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值得收藏！）

《天问》是《离骚》之外的又一首重要长诗。如果说《离骚》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抒情长诗的话，《天问》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部长篇史诗，而且是创造了空前绝后的问难形式的一部远古神话和上古史大纲。《天问》全诗三百五十余句，一千五百多字，全采用问句体写成。《天问》是战国时代乃至中国文学史上的绝响，清刘献庭更称其为“千古万古至奇之作”（《离骚经讲录》）。
《天问》这首长诗内容变幻莫测，行文经天纬地，纵横古今，发难诘问，放言无惮，奇气纵横。全诗笼罩着神秘的宗教气息，以哲人深长眼光透视浩淼的宇宙，无穷的星空，沧桑的大地，历史兴衰成败，品评人物，寄怀苍茫，感慨唏嘘，犹如巫史叹唱的创世纪史。在各诸侯国中只有楚国有创世纪歌，可见楚国历史恐怕比人们的想象更为古老。
诗人以令人惊叹的想象力，渊博的学识，斑斓的艺术手法，新颖独特的艺术形式，编织起宏伟瑰丽的艺术星空。一个问号连着另一个问号。诗人以无比的勇气，向上苍投以怀疑的眼光，把咒语般的《天问》流布、镌刻在历史的摩岩。从此，笼罩在人们头顶上的天破碎了，以神权为支撑的专制统治訇然倒地。据说，屈原第二次流放更远的南方，就是由于楚襄王看了这篇《天问》。
（注：本文篇幅较长，建议先收藏）

一、各种自然现象和神话传说事物发问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遂古：远古。遂，通“邃”，远，往。
上下：指天地。
冥：昏暗。昭：光明。瞢（méng）暗：昏暗不明、模糊不清的样子。
冯（píng）翼：大气鼓荡流动的状态。像：本无实物存在的只可想象的形象，景象。
明明暗暗：指一天分昼夜而有明有暗。
时：通“是”，这个。
阴阳：阴气和阳气。三合：参错相合。三，通“参”。
本：本源。化：化生，派生。
圜（yuán）：同“圆”，指天体。九重：古说天有九重，极言其高。重，层。
营度：量度营造。营，经营。度，度量。
兹：此，这。何功：何等的工程。
孰：谁。
斡（guǎn）：运转的枢纽，转轴。维：指系于轴上的绳索，这里指空间维度。
天极：天的顶端。加：放置，安放。
八柱：古代传说有八座大山做支撑天宇的柱子。当：支撑。
亏：缺陷。
九天：指天的四面八方。际：边界。
安：哪里。放：依傍。属（zhǔ）：连接。
隅：角落。隈（wēi）：弯曲的地方。
沓（tà）：会合，指天地相合。
十二：指十二辰，即日月在黄道上的十二个会合点。焉分：怎样划分。
属：依附，寄托。
陈：排列。
汤（yáng）谷：或作“旸谷”，神话中地名，传说太阳由此升起。
次：停宿，止息。蒙汜（sì）：古代神话中太阳在晚上停住的地方。
明：天亮。晦：夜晚。
夜光：指月亮。德：通“得”。
死：指月缺而渐没。育：指月没而复圆。
厥：其，指月亮。利：好处。
顾菟（tù）：菟，即“兔”，“顾菟”是月中的兔名，闻一多《天问疏证》认为是蟾蜍。
女岐：或作“女歧”，神话传说中的神女。合：交配，婚配。
取：得，生。
伯强：传说中北方的一位风神。
惠气：即惠风，和畅的风。
阖（hé）：关闭。
角宿（xiù）：星座名，二十八宿之一，东方青龙的第一宿，古代神话中太阳在晚上停住的地方。
曜（yào）灵：指太阳。
这一段是对宇宙形成的质问。屈原首先把疑问的目光投向天地的起源，使这首诗歌一开始就蒙上神秘的色彩和雄浑苍茫的气势：
请问：远古开始之时的情形，是谁把它传给后代的？天地尚未成形之前，又根据什么考察出来？
“邃古之初”赋予诗歌苍茫悠远的意绪。对“邃古之初”，各家解释不同，王逸释为“神物未生”时（《楚辞章句》），洪兴祖释为“古初无物”时（《楚辞补注》），吉城释为“久远往古”时，（《楚辞甄微》，贺宽《饮骚》释为“天地未定”时。结合诗意看，释为宇宙初形时较为合理。
明暗不分浑沌一片，谁能探究根本原因？
宇宙混沌一团，充盈的只是浮动无形的气体，怎么识别将它认清？
英国著名天体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在《时间简史》中指出：“在宇宙初始时没有有形的物体，只有‘量子态’的基本粒子和自然的力，基本粒子在‘量子态’时处于一种混沌泡沫状态。”
宇宙的起源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哲学谜题之一。人类对宇宙形成的探索从未停止。《艺文类聚》载：“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
“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与20世纪40年代以来提出的“大爆炸宇宙”理论颇有相通之处。“大爆炸宇宙论”（The　Big　Bang　Theory）认为：宇宙是由一个致密炽热的奇点于137亿年前一次大爆炸后膨胀形成的，并得到了众多观测证据的支持。如星系的红移、3K微波背景辐射、27%左右的氦丰度、天体的年龄等。科学家一直试图制造宇宙大爆炸之后存在的亚原子粒子，它也被称为“夸克-胶子等离子”。
然而，2015年10月，科学家吃惊地发现该物质更接近于液体，而不是气体，所形成的液滴仅由100—200个亚原子粒子构成，暗示着宇宙初期更接近于液体状态，而不是之前天体物理学家所认为的超热气体球（《物理评论快报期刊》）。这样看来，屈原提出的宇宙形成和远古宇宙信息传输的问题，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解决。
接着，诗人询问日夜和阴阳的形成：
白天光明夜晚黑暗，究竟为什么这样安排？阴阳渗合而生万物，哪是本体哪又是支派？
三国徐整《三五历纪》：“天气蒙鸿，萌芽兹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启阴感阳，分布元气，乃孕中和，是为人也。”“阴阳观”反映了事物的运动规律。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庄子从反面说：“一日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天下篇》）。“阴阳观”还反映了矛盾双方互相转化的规律，是古代朴素的辩证法。
