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办事员惹恼了明太祖,于是爆发了一场“群众斗污吏”的运动
2024-06-16 来源:飞速影视

一个农民“感动”了皇帝,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中国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那是大明洪武十八年(1384年)的事。
那一年,常熟县的农民陈寿六差不多成了当年“感动大明(皇帝)”的唯一入选人物。
要说这位陈寿六,倒也没做过什么学雷锋、搞创新的事情,无非就是被惹毛逼急了,然后告了个御状。
当时,常熟县有个叫顾英的胥吏(官府的办事人员),这家伙除了贪污受贿之外,对待老百姓还非常蛮横,仗着自己的官威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来顾英欺负到了陈寿六的头上,一开始人家老陈还咬牙忍着,后来实在受不了顾英的压榨(估计是被逼到了绝路),热血了上头,跟自己的弟弟、外甥合伙把顾英绑了起来,手持皇帝朱元璋亲自编写的《大诰》,跑到京城告御状。

朱元璋很欣赏陈寿六的行为,赏给他二十锭银钞,赐给他和他弟弟、外甥三人各两件衣服,还免除了陈寿六三年的税收、公粮和差役,并下旨将此事通报全国,予以表彰。
朱元璋在表彰陈寿六的诏书里说:谁要是敢因为此事(告御状)报复陈寿六,朕一定诛他九族!如果陈寿六本人仗着我的名义在乡下作威作福,朕也绝不会袒护他。但是,陈寿六如果真犯了错,地方官员无权给他治罪,而是要把他召到京城,由朕亲自审理。

朱元璋
诏书的最后,朱元璋赞扬道:“其陈寿六其不伟欤!”
自此,陈老农算是“青史留名”了。
其实,在洪武年间,陈寿六并非只是个例。据记载,陈寿六出名的那两年间,在通往南京(朱元璋在位时的首都)的各条驿道上,经常会有三五成群,乃至几十上百的老百姓(农民为主),自带干粮、赶着车马、绑着个别大款或者公务员前往京城。
这些农民一路上会遇到不少官员兵丁拦路盘查,但他们只要从怀里掏出几本小册子递给官兵查看,后者立刻收敛官威,客客气气地放行。
这些让官兵“阅之变色”的小册子并非什么“通关文牒”、“圣旨皇榜”,而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由太祖朱元璋亲自编写颁布的律法册子《大诰》。

《大诰》正是陈寿六告状那一年颁布的,刚一颁布就被陈寿六用上了。当然,其他地方的很多老百姓也用上了。
《大诰》为啥这么好用,这么快被大家使用呢?源于其中有这样一条政策:
今后,布政司、府、州、县在职的吏员,赋闲的吏员,以及城市、乡村中那些老奸巨猾的顽民,若胆敢操纵词讼、教唆犯罪、陷害他人、勾结官府、危害州里,允许当地的贤良方正将这些人抓起来,绑送京城。如有人胆敢中途阻拦,枭首示众!各处关津、渡口也不得阻挡。(源自《大诰·乡民除患》)
以上政策可简单总结为一句话:老百姓有权亲自捉拿贪官污吏送到京城治罪。
这种实打实、下克上的法律规定,也就是朱元璋这样的皇帝敢这么整。
关于这一“震惊历代帝王”的法规,朱元璋还设计了不少补充条款(《大诰续编》)。譬如,他担心地方政府为阻止百姓抓污吏进京,故意扣押他们的“路引”(有规定,百姓不带路引出门,将被治以重罪),遂补充道:凡确实是进京上访或抓污吏进京的百姓,“虽无文引,同行人众,或三五十名,或百十名,至于三五百名”,各地关卡查问清楚后,必须放行,不得阻拦,否则一律杀头!
太祖皇帝都这么说了,谁还敢拦?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朱元璋赋予百姓“绑人告状”的权力对象仅仅只是“污吏”,而非“贪官”。
要知道,在古代,“吏”和“官”的地位和权力截然不同。前者好比政府机关的办事人员(聘用人员),后者才是我们观念中的“领导干部”。
而朱元璋的《大诰》,实际上是在鼓励老百姓捉拿不尽责、不守法的“吏”,而那些真正有实权的“官”,朱元璋其实从没允许老百姓去捉拿羁押。
在那篇著名的《大诰·乡民除患》中,朱元璋第一次明确“发动群众”,同时也限定了百姓有权捉拿的对象:“布政司府州县在役之吏、在闲之吏,城市乡村老奸巨猾顽民。”
也就是说,老百姓只能对付那些“胥吏”和“顽民”(恶霸财主之流),真正有品级的官员并不包括在内。简言之,朱元璋发动群众告发的范围只限于污吏。对于贪官,群众是没有权力捉拿的,最多只能去告状。

