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雷：如月亮般清纯，如花一样美丽

如月亮般清纯如花一样美丽杨雷
萨仁花，蒙古族女孩的名字，汉语意为月亮花，蒙汉语融合的称呼。很多年以前内蒙古草原不这么称呼，叫萨仁其其格。五十年前，我下乡到草原上，认识一个叫萨仁其其格的蒙古族小姑娘。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不满十四周岁。十四岁，我们眼中还是小姑娘，但在上个世纪的草原上，这般年纪，已俨然如少妇，担当起操持家庭生活的一切。也许过上两三年，她就嫁作他人妇，成为真正的女主人。那年暮春四月，我搬进萨仁花（萨仁其其格）阿爸蒙柯家住。去蒙柯家那天，萨仁花在蒙古包门口迎接的我。一袭绿色缎袍，头裹白纱巾与其她蒙古族姑娘别无二致，俏丽的脸蛋透着像妇人般的成熟。她开口称：“姐姐，奥勒吉勒（进家）。”替我推开了门。
蒙柯阿爸端坐在包里等着我。蒙古包内陈设简单：西北角摆放着一个约两尺半宽，近两尺高的红木柜，上面摆放着毛主席像（镜框像或石膏像）。红柜东即是男主人的位置。蒙柯年近五十岁，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进了他家，让我坐在了红柜西首（蒙古包内座次规矩：北主贵，西则次之，妇女只能在东边坐）。他极诚实地又极严肃地向我和盘托出他家情况。他说，萨仁其其格母亲是牧主成份出身，牧主老太太在隔壁包里住着。但他本人是贫牧，有资格接待知青。
从那天起，我成为这个家庭一员，与他们一起吃住，一起劳动。因蒙语学的磕磕绊绊，我也不喜欢和长辈交流，于是我无时不刻追随着萨仁花。我们一起挤奶，一起捡牛粪，一起驾牛车去购粮……春天是储备干牛粪的最佳季节。各家的女人争相走出营盘捡牛粪，很多家都动员起自家孩子一起捡。在草原，各家做饭烧火的唯一材料是干牛粪（干马粪被雨水浇湿后成粉碎状 ，火力也不如牛粪，不值得存储）。有干牛粪烧，才能把日子过下去，过得有滋味。
萨仁花带我去捡牛粪。她家没有牛群，除了挤奶的十几头奶牛。因此，我们要走出自家营盘去捡牛粪。草原上的牛粪多的是，只要你肯下力。别看萨仁花年龄小，极富有生活经验。她领着我来到一片牛粪比较密集的地方，她教我用粪叉将早晨才排泄的牛粪一块块翻起来。她说，翻了个儿的牛粪表示已有所属，别人就不会再捡了。这是沿袭下来的规矩，这是其一。第二，翻个儿，干得快，太阳足的时候晒上一两天就干透了。我们再来把这些牛粪堆成堆。攒多了够装车时，再套牛车拉回去。
一年所需干牛粪总量，大概有二十几立方。这都是靠家庭主妇和孩子们完成（男人基本不干这活）。除了数九寒天，拾牛粪几乎贯穿一年四季每一天。谁家的日子过得如何，看看她家门前梯形牛粪堆规模就知道了。这不仅是一个家庭的门面，也是家里女人的荣耀。草原六、七、八三个月，是奶牛出奶旺季，也是奶牛贪吃的季节。天还没放亮，奶牛就趁着晨曦露水出营盘找草吃去了，此时想把奶牛圈回来挤奶，门儿都没有。因此挤奶必须趁早。挤奶的女人，特别是家里奶牛多的，往往从夜里两三点就开始挤奶。
十四岁，正是贪睡的年龄。可萨仁花不能贪睡，她家有十四、五头奶牛等着她挤奶。每天夜里两三点钟还在熟睡中的萨仁花就被其阿爸唤醒，一天的劳作就在她睡眼惺忪中开始。我随同萨仁花一块儿起床，然后，萨仁花提一个约装二十斤奶的大铝皮桶，给我一个小桶，我俩奔奶牛而去。这时的蒙古包外黢黑一片，依稀能辨别出卧在营盘倒嚼的奶牛。她麻利地为我栓一头奶牛，自己栓一头。寂静的黑夜，不闻人语，只听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牛奶敲击铝桶的声响。萨仁花告诉我，奶牛出奶量多少，挤奶手法很重要。挤奶，对鼓胀的奶膀是一种按摩，奶牛特别享用，按摩舒服了，出奶就多。她教我：用拇指、食指指肚捏着奶头，顶一下奶膀，然后边捏边抻，力度要合适，不要硬揪。我学着她的样，奶水稀溜溜挤出来。再看萨仁花挤奶那才爽呢，呲呲呲，哗哗哗，喷出的乳汁如开启的小龙头，砸进桶里四下飞溅。
两个多小时后，我俩挤完十四五头奶牛。东方天际现出鱼肚白色，母牛带着自己的犊子纷纷离开营盘。这时全家人还没起床，萨仁花又开始为全家人熬制早茶。看她那娴熟的烹茶作派，我不由得出神：十四岁，城里的姑娘在念书，草原的姑娘却被生活打磨得如此成熟。羡慕她？怜惜她？不知什么滋味。萨仁花是被草原人家羡慕夸赞的姑娘。男人女人不只是嘴头上，是从心底里夸赞她。第一，夸她是挤奶好手。同一头奶牛在不同的人手里，出奶量很不同。能让奶牛出奶多就是挤奶好手。萨仁花在我们整个塞温敦（村落）是首屈一指的挤奶好手。经萨仁花挤过奶的奶牛，一两年下来，就驯化成高产奶牛。谁家都挣着要把这样的奶牛牵回家（奶牛是集体财产，分给各家数量多少，给哪头奶牛，队里分配）。试想，靠奶豆腐过日子的牧民谁不愿意家里奶多啊。第二，夸赞她心灵手巧，裁剪的蒙古袍式样好，缝制的针脚细密匀称，女孩子穿在身上更显其妩媚。
不时有姑娘媳妇慕名而来，找萨仁花帮忙裁剪缝制蒙古袍。萨仁花不仅帮她们裁剪，而且还要帮她们熨烫出絎趟线，甚至选什么色彩的绦子边镶领口和下摆，都要萨仁花给出主意。有的人虽已到中年，对此还是不得要领，仍须求教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我极为纳罕：萨仁花如何练就此等本事？萨仁花的额吉，那个牧主成份的妈妈，是个很美丽的女人，贤惠能干。我想要不是碍于牧主成份，一定让草原男人寤寐思服。她有五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因此家务活她做的少。
额吉特别喜欢与女儿聊天。母女俩促膝对坐，一边呡茶一边说话。我在一旁看着、听着，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她们的蒙语，也能一知半解明白大意。此时聊天中的额吉和萨仁花，身份是一对母女，却极像是一对闺蜜，亲密无间，无话不聊。母亲将自己四十来年的生活感悟，持家之道，女红技巧，化作漫不经心的聊天，句句熨帖女儿的心房。拳拳爱护之心溢于言表。
哦，这就是草原母女，她们读书不多，遵循本性，遵循内心，静静地在草原生息。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萨仁花，一朵美丽耀眼的草原之花。
作者简介

杨雷，居住北京，曾为公务员，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