诗人询问的重点，是天体的形成：
天体分为九重，是谁环绕它量度确定的？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工程，当初建造它的又是何人？
使天体围绕轴心旋转的绳系，到底拴在什么地方？天轴的顶盖究竟架在何方？八根支持天体的擎天柱，安放在哪里？东南方的地面为什么缺损不齐？
平面上的九天边际，各在哪里依傍相连？天际的角落曲折很多，又有谁能知道它们确切的数量？天在哪里与地交会？黄道天体又是怎样划分为十二区的？
屈原以巨人般恢弘的气势，问难宇宙般的雄浑气魄，仿佛代表了人类轻叩宇宙之门，带来人类对宇宙永恒的问询。只要人类延续下去，这种对宇宙问询的姿势就不会改变。
由天体的形成，诗人探索天体的运行：
日月天体依托在哪里？众星在天如何置陈？太阳从旸谷升起，到蒙谷落地；从天亮到天黑，所走之路究竟几里？
月亮有着什么高尚的德行，可以缺而复圆？那月中黑点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一只蟾蜍（或兔子）在里面？
神女女岐没有配偶，为何能够产下九子？风神伯强住在何处？那和畅的风又是从哪里吹来？
为什么天门关闭就是夜晚，天门开启就是白天？东方角宿还没有放光，太阳又藏在什么地方？
由于是以问题的形式存在，它激起尘俗的人对头顶的星空产生诗人般的想象，对日复一日早已麻木的天体产生童稚般的好奇。屈原提出这些奇思幻想的问题，比获得问题的答案更具有永久魅力。它让人类感到天空的神奇和大自然造物的不可思议。它像一个永恒的问号，启迪着人类对无穷无尽的自然奥秘和智慧的永恒追逐。这就是为什么后世柳宗元的《天对》无法遮盖屈原的《天问》光芒的原因。
就像哥得巴赫留下的猜想，屈原有关天体的问题，吸引着后世人们的探索兴趣。《拾遗记》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道是有一个叫浣肠国的人，生活在水上。但是，偏偏他们个个都是卓越的登山家。他们登上最高的山峰，去丈量天地的高低宽窄，他们“绕八柱为一息，经四轴而暂寝”。意思是他们把支撑天的八根柱子绕在一起，经过天体旋转的主轴睡一会儿。也许，他们是带着屈原的问题去丈量天地、寻找天轴吧！
《天问》全诗总体看来大致可分两大部分。以上是第一部分的第一层。从篇首至“曜灵安藏”，问及宇宙天体形成和运行。其中从“遂古之初”至“何以识之”问的是天体的情况，“明明暗暗”四句讲宇宙阴阳变化的现象。而自“圜则九重”到“曜灵安藏”则是对日月星辰提问。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洪泉极深，何以窴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河海应龙，何尽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汩（gǔ）：治理洪水。鸿：同“洪”，洪水。
师：众人。尚：推举，推荐。
佥（qiān）：全，都。
课：考核，考试。行：用。
鸱（chī）龟：一种神龟。曳（yè）衔：拉扯。
听：通“圣”，圣德的意思。
顺欲：顺从愿望。
帝：上帝。刑：惩治，惩罚。
永：长久。遏（è）：幽闭，囚禁。羽山：神话中的山名，传说在东海海滨。
三年：多年。三，虚数，表示多。施：施刑，判罪。
伯禹：即夏禹，又叫大禹、帝禹。愎：通“腹”，这里指从腹中出来。
纂（zuǎn）：继续，继承。前绪：前业。
遂：终于。考：死去的父亲。功：事业。
续初：继续鲧的事业。
厥谋：指禹治水的方法。厥，指禹。
窴（tián）：同“填”，填塞。
方：区分。九则：九等。据《尚书·禹贡》记载，禹治水后将全国土地按质量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不同等级的土地征收赋税不一样。
坟：区分，划分。
应龙：古代神话传说中有翼能飞的龙。这两句朱熹《楚辞集注》作：“应龙何画？河海何历？”一本作“河海应龙，何画何历”。
历：经过，流过。
营：营造，经营。
成：完成，成功。
康回：指共工。传说共工与颛顼争帝，败后盛怒，用头撞坏西北天柱周山，周山因而改称不周山，大地也因而向东南倾斜。冯（píng）：通“凭”，满，盛。
墬（dì）：同“地”。倾：塌下。
这里，屈原开始问及鲧、禹治水传说及其功过是非问题。
鲧既然不胜任治水重任，众人为什么要将他推举?纷纷都说没有什么担忧，为何不让事先试着做去?
屈原对鲧、禹治水之事表示疑问。这里首先问的问题是对鲧治水失败的责任如何界定？为什么明知鲧不能胜任治水的重任，大家还要推举他？特别是在尧帝心存顾虑的情况下，大家还要众口一词地劝尧帝，让尧帝不要为此担忧，何不试用一下他呢？这不明摆着把鲧往火坑里推吗？再说，鲧一年二年、三年又四年治水无功，就应该让他“下课”，为什么一等九年？这不是让他积恶自戕？这不是让鲧“死”得更惨些，乃至让他“死而无怨”？若说责任，众臣没有责任吗？只怕尧帝也脱不了干系。
世界各个民族的上古时期都有过洪水泛滥的记载。这大概是由于那时还没有发明水井，先民们沿河聚居，因暴雨引发洪灾后，很容易冲毁居民的茅屋和田地。尧帝时就发生过特大洪灾，洪水泛滥九州。《尧典》云：“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
《孟子·滕文公》：“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诸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众臣向尧帝推举鲧治水。鲧，一说是黄帝的孙子，一说是天神。鲧采用堵的办法治水，一说他从天上带来息壤堵水，水涨息壤也涨，但是结果是一样：堵了东堤溃西堤，九年而不成。
鲧有什么神圣德行会使，鸱龟相助或拖曳或叼衔?治理川谷本来初见功劳，尧帝为何对他施加刑罚?