这一点我们尤其要注意,因为许多野史笔记及通俗历史读物显然没有注意到朱元璋的本意,结果过分夸大了朱元璋的“群众反贪运动”。所谓“愤怒的百姓冲进县衙,把贪污蛮横的恶霸知县抓起来绑送京城”,这样的场景只存在于想象中,而非历史真实中。
太祖朱元璋不会允许这样极端的“群众运动”存在,因为他很清楚,官僚集团是大明王朝的统治基础。

影视剧中的朱元璋
在《大诰三编·民拿害民该吏》中,朱元璋说召各地德高望重的长辈人物或有侠义仁心的英雄豪杰(高年有德耆民及年壮豪杰者)来帮助自己治贪。但他允许百姓的捉拿对象仅仅是“三班六房”里的人员。
所谓“三班”,即明代地方各级衙门里负责缉捕罪犯、看守牢狱、站堂、行刑等工作的快、皂、壮三班。三班设衙役,相当于基层警察、狱警、政府机关的保安;所谓“六房”,即地方衙门中与国家六部相对应的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六房由胥吏负责,相当于机关里带编制的办事员或聘用工。总之,这些人都是“吏”,是负责给衙门打工干活的人,不是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然后升堂审案的那些“官老爷”。


朱元璋还强调说:受贪官污吏欺压、盘剥的百姓可以从小门进去(旁入公门),把干坏事的六房胥吏抓起来,拿送京城。至于“官老爷们”,百姓是无权抓捕的。
不过,朱元璋也清楚,很多官老爷肯定会“护犊子”,阻挠百姓抓污吏,因此在《大诰》里规定:如果官员阻止百姓抓污吏,我将诛他们九族。
但是,如果老百姓确实痛恨某些横行霸道的“官老爷”,那该怎么办呢?朱元璋在《大诰》中也给老百姓提供了解决办法,即进京递材料(告状、打小报告)。
而朱元璋着重强调的,反而是“如何防止清官遭到诬陷”。《大诰》规定:“地方上的官员是否廉洁,是否曾为百姓造福,当地百姓肯定知道。若有清官、好官遭恶人中伤、诬告、栽赃陷害,朝廷一时失察,朕允许当地百姓或百人,或五六十人,或上千人岁末一起到京城来找朕,向朕当面奏报。朕必做到嘉奖为善者、严惩为恶者。”
瞧见了吧?朱元璋是个明白人,他很清楚,如果百姓可以随随便便冲入衙门,把正在办公的官员五花大绑扭送京城,他的帝国必会土崩瓦解。因为真要走到那一步,将来谁还敢为大明老朱家当官?皇帝下面一旦没有省长、县长、乡长帮他干活,诺达一个帝国,难道要靠他朱元璋一个人管?他管得了吗?
所以,别以为朱元璋出身草根,他就会侠义恩仇。恰恰相反,他“老奸巨猾”地狠!所以,洪武年间轰轰烈烈的“群众反贪运动”有了一条分明的界限:只许抓胥吏,不许抓官员。

当然,朱元璋这样针对胥吏,也有着他本人见识方面的原因。
在朱元璋看来,胥吏是导致元朝灭亡的重要因素。在《大诰·胡元制治》里,他就对元朝的胥吏大加指责:蒙古人初主中原,与汉人风俗、语言各异,又不通文墨,所以凡事倚仗胥吏。但三十多年之后,元代上层早已粗通文墨,各地政务仍然把持在胥吏手里。自古以来贵臣僚而轻胥吏的传统竟然丧失殆尽!
相比之下,朱元璋更认同汉、唐、宋所采取的重官员、轻胥吏的统治方式。他认为,这些朝代的官员都信奉孔孟君子之道,政务的处理也都是亲自过问,那些胥吏也仅仅是官员工作上的助手而已。胥吏工作做不好,都会受到官员的惩罚。
朱元璋认为,从元代以后,包括他建立明朝后的那段时期,在基层社会治理中,重胥吏而轻官员的风气已经根深蒂固,当官的人不再“亲自操心政务”,作为助手的胥吏反而作威作福。


朱元璋特意举了个例子:像户部侍郎张易,凭儒学为官,朕让他掌管钱粮,收支居然全操纵在胥吏手中,他坐在办公室犹如死尸!朕询问他钱粮收支状况,竟茫然无知,四顾惶然!
这属于是典型的“撒手掌柜”,纵容了胥吏为非作歹。然而,还有更“奇葩”的例子,有些资历老、心机重的胥吏甚至不把朝廷官员放在眼里。
朱元璋专门在《大诰》举了两个例子,一是苏州常熟县胥吏沈尚、衢州开化县胥吏徐文亮曾把各自的上级,也就是当地的县官,按在政厅里拳打脚踢;二是苏州昆山县的皂隶朱升竟然不顾县官管辖,私自纠集一帮哥们同党,把随同钦差的旗军(类似钦差大人的仪仗安保人员)当众殴打了一顿。这些事让朱元璋气得够呛,甚至大骂:“那些胥吏统统该死,可你们做官的如此任人侮辱,难道都是饭桶?”
不过,这两则殴打上级领导的案例是否属实,还不得而知,因为目前已知的官方史料中,当时确实没有其他类似的记载。何况在古代社会,地方官不仅有生杀大权,往往也会有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衙门办事员一般没胆量忤逆地方官,更别提殴打了。

