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钱》：散户大战华尔街

不知道多少朋友还记得2020年末到2021年初美国散户大战华尔街对冲基金的故事？最近，根据这件事情改编的电影《傻钱》(Dumb Money)上线了。
刚好这也算和我本职工作相关，当时我还非常关注地追过事情发展，所以对这部电影也是期待很久。
这个故事确实有非常多吸引人的元素。
简单来说，这是一出小人物对战恐怖巨兽的故事。而这个“恐怖巨兽”则是很多人眼里的现代“吸血鬼”，华尔街。

年纪稍大一点的朋友一定记得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占领华尔街”运动。那场运动堪称一场闹剧，虽然表面来看有着最“正义”的诉求，但其实不过是金融危机后受到影响的年轻人在发泄情绪。他们既没有可以实现的现实目标，更没有明确的“战斗”路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抗议对象究竟是“谁”，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无疾而终。
想想看，金融危机之下生活状态急剧恶化的穷人们，看着当年美国政府用纳税人的钱去救助“大而不能倒”的金融机构，然后那些机构却把这些钱花在了给高管支付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奖金”上，愤怒是非常自然的情绪，但问题在于，这种不合理的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产生呢？这当然不是在华尔街搭个帐篷喊喊口号就能解决的。
虽然“占领华尔街”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但对华尔街的恨意是植根在这一代美国人心中的，也是间接造成本片这个故事的缘由。

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故事背景。
2020年末，美国一些散户发现有对冲基金巨头在大举做空游戏连锁销售商店Gamestop的股票(GME)，而当时GME股价已经低到只有几块钱了。
大家都知道，对冲基金一直被称为“聪明钱”，所以通常来说，当知名对冲基金公开大举做空某家公司的时候，表面上是“华尔街的‘聪明钱’不看好这家公司”，实际上其实是在传递“大佬要打压这家公司的股价了，你跟不跟”的信号，所以这个时候通常没人敢去做多，那么对冲基金的空头期权最后自然是大赚一笔，做实了他们“聪明钱”的称号，至于那家公司死活，谁在乎。
和被称为“聪明钱”的对冲基金相对的，就是被称为“傻钱”dumb money的散户们，这也是本片片名由来。大部分情况下，散户是不敢和华尔街对着干的，毕竟对面口袋深不见底，在美股这种有做空机制的市场，逆势而行可能会死非常惨。

但是GME这次恰恰碰到了好几个偶然。
当时美国经济受到疫情冲击非常大，美联储大举降息，一大堆大公司拿着低息贷款买自家股票推高股价，高管们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而普通人虽然也有救助，但是在当时超高的通胀冲击下，手里钱的购买力反而在下降。里外里一对比，差距就更明显了。
然后呢，Gamestop的用户们，恰好和上网讨论的散户们重合度非常高。所以，虽然Gamestop这家公司确实经营得不怎么样，尤其是在当时疫情对实体经济的冲击下，看起来确实就差最后一根稻草了，但用户/散户们却反而萌生了一种要“救”它的心理。
毕竟他们有钱人可以居家舒舒服服过日子，普通人其实离不开线下经济。

在reddit一个叫wallstreetbet的板块上，散户们开始讨论这件事情，他们认为对冲基金是在恶意做空，而这些富人们以这种方式赚钱非常恶心。
于是，散户们开始倾囊买入GME股票，并且高喊着“diamond hands”“GME to the moon”不可能抛售，活生生把GME股价拉到几百美元，持有大量空头期权的对冲基金损失了几十亿美元。
本片通过几个关键人物讲述了这个故事。
一名网名叫roaring kitty的散户每天在网上和人聊自己的投资，他把自己全部身家5万3千美元都买了GME股票。

roaring kitty表示，GME股价被低估了，华尔街的人忽视这家公司，就好像这群有钱人眼里没有普通人一样，其实还有很大一部分游戏玩家是会去Gamestop买游戏的，这家公司不应该被这样做空。
他的视频引起了很多人共鸣，于是散户们纷纷加入，一起推高GME股价，轧空头short squeeze。
另一边，Melvin对冲基金的基金经理Gabe Plotkin看着自己的大量空头期权和GME飙升的股价，开始疯狂找人，他从包括巨头Citadel等其它对冲基金了那里借来了上百亿的资金，继续做空GME股价，希望吓退散户们。
GME的股价持续飙升，最高涨到将近500美元每股。

就在散户们继续坚持时，他们使用的交易平台Robinhood却号称因为“合规”原因，在平台上暂停了用户名购买GME股票的功能，对卖空却不做限制。reddit也短暂限制了用户对wallstreetbet板块的访问，这极大地激怒了散户们，但除了在网上口诛笔伐，实际毫无办法。
这场大战甚至惊动了美国国会，roaring kitty被要求作证表明自己并不是有意操控股价，Citadel的老板则面不改色地表示Robinhood限制交易和他无关，哪怕Citadel其实是Robinhood的投资方之一。
大战最终散去，散户们好像南柯一梦，而华尔街一切如常。