将鲧长久禁闭东海羽山，为何三年过去还不放他?大禹为何从鲧腹中生出，治水方法怎样不同变化?
此处所问的问题是，对鲧的处罚是否合理。鸱龟首尾相接似堤坝，鲧为什么就照样施行？他顺从人心想把洪水治好，天帝为何还要对他加刑？鸱龟，是传说中的一种神龟。《山海经》载，这种龟长着鸟的头，鳖的尾巴，叫声像猫头鹰一样。鸱龟很讲究秩序，排成整齐的一列，首尾相衔。据说，鲧就是受到鸱龟的启发，按照鸱龟的队形建筑堤坝。鲧治水九年，功亏一篑，如果再给他两年时间，未必不能治好洪水。
况且，尧帝对他的处罚也令人生疑：把他流放到寸草不生的羽山，且很多年不做最后的判决。若鲧有罪，就应该立刻判决；若鲧无罪，就应该释放。再说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让他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不生不死，不理不睬，这样的处罚难道合理吗？这就直接归责于尧帝了。
鲧死后，他的儿子禹反其道而行之，采用疏导的办法治水成功。据说，鲧死后三年，尸体完好无损。更有创意的是，有人（谁？无考）用一把吴刀（吴国产的一种锋利的刀。不过，那时有吴刀吗？）剖开鲧的肚子，禹就生出来了。禹不是他妈生的，而是他爸生的。这让今天的医学界人士大开眼界，却也令人生疑。但是，周朝的始祖母姜嫄既然可以踩着巨人的足迹生下后谡，鲧为什么不能生下禹呢？这里讨论的是鲧禹父子遗传的问题。鲧治水无功，死不瞑目，一肚子的闷气郁结心中，焉能不生子以继其志，去完成他未竟的治水大业呢？再说，非常之人从一出生就非同凡响。禹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功地完成了鲧的治水大业。
接下来进一步问道：“为什么继承的还是当初的事业，而他们采取的办法却不相同？”治水成功究竟是谁的功劳？鲧禹父子治理洪水，禹所用的方法不同，是从鲧的失败中找到成功的方法，鲧也应有功。洪水如渊深不见底，得要多少土才能够将它填满？土有功，填土的人更有功。禹按照土地的丰腴贫瘠不同，将天下土地分为上、中、下九等，他这样划分的根据究竟是什么呢？传说他在疏导水流时，每当他不知道该将水导向何处的时候，应龙就飞来用尾巴划地，给他指出开掘河道的方向，应龙有功。
在治理洪水的过程中，鲧是怎样努力经营的？禹又是怎样得到成功的？这都是当初奸邪的共工大怒造成的灾难，大地怎么会一下子就往东南塌陷下去了呢？
大禹治水是一家两代的事，可是，两人的功过划分清楚了吗？再说，应龙也出了力，难道仅仅是禹的功劳吗？“康回冯怒”句，“康回”是水神共工的名字。“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使天下水向东南流，东流之水总不满溢，否则，河流溪谷是怎样挖成？大地之水又往何处去？这样说来，难道共工没有功劳吗？在论功行赏的时候，是否应该公平一点呢？
历史上，对功与过的评价，对英雄和罪人的评判，难道是公正的吗？成则为王，败者为寇，难道不是历史的规则吗？更何况贪天之功，诿过于人，包藏祸心，借刀杀人，这些，又有谁去甄别呢？对鲧禹治水，诗人为之不平，也是诗人自身经历和强烈的思想感情的投影。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其衍几何？昆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九州：传说大禹治平洪水之后，将大地划分为九州，即冀、兖、青、徐、扬、豫、荆、雍、梁九州。安：什么地方。错：通“措”，设置，安排。
洿（wū）：凹坑，这里作动词用，使之成为凹坑。
溢：满。
孰：疑问代词，谁。故：原故。
修：长度。古代历算家凭推测，有的说南北距离比东西距离短，有的说南北距离比东西距离长，很不一致，但都没有科学根据。所以屈原提出诘难。
椭（tuǒ）：狭长。
衍：多余。
昆仑：神话传说中的一座神山，为天帝和神人所居。县圃：神话中的山峰，在昆仑山上。
凥（kāo）：即“尻”：本指脊椎尾骨，或指臀部，引申为山之尾麓，山脊尽处。
增城：即层城，神话中的地名，在昆仑山上。九重：九层。
其高几里：据《淮南子·地形训》说昆仑山上有“增城九重，其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九寸”。
从：由，出入。
西北：指西北方的门。辟启：敞开。
气：风。传说昆仑西北有“不周之山”，昆仑的“北门开以纳不周之风”（《淮南子·地形训》）。
这部分问的是上古传说中关于地球的一些情况。首先是对九州版图如何划分的疑问。传说大禹治平洪水后把天下分为九州，那么九州是如何设置的呢？也就是当时的华夏版图如何划分的？这些问题在我们今天看来不足为道，但是在屈原的时代，只有行军图、城镇图等专业地图，没有人想到中国的版图问题。从这里也可以看到屈原博大的胸怀。
屈原接着问，九州版图南北长多少？东西长多少？南北比较狭长，又比东西长出多少？古代文献关于大地东西和南北之间长度（距离）的记述也比较多，比如，《淮南子·地形训》：“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注：“子午为经，卯酉为纬，言经短纬长。”又：“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注：“海内东西长、南北短，极内等也。”《山海经·中山经》：“禹曰：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广雅·释地》引作：“夏禹所治四海内地。”