总之,以上种种原因,正是朱元璋发起群众反贪,捉拿胥吏运动的主要动机。
不过,有人或许心存疑问,因为照理来说,朱元璋作为一个皇帝,对付基层的那些衙门办事员,不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吗?为何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发起一场“群众运动”呢?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的现实情况确实比较棘手。朱元璋在《大诰三编》里专门列举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案例,来证明当时整治胥吏有多么困难。事情是这样的:
话说当时江苏省溧阳县有一个皂隶名叫潘富,这家伙身为基层办事人员,竟然三番五次地教唆他的顶头上司知县大人去贪赃枉法,而且由于这家伙是单位里的“老资历”,群众基础好,个性又强横,使得历任知县都不得不跟他同流合污。
到了洪武十八年,山西人李皋到溧阳做知县。李知县也是个大贪官,他一上任便和潘富等胥吏一起同谋害民,巧立名目,大肆敛财。有意思的是,作为下属的潘富一开始从苏州买了一个美女,来作为给领导的见面礼。但潘富竟然把美女安顿在自己家里,然后邀请上司李知县去他家开PARTY,跟美女幽会。结果呢,整了几次PARTY之后,潘富竟然把美女纳为自己的小妾了。李知县竟然也无可奈何。可见潘富目无领导到什么程度。
后来潘富肆无忌惮地从老百姓身上索要财物,且经常打着知县李皋的名义,后者从不过问。但潘富实在太骄横,以至于很多做法逐渐丧心病狂,逼得很多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一气之下就有人去告御状,把潘富和知县李皋的罪行一起报给给朱元璋。
朱元璋得知此事,下旨严查,并派人去捉拿潘富。潘富立刻开始千里大逃亡,到处躲避追捕。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所到之处,竟有一大帮人帮他避难逃命。
先是溧阳本地的儒生蒋士鲁等十三家人秘密把潘富送到安徽省。不久,潘富流窜到安徽建平县,当地老百姓王海三又秘密将他送回了溧阳。接着,溧阳百姓朱子荣将他暗中送到江苏宜兴县,宜兴百姓杭思鼎又将他递送到安吉县,安吉县百姓潘海将他送到浙江长庆县,长庆县百姓钱弘真将他送到浙江归安县,归安县百姓吴清浦等人将他秘密送到浙江德清县,后又被当地百姓赵罕仁秘密送到浙江崇德县。
这一大圈“全民助力大逃亡行动”中,最痛苦的莫过于追捕潘富的差役们。等差役累死累活追到崇德县后,得知潘富躲藏在了当地著名恶霸财主赵真胜奴家里。赵财主靠倒卖私盐发家,贼有钱,在当地黑白两道都吃的开,而且他自己家就养了不少流氓打手,是绝对的“地头蛇”。后来差役们来赵家索要钦犯潘富,赵真胜奴却已经把潘富暗中送到浙江省千乘乡(今桐乡市)的一座寺庙里。差役们又一路奔波跑到庙里要人,结果庙里蹦出来两百多个杀气腾腾的和尚,当场把差役们围殴了一顿,死了不少人。
本来是警察按规定抓人办案,最后竟然演变成百人大型械斗。潘富之顽劣,赵真胜奴之跋扈,部分“刁民”之嚣张,直接把朱元璋给惹火了。皇帝终于爆发了一次天威!

影视剧中的朱元璋
于是,潘富、赵真胜奴及其同伙两百余户人家的家产全部抄没,加上围攻差役的两百和尚,一律杀了个精光;那些沿途藏匿潘富、助其逃跑的一百零七户人家全部砍头示众,且全部抄家。
一个小小的衙门办事员,竟能够上演一出“全民助力大逃亡行动”,先后历经九个县,涉及三百多户人家,最后被朱元璋下令杀头的几乎上千人。这是一个基层办事员能够具备的能量和影响力吗?竟然有这么多人为了保护他而公然跟大明皇帝做对,这简直就是明朝版一呼百应的“侠盗罗宾汉”吧?
潘富巨大的能量不能不让朱元璋触目惊心,也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元代基层治理模式中遗留下的那种重胥吏、轻官员的恶劣瘤毒,这个瘤毒已经对朱家皇权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如果朱元璋所说的这个潘富确有其人,其行为也属实,那么如此也就不难理解,在治理胥吏的问题上,朱元璋为什么会选择前无古人的“群众运动”。
在朱元璋眼中(主要是他一直这么强调),元朝的对胥吏过度宽纵,已经使相当一部分的底层百姓跟他们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势力大到可与地方官府分庭抗礼的程度。既然如此,别说是朱元璋,就算换了李世民、赵匡胤或爱新觉罗玄烨,都会毫不留情地把这种胥吏群体消灭地连渣都不剩。
参考自《秦制两千年:封建帝王的权力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