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故事｜北川·小东路风云

北川·小东路风云
明代初年，在今茂县和松潘设置茂州卫、松州卫等军事重镇，加强对民族地区的控制。在松、茂以东南，则根据现实状况采取不同的管理方式，来保持社会的稳定。在龙州继续实行土司制度，与前朝不同的是，对龙州三姓土司进行了领地划分，而且允许其各设一支500人的地方武装（土兵），“分守白马、木瓜、白草番地”。今平武县西南部和北川关外的白草番地，自此开始由新任命的土司李仁广负责管理。在北川关内地区，将县城周围及交通沿线的今禹里、漩坪、白坭、墩上一带，划归石泉县衙直接管理。在石泉县直接管辖区以西北的开坪、坝底，新设置艾林、坝底两个土司，形成一个缓冲地带。再往西北的白草河、青片河上游地区，连推行土司制度的条件也不具备，就继续实行羁縻政策，由羌寨头人自行管理。

▲千佛山（杨卫华摄于2005年）。明代，千佛山北面的墩上属石泉县直接管辖区，墩上以西属茂州陇木土司领地，墩上以北属坝底土司领地。因小东路从墩上通过，为了保障其安全，官军先后在墩上南面修建名叫石板关的城堡，在墩上以北修建名叫坝底堡（pu）的城堡，驻军守之。在今墩上乡政府驻地修建名为通宁墩的烽火台，为上述两座城堡提供预警。
明初这种社会管理方式的设计看似完美，但实际执行的效果却并不理想。原因是，上述地区贯穿着官军的两条后勤物资运输线，一条是从今江油经北川桂溪的松潘东路，一条是连接松潘东路和松潘南路（途经今茂县）的小东路。白草河与青片河上游地区那些不受官方管束的羌寨头人，时常与松茂地区的寨子结伙，或单独操控所辖羌民，劫掠从内地运往松潘的军用物资，严重干扰了官军粮道。官军则以暴制暴，采用军事手段对肇事者进行防御和打击，由此又进一步激化了矛盾，造成北川地区的长期动荡。

▲明代的“小东路”以曲山为枢纽，向南通往内地，向东北在今桂溪与“松潘东路”连接，向西通往今茂县与“松潘南路”相连。
官军加强管控。最初负责对北川地区进行军事弹压的，南有成都卫，西有茂州卫，北有松潘卫。随着矛盾冲突的升级，又在龙州、安县、石泉等处增设专门负责防务的官员，如成化年间即设有都指挥二人，一人在今平武县南坝“备冬”（羌人多在冬季外出活动），一人在安县负责防务。1476年，鉴于各处官军各自为阵，守御不力，朝廷命四川巡抚张瓒兼管边境地区，统一部署松潘、茂州、石泉等处的防务。正德至嘉靖年间，朝廷增设重兵拨给四川有关州县，在石泉设置守备司，派驻文职兵备一员，负责督理今平武县大印、安州及北川境内各官军城堡的防务，设武职守备司一员，履行指挥作战的职责。此时石泉便成了北川地区官军的指挥中心。此外，为了保证小东路的安全畅通，还在绵州设置参将、游击等武官，专门负责安排日常防务和处理突发事件。《明实录·武宗实录》记载，1522年1月14日，巡抚四川都御史胡世宁给朝廷的奏章中就称（原文意译）：
茂州以东的坝底、徐塘等城堡所在地，有道路通往龙州，称为小东路；官军设有参将二员驻扎在绵州，分别管制松潘东路和南路，设有游击将军二员，在其间作机动策应。

▲位于今北川桂溪镇的九皇山景区一角。明初龙州土司薛文胜奉命开辟的“松潘东路”，即从景区山下的河畔通过。
北川地处大山区，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加之交通不便，极有利于羌人开展游击式的活动，而不利于官军的征剿，因此官军主要以加强日常防御的策略来维护安宁。具体做法是在进行武力征伐的同时，陆续修筑城堡，派常驻之兵加强守御。据记载，从1460年到1532年的72年间，官军先后四次在今北川县境内修建军事城堡。