《轩辕本纪》：“帝令竖亥步自东极至于西极，得五亿十万九千八百八步，南北二亿三万一千三百里。竖亥左手把算，右手指青丘北，东尽泰远，西穷邠国。东西得二万八千里，南北得二万六千里。”《灵宪》：“八极之维，径二亿三万二千三百里，南北则短减千里，东西则广增千里。自地至天，半于八极，则地之深亦如之。”《博物志》：“河图天地，南北三亿三万五千五百里，东西二亿三万三千里。”由此可见，古代中原历算家对于地面东西与南北向之间长度（距离）的说法很不一致，屈原当亦不能判断其正误，故而提出此二问。
接着，屈原围绕昆仑山提问。昆仑山的边际在哪里？山中最上层的九层增城，它到底有多少里的高度？昆仑山的四面门户，什么人从那里通过？西北两面的大门敞开，什么气息从那里通过？
屈原的问题是非常尖锐的，把读者逼到思维的墙角，不得不正视它。楚国人认为，昆仑山是一座神山，山有九层。从最高一层上去，就可以到天上。与其说屈原对这座神山表示怀疑，不如说他是怀着好奇的心情，探索这种神山。毕竟，它是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拟，它能激发人们恒久的探索欲望。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雄虺九首，倏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靡蓱九衢，枲华安居？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安：怎么。
烛龙：古代神话中一种能照明的神物。
羲和：神话传说中为太阳神驾车的人。
扬：扬鞭。
若华：若木的花。若木是神话中长在西方日落处的大树，据说太阳落在若木之下，若木的花就发出光芒。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这是针对昆仑山而问。神话传说中的昆仑山是冬暖夏凉、四季常青的仙境。
石林：即“玉林”，昆仑山上有玉石树林。
何兽能言：指为昆仑山守门的“开明兽”。《山海经·海内西经》：“海内昆仑之虚……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
虬（qiú）龙：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
负：背，驮着。
虺（huǐ）：传说中一种有九个头的毒蛇。
倏（shū）忽：极快地，忽然。
不死：《山海经·海外南经》：“不死民在其（交胫国）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吕氏春秋·求人篇》说禹“南至……不死之乡”。
长人：即长寿之人。一说指身材高大之人。守：一说守卫，一说指操守。
靡蓱（píng)：蓱：即萍，浮萍。指分枝众多的浮萍。衢（qú）：本指分岔的道路，这里指分岔的树枝 。九衢，意即分枝众多，引申为枝叶交叠的样子。
枲（xǐ）华：麻的花。
蛇吞象：《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
黑水：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水名，在昆仑山。玄趾：疑为“交趾”，古地名，泛指五岭南。
三危：神话中山名，据说在黑水之南，传说是座“不死山”。《淮南子·时则训》：“三危之国，石室金城，饮气之民，不死之野。”
鲮(líng)鱼：神话中的一种怪鱼，古书记载颇多，说法不一。《山海经·海内北经》：“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鬿（qí）堆：魁堆，大雀。鬿，同“魁”。堆，当为“雀”。
羿：神话传说中的英雄，善射。彃（bì）：射。
乌：金乌，神话传说中太阳里的三脚神鸟。解羽：羽毛脱落，指鸟死。传说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羿奉尧命射落九日，日中金乌羽毛飘零，都被射死。
这一节，是屈原对神话传说的疑问：
哪里太阳照耀不到呢？哪里需要烛龙去照耀呢？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若木的花怎么能发光呢？
“日安不到？”地球围绕太阳的公转和地球的自转，一昼夜太阳只能照到地球的一半，但总体看，太阳基本能照到地球表面，只有极少数几个特殊地方、特殊日子，太阳才会照不到。如每年的3月21日到9月23日，地球南极点出现极夜；9月23日到第二年的3月21日，北极点出现极夜。每年的6月22日，北极圈上出现极昼，南极圈上出现极夜；12月22日，南极圈上出现极昼，北极圈上出现极夜。极夜的日子，整天无阳光照射。屈原的这个提问，反映了那时对天文地理的发展水平。
“烛龙何照？”“烛龙”是个失传的神话主人公，在《山海经》里，记载了一种叫“烛阴”的山神。烛阴睁开眼睛就是白天，闭上眼睛就是黑夜，吸气的时候是冬天，呼气的时候是夏天。烛阴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休息。他一休息就要刮大风，估计是烛阴的鼾声很大，一打鼾，就刮大风。这是对日夜四季的解释。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太阳没有升起之前，若木之花为何能照亮大地？《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大荒当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山，山上有一种红颜色的树木，青色的叶子红色的花朵，名叫若木。生长在昆仑山西边靠近极地。东晋郭璞注：“生昆仑西，附西极，其华光赤下照地。”《淮南子》的记载更详细：“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华照下地。”建木，是传说中的树名，生长在天地的正中间，高百尺，众神都沿着建木上天。若木在建木的西边，长在太阳下落的地方，传说是人神沟通的树木，黄帝就从若木上登上天庭。若木的光华，大约是类似晨曦一类的光。
