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我的老家，有托梦的说法，所谓的托梦，就是人死了之后用梦的形式与在人世间的亲人取得联系的一种方式。有点不可思议，但作为人，一种感情丰富的高等动物，谁都会做梦，在梦中也遇到过已故的亲人。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便是梦出现的原因。佛家也讲究因果，有因才有果，其实说到底，在中国的文化意识里，梦是因为思念。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也说，梦不是凭空而生的，每一种梦都是现实生活的升华，所以无论是多么古怪离奇的梦都有依据。

祖母离开已经三年了，但在我梦中从未断过，梦中的祖母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喋喋不休，说着老掉牙的老古经，还是担心我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或许对祖母这样度过了九十个年头的人来说，岁月对她们已经无可奈何了，除了带走他们的生命。
对于外面的世界，祖母一点不了解，她还停留在上个世纪艰难的岁月里，最担心的还是吃饭和穿衣。祖母常说，吃饱了踏实。是啊！只有吃饱了，穿暖了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他工作中去。

祖母离世的时候，我远在北疆，无法在最后一刻守在她身边，我知道她在弥留之际最想见到的人一定是我。那时候常听祖母念叨，这辈子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姐和我。大姐没怎么上学，又去了远在天边的伊犁，很多年都没回来过，祖母每每望着窗外，就会念叨大姐的名字，似乎天空中有大姐的影子，她看看天空，就少些牵挂。我是祖母最小的孙子，父亲生我的时候三十多岁了，我理所当然地成了家里的宝，祖母对我也是疼爱有加。所以，祖母的离开，对我打击很大，我在北疆听到她离世的消息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那是再怎么坚强都控制不了的。

祖母走的很突然，听父亲说，前一刻还清醒的祖母，下一刻就被死神带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儿女除了父亲和母亲守在身边，其他人都不在身边。祖母是个爱热闹的人，一辈子怕孤单，临死却无法看到最亲的人。叔伯姑姑也因为没有陪在祖母身边，现在说起也是非常愧疚，而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提祖母，只要一想到祖母，心就刀割一般疼，也非常非常的愧疚，最后一刻不能陪在她身边。
后来，从北疆回到了故乡，第一眼看到祖母摆在桌子上的遗像，双腿就发软，这辈子欠得最多的就是祖母了。

在我的印象中，祖母陪伴我的岁月远远多于父母，我最初的那些辨别是非的能力也是从祖母哪里学会的。我记得小小的时候，祖母就对我说一些过去的事，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生活的艰辛，知道祖祖辈辈生活的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我想我现在能写下这些文字，能理解一片土地的艰辛，和祖母当初说的那些话有很大关系，祖母把一种怜悯的思想早就注入到了我的骨髓里。
在家看到祖母的遗像就难过，母亲看我太难受，就用一块布把祖母的遗像包起来，放在盛放家谱的神龛里。看不到祖母的遗像，我也渐渐忘了祖母，祖母的模样也越来越模糊了。

因为生活，不得不再次离开家乡，临走的时候，给祖母点一支香，对着遗像叩一个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以前，我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离家的时候，祖母都跟在我身后，颤颤巍巍的，我走一步回头看一眼，直到我走远了，看不到了，祖母才又颤颤巍巍地往回走。又一次走得急，把课本忘在家里了，半路上折回去拿，看到祖母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树桩上，拐杖横躺在脚下，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希望我有出息，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只有祖母从不要求我必须这样，必须那样，她只希望我在外面平平安安。

再次离家的时候，祖母已经不在了，母亲看我远去，一边抹泪，一边叮嘱我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再次回头的时候，看不到祖母了，母亲也一天天老了，一向严厉的母亲也不再要求我了。
母亲越来越像祖母了，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我说一切都好，母亲才放心。
虽然再也无法看到祖母了，但时常能梦到她，在远方，祖母是我和故乡能联系起来的唯一的桥梁。有时候我真的害怕，在城市生活久了，我会忘了远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