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2丨成为一名合格医生究竟要闯过多少关？

“我志愿献身医学，刻苦钻研，孜孜不倦，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
这里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2018年毕业典礼，这一年的1811名医学生依次上台，领受台上医生老师的祝贺和嘱托。他们是彼此的过去和未来。

这是每一位医学生梦寐以求的一天，在医学院里他们已经学习了5年、8年或10年以上。这天以后，他们前往下一站，医院。一字之差，他们面对的挑战不再是书本和考试，而是疾病与生命。

“这个社会有太多诱惑，可能让你迷失，我担心你们会否因为压力，因为年轻医生并不体面的待遇，因为社会上的种种误解而放弃当初的誓言。”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他们还有几十年从医路要走，考验他们的不止有医学，还有世事和人心。
《人间世》第二季第九集将镜头聚焦于医生本身，摄制组用了一年的时间，持续跟拍了一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医生，也跟拍了一位科室主任。记录了他们的困惑和成长，他们的光荣与担当，想要去回答什么是医生的初心？何为医者的光环？

钱逸维，刚刚取得医学博士学位。但在正式成为一名专科医生前，她还要进行为期两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接受更为严苛的临床轮转训练。
在成为主治医生之前，她要接受最为严苛的训练。轮转的第一站，就是瑞金医院北院神经内科教学基地。第一天上岗，钱逸维倍感压力，面对主任的专业提问，钱逸维频频摇头、低头、哑口无言。

但她没有气馁，她知道所有的医生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她回忆说“当时上学的时候，考试前让老师划重点，但老师说不划，因为病人不会按重点来生病。”
钱逸维对着模拟人，练习腰穿已经三年了，通过腰椎穿刺，引流出脑脊液，进而做相应的诊断和治疗，这是神经内科医生的基本功。虽然面对的是模拟人，但是消毒、麻醉、规范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每次练习成功的标志，就是模拟脑脊液的流出。

在临床前每一个规培医生都要在模拟人身上，进行千百次的训练，这极度枯燥乏味，但几乎是每一个医生成长的必由之路，可是对于刚入行的小医生来说，真正的挑战，一定是第一次的临床操作。
十年的学习，一年的实习，钱逸维对腰穿的操作步骤再熟悉不过了，但她还是不免紧张。这次不是医学院里的学习，也不是实习生的实习。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每个医生的第一课。

病人屈腿侧卧，脊背与床板垂直，躬成虾米状，尽可能暴露棘突，好确认穿刺点。尝试了几次，小钱医生仍然没有确定好穿刺的位置。一般的医生完成这套操作只要5分钟，而钱逸维已经做了8分钟，钱逸维满头大汗。
医学上的操作，流程上要符合科学的规范，实际操作起来又讲究手艺人一般的手感。而手感的培养，是千百次的实践才能形成的。比如腰穿，如何让刺针顺利穿过皮肤，避开脊椎骨，穿过韧带与硬脊膜，靠的都是微妙的手感。

这一次，她以失败告终……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挑战，小钱医生过得如履薄冰。主任提得问题答不上来，就回家看书，“这周一定要看出来，不然就混不下去了。”
谁都想体验治病救人的荣耀。可在这之前，小医生需要不断学习，需要做好每一个琐碎的工作。

“我进来也是这个样子，出院也是这个样子。”钱逸维管的50床外展神经麻痹，看东西都是重影，这个病很难医治。病人辗转看了两家医院都没有好转，他很着急。

另一边，48床的肌肉神经元受损，肌肉在不可逆地持续萎缩，治疗的效果非常有限。病人家属抱怨花了钱，花了时间却还是老样子。

面对病人的质疑，钱逸维只能尽力解释，这样的情况让她感到挫败，这就是医生的日常工作。治病救人的初心总会碰到医学的边界，甚至病人的误解。医生尽其所能地帮助病人，但总免不了有遗憾。但医学的进步，正是在这样不断地探索中发生的。

这一天，送来了一位急性脑梗死的病人，如果能在4.5小时之内接受溶栓治疗，超过30%的患者会康复或部分康复。而一旦错过这个时间窗，患者将可能错过溶栓治疗的最佳时机，有可能出现失语、偏瘫甚至死亡。

溶栓开始后，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钱逸维每一刻钟都要记录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和NIHSS评分，以观察溶栓的效果。这是最基础的工作也是最关键的工作。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患者的溶栓效果并不理想，他的语言不能、左侧凝视麻痹等症状仍然存在。医生们决定立即手术取栓。为了救人，瑞金医院北院的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影像科、麻醉科、急诊科和总院神经外科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们将进行微创手术，通过导丝将这一部分血栓疏通并取出。最终血栓被取出来了，病人得救了。
“这种脑梗见过了，以后那种一般的脑梗就无所谓了”
“印象深刻”小钱医生第一次参与这么多科室联合救人的情况，这让她感到兴奋，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酷”，“真的很酷。”