接着提出一系列问题，大多与神话有关：
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什么地方有岩石成林？什么野兽能说人话？哪里有独角虬龙，驮着黄熊游来游去？九个头的毒蛇来往迅疾，现在飘忽到了哪里？
什么地方是不死之国？长寿的人掌握了什么秘方？蔓生的浮萍分枝极多，花寄生在什么地方？一口能吞下大象的长蛇，它的身子又有多大？黑水、交趾、三危在什么地方？延年益寿以求不死，寿命活到几时终止？
传说中的鲮鱼生活在什么地方？怪鸟魁堆又在哪里？后羿怎样射下九日？金乌的羽毛又散落在哪里？
冬暖夏寒，宋朝的洪兴祖就指出，中原地形，“居高者寒，处下者冷”。他还提出，“高山之巅，盛夏冰雪；污下川泽，严冬草生”。屈原不是在追问这些特殊的地方，而是在问哪里四季如春。巨石累累如森林，这或许是神话中的景象。动物讲人话，并不是指鹦鹉八哥之类。《神异记》记载，在西南大荒当中，有一种兽，身体长得像兔子，面部像人脸，经常欺骗人，它说东实际是西，它说南实际是北，它的名字叫“诡”。“诡”能说人话，又喜欢欺骗人，看来很可怕。蒋骥在《山带阁注楚辞》中还指出几种能说人话的罕见的动物，如白泽、角端等。
以上是第一部分的第二层。其中，从“不任汩鸿”到“何气通焉”，是关于鲧禹治水和大地的问题，从“日安不到”以下六句则就地球上所看到的日常现象发问，而从“焉有石林”到“乌焉解羽”多为二句一问，都是当时民间传说中的怪事。
以上为《天问》的第一大部分。这部分大体是就各种自然现象和神话传说中的形形色色的事物发问。文章富有变化，联想丰富而有情致。

二（1）关于夏朝的历史问题，围绕着鲧禹治水和启益斗争展开追问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朝饱？启代益作后，卒然离孽，何启惟忧 ，而能拘是达？皆归（左身右矢）【上竹下（左?下右訇）】 ，而无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启棘宾商，《九辨》《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洛嫔？冯珧利决，封豨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力：努力，勤劳。献：贡献。功：指治水功业。
降：从天降临。省：视察，查看。
涂山：即“嵞（tú）山”，一说在安徽当涂，一说在浙江会稽，传说夏禹在治水途中娶涂山氏的女儿女娇为妻。
通：相会。台桑：旧说是地名。一说指桑间野地，为古代男女私会的地点。一本作“而通于台桑”。
闵：爱怜。妃：配偶。匹合：婚配。
厥身：指禹。继：延续，继承，即指生启之事。
胡：为什么。维：语助词。嗜：爱好。
快：满足于。朝：同“鼌（zhāo）”，一朝，比喻一时的快乐。
启：夏启，传说中禹的儿子。益：伯益，传说是启的贤臣，禹曾选定他继承帝位。后：君主，国王。
卒：通“猝”，突然。离：通“罹”，遭受。孽：同“蠥（niè）”，忧患，灾难。
惟：通“罹”，遭受。
拘：拘囚，囚禁。达：逃脱。
归（kuì）：通“馈”，送来。(左身右矢)，一作“射”。【上竹下（左?下右訇）】，射箭声。
躬：本身。厥躬，指启。
后益：即益，因做过君主，所以叫后益。作：通“祚”，国祚，国家命运福祉。革：推翻，变革，指启代益为王。
播降：播下种子，比喻繁荣昌盛。播，通“蕃”。降，通“隆”。
棘（jí）：急切。宾：祭祀。商：“帝”字之讹。
《九辨》《九歌》：古乐曲名，传说是夏启从天帝那里偷来的。
勤子：贤子，指启。屠母：传说启母涂山氏化为石，石破而生启，故曰屠母。
死：通“尸”，尸体。竟地：满地，到处都是。
帝：天帝、上帝。降：派下，从天降临。夷羿：指羿，东夷有穷国的君主，擅长射箭，驱逐夏太康，自立为君，后被寒浞杀死。
革：革除。孽：祸患。夏民：夏朝之民，或泛指民众。
河伯：指河伯。
洛嫔（pín）：同“雒（luò）嫔”。洛嫔，指上古神话中的洛水女神，即宓妃。
冯（píng）：持。珧（yáo）：蚌蛤的甲壳，用以修饰弓的两头，这里指良弓。利：精良。决：通“玦”，古代射箭时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用象骨做成的用以钩弦的套子。
封：大。豨（xī）：野猪。
献：进献，进奉。蒸肉：祭祀用的肉。蒸，通“烝”，冬祭。膏：肥美的肉。
后帝：上帝，天帝。若：顺心，欢喜。
浞（zhuó）：人名，即寒浞，传说是羿的相，谋杀羿而自立为君。纯狐：人名，羿的妻子。
眩（xuàn）妻：善于迷惑人的妻子，指纯狐。爰（yuán）：于是。
革：皮革。射革，传说羿力大善射，能射穿七层皮革。
交：合力。吞：消灭。揆：计谋。
阻：通“徂”，往。西征：西行，指鲧被放逐东方海滨的羽山，曾向神巫众多的西方行进求救。
岩：高峻，险要，这里指前往羽山。
化：变成。黄熊：指鲧。
活：救活。
秬（jù）黍：黑米。
莆（pú）：即“蒲”，水草。雚（huán）：通“萑（huán）”，芦苇类植物。营：耕种。
由：原因。并投：一起放逐，传说与鲧一起被放逐的还有共工等人。
疾：罪行，罪过。修盈：指罪行极多。
这一节问夏朝史事。自“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至“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二十句问禹的家事。上古时期，涌现了一些天才级的人物，比如后谡是一个杰出的农艺师，教人们种植百谷；神农是一个勇敢的赤脚医生，他以一种特别的执着去尝试百草，教人们认识哪些草药能治病，哪些草能毒死人。大家就对他们很佩服，拥护他们当氏族的首领。如果他们能力再强些，可以当部落的首领。随着年代的久远，他们被越传越神。所以，上古的英雄人物大多是半人半神。大禹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他从鲧的肚子里生下来。生下来之后也没有特别的故事，似乎一下子就成长为一个天才的水利工程师。大禹治水非常勤奋，奔走四方，救民于水火。
