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从杨修之死看程母教女

程家幺女程少商，是留守儿童。她出生没多久，父母带着三个兄长去打仗，把她留在家里由祖母和二叔母负责教养。这两个女人，一个不喜欢她的母亲，另一个嫉妒她的母亲，她们对少商各种欺负，甚至把病中的少商丢到乡下庄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原本也算是官家小姐出身的少商，因为祖母和二叔母的不负责任，既没有长辈好好教养，也没有机会读书习字。好在少商天性聪慧不服输，在与家中长辈及恶奴的斗智斗勇过程中，也掌握了不少生存技能，还练就了一身好演技。
少商到了及笄的年纪，父母终于凯旋归来。祖母和二叔母匆忙将少商接回了大宅子。少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爹宠、有娘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

然而，少商想错了。多年未见的父兄，对她确实宠爱，可家里做主的是母亲。母亲对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少商没有疼爱，只有苛责。苛责她性子不好，苛责她不听管教，苛责她哪哪都不如堂姐。
少商在母亲那里寻求不到疼爱，越发随性而为。为了报复郡主等人的挑衅，她在万老夫人的寿宴日，制造了塌桥事件，让一众贵女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水中。
母亲责问时，少商拒不认错。程母终于爆发了，让手下女兵给了少商一顿军棍。挨了打的少商与程母决裂了，跟着三叔母一起离开了程家大宅。
程少商的故事, 时代背景是西汉初期，很多看客都对程母的教女方式表示反对甚至愤慨。才子杨修之死, 发生在东汉末年。听了杨修的故事之后，或许就能理解程母教女的心情了。

1.杨修之死
公元175年, 弘农杨氏新添了一位小公子, 取名杨修, 字德祖。 杨修打小聪明好学, 长大之后以博学多才著称。 21岁那年, 出身名门的杨修, 进入了官场。几番历练之后, 杨修来到了当时的丞相, 曹操的身边, 成为了他的主簿。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是当时汉魏的实际掌权人。 相国府大门修建, 曹操亲临视察。 临走前, 曹操在门上留下一个“活”字, 众人不解其中深意。 杨修看了一笑, 让人赶紧把门拆了改小, 并告知众人: 门内加一个活字, 那就是个阔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曹丞相是嫌门太大了。
曹军攻打汉中, 久攻不下, 欲撤军, 又心有不甘。 曹操正夹着鸡块, 心中纠结, 军中来人请示口令, 曹操传了“鸡肋”两字。 杨修一听, 立即开始收拾行李。 有人好奇问他: 杨主簿怎知要出发了?
“鸡肋这种东西, 不挂肉又没什么味道, 但是直接扔掉又觉得可惜。 这不正像咱们这场仗一样吗? 大王这是要撤军了。 ”杨修的这番解释, 还真猜中了曹操的内心。

在曹操身边的日子, 杨修没少干这种“猜谜”的事儿。 他的聪明, 得到了曹操的认可和看重。 曹家的三个儿子, 也都争相巴结杨修。 杨修是一位文学家, 因此喜欢同样能写会画、才华横溢的曹植, 数次帮助曹植通过曹操的考验。
杨修聪慧少有人敌, 但他缺乏政治斗争经验。 他帮助曹植,实际上是参与了曹家三子的夺嫡事件。 这本身就是让人忌讳的事情, 而杨修还不够谨慎, 给曹植准备答题小抄的事情, 被有心人捅到了曹操那里。
曹操本性多疑, 又身为上位者。 他喜爱杨修聪慧过人, 也同时对他颇为忌惮。 因为杨家历代名门, 到了杨修的父亲杨彪这一带, 杨家已经连续做了四世太尉, 比曹家的根基深多了。
曹操不介意自己的儿子有个聪明的谋士, 但是这个谋士如果势大, 将来搞不好会喧宾夺主, 甚至导致曹氏兄弟内斗进而被外人干掉。 刘表的两个不肖子就是前车之鉴。 想到这一层, 曹操对杨修便没了喜欢, 只有厌恶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 曹操将不拘小节、狂放不羁的曹植从候选人的名单上划掉了, 他选定了曹丕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到了这个时候, 杨修这个站错了队的聪明人, 在曹操的眼中就非死不可了。
公元219年的秋天, 曹操下令处死了杨修。 那一年, 杨修四十五岁, 恃才放旷的一生就此终结。 杨修的父亲杨彪, 当时已年逾七十, 真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杨修死后, 曹操偶然见到杨彪, 问他为何消瘦了许多? 问这话的时候, 曹操可能并未想到是自己让人尝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杨彪也是个妙人, 他叹了一口气后回到: 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

