝歌摩挲着香囊,眼泪就滚了下来,“青黛,繁花凋落尚且需要一个百转千回的过程,我和他的分离怎就来的这样猝不及防呢?”
青黛与她自幼相伴长大,见她伤心难过至此,不忍劝道,“公主殿下既如此不忍,明日还可去送一送。”
“送?”朝歌哭着却笑出来,“我既说了这样的话,如何去送?”
“公主……”
暮色四合,朝歌早早的落锁,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唤来青黛,“青黛,点灯,取针线来。”
她自幼聪慧,得名师教导,学的却是四书五经,兵书阵法,那里碰过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又是夜里点着灯,眼睛都熬红了,连夜绣了个香囊,又装了几颗相思子在里面。
“遭了,天明了。”熄了灯,窗外晨光照进来,朝歌才发现已是青天白日。急忙换了衣裳赶去冷宫,却早已是人走茶凉。
她带着青黛瞒了侍卫骑马出宫,一路往北追去,终于在十里长亭追上了宋易的马车。
“宋易!宋易!”她高声唤他。
宋易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一个姑娘,碧水裙衫,打马而来,像极了朝歌。
他急急吩咐车夫停车,不顾一众使臣的阻拦,下车接住了从马上跳下的朝歌。
朝歌没等马停下就跳了下来,恰好落在他的怀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易已经比她高了许多,好似能提她遮风挡雨一般的挺拔。来不及说其它的话,朝歌把荷包递给他,“宋易,分别在即,我身无长物,又不会什么女儿家的手艺女红,你不要嫌弃。”
宋易拽着香囊,声音还是少年的清脆单纯,“朝歌,你等我,等我回来,就娶你。”
五.
永德三十五年,春。
云贵妃诞下皇子,永德帝大悦,大赦天下,阖宫上下欢庆三日,丝竹不绝。
——《列国传.夏》
朝歌在褚玉宫中取酒独倾,还是香甜的梨花白,可是她满心的难过与委屈无人可述。
永德帝本就对她这个锋芒太过外露的皇女有所忌惮,如今添了皇子,更是有了恰当的理由,将她名正言顺的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没有皇子时,她是永德帝堵住朝臣悠悠众口的皇女,现下有了皇子,她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
可是父皇,你还记不记得,幼时你也曾将我放在膝头,一字一句学《论语》。
第二日还未来得及清醒,就接到传召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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