这样一个全国治水总指挥，不会缺乏美少女的青睐。然而大禹似乎一直忙得没空娶老婆，当他走到涂山的时候，遇到一个少女，就和她跑到桑地里成就了好事。屈原就感到很不好理解。大禹嗜好治水，视之如命；而涂山女跟他相识不久，谈不上感情，也没有思想基础，两人怎么一见面就燃烧起来了呢？难道大禹是为了延续香火？但是，《淮南子》记载，这位涂山女曾让她的侍女在路上等待大禹。这样说来，涂山女对大禹还是有感情的。但是结婚以后，就苦了涂山女。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此后也似乎一直没有回过家，工作十分辛苦。以致韩非子以大禹为例，说当领袖苦死了，你看大禹的脸晒成了黑锅，小腿上都没有脚毛，真不开心，还不如当百姓的爽。
说完了大禹的媳妇，说大禹的儿子。大禹的儿子，单名一个“启”字。“启”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因为“启”暴露了人性赤裸的欲望，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在大禹之前，王位都是禅让制。大禹也照章操作，本来打算把王位禅让给大臣伯益。但是，“启”不干了。“启”也想当王。伯益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于是，“启”与伯益打了起来。最终，“启”胜，伯益败。“启”夺得了王位，成为夏朝的开创者，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夏启。夏启夺得王位，有两个版本，一说大禹当王时就给儿子积蓄了力量，一说因为大禹当王，大臣们拥护“启”，结果伯益败北了。
变“天下为公”为“天下为私”，“家天下”的理念从此畅销中国几千年，从此天下成了帝王的私人公司。开创者“启”遇到的阻力必定是空前的。“启”就给自己编造了一些神话。
神话一，“启”虽说是妈生的，也可以说不是他妈生的，而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话说大禹治水时，忙得不可开交，是如假包换的废寝忘食。大禹去工地之前，告诉妻子涂山女说，如果听到鼓声，就给他送饭去。涂山女在家里又是种地，又是做饭，忙得擦汗的工夫都没有。不知忙了多久，她听到咚咚的鼓声。涂山女带个饭菜篮子，送到大禹的工地。妈呀！她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头巨大无比的黑熊。黑熊用掌砰砰地拍打山崖，巨石纷纷落下，有一些小石子碰蹦到距黑熊不远的鼓面上，远在家做饭的涂山女都听到了，黑熊却没有听到，继续用力地拍打山崖。涂山女知道黑熊就是自己的丈夫大禹。
大禹常年在外，涂山女对他的感情本来就稀薄。现在看到自己的丈夫竟然是一头黑熊，她委屈得哇地哭出声，掉转头就跑。这一哭，黑熊醒过神来，变成了大禹。大禹看见妻子哭着跑了，拔腿就去追。涂山女一直在前面跑，大禹一直在后面追。涂山女跑呀跑呀，突然停住了。原来前面是悬崖，涂山女一急，就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大禹愣住了。愣了好久，大禹冲面前的石头大喊一声：“还我儿子！”石头哗啦一声破碎，夏启就这样生出来了。
神话二，“启”与伯益打仗的时候，对方箭如雨下，而启却没有受到伤害。这不是天神在保护他吗？天要“启”不死，伯益又奈何？
神话三，“启”变成了夏启之后，他急切地向上帝祭祀，上帝给了他《九辩》和《九歌》的乐曲。看看，夏启不正承天应运吗？除了他，谁还能得到上帝的天曲？可是，夏启既然如此贤孝，为什么他出生的时候，却害得母亲肢解、尸骨满地？涂山女变成了石头，粉身碎骨才生下“启”，这也算是让母亲尸骨无存吧？“何勤子屠母”，一个“屠”字，包含了多少嘲弄和悲愤？
羿是大禹家族的终结者。历史上，有两个羿。一个是尧帝时的神射手羿。他射下了九个太阳，成为后人的景仰和美谈。但实际上，是羿统一了东夷各部落组成一个国，在《山海经》中被称为“十日国”。其地理位置，清魏源《圣武记》卷十二云：“圣祖勒铭狼胥之山，其山必距昭莫多不远，则是以汗山或肯特岭为狼居胥山。准其地望，皆与古书相合。”王国维进一步解释：“东高宛城，以今地望准之，当在乐安、高宛之间。”（《观堂集林·汉郡考上》）
另一个羿，生活在夏朝太康时代。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夏帝芬十六年，“洛伯用与河伯冯夷斗”。由于昆吾氏的调解，没有打成。河伯冯夷娶的妻就是洛伯之女洛嫔。不久，洛伯被羿射死，夺取他美丽的妻子洛嫔。这个羿是有穷国的国王，也是个神射手，力大无穷。夏启死后，他的儿子少康继位。《左传》记载：“昔有夏之方衰也，羿自钳迁至穷石，因夏民以为代夏。”少康当天子不够敬业，民怨沸腾。上帝便派羿下凡，利用夏民的不满情绪，干掉了少康，自己来当天子。羿既然是有穷国的国王，怎么又是上帝派来的呢？自然是羿讨伐少康的借口。
羿当了国王后，不务正业，沉湎于打猎游戏。却不料后院起火。羿娶纯狐氏女为妻，纯狐氏女长得美丽，又善于狐媚人。羿手下有个大臣，名叫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一个浪荡公子，因为不成器，被伯明氏赶了出来。寒浞跟上羿后，鸿运高照，被羿提拔当了相国。羿把国内外重大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寒浞在处理这些事务时，也近水楼台与其纯狐氏女交往频繁，遂与纯狐氏女勾搭成奸。为了做长久夫妻，两人合谋杀了羿。为什么羿能射穿皮革，却被他们设计消灭了？为什么羿射杀了许多巨型野兽，作为祭祀上帝的祭物，上帝却不保佑他呢？屈原对这些宫廷的龌龊事并非不知，而是对上帝产生了怀疑。