她很清楚，病人更多感谢的是上级医生，她只是做了些琐碎的工作。但这次，她目睹了什么是治病救人，他们见识到了医学的伟大，看到了医生的光环。
第一次抽血气，几次抽不出害怕地瑟瑟发抖。
第一次倒夜班，兴奋地半夜还在病房里兜圈。
第一次经历死亡，难受地整晚睡不着。
第一次跟家属吵架，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慢慢地，变成了这样……
插胃管，知道怎样的配合才能容易插进。
抽血气，准确判断一针见血。
倒夜班，与睡不着的患者讲述专科疾病知识。
插尿管，反复确认看到尿液才会离开。
参与抢救，告诉家属，“我们是战友，请一起努力。”

她不知道小医生要怎样一步步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主任，但是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临床医生，似乎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工作，不断学习，不断总结，踏踏实实的对待每一位患者。
小医生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主任，还有千万个难关要闯。大主任有了地位和荣誉，却仍在反复说小心再小心。

虞先濬，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胰腺外科主任，48岁。他正处在一名医生最成熟的黄金时期。
虞主任回忆起自己在医院的那些第一次，往事仿佛历历在目：
“我第一次在急诊，第一次看到抢救病人以后，病人死亡，家属悲痛欲绝，我也跟着哭，我这么大个男生，你忍不住的。”
“我第一次开胆囊，就胆漏，打开肚子三千毫升胆汁，我当时脚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第一次在台上，出血出得根本就止不住，自己开，拿着这个缝的针，手就在抖，缝都缝不上去。”
他认为一个优秀的医生，都是有很多的经验和教训累积而成的，光有经验没有教训是不可能的。

这天，来了一位来自哈尔滨的患者，虞先濬被他的家属拦在门口，让他不要告诉患者真实的病情。虞先濬没有照做，他有条有理地向病人解释“从哈尔滨飞两千公里到上海，一个简单的胆的疾病会来吗？你自己也说长了个瘤子，瘤子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他又说道：“我个人觉得这个东西不像坏东西，所以是好事儿，不要见风就是雨，您老人家还没这个本事一定能生癌。”
接着他单独和家属悄悄说：“病房里都是病人，病房里的病人毛病都和他一样的，你要硬给说他没病，到时候就是瞎瞒。这个东西要尽快开，你只能这样瞒着他，你告诉他这有个东西，这个东西要拿掉，不能瞎瞒说没病，这是乱搞，听懂了啊，不要害怕。”

在诊室里，虞先濬既要做医学上的判断，也要做人情的判断，这是一名成熟医生的标志。所有这些都是让患者相信医生，树立信心。可是，医生的年资越高，面临的挑战也越大。预判风险，然后提前将工作做好，把风险降至最低，这是虞先濬多年的从医经验。他喜欢做医生，尤其喜欢做外科医生，他觉得开刀非常高兴，有时候很累风险很大血出得一塌糊涂心慌得不得了，但是一旦搞定以后，就十分满足，这就是所谓的叫成就感。

虞先濬所在的胰腺外科发展很快，不断有外地同行来这里取经学习。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的胰腺外科，一共有46名医务人员，70张床位。在过去的一年他们做了一千例胰腺肿瘤的手术，这个科室的规模已经相当可观。
虞先濬骄傲地说“我们总共一个月，手术一百台，出院病人一千例，一千例次，一千人次，这些人全都是大家做出来的。”

一台手术平均要四个小时，虞先濬是个工作狂，在过去的一年，他做了三百多台手术。他是科室主任，但他首先是一名医生，面对生命，医生的精进是永恒的功课。作为科室主任，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开好一个刀，救活一个人。他更重要的工作是管理团队，培养人才。每天，胰腺外科都要开会。会上他激励大家一定要进步。

“你不能不进步，躺在那里说，我反正千年老主治，我不要升了，我千年老副高我不要升了，不可以不要升的。我要求你们每年发一篇文章，你们要升职称，你们要晋升，要能够招生，学生要有产出，最后一切荣誉归这个团队，但是对个人来说，他这个是安身立命，他从此就站稳脚跟了，否则你怎么是个大人呢？怎么自立门户呢？”
阶层固化就没有活力了，阶层不能固化的，组与组之间一定要有竞争。平衡是一定要被打破的，否则就是死水一潭，就永远大家变成排排坐分果果。

虞先濬1994年医学生毕业，从实习医生、主治医师、主任医师一路走来，到今天站在这里，他一共花了25年的时间。
虞主任说他年轻的时候总是雄心万丈，觉得一定要把胰腺肿瘤攻克，结果和肿瘤搏斗了将近二十年，发现目前路还很遥远，大家还是在努力中。他期待在他的学生中，能够涌现出几位真正的医学科学家，来推动整个学科，甚至健康领域，乃至人类幸福的发展。
正如本集《人间世》的标题“浪潮”，时代在进步，做医生就是不断精进，不断练习，这是贯穿一生的功课。《人间世》第二季拍了很多医生，这不单纯是他们的个人故事，也是前赴后继的医学发展浪潮，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与疾病抗争的历程。《人间世》有幸纪录这一切，向医生致敬！
（《人间世》项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