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当代电影中的“佛”与“怪”

从1999年的《鬼妻》开始，当代泰国鬼怪电影便凭借其浓烈的民族特色以及厚重的佛教哲思，掀起了一股席卷世界影坛的恐怖片风潮。此类影片的成功与泰国社会中的宗教信仰氛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泰国被称为“黄袍佛国”，90%以上的民众信仰上座部佛教。但这样浓厚的佛教氛围中却同时包含着极其丰富的鬼怪文化。这两种看似矛盾冲突的信仰，在泰国社会中却达到了一种圆融互补的状态。
泰国鬼怪电影将这两者的关系以寓言的形式呈现出来，表达了泰国社会中一些弥散的、未被言明的信仰和价值观念。
“佛”处于信仰序列的顶端

当代泰国鬼怪电影中，鬼怪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但如果仔细考究细节，会发现满篇都是佛教所倡导的善恶报偿、因果轮回。
鬼怪崇拜和佛教信仰这两者之间呈现出明显的阶序关系：上座部佛教作为泰国人普遍信奉的宗教，处在信仰阶序的顶端，而鬼怪崇拜则发源于民间，以非官方的身份被笼罩在佛光之下。

△ 泰国影片《神秘的寺庙》剧照。
许多电影将这种阶序关系用镜头语言直接呈现出来。比如影片《神秘的寺庙》（2015）以及《鬼四虐》（2008）中《带刺的棕榈树》片段，都以佛教经典中的饿鬼（Phi Pret）为主角。饿鬼因生前犯下罪孽，死后只能变成鬼怪在寺庙周围徘徊，靠沾染他人的功德为自己积福赎罪。
影片中饿鬼的惨状代表背弃佛教道德观的后果。当镜头中他们巨大的身躯在佛像前躬身跪拜时，观众可以清楚感受到鬼怪崇拜被纳入佛教体系之中。
当然并非所有的影片都直接呈现鬼怪被降伏的桥段，在《鬼妻》（1999）《鬼夫》（2013）《407航班》（2012）等影片中，鬼怪角色甚至可以将僧人吓得屁滚尿流。但这并不代表鬼怪崇拜战胜了佛教义理，因为虽然僧人是佛教的代表元素，但他们和鬼怪角色一样，都是因果轮回体系下的独立个体。
当代泰国鬼怪电影最重要的一个母题便是鬼怪的复仇：被迫害的人变身鬼怪，通过超自然力量来索取正义。他们通过这一行为来完成善恶因缘的流转，这种因果轮回的过程是任何僧人都无法阻止的。
这种善恶报偿的佛教思想牢牢嵌在泰国鬼怪电影的主题之中，形成了一种“鬼能胜人”的剧情惯例，以至于大多数情况下佛教元素不必直接出现，便足以让观众感受到一种环环相扣，回到原点的轮回过程。
比如《恶魔的艺术》（2004-2008）系列主要呈现巫术仪式和鬼怪信仰，几乎没有重要的僧人角色出现，但影片背后仍指向佛教的精神内核：任何罪恶都要受到惩罚，没有任何罪孽可以逃脱恶果。
另外，还有一类情况十分有趣，泰国鬼怪电影会故意安排佛教缺席，为鬼怪信仰和其他宗教留出空间，从而在其他低阶序信仰之间形成一种笑闹的、不严肃的对抗关系。
比如《变鬼1》（2003）中，由于大厦闹鬼，管理员请来了各方人物来帮忙镇压女鬼布芭：有假装猴神附体的江湖骗子，有从电影中学习驱魔方法的基督教神父，还有从柬埔寨请来的巫术大师，但却唯独没有请僧人，这与泰国社会中的习惯是相悖的。
但正由于这样的设置，我们才可以看到布芭戏耍各路“大仙”，乱作一团的闹剧。影片对其他宗教和信仰表明了嘲讽的态度，而佛教的缺席则恰恰使其获得了更高的地位。
鬼怪的“现实工具性“

虽然鬼怪崇拜处于信仰阶序的下层，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处于边缘地位，不具有影响力。恰恰相反，泰国社会中具有非常浓厚的鬼怪信仰基础，街头巷尾经常有祭拜鬼神的仪式。可以说鬼怪信仰对于泰国人来说，是对上座部佛教信仰的补充。
厦门大学人类学与社会学系教授龚浩群曾经总结过：在泰国社会中，佛教具有最高的道德色彩，但在现实工具性上是最弱的，只强调道德提升和来世生命的改善；神灵鬼怪崇拜道德性不强，但具有极强的现实工具性，强调的是临时性的利益获取和交换关系。
简单来说，在寺庙中敬拜佛像、做功德都被认为是善举，能为来世积福；但若要获得现世的好处，比如土地丰收、考试通过、觅得良人、彩票得中等等，去供奉鬼怪则要更有效。

△ 泰国影片《灵触》剧照。
与此同理，在面对罪恶时，鬼怪的复仇也比佛教的业报来的更快、更直接。泰国鬼怪电影中，鬼怪角色的复仇通常被视作正义的伸张、善良的胜利。有趣的是，此类影片中的社会公权力几乎全部失效，就像电影《灵触》（2013）中男主角身为律师为犯罪的客户开脱罪责后，对他说：“你或许逃得过法律的制裁，但最终逃不过因果报应。”
但佛教的道德惩戒并不会在现世体现，佛教高僧也只能对恶人进行劝解和教诲，不会亲手惩治坏人。当公权力和佛教道德都不便出手时，鬼怪便成为了真正执行善恶报偿的那一双手。
这些鬼怪角色，大多是依照佛教的道德标准施行“精准”的复仇，不滥杀无辜，也不放过恶人。可以说，佛教提供了最高的道德准则，而鬼怪角色以“现世报”的形式，让这些道德准则得以实现，成为了佛教信仰最好的工具性补充。
在光影中彼此相融

△ 泰国真理寺的木雕建筑。
泰国信仰体系中，上座部佛教占据主导地位，但其思想“既不狭隘排外，也不唯我独尊”，所以源自本土的原始鬼神崇拜并没有被完全抹除，而是经过转化和融合后纳入了佛教体系之中。
如果能够亲身去泰国的寺庙中近距离观察，便会发现，许多佛教寺庙为鬼怪设立神龛，吸引信众祭拜。比如曼谷的玛哈布庙，也被人们称为鬼妻庙。这位鬼妻娜娜是泰国最著名的鬼怪形象之一，根据鬼妻传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已经超过20部。她因难产而死，但仍假扮活人，希望与丈夫再续人鬼不了情。
相传她活着时就居住在这座玛哈布庙附近，因此该庙中专门为她设立神龛，供人们祭拜许愿。由于鬼妻被视为坚贞爱情的象征，人们常常到此求子、求姻缘；也有传说鬼妻能助人发财，十分灵验。
有趣的是，这个寺庙中为鬼妻娜娜立了一尊新塑像，与此前长发飘飘的造型不同，这尊塑像按照1999年版的《鬼妻》电影，将娜娜刻画成短发造型。娜娜被当作爱情忠贞的象征，被纳入到佛教寺庙的神圣空间中，这一过程中离不开经典影片对其形象的塑造。可以说泰国鬼怪电影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鬼怪崇拜与佛教信仰的融合。
有光必有影，泰国的佛教信仰与鬼怪崇拜不仅在社会生活中相辅相成，在电影的描绘中同样展现出圆融一体的状态，或许这便是光影世界的魅力所在。

作者：田霖 北京外国语大学亚非学院泰语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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