“化为黄熊，巫何活焉？”神巫为什么使鲧复活？鲧也有功为什么还要摒弃他，使他身后常背恶名声？大禹这一家子就是这么神奇。当年，有人用刀子剖开鲧的肚子，生下大禹。死去三年的鲧突然活了，变成一头黄熊，向西边跑去。西行之路山岩重重，鲧怎么越过？巫师又是怎么救了他？鲧又变成了人。鲧复活的故事比耶稣有趣得多，比佛教的生命轮回说，不知早了多少年。鲧又开始了他的第二世。
第二世的鲧改行当了农民。他辛勤地耕种，把地上都种上了黑粟，教百姓辨别粮食和杂草。鲧前世任劳任怨地治水，第二世辛勤工作，是多好的同志啊！他最多是工作方法不对，为什么他却与“怒触不周山”的共工等人一起被流放，难道他真的是罪不可赦？说到大禹的一家，屈原最感不平的还是鲧。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白蜺（ní）婴茀（fú）：蜺，同“霓”。婴，缠绕，环绕。茀，云雾。
堂：盛装，衣着华丽。
良药：好药，指不死之药。
固臧（cáng）：妥善保管。固，稳妥。臧，同“藏”，保存，保管。
天式：自然的法则。从（zòng）横：即“纵横”，指阴阳二气的消长变化。
阳：太阳。离：繁体做“离”，即后来的“鹂”字，就是黄鹂。
大鸟：指王子乔尸体变成的大鸟。
丧：失去。厥体：它的躯体。
“白色的云霓萦回缭绕飘扬，为何浮荡在崔文子的厅堂？王子乔从哪得到成仙灵药，为何不能牢固地保存收藏？”王逸《楚辞章句》认为，以上八句是说仙人王子乔的事。“言崔文子取王子乔之尸，置之室中，覆之于弊筐，须臾则化为大鸟而鸣，闻而视之，翻飞而去。文子焉能亡子侨之身乎？言仙人不可杀也。”（《楚辞补注》），而自王逸首倡王子乔尸化飞鸟翻飞而去后，众多深信不疑，蒋骥云：“泰山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乔……其文与此八句，曲折相符。”（《山带阁注楚辞》）而闻一多则认为：“以汉世所传王子乔史事证之，似无不合。”（《天问疏证》）
据《列仙传》云：“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亦立祠于缑氏山下，及嵩山首焉。”
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儿子，虽贵为太子，运气却不好。周灵王谥号“灵”，恰是因为他不“灵”。天下大半不明智的事，都由他做了。太子王子乔看不过眼，就向他提了点儿建议，惹得周灵王大怒。灵王把他贬为庶民。这一来，王子乔抑郁成疾，身上的肉嗖嗖地往下掉，几个月下来就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晋国的大音乐家师旷，到王子乔的府上拜访他。师旷见王子乔气色不好，就直言不讳地说：“太子恐非长寿之人。”王子乔却神秘地说：“再过三年，我就到玉帝那儿去了。”王子乔善于吹笙。削职为民后，他行走于伊水和洛水之间。笙声起处，空中如凤凰和鸣，伊洛之间无论达官贵人还是百姓，都知道王子乔来了，纷纷出门观望。王子乔闲云野鹤，寻访山水胜处，访名山道观，被道士浮丘公接到了嵩高山。
三年后，远在晋国的师旷，果然得到王子乔死去的消息。因为王子乔准确地预言了自己的死期，人们都把他当作神人。三十年后，王子乔托人转告他的家人，于七月七日到缑氏山巅等他。他的家人去后，看见他乘着白鹤，对家人挥手作别飞天而去。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神仙驾着黄鹤飞去天庭，千年来只看见白云悠悠飘荡。多么令人神往，又让人空自惆怅。历史上，第一个成仙的人是黄帝，他乘着龙飞走了。大概是沾了黄帝的仙气，第二个成仙的人，是黄帝的第四十二代孙姬晋，也就是诗中说的王子乔。
历史上，曾有一幅名画，画上一个公子骑着白鹤吹笙，身边白云缭绕。这个人就是王子乔。后世李白游于嵩山，对王子乔成仙羡慕得不得了。他写诗说：“吾爱王子乔，得道伊洛滨。”
王子乔成仙后，成了也能帮别人成仙的仙人。有个叫崔子文的人，跟王子乔学成仙的本领。学了一段时间，得，王子乔认为他可以成仙了，打算用药物帮他一把，实现脱胎换骨的飞跃。但王子乔没有告诉他将如何帮他。王子乔选了良辰吉日，摇身一变，化作了一道耀眼的白虹，身边云雾缭绕，浩浩荡荡地来到崔子文的厅堂。
崔子文正在屋里修炼，猛抬头，见一道白虹横在厅堂，身手敏捷地抓起一根戈，对准白虹，狠狠就是一戈。“啪哒”一声，仙药洒落一地；接着又是更大响的“噗通”一声，崔子文这一惊可是不小：面前，师傅王子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崔子文好半天才醒过神来，上前摸摸师傅的鼻子：王子乔早已断了气！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王子乔白虹披身作为衣饰，常仪为何这般堂皇，为何又要来此厅堂？可怜好不容易修炼成仙，现在却药毁身亡！
崔子文毕竟是修炼过的，他不慌不忙地抱起师傅的尸体，放在卧室的床上，盖上一只破烂竹筐，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一只大鸟站在竹筐上，昂首向天，发出凄厉的叫声。崔子文揭开竹筐，不见了师傅的尸体——原来那只大鸟是师傅变的。再一回头，大鸟已腾空而起，转眼已飞得无影无踪。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阴阳二气消长按天的法式，只要阳气消失人于是即死。王子乔既然已经死了，阳气已经离散，他为什么还能够变化呢？他是怎样失去原有的身体，又是怎样变成大鸟发出悲鸣？屈原的问题动摇了人们传统的信念。那么，神仙是不是存在呢？如果不存在，我们这些凡人该怎么活？屈原用尖锐的问题，让习惯了寻常逻辑的人们活得不怎么心安理得。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撰体协胁，鹿以膺之？鳌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蓱（píng）：神话传说中雨师的名字，又名蓱翳（yì）。蓱，洪兴祖《楚辞考异》引一本作“萍”。号：号令。