2. 金日磾
杨彪话中的日磾, 指的是金日磾, 他是西汉时期的政治家。 杨彪那一整句话的意思是: 老朽惭愧啊, 惭愧自己没有金日磾那样的先见之明; 老朽也还有爱心啊, 像老牛舐犊一般的爱子之心。 杨彪这话既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悔恨, 同时也是对曹操无声的控诉。
金日磾的父亲是匈奴的休屠王, 霍去病攻打匈奴之后, 休屠王在投降路上被浑邪王所杀。 休屠王死后, 金日磾和母亲、弟弟一起随大军投降了汉朝。 当时才14岁的金日磾, 成为了一名马夫。
在一次阅马活动中, 人高马大的金日磾被汉武帝一眼看中, 并提拔为马监。 之后, 金日磾官运亨通, 一路升迁, 从侍中、驸马都尉做到了光禄大夫，深受汉武帝的宠信。汉武帝对他的两个儿子也是爱屋及乌, 格外宠爱。

金日磾的大儿子时常陪在汉武帝的身边, 给汉武帝搞笑、逗乐子, 是汉武帝的弄儿。 汉武帝对弄儿很是亲昵, 弄儿也不像其他人那般惧怕汉武帝, 有时会同汉武帝有十分亲密的肢体接触。 有一次, 他从后面围住汉武帝的脖子, 恰好被身为父亲的金日磾看到了。
金日磾被自家大儿子的行为惊到了, 他怒视着自己的大儿子。弄儿不明所以的哭了, 哭诉自己的爹爹发火了。 汉武帝笑着劝说金日磾：不过是小事儿, 弄儿闹着玩, 干嘛要生气。
那个时候的弄儿还小, 汉武帝一句话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后来, 小弄儿一天天长大了, 依然陪伴在汉武帝身边。 因为汉武帝的宠爱, 长大后的弄儿言行举止也没有丝毫收敛, 甚至越发不谨慎。
有一日, 金日磾进宫, 正好又碰到了弄儿在殿下同宫女们嬉戏打闹, 举止往来之间颇为过火。 金日磾对这个不懂避嫌为何物的大儿子忍无可忍, 直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金日磾杀死了弄儿, 先斩后奏, 汉武帝勃然大怒。 金日磾跪在殿前, 简明扼要的陈述了自己的杀子理由。 汉武帝听后, 不断没有追究金日磾杀死弄儿之罪, 反而对他更加看重了。
金日磾杀子, 是为防微杜渐。 皇权神圣不可侵犯。 纵然汉武帝宠爱弄儿, 允许他骑在他的脖子上。 但是, 君臣有别, 尊卑有序, 而且伴君如伴虎。
一旦哪天盛宠不再, 或者是有心人要算计, 那么, 弄儿所犯的一件件错事都将被翻出来。 这其中随便一件,就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甚至是他全家乃至全族的性命。
金日磾的先见之明, 在他后来的人生里也得到了体现。 汉武帝临终托孤, 一共有四位大臣, 分别是: 霍光、上官桀、桑弘羊和金日磾。 这四位托孤大臣, 其中三位都没能善终, 只有金日磾一人, 得以保全生前荣耀和子孙后代。

3.程母教女
每个朝代都不乏聪明人, 杨修如果不聪明, 不可能猜对曹操的心思; 弄儿如果不聪明, 不可能获得汉武帝的宠爱。 然而, 他们最终都因自己的聪明而死于非命。 连自身安危都保障不了的聪明, 只是小聪明。 小女娘少商, 也是属于有着小聪明的一类人。
跟着三叔母离家之前，少商的聪慧基本都用在给长辈挖坑、为陌生人抱打不平、给同伴下套这类事情之上。虽说都是事出有因，但她自视聪慧、不管不顾的性子却是体现的清楚分明。
在那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像少商这样的女子，若没有女主光环，恐怕早就死了千次万次了。说少商好的人，看到的是少商的聪慧。而程母，看到的是少商这种性子可能触发的隐患。
单说塌桥一事，少商只想着让郡主等人落水出丑，却没有想到稍有不慎，一众贵女可能就有生命危险。她以为自己聪明，不会被人发现，却没想到万老太太一下就猜到是她干的。若非万老太太格局大，万家又与程家交好，此事岂能善了？

