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万花筒｜《偶像失格》“我的爱豆塌房了”

01 『推し、燃ゆ』
———"我的爱豆塌房了"
2020年，第164回的芥川赏颁给了一本叫做《推し、燃ゆ》（中文译名：偶像失格）的书。
"推し"一词中文虽然没有直接对应的词语，但是从字面意义上不难猜到，就是"推荐""推选"的意思。当然熟悉日本粉丝文化的人立马就能反应过来，这个词语指代的对象——一般指的是偶像=idol爱豆、演员等一系列活跃在娱乐圈里的人物。
原本就盛行"应援"文化的日本，在七八十年代进入爱豆热潮之后，粉丝对喜欢的爱豆进行加油打气的行为，也慢慢使得"应援"成了粉丝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应援：鼓励、声援、支持他人的方式，一般以固定形式的集体行动呈现
始于60年代末的"亲卫队"现象，就是粉丝应援文化的一大代表。后来到80年代，特别是"花之82年组"的出现，推动了男性亲卫队的如日中天，应援方式百花齐放。90年代末风靡一时的早安家族，再到2010年代火爆半边天的AKB48，抑或是各式各样的地下偶像团等，无论是演唱会还是剧场公演，都会有一群或拿着荧光棒或甩着毛巾大声跟喊（打call或是wota艺）的粉丝热火朝天。
*花之82年组：因是中森明菜、小泉今日子、早见优、松本伊代、石川秀美等一系列人气爱豆井喷式出道的年份而得名

（上图是数码宝贝OP《butter-fly》的2017年大型企划wota艺活动，可见wota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局限于爱豆圈的应援行为）
但即使秋元康策划的每一个女团都采取人海战术，每个粉丝都会有自己偏爱且视之如宝物的人存在。
这个人，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应援只为一个人，那就是"推し"——"我推"。
*和"我担"意思相近，都用来形容"我喜欢的爱豆"。另外，"推"好几个人的粉丝大有人在，这时候最喜欢的那位就被叫做"神推し"，第二喜欢的会被叫做"激推し"，如果只喜欢一个人的话则是"単推し"。
而这本书的故事，则开始于"我的推"——他"塌房"了。
*塌房：中文饭圈语境里常常用来形容爱豆做出了一些令人大失所望的行径
"我"的爱豆因为对女性动粗，从而上了头条，就好像题目当中的"燃ゆ"一样，自己"引火烧身"，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而从这一幕起，开始揭晓"我"与爱豆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
并非把对方当作理想型的女友饭，也不是追求"养成系"快乐的妈粉。"我"在一本又一本订成文件的活页纸上还有博客中写满了爱豆的一切，他喜欢或是讨厌的东西，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从他的一言一行剖析出的他的"内心"，像活成另一个"他"一般解释着有关他的一切，并在这种已成为日常生活的阐释行为中，仿佛才可以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最后，爱豆的团队解散，爱豆也宣布退圈。
*妈粉：指追爱豆像养孩子一样的粉丝
"我依然屏蔽内心的信号，假装接受了这件事"。
"应援是我活着的方式，是我的宿命。在最后的演唱会上，我要将我的一切都献给他"。
02 爱豆之于粉丝：
神明 or 半身？
社会心理学里面有个名词叫做"parasocial relationship"，准社会交往，用来形容人通过媒介所构成的与其他人（或真实或虚拟）之间的单方面的关系，"准"之一字则表明此类社会交往，比起真实生活当中发生的互动而言，更倾向是"想象中的连结"。
于想象中持续加深与对象的互动，其实也和日常生活中的交往类似，越接触则越亲密。尽管在粉丝与爱豆的互动中，大多还是以单向性的行为为主，但只要粉丝的热情不减，并且能一直继续下去，那么TA与偶像之间的"准社会交往"就依然存在。而出于这份热情，在粉丝眼里，来自爱豆的任何——哪怕再微小的细节（这种深挖细节的心理也是一种"想象"的互动），都是对TA心意的回应。
而上述书中的主人公也是如此，她一直以来对爱豆言行的收集和解释，也是在寻找和维持自身与对方的联系，通过这种不断加深对对方的"了解"，来构筑两个人的小宇宙。同时，就算在自己家里、学校等现实生活当中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也可以在这里让自己不再居无定所。这样的关系，即使并非出于作为女友饭或者妈粉的心理，却远比前两者要"亲密"得多。
因此，为了爱豆，也是为了自己，她在爱豆身上找到了燃起自己生命之灯的源泉。（比较唏嘘的是，女主人公的名字あかり本身就是"灯、光亮、希望"的意思。）
然而，当不惜时间和精力跑到爱豆无意间被发现的居所，看到一位不知是不是和爱豆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再失魂落魄回到家里之后，还是忍不住把油然而生的怒火投向了棉棒。
那些柔若无骨的棉棒，就好像如今失去了爱豆支持的她自己；用尽全身气力诠释的爱豆的存在，他消失的同时，也消解了她自己。
信仰为仿若神明的爱豆，他最终变成了和你我一样的——普通的人。