这个故事的开头非常热血，但因为知道现实中的结局，其实后半段我一直在想，“要怎么结束呢？”
现实里，Gabe Plotkin确实因为GME让自己掌管的基金损失了几十亿，可就在那之前，他一年就拿到了8亿5千万美元的奖金(是的，850 million！)所以这点钱对他这种级别的基金经理来说，远谈不上伤筋动骨。(他因此关掉了Melvin基金)
Citadel的老板仍然是佛罗里达首富，虽然人人都知道Robinhood限制交易和他有关，但案子最终被撤销，什么事情都没有。

Robinhood顺利上市，两位创始人全须全尾地享受着亿万富翁的生活。
Roaring kitty手里的股票曾经最高价值4800万，但他到底卖没卖，什么时候卖的无人可知。
还有一大帮GME飙升过程里加入的散户，在GME股价如今回到十几美元的情况下，恐怕也谈不上赚钱。
所以哪怕这个故事表面上是好莱坞最喜欢的“小人物挑战邪恶巨头”的故事，但结尾绝不是好莱坞式的。

剧中除了有原型的roaring kitty之外，还虚构了好几个普通人散户，这些角色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艰难生活，有些还背负着沉重的负债。
Roaring kitty刚在疫情里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全家人都过得捉襟见肘。在视频里，他说到，自己是一家人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但2008年毕业的他，刚好赶上金融危机，所以最终也没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华尔街的工作。
5万3千美元是他的全部家当，所以当GME股票飙升的时候，父母和弟弟都在劝他抛了变现，享受千万富豪的生活。妻子虽然非常支持他，但他也清醒地知道app里几千万的资产不过是纸面上的，并不代表自己真的拥有。
其实所有散户都面临着相似的纠结。他们可以选择抛掉高涨的股票，还清负债，自己的生活能够变得轻松很多。但同时，他们也清楚，如果所有散户都这么做，那么华尔街就又赢了。所以此时，抛掉变现简直就像“背叛阶级”，可是持有又能坚持多久呢？

这恰恰是穷人和富人最大的区别，很多事情对穷人来说，就是一步走错即万丈深渊，对富人来说却不过是“这次做错了下次改进就好”，完全无需在意。就好像这几年走红的新词“松弛感”，其实看起来简单的三个字，背后需要的底气却是极为奢侈的。
片中用Gabe Plotkin做了个对比。
他家从爷爷那辈就开始富。他含着金汤勺出生，上着最好的学校，从来不需要为钱担心，家里有一堆佣人日夜伺候着，买下自家房子隔壁的豪宅仅仅是因为家里人疫情居家的时候需要一个网球场。
这个角色虽然算是本片的“反面人物”，但倒是没有把他往“坏”写，而是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姿态描绘，就是那种“对普通人生活状态毫无了解，且自我感觉极好，把一切因为出生而自动获得的特权错觉成自己努力所得”的富人形象。他对散户们做多对抗自己的疑惑，差不多就是“哪里贵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不解。
这可能才是最“黑暗”的事情，散户们满腔怒火地拼上自己的身家对抗“邪恶”华尔街，华尔街却一脸懵逼“你们这群穷鬼干嘛要跟我对着干啦？傻不傻？”

其实当时追这件事情发展的时候，Robinhood限制交易的事情才是整件事情里最让人震惊的。
基本上就是，“打不过？那就拔网线！”完全可以想象当时那群散户的震惊和愤怒。当自由市场对他们有利的时候，就高举着自由市场的大旗，高高在上“你们穷是因为你们无能”，而当自由市场对他们不利的时候，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任凭你们骂死又怎样。
当然，经历了这几年，回头再看，世界可能本来就如此。

当时散户和华尔街激战正酣时，好莱坞其实早就盯上了这个故事，同时有好几家在策划改编电影。但最终，本片制片人因为动作迅速，早早买下了故事版权，并且找到主要卡司而因此胜出，成为了这个故事唯一一部面世的作品。
说起来，好莱坞普通人们的抗争，罢工刚刚结束，让好莱坞来讲这种以华尔街为恶人的故事，本身也很黑色幽默。
要知道，这个项目本来是米高梅的，后来亚马逊买下米高梅之后，没打算继续这个项目。制片人为了避免自己几年的辛苦化为泡影，为了拍成这部电影，找来了一家叫Black Bear Picture的公司当金主。而Black Bear Picture的老板则是大名鼎鼎的黑石集团创始人兼CEOStephen Schwarzman(苏世民)的儿子，Teddy Schwarzman。
反正，我要是当年参与做多GME的散户，看着这部电影大概只会苦笑。
电影为了让结局看起来舒服一点，暗示roaring kitty卖掉了一部分股票，给弟弟买了辆车，算是好歹变现了一部分，没有真的一场空。但现实里，大部分散户最终并没有得到什么，搞不好中间追多的还亏了不少呢。
所以，电影本身虽然还算有意思，但配合现实故事，观感就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