▲位于今北川桂溪镇的药王谷景区一角。明初龙州土司薛文胜奉命开辟的“松潘东路”，即从景区山下的河畔通过。
1460年，官军首次在北川境内修建城堡。《明实录》记载：1457年11月24日，因为茂州羌人不时外出“劫掠”，所以官军增设了镇夷堡加以堵截。镇夷堡距土地岭堡10里，新建这个城堡就是为了阻止茂州羌人东入石泉。但设立镇夷堡后三年，就有羌人经墩上顺青片河而下，“出没烂柴湾、鱼滩子等处”，直达安县、绵竹一带活动，严重干扰了官军粮道。显然，这次滋事的，主要是青片河一带的羌人。为了确保石泉的安宁，茂州卫指挥曹敏奏请朝廷修筑城垣关隘。随后，镇守参将周贵、都指挥李文会同副使刘清，一起赶到石泉商议规划，并着手实施。其结果，一是将石泉县城已有的土城墙改以石彻，二是在墩上至安昌一线的交通要道上新建鱼滩子堡、烂柴湾堡、曲山关和擂鼓坪堡等城堡，并调集茂州卫官军100名、成都后卫官军300名，在各城堡常年驻守。参与实施的官员有茂州卫副使刘清、都指挥何洪、成都知府席贵等。

▲1460年，茂州卫副使刘清、都指挥何洪、成都知府席贵等官员负责重建了石泉城，将南宋石泉知军魏禧创修的土城改建为石城墙。其规模和南宋所建土城相当，城周740丈。
新筑的石泉石城墙高1.5丈，周长4里3分，共740丈；护城壕沟深5丈（可能是5尺之误），宽3尺。设三道城门，分别叫阜民门、镇远门、宏文门。其余几个城堡中，烂柴湾堡和鱼滩子堡十余年后即被石板关和石泉堡等新修的城堡取代而废弃，仅有烂柴湾和鱼滩子这两个地名沿用至今；擂鼓坪堡旧属安县，旧志无详载，其规模已不可考；曲山关城周98丈，常驻官军101人。

▲曲山关城墙（叶建聪摄于2007年）。曲山关始建于1460年，由101名成都后卫军驻守。清代初年，撤销驻军，城堡随之废弃。1950年城楼尚存。2007年仅存残墙。2008年大地震彻底垮塌。
1475年，官军第二次在北川境内修建城堡。l460年，开始在石泉县修筑城堡驻扎军队，但羌人的活动并未被遏止，反而更加频繁，“攻劫”的范围也进一步扩大。《石泉县志》记载：1461年，羌人进入龙州、安县、石泉等处，拦截官军粮道；成化年间，石泉县城一带的百姓经常受到侵扰，多逃往外地。当时镇守四川的太监、戍边将领及龙州土司给朝廷的奏章中则更为具体地反映了羌人的活动情况（原文大意）：
1467年冬天，与北川相邻的松潘勒都、茂州叠溪等番多次到龙州、石泉等处“杀掳人民”；
1468年，松潘卫、茂州卫所属的白草坝等羌寨屡次聚众到安县辕门坝、石泉县大方关等处活动，焚毁房屋，杀掠男女二百余人，抢劫钱、谷、牛、马等无法计算；白草坝等处羌寨纠合各地寨子攻劫龙州、江油（今江油市武都）等处，其中有300多人多次劫掠大印、旧州各乡；
1469年，白草坝纠合松潘之黄头、勒都等寨200余人，杀人劫财，还打算行劫龙州等处。
从这些记载中可以看出，参与“攻劫”行动者主要来自白草河流域及其相邻的松潘、茂州地区；其“攻劫”的目标除石泉、安县、绵竹方向，还集中在今平武县豆叩、南坝一带。虽然受到滋扰的也多是羌民，但肇事者并不会因此而有所顾忌。今平武县西南及北川关外的白草番地本是龙州宣抚司副使（白草土司）李胤实的守御范围，而李胤实与驻守龙州的四川都指挥佥事唐闻却无力防守，致使地方不宁。据《薛氏宗谱》记载（原文大意）：
1475年，羌人杀掳大印、旧州土民，烧毁江油县城（今江油市武都）。是年，薛土司与巡按御史张仰、三司孙宏带领所属土兵及乡勇一千余名，杀退来犯的羌人，直抵巢穴，斩获生擒不少。事后，让薛土司的叔父薛永威督兵驻扎大印，新修徐塘堡、平通堡、山茅堡、毛堆堡、观子头（罐子堡）、徐坪堡、大方关等八个城堡，驻兵把守。
由《薛氏宗谱》上的这段记载看，在职土司李胤实面对羌人的“攻劫”束手无策，1475年薛姓土司因参与平羌有功，将李姓土司领地改由薛姓宗室的薛永威负责守御。新修筑的八个城堡中，位于今北川境内的有观子头（即罐子堡，在今陈家坝）和徐坪堡（在今徐坪垭）。这八个堡位于平通河流域和都坝河流域，主要作用是阻止羌人进入龙州、江油，并保障由安县经曲山东去龙州交通要道的安全。

