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棒棒》一部优秀的影片

正团级军官何苦在四十岁那年离开部队，选择自主择业。他怀揣1300元钱，加入重庆解放碑旁的棒棒军，拜资深“棒棒”老黄为师，成为一名真正的“棒棒”。与此同时，他请到一位21岁的婚礼跟拍摄影师跟踪摄像，加之在部队时有工作来往的后期编辑师，制作了13集电视纪录片《最后的棒棒》。那是距今并不遥远的2014年。
后来，这部纪录片获得豆瓣9.7的高评分，并在国外获奖。由是如此，却没有掀起巨大波澜，引起足够关注。相信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人，默默错过了它。何苦将十三集电视纪录片加以剪辑，再加入后续几年拍到的镜头，做成纪录电影，定档于今年的8月17日。

在为数不多的宣传资讯进入视野后，我在爱奇艺看了电视纪录片，颇受触动和震撼。查看电影档期，三天之内，只有两家影院在不同的两天排有一场。于是，带着孩子看了昨日的午间场。全场只有三个人，那位年轻男子见到我们时大为意外，笑着说：我以为我会包场。有许多人说所在城市压根没有档期；又有说即便有，也在几十公里外的偏远影院。相较起来，我所在的四线小城，能观看得到，已属不易。
评论有两极分化趋势。好评居多，不惜给出满分；亦不乏感觉失望的言论。电影版因为时长及各种因素的限制，不似电视版的详尽、细致，难免跳跃，无法淋漓地突显主题，等等，诸多不足必须存在。然而，非专业摄影，租来的摄像机，不足两万元的总成本，在这样的前提下，追究像素、剪辑以及更多，实为苛求。

它所以是一部优秀的影片，因为具备纪录片应有的力量：直面真实。影片通过纪录解放碑旁自立巷53号渐次老去的“棒棒”们的真实生活，反映这个群体的当下现状以及随着社会发展变迁逐渐没落终归消亡的历史走向。自立巷与解放碑商区仅不足三百米，却恍若隔世。一边寒酸破败，一边繁华绚目。
53号棒棒们所租住的房间，拥挤潮湿，看不出墙壁颜色，老鼠横行，楼梯窄仄损毁。住在其中的棒棒们，苦乐自知。他们最寻常的餐食是稀饭、面条，唯过节的时候狠着心犒赏自己一顿炖肉。他们没日没夜地用自己的身体、汗水和泪水换来极少的报酬，对抗着生活和岁月。他们身处社会底层，仍旧小心呵护着对生命的热爱和渺小的梦想。

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棒棒们也不例外。无论老黄、老甘，还是老杭、河南或老石。这些故事，没有夸大，并非编造，却比小说、戏剧更曲折、坎坷，更令人意外和惊讶，于是明白，何以这群人会以棒棒的身份，坚持到现在。
影片没有过多评断与衡量，只是扎实地呈现出一切不为人知却真实的发生，呈现出一个群体与生活、情意、家庭的纠缠，不加掩饰，亦无需解释。它或许十分沉默，却又似惊雷，振聋发聩，引起我们的自省自检。饱看生之无奈、艰辛和苍凉，才能懂得珍惜与慈悲，才能明白坚强的可贵，才能领会幸福的内涵。

六十多岁的最悲凉“富二代”老黄，历经苦楚，满心希冀凭着肩背的力量，扛完帮女儿买房欠下的巨款，扛出个心安理所的晚年，在得知自己患病后，流下悲伤的泪水，不舍得住院，蹲守被拆迁的自立巷废墟数天，终于在一个凌晨钻到里面扒出了旧衣服和自己藏在枕头里的三千块钱。
同样六十多岁的老杭在两次被偷后化解了对夺妻“仇人”的怨恨，指望用肩膀扛出自己长期疼痛肿胀的右腿的医疗费，却接连遭遇被骗，被付假钞。他努力想把假钱花出去，最终不得以诬为某个雇主所给。对方把假币撕掉，换给他真钞以后，他眼中闪现着愧疚和痛楚，并在之后的日子一再试图回去道歉。

梦想做棒棒发达后回村娶大队长女儿的老甘，以为能用肩膀扛出算命先生所说的六十岁以后开运的新生活，最终只带了三千块钱回乡，却拒绝去养老院为政府添麻烦……纵然他们日渐佝偻的身影，注定随着时代的发展，与他们所从事的棒棒行业一起，退出繁华的舞台。
但是只要存在一天，他们便带着忠诚与敬畏坚守。不越规矩，不破底线，坚守到底。“不占别人便宜，别人也不能占自己便宜”，是不变的守则。他们在接纳艰苦的同时，珍重着每一分每一块的收入，知足豁朗，还会苦中作乐。

冬雨夜为等走失的雇主露天坐六个多小时，价值上万的物品只收十块钱的辛苦费；在路上看到行动不便的乞讨者，毫不犹豫地施与；体谅同行难处，情愿自己收不到房租也不忍心锁上房门让对方无处可栖；因了多赚到十块钱，快乐地唱起歌。
影片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并不为展示苦难，它将一个寂寞坚守的群体，鲜活而真实地呈出，其精神力量，犹为巨大。倾其所能，本分地讨生活；遭遇困顿，并无抱怨，只是竭尽全力接受并面对；对自己有准确定位，踏踏实实，安之如素，不作虚妄臆想。

有喜怒哀乐，有悲伤离合，体谅世态，珍重温暖，从不奢求。也许他们是不被在意与重视的群体，但他们努力活得坦荡安心，活出自己的样子。令人欣慰的是，这些退出棒棒圈的老人们，大多有个较为圆满的结局。说回何苦。这不是他的本名，做这部片子的最初，有人问他何苦自找罪受，便干脆拿来做了艺名。
身为正团级干部，转业到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平淡度日，该不是难事。偏他一头潜进棒棒行业，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作，扛住所有的不解、拒绝和困难，扛出了那些难忘的岁月，这部珍贵的片子。如今所言的深入生活，怕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像二十年前接过连长递过来的枪一样”，他这样形容自己接过老黄递过来的扁担，正式加入棒棒队伍的感受。他从未将自己置身事外，而是全情投入地当着棒棒，经历承受所有，并与自立巷53号的每一位棒棒结下深厚情谊。他自称学历低，没什么文化，却写出了极出彩的文案与解说词。无它，他有梦想，有担当，更有由衷的坚守。
或许，因为军人特有的坚韧和勇敢；又或者，只因为他是何苦。影片最后，何苦端着饭碗在门边吃饭。棒棒出身的老板前来问他，是不是因为这部片子火了，发财了。何苦说：总共卖了两万六。老板劝他不如跟着自己去干工程赚大钱。

何苦认真而郑重地说：可，我还是想再试一试。影片公映，宣发费只有可怜的两百万，何苦却并不以为然，带上队伍，去为棒棒、为群众展映。影片上映前，他写了一封公开信，其中有这样一句：穷也要穷得有骨气。他愿意相信，有诚意有温度的作品，终会得到认可。他是对的。“大寒过后，必定立春”。直抵人心的真实和感动，必然会在岁月中获得呼应；而他所记下的这段历史，注定珍贵。这份坚守值得，哪怕不易，且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