撰：通“巽”，柔顺。协：合顺。
鹿：指风神飞兼。膺（yīng）：响应。
鳌：传说的大龟。戴：背负，驮。抃（biàn）：本义是两手相击，这里是形容海龟四肢挥动。
释：放。陵行：在陆上行走。
雨师，风伯，火神，河神……关于他们的传说，一直到清末，在民间仍广为民众相信。可以想见，在数千年以前的屈原时代，人们对这些掌控人类命运的神灵，是何等崇拜！诗人却产生了怀疑：
萍翳发出鸣叫声就会下雨，这雨是怎么兴起的？鸟鹿合体的风神飞廉，他又是怎样来呼应的？巨鳌顶着大山四肢划动，它是怎么让神山稳定不移？舍弃舟船行走陆地，龙伯巨人怎样才能移动它？
《列子》记载：龙伯国巨人大得令人难以想象，抬腿走不了几步，就已经跨过五座世间最大的山；到海边垂钓，一次能钓上来六只巨鳌，然后把六只巨鳌背在身上，轻快地几步就回家了。
雨师，风伯，龙伯巨人……他们以一种钢构的姿势，一直那样存在着。风调雨顺的日子那么少。洪水肆虐或干旱的时候，人们多么盼望雨师行善，在《西门豹治邺》中，人们甚至以女儿祭龙王。但是，雨师依然那么任性，他随着风伯肆意而为。对于这些神话体系的内在逻辑不合理，不可知，不可究，无须究，因而也从来没有人追问。但是这套神话体系本身，蕴含着不可理喻的霸权体系。他们任意妄为，随意作贱人们，却不允许人们对他们有任何质疑。这恰好代表了专制时代的统治者的利益，也是千百年来劳动人民逆来顺受的奴性产生的原因之一。屈原对神话逻辑产生怀疑，实际上是对神话，亦即君权至上的逻辑的拆穿。随着这套逻辑的崩溃，原有的神构、君构权力体系也随之“咔咔”断裂。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汤谋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浇（ào）：人名，寒浞的儿子，古史传说中的大力士。嫂：浇的嫂子女歧。王逸《楚辞章句》：“言浇无义，淫佚其嫂，往至其户，佯有所求，因与行淫乱也。”
少康：夏国君相的儿子。逐犬：放出猎狗。
颠陨：坠落，这里指砍掉。厥首：这里指浇的首级。
女歧：人名，是浇的嫂子。缝裳：意即缝衣裳，当是女歧与浇的亲密行为之一。
馆同：即同馆、同房，犹“夫妻同房”的“同房”。爰：与，共。止：止宿，居住。
颠：坠落，这里指砍掉。易：换，这里指砍错了。厥首：指女歧的首级。传说少康夜袭浇，误斩女歧头。后来少康打猎时，才又乘机杀掉浇。
亲：亲身。逢殆：遭殃。
汤：为“康”之误，当指少康。易：治理，整顿。旅：军队，部下。
覆舟：帆船。斟（zhēn）寻：古国名，夏的同姓诸侯国。
“浇来到嫂子门口，他对嫂子有何要求？”“为什么夏少康在逐犬游猎，而能挥刀将浇的脑袋砍掉？”这一切还得从头说起。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浇带人血洗夏国君主相，清理现场后，发现不见了相和他的妻子。原来，相在侍卫的保护下，顾不上家人，侥幸逃脱。相怀孕的妻子与丈夫离散，她凭着机灵，借着夜色掩护，也逃离了现场。
这场大屠杀后，浇做了夏国君主。浇严令追杀相和他的妻子。那时已经有了谍报机构，相和他的妻子的行踪，很快就被浇和各路杀手掌握。相四处逃窜，连他的同姓诸侯斟寻、斟灌也不敢收留他。相最终死在浇的追捕队手下。因为斟寻、斟灌是相的同姓诸侯，浇又清洗斟寻、斟灌两国，斟寻、斟灌逃奔到虞国。
相的妻子逃奔到娘家有仍国。在那里，她生下了儿子少康，也把仇恨的种子播种到少康心里。替父报仇成了少康的人生使命，他习武修文，发誓杀死大力士浇。不仅要割下浇的脑袋，还要光大父亲相的事业，让夏国成为天下的强国。
浇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母子，尤其是得知相的妻子生了个男孩后，派出更多的特务队和武士天天跟踪追杀他。少康在这重重的追杀中变得更机警，更聪明，更勇武。浇的武士一直把他追到“天涯海角”，少康被迫逃亡到虞国。在那里，少康联合被浇放逐流亡的斟寻、斟灌和反对浇的人，把他们组织成一支队伍，训练他们的武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艰苦训练，使他们成为具有一流战斗力的敢死队伍。
“为何夏少康砍错女歧脑壳，而淫乱的浇终遭杀身祸殃？”当了国君的浇过上骄奢淫逸的生活。他不在王宫好好办公，却往家里跑。原来他早已觊觎美貌的嫂子，但又不知道这位嫂子对自己的态度如何。于是，力大无比的浇在进嫂子的房前，用力撕开衣袖，假装请嫂子缝补袖子。贵为国君且孔武有力，不用说，嫂子半推半就，跟浇做了好事。被偷情的滋味缠绕的浇，隔三差五就往嫂嫂家跑。
当少康得到这个消息后，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绝好机会。他的敢死队和训练有素的几十条猎犬，潜伏在浇的王宫和女歧的住宅之间。一天夜里，等浇钻到嫂子的房后，少康带着手下包抄过来。等这对奸夫淫妇睡熟后，他们破门而入，举刀就向床上砍去。没有想到，砍死的不是浇，而是浇的嫂子女歧。古代人都留长发，咋一看，很难辨别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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