▲北川县桂溪镇境内的公路。明代初年开通的松潘东路，现在成为九寨沟旅游环线。
1478年，官军笫三次在北川境内修建城堡。明代前期，在松、茂一带驻扎数千官军，在龙州有三姓土司所属土兵1500名，在北川境内自1460年起已经驻兵400名，但这些军事力量各自为阵，无统一调度，难以应付事端。有鉴于此，朝廷于1478年命四川巡抚张瓒负责“松潘、茂、安等处边务”，统一指挥调度各处官军。张瓒经过一番准备之后，即发兵经由擂鼓坪、石泉（禹里）溯青片河而上，再转而至茂州、叠溪，对沿途羌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征伐。事后，“留兵戍要害，置墩堡，乃班师”。张瓒所筑“墩堡”，包括坝底堡、石板关、石泉堡、白印墩、青㭎堡等。

▲民国《北川县志》中的坝底堡（pù）平面图，1932年城墙尚存。
坝底乃是群山之间一大开阔地，北靠青片河上游的羌寨，西邻茂州板舍等寨，属于“小东路最要冲”，官军所筑的城堡周长达364丈，是当时仅次于石泉县城的北川境内最大的军事城堡，也是官军的防御中心，常驻兵力达600多名。除坝底堡之外，其余城堡规模均不大。石板关，城周57丈；石泉堡，城周57丈；白印墩（后改为白印堡），墩高2.5丈；青㭎堡，城周110丈。这些城堡均位于茂州通往石泉的交通要道上，对阻止羌人南下和保证官军粮道安全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上述几个城堡修成后，旧有的烂柴湾堡、鱼滩子堡随之废弃。张瓒留下守卫这些城堡的官军超过千人。明代正德《四川志》记载了正德年间小东路上官军城堡的位置及驻军情况：
自茂州至土地岭堡，官兵151人；10里至镇夷堡，守兵30人；10里至关子堡，守兵110人；10里至神溪堡，官兵136人；10里至土门堡，官兵141人；10里至桃坪堡，守兵114人；40里至坝底堡，提督指挥一员，官兵快693人；25里至石板关，20里至石泉堡，各兵190名；20里至白印堡，官兵187人；15里至青㭎堡，兵快90人；15里至石泉县，提督指挥一员，兵快250人；50里至曲山关，兵快101人。至此分二路。上路：40里至罐子堡（在今陈家坝），官兵快161人；30里至徐坪堡（在今桂溪乡徐坪垭），兵快89人；30里至平通堡，官兵快123人；40里至大方关，官兵快73人；20里至茅堆堡，官兵快253人；20里至大印堡，提督指挥一员，官兵快299人；20里至山茅堡，兵快143人；20里至徐塘堡，兵快120人；
40里至龙州宣抚司（今平武）。下路：曲山关20里至擂鼓坪堡，兵快125人；25里至后庄堡，官兵51人；10里至安县（今安昌），兵快90人。

▲1478年四川巡抚张瓒所建的石板关，常年驻军190名。现尚存部分城墙。
此外，安昌以下尚有香溪堡、小坝关、叠溪堡、西溪堡、灵鹅堡、睢水关、枧槽堡、绵堰堡、白水河堡、龙莽堡等城堡，直至绵竹县城。正德《四川志》所列城堡在今北川县境内者，除了石泉、安昌这两个县城之外共有10个，即坝底堡、石板关、石泉堡、白印堡、青㭎堡、曲山关、罐子堡、徐坪堡、擂鼓坪堡、后庄堡。