那些官宦人家的贵女们，哪一个身份不比少商金贵？除了一个万家小姐，还有谁站在少商这边？那些贵女们若铁了心要对付少商，她双拳难敌四手，终有一朝会落败。
一旦此事被捅出来，小则影响的是少商个人的未来，大则祸及整个程家满门。那些贵女们的家族若是要对付才刚刚起势的程家，简直易如反掌。程家若是垮了，少商还有安乐日子好过？
从这个层面来讲，少商就该打。不打不长记性。不打不知道自身的渺小和脆弱。
打了一顿军棍之后，程母把少商交给了三叔母带走，说自己以后不再管教她了。然而，当得知少商私自与楼垚订亲之后，程母又开始纠结、咆哮了。这一次，有部分看客支持程母，因为他们是凌不疑和少商的CP粉。

即便没有凌不疑的出现，程母这一次对少商的责问也是值得被肯定的。因为程母提出的两个问题, 对议亲中的男女来说，很关键，也很有代表性。
问题一、少商是否真心喜爱楼垚，她与楼垚之间是不是夫妻之情的走向？问题二、以少商的惹祸属性，楼垚是否有能力保护她？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都是否定的。少商认为楼垚性情温和，是对她百依百顺的良配；实际上楼垚根本保障不了少商想要的生活。谈诗和远方的时候，楼垚还可以追随少商；一旦回到眼前的苟且，文不成武不就的楼垚，就没了任何能力。
后来, 楼垚的前任未婚妻因父兄阵亡而回头了, 少商没纠结太久就主动放弃了与楼垚的婚约, 还来不及伤心就接受了与凌不疑的赐婚。再后来, 少商苦等凌不疑五年, 也说明了凌不疑才是她的真爱, 而楼垚只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少商最终的结局, 也证明了程母当初的先见之明。

所谓知女莫若母。程母一早看穿了少商的本性，急于在她嫁人之前进行一番修正。少商以为程母对她不喜，不知程母只是害怕她仗着自己的小聪明，有朝一日会惹出大祸。为人父母者，最怕子女祸事临头的时候，自己却无能为力。
就像杨修的父亲，其实他一直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恃才傲物、不知轻重的性子。可惜他并未将儿子的毛病放大了去想，所以未能及时约束杨修的言行举止。只能在他被杀之后，叹一句：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
先见之明其实是难以被接受的, 因为它总是需要用过错去验证。拥有先见之明的人, 才是真正的聪明之人, 例如: 金日磾。 程母虽不能与金日磾相提并论, 但在教育自己子女的这件事情上, 她也算是有先见之明的。
当然, 让少商当了十多年无人教养的留守儿童, 她也是当事人之一。 不过这也是事出有因。 汉朝尤其讲究孝道, 汉文帝本身就是二十四孝的代表人物之一。 所以,当婆婆以一个“孝”字压下来的时候, 程母没有办法, 不得不留下一子。

有人纠结程母重男轻女, 明明是双生子, 为何偏偏留下少商, 而非少商的兄长? 其实这也是程母先见之明的体现: 二叔母拉着老太太一起做局, 就是为了留下男孩儿, 好过继给二房。 程母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 才忍痛留下了女儿。
少女时期的程少商, 虽聪慧, 性子却不讨喜, 不懂同理心, 还记仇。 程母知晓自己修正不了女儿的性子之后, 没有将她关在家中, 而是选择放手让她跟着三叔母去游历, 这也是对女儿的一种爱。 在少商的婚姻大事上, 程母也给出了正确的预判和分析。
少商一直与程母斗气, 最终的走向却都是依了程母的判定。 所以说, 程少商的母亲才是程家的大聪明, 在教育自己女儿这件事情上, 她是有着先见之明的。

4.结语
人生要想圆满顺遂，好性情比好才情更重要。为人父母者, 若有先见之明, 在关键时刻引导、规劝自己的子女选择正确的道路, 是子女之福。只单方面强调老牛舐犊之爱, 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