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烟火，穿过时光和硝烟的温存｜书评·盛唐小仙

最近重新翻阅齐邦媛的《巨流河》，看到一段她写居住在南京时，母亲给来自东北的学生做东北菜的情节。齐邦媛的母亲在南京不停地渍酸菜，还托人从别处买来纯铜火锅；她还用黄豆做了一缸大酱，切好一段段的黄瓜。东北的学生们来家里时，母亲就给他们吃黄瓜蘸大酱，又端出酸菜火锅。有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因为想起家来了。
食物，来自家乡的食物，既可以抚慰游子的寥落荒凉的内心，也能触碰他们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情愫。很多时候，食物不仅仅是食物，也是团圆的家庭炊烟，是和平年代的氛围，是每一个人与亲人息息相关的链接。在这个意义上来看，无论古今，无论中外，食物的意义都是相当的。
《奶奶的菜谱：纳粹如何盗取了爱丽丝的烹饪书》是德国历史学家卡琳娜•乌尔巴赫所写的家族传奇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她的奶奶爱丽丝·乌尔巴赫。在世界战火纷飞，人们流离辗转的年代，爱丽丝靠着对美食的热爱和擅长烹饪，穿过战争与命运的动荡，走过了近百年的清醒而独立的生命历程。
在卡琳娜的记录中，1886年，爱丽丝出生在维也纳一个富有的犹太家庭，她从小喜欢在家中厨房看女厨师和帮工们做饭，并迷上了烹饪。她还曾想去参加烹饪培训，甚至开一家小餐馆，但“一个来自良好家庭的女孩怎么可能开一家咖啡店或餐馆呢？”不过，命运兜兜转转，历经一些磨难和不愉快，爱丽丝还是回到了她心爱的厨房。赌徒丈夫和父亲陆续病死，爱丽丝独立抚养两个儿子，靠着烹饪技艺叱咤维也纳上层晚宴行业，还开办了烹饪学习班。
奇妙的是，爱丽丝靠烹饪维持生活的时间线索和齐邦媛母亲在南京渍酸菜的年份差不多——那时候大半个世界均笼罩在二战的阴影中。1938年，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爱丽丝逃亡英国，大儿子奥托流落上海，小儿子卡尔被抓进达豪集中营。帮助爱丽丝渡过难关的也是烹饪技艺。流亡英国后，她先到一座著名的城堡中为一位女富豪当厨师，之后，她和一位同样流亡英国的女性朋友在英国一所“儿童之家”做管理员，照顾因战争无依无靠的犹太女孩。
还是靠着热爱的烹饪，爱丽丝度过漫长的时光，晚年移民美国。82岁那年，居住在旧金山的爱丽丝给本地最大的烹饪学院的院长毛遂自荐：“我很老了，但我很风趣，我可以教授最地道的奥地利食物的做法。”一直到95岁时，爱丽丝仍然在烹饪学校上课，她喜欢在厨房的烟火气中与学生忙碌上几个小时。她这样表达食物的意义：“好菜里有诗的味道。当你遇到这样的菜肴时，希望你能想起我，一个美味佳肴的代言人。”
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我们品尝起那些熟悉的味道时，怎么会不怀念做出这道食物的人，还有当时一起分享这道食物的人？吃饭，这件最庸常的事情，寄寓着人间最普世也最深厚的情感。不管是齐邦媛母亲在南京做的酸菜火锅，还是爱丽丝在美国做得最地道的奥地利菜，都是一股穿越了时光和硝烟的厨房烟火，抚慰着人们离乱的内心。
卡琳娜写下关于奶奶的这本家族史，除了记录爱丽丝传奇的一生之外，还揭露了纳粹一个鲜为人知的罪行，那就是对知识产权的盗取。二战爆发之前，爱丽丝出版了一本厚达500页的菜谱——《我在维也纳是这样做饭的！》，非常畅销。战争结束后几年，爱丽丝在维也纳的书店橱窗看到了自己的这本烹饪书，只是，书的封面上却署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但我们不知道，犹太人创作的大量不带政治色彩的实用性非虚构图书，纳粹并不舍得烧掉。对于这些书，他们采取了隐秘的掠夺手段。”卡琳娜在书中写到。经过各种操作，爱丽丝失去了这本书作者的身份。
爱丽丝的遭遇并不是一桩偶然事件。卡琳娜调查发现，纳粹通过这种方式掠夺了大量犹太人的知识产权。晚年的爱丽丝一直与出版社联系，想要回自己的作品版权。在她看来，美食与烹饪技艺是一艘非常坚固的小舟，帮助她在悲惨的婚姻生活之后自立，亦帮助她穿过纳粹统治及战争年代。
尽管爱丽丝生前没有拿回这本书的版权，在她去世40年后，孙女们帮她完成了这一心愿，让她重新成为《我在维也纳是这样做饭的！》一书作者。
对读者来说，《奶奶的菜谱》的意义超过了一部家族传记或带有传奇性的历史作品。它深入历史，探究一位女性在跌宕命运中的心灵深谷，让读者从一个新维度体会战争和动荡时代对人的影响，也感受到食物穿越时光的温存。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