▲永安镇辕门坝通往北川大山的公路。1950年以前虽然只有小路，却是内地与民族地区之间的重要通道。明代属小东路，官军在此建有名叫辕门坝堡（pù）的军事城堡。正德《四川志》中未作记载，可能是其后嘉靖年间松潘总兵何卿所建。
1532年，官军第四次在北川境内修建城堡。此前官军先后修建了众多的城堡，却并未彻底阻遏住白草羌的活动。1532年，白草羌侵扰坝底堡，都御史、四川巡抚宋沧发兵征剿，迫使其投降，并交还所侵占的土地两千顷。旧志对这一事件的记述极为简略，根据此前羌人的活动情况推测，袭击坝底的应当是白草河与青片河上游地区的羌人。宋沧“西平白草”，是官军第一次直接在白草河流域用兵，随后修建了平番堡、赤土堡等城堡，留兵守之。
平番堡，在今开坪乡大鱼口。大鱼口位于小园河与白草河交汇处，山势陡峭，仅有一小块台地可供修建城堡。赤土堡，在大鱼口下游的麂子坪。在永安村的山口上，还有个叫奠边关的城堡，也可能是宋沧所建。平番堡、赤土堡、奠边关是官军沿白草河修建的最早的城堡，意在堵住开坪、小园、小坝方向羌人进入石泉的通道，常年戍守的官军达数百人，也可见其受到重视的程度。

▲开坪乡大鱼口。（赵正友拍摄）照片右边的山坡上（红色标语牌右上方），有一小块平地，原为乡政府（公社）驻地。明代平番堡即建于此。因选址欠佳，城堡建成后十几年即被白草羌攻陷，致使数百驻防官军被俘。
修筑城堡是为了阻遏羌人的活动，也正因为如此，官军城堡修成后，便成了羌人攻击的目标。明人有一首赞扬何卿的诗，其中云:“一自筠连移守去，又烧罐子与徐坪。”说坝底守将何卿调离石泉去筠连县任职后，羌人就烧毁了罐子堡与徐坪堡。位于大鱼口的平番堡在修成后十余年即被羌人攻陷，致使数百官军被俘。遭受羌人攻击次数最多的是坝底堡。坝底堡位于“小东路最要冲”，截断了青片和茂州羌人进入石泉的通道，因而从1478年修成后即成为羌人的眼中钉。坝底堡屡遭羌人袭击及官军固守的情形，旧志作了记载，尤其对发生在1517年的攻守战记录得最为详细（原文意译）：
1517年，茂州土官节贵聚集土地岭以东12寨，以及青片、板舍、白草坝、白若、罗打鼓等寨生熟羌数千人，从桃坪后山直驱坝底堡，三次围攻城堡，第一次三天，第二次七天，第三次一天。共毁掉城堡周围山民的房屋百余家，遇难的民众难以计算。何卿率领坝底堡驻防官军抵抗，面部被流矢击中，仍坚持指挥战斗。何卿先派精锐兵丁朱朝用等前去堵截，斩首十级，又鼓励村民和军士殊死拼杀，斩获甚众。羌人用木头做成巨大的柜子庇护着身体，抵近挖掘城墙，差点将城墙挖塌。何卿用石臼从城墙上往下砸，砸破木柜，砸死挖城的羌人，并乘胜击之，羌人终于溃败逃走了。
驻守坝底堡的官军仅数百人，却经受住了数千羌人的多次围攻，这也正反映了城堡在防御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在驻守坝底堡的官军将领中，何卿最为有名，他不仅击败羌人的多次围攻，守住了城堡，还以城堡为据点，寻机主动出击，以攻为守。据旧志载，l519年正月，白草坝羌人多次袭击坝底堡，何卿率所部官兵和临时招募来的村民组成800人的精锐队伍，取道桃红转架（在今桃龙乡境内），所过碉寨皆毁之，斩杀80多人，一直追击到走马岭方才退兵。

▲1517年，官军顽强固守坝底堡，多次击退攻城的羌人。
官军四次修建城堡，虽然对抑制羌人的活动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并未从根本上撼动羌寨地方势力。直到1547年，即宋沧用兵“西平白草”之后十几年，官军再次大规模征伐“白草番”，才使攻守之势发生了反转。

▲唐家山堰塞湖。（拍于2008年）明代小东路虽然极其重要，但却只有羊肠小道相通。尤其是曲山至禹里段最为险要，“半逼急流，半倚石壁，不特车不方轨，亦且人难并肩”。民国时期，虽多次修拓，仍无根本改观，有官员无奈之下提议开拓湔江航道，开行木船，但终因资金匮乏而作罢。上世纪60年代，终于修通公路，70年代开行班车，使交通状况得到极大改善。2008年特大地震将沿河公路摧毁，交通部门除了抢修环湖应急公路，还开通堰塞湖临时航道，以船运来解决关内群众的出行困难。

北川县政协文史委
责任编辑：赵兴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