从前爆火的玲娜贝儿下头事件也是如此，怀着满心的爱和信任去排队，却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对待，也正像是受拟社会关系所影响的结果那样，深度的情感依恋在一瞬间像是泡沫一样轻巧地碎掉了，支离破碎的却是一颗充满爱情的心。
那个可爱的心尖上的玲娜贝儿乖乖女儿，也变成了令人憎恶的"内胆"。
*内胆：中性偏蔑称，日语称为中之人，指特摄作品中特殊角色或是吉祥物皮套底下的扮演者
03 关于粉圈的
另一种解释
书中的主人公自然不是一个人在追星的事业上奋斗，她现实中有喜欢"爬墙"的朋友，在网上写追星内容的博客也得到了很多同组合和同担粉丝的捧场。围绕着喜爱的同一对象，在这一方小小天地畅所欲言抒发着自己的爱和幻想。
*爬墙：喜欢的爱豆不唯一不固定，即追的爱豆比较多
homosocial，同性社交圈，从前一直被用来形容纯男性之间（排除女性和同性恋者）的亲密友谊圈。而东园子则通过研究宝冢歌剧团的粉丝群体指出，homosocial这一概念也可以适用于女性间的亲密关系。女性粉丝所共同织构出来的世界，也是她们理想的精神世界的认识和表达。
陈怡祯在研究台湾地区的杰尼斯饭圈时，发现和日本学者辻泉指出的偏向无中心领导无团结协作型、"同担拒否"（拒绝和他人共享爱豆）的饭圈结构特征不同，这些粉丝她们会自发形成小圈子，注重交流，团结合作，群体的一致性相当突出。并且，一旦交往的时间久了，她们的友谊并不止于追星，还会发展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对于同一爱豆的恋爱竞争心理稍浅，反而更加注重彼此之间的亲密关系。
从来在公共意见表达的领域，哈贝马斯所称的"公共圈"，一般侧重公共领域中政治和文艺环境的严肃讨论和建言献策，以男性为主导的这一领域向来缺乏女性作为主体的身影。相对地，切割给女性群体的"亲密圈"这一私人范围产生的社交关系无外乎恋爱、婚姻和家庭，即充满了作为"性主体"的依附性。这样来看，脱离"性审视""女性特征桎梏"的纯女性之间的亲密社交圈在女性群体间似乎并不存在，也可以说并不为人所重视，甚至是不被肯定。

（图示为2015年SNH48《盛夏好声音》的MV截图，"女孩子们聚在一起"）
就像《女孩们的地下战争》一书当中所揭露的一样，女孩们的被规定了特性的社交圈，时刻提醒她们"在性感、社交、口头表达以及外观方面换上有所节制的女性姿态"，"她们必须走进粉饰之下的关系，回避公开冲突，被不允许她们了解自身真实情况、自己身体和自己感受的文化规则慢慢囚禁起来"。
然而，女孩不是被固定的客体，同样，她们的社交圈也不应该被一语裁决。
如今在网络上的讨论，固然对于饭圈的成见颇深。但就像有光的地方就有影，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需要辩证看待。饭圈不应该仅仅只被看作是"脑残粉根据地"，它同样也可以成为构建女性之间的亲密和友爱的地带；并且在面向公共视野的时候，饭圈女孩们也不遗余力地贡献着她们的力量，展现出了高度的协同合作性。
既然宅男等男性主体爱好者群体都有他们的正向反馈，拒绝不合理的污名化，那么一向被视作女性为主体的"饭圈"也不能够总被负面标签所束缚。
参考书目
1.宇佐见玲《偶像失格》
2.陈怡祯，《台湾杰尼斯粉丝研究》（『台湾ジャニーズファン研究』）
3.蕾切尔·西蒙斯《女孩们的地下战争：揭秘人际交往中的隐形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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