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告白》：从河边走过，我是怀抱云影和石头的人

很多时候，诗意不可言说。一说它就就仿佛一朵花褪色了一样。这些需要个人体会，而每个人的感觉会因人而异。这也是诗无达诂的原因之一。赏析的文字只是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喜欢读诗，是因为能从诗意里获得自己精彩纷呈的理想或梦境，情怀或感悟。本期我们分享余秀华的作品《告白》。

《告白，或一个脑瘫者的自言自语》
诗 / 余秀华
但是，一定有人听见我说的
一定有星光窥探过我的绽开：每个人都是世界的一个春天
从河边走过，我是怀抱云影和石头的人
我在水里的影子被风吹乱，也被风合拢
你知道的，有多少温暖的事情啊：
存在，生长。病了，复原。
和富裕的秋天遇见
甚至，爱
你不知道的是：当我许多次喊出爱
但是你听不清楚
我的心里却有了更多秘密
我说：多么好啊，这就够了
我没有奢望在这个世界活得完整
而它却给了我这么多意外

余秀华这首诗题名为《告白》，却不是爱情的告白，这让读惯了她的爱情诗作品的人很意外。这首诗是关于她内心对生命、生活独特感觉的告白。
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心中必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感受：关于婚姻的，关于亲情的，关于爱情的……我们一般不会轻易说出这些感觉的。这需要守心，不能轻易地面对面地向一个人告白。女诗人也一样。她只能把这告白写成诗，或者一个人的时候自说自话。

这首诗没有分节，一共十五行。根据诗意节奏和意象的跳跃，我们可以把它看作四节来读。前三行为第一节，接下来的两行为第二节；最后三行为第四节，中间的为第三节。
诗人以“但是”开头，让人觉得她下笔很突兀。这是由于诗人在承接题目之意而写，着重于强调她对这告白的敏感和强烈。我们可以从诗人以反复手法来确认这感觉的热烈，来认同她：“但是，一定有人听见我说的 / 一定有星光窥探过我的绽开：每个人都是 / 世界的一个春天”。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人听到她的心声了。这种错觉体现出诗人的一种渴望。她渴望有个知心人听见她的声音。这感觉写在诗篇中，自然就成动人的文字艺术——虽然只用了平铺直叙的形式。
诗人反复用“一定”句式构成十分肯定的语气，这本身就是一种言志、抒情。作为无可辩驳的觉悟意识，它体现出的是诗人对一花一世界的深深认同，包括她自己。这是诗人的心声之一，令人读后不由得啧啧称赞。她把星光予以拟人化的时候，更是对这感觉的加持，顿时令诗中的意象更加丰满、生动、贴切。

第二节同第一节一样具有金句的警策之效果，给人心灵很大的敲击乃至震撼：“从河边走过，我是怀抱云影和石头的人 / 我在水里的影子被风吹乱，也被风合拢”。
诗人灵魂的惊艳之处在于把自己思想的深刻之处烙印在身边随遇的事物上面，或者说与天地间的万物同心。在这一行里，诗人用云影象征想想和梦境的浪漫，以石头来象征现实生活的沉重与艰辛。

这二者一个明快一个沉重，一个是浮华一个是滞碍。它们通过形成一个平凡人思想中对生活的抵触和矛盾的双重纠结，体现出人生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感，从而形成这两行诗句的特有的张力、魅力。明白了这一行的诗意，让我们多有感同身受的心得的同时，也对女诗人充满敬佩与亲和之意。
第二节的第二行通过对水中的影子和风的无序纠缠关系，暗示出生活、生命、情感等多维悲欢的取舍，甚至是难舍难分。一个人走在世上，总是要面临风的吹拂。这风有时把你的皮肤狠狠地撕开口子，有时候又把你的伤口柔柔地吹得结痂愈合。

当然，这会让一个人产生迷茫与困惑——一切都不是那么完美。但生活需要一个人去爱的。你要爱它的赠予，也要爱它的拿去。这样，我们就抵达到第三节的诗意中了。
第三节中的你可以是诗人自己，也可以是她幻觉中听她告的人。心中有爱的时候，一个人处处能遇见诗意，遇见温磬，笑对万事万物，包括自己的成长，生存，生病，愈合。也正如第二节里面所写的那风的扯拌和拢合之常态，也一样可以笑着面对的。至于各种悲悯和爱意，富庶多产的秋季，当然更让人充实、暖心到感动，也非一语而盖之的。

这一节里的前半部分是感动的告白，而后半部分则是一种谨慎的告白，关乎爱情的卑微告白。矜持得仿佛嗫嗫嚅嚅地说出，抑或口齿不清地说出，或许只是一个人说给自己听吧，这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到达那人心中。于是，在这个女人心里便有了许多秘密的叠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熬过来，始终如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这压抑让人心疼不已。
第四节是诗人内心通透的告白。知足常乐，总有意外的惊喜。怀抱着平和的心，以温柔之语诉说着她面对许多收获的喜欢和感激，致意生活，致意内心。这样的告白，无疑就是一个人跌落人间后释放去心中的石头，又飘向云端的告白，是一个临风时能御风而行的女人的告白。

第三节的诗意和汪国真的诗歌《感谢》有相通之处。所谓把生活过成诗，正是我们需要抱着感恩的心去感受生活的美好，而非在抱怨和抢憾中徘徊不前：“让我怎样感谢你，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优秀的诗人总能把这些美好从生活里发掘出来给人看，就像一个人掏出心窝子的话给人听，让人的心灵得以滋润，让灵魂更加饱满，更加阳光。这样的诗，无疑就是有意境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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