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新王：否定喜剧之王

周星驰说了，我就是个骗子啊。
当然，是借电影角色之口，在《新喜剧之王》。

这角色叫查理，张全蛋扮演的。张全蛋是个网络红人，小眼睛小鼻子，小小身板，口音很重。《暴走漫画》中，他本色出演一个富士康工厂的厂仔，“屌丝”气息的他，用一本正经的搞笑，无缝融入到这档以通俗恶搞为能事的节目中。他一举成名。
暴漫已经“凉”了很久了。又见张全蛋，他竟然出现在影院的大荧幕上。
但依然好笑。尤其他一张“厂仔脸”，又是一口十足土味的乡音，却叫查理。
查理是如梦的男朋友。如梦，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龄文艺女青年，在横店影视城里，“死跑龙套的”。
“跑龙套”十年了，一无所获。但是，如梦依然做着演员的梦。
没人理解她，闺蜜说她不漂亮，该认清现实。家人把她赶出家门，叫她滚，别再回家。
没人支持她，场务嫌她烦，导演也不想用她。

除了查理——她的男朋友，呵她。在逼仄寒酸的宿舍房里，查理弹着吉他，为她驱散苦恼。还是在这间房中，查理对她说：你可以的，你一定能够梦想成真。
查理对她说：大明星也是两只眼睛，你也是两只眼睛，有不同吗？相信你自己，你也能够成为大明星。
不知道如梦被感动了没，被鼓励了没。但是，此时影院的观众一定尴尬极了。
台词是另一回事。张全蛋的演绎，就像他在《暴走漫画》时一样，刻意拉开嗓子，故作大声。至于台词，无论这内容，还是咬字风格，都是周星驰的。
可惜，张全蛋不是周星驰。“无厘头”只能是周星驰演，他将尴尬化为笑点。而别人演，包括张全蛋演，都是将尴尬放大，更尴尬。
这尴尬，使人叹息，是周星驰过时了吗？

二
如梦，人如其名，如在梦中。
她朝着梦想的方向奔跑，而梦想弃她远去。闺蜜说不想演戏，但一出门，便被星探相中，当上大明星。闺蜜对她说，其实自己不愿意，而转头就走上星光大道。
别人唾手即得的，为何自己用了十年，依然毫无收获？那一刻，如梦哭了。
没关系，人各有命。如梦安慰自己，她那么爱表演，手里拿着《演员的自我修养》，研读。
没关系，还有男朋友。如梦交给她自己的全部收入，为了结婚，为了未来。对，小人物也有未来。
图穷匕见。
如梦看到她的男朋友查理，正跟一胖妹散步，他却在电话里说：我在加班啊，亲爱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查理对她说：不就是契约男友嘛。钱你也给我了，你不会想白嫖吧。

那，你说，我一定能成功，是不是骗我的？
唯一的鼓励，假的？如梦不死心，交出了钱，甘愿被骗。
查理说：你很努力，你很漂亮，你一定能成功的。只要你给钱，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呀。
如果你想被鼓励，想打鸡血，想看励志片，或者说，你想再看到二十年前的《喜剧之王》，周星驰让尹天仇站在海边，大喊：“努力。奋斗。”那就别去看《新喜剧之王》。
电影是一台造梦机器，是魔术师。但《新喜剧之王》不是，它是那个内心阴暗的、拆穿魔术的人。
这人躲在张全蛋背后，躲在浮夸无比的演技背后，在该片仅存的周星星式风格的背后，他就是周星驰。
你想被鼓励？你想看到梦想成真？
“没问题，只要你给钱，要我拍多少给你看，都可以的呀。”
这话，是周星驰躲在角色背后说的。躲得好。

三
支持你的人，为了他的钱包。反对你的人，却爱你。
李碧华说过：真奇怪，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都露出最丑陋的样子，比如，大闸蟹。
反着说，这话也成立。
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都伪装以美好的面具。比如，梦想。
梦想，扭曲现实，美化现实。如梦从来看不清现实，查理离开她的时候，为了脱身，甩给她一巴掌，说：叫你别吸毒啦。
一语双关。
周星驰一定信过梦想。所以，他能拍出《喜剧之王》。尹天仇身无长物，一文不名，却对演戏着迷。他反复看《演员的自我修养》，琢磨演技，最终成了。
这就像周星驰本人的经历。他读书时就爱上银幕，想做演员，不成。在儿童节目中蛰伏着，坐冷板凳很多年。在各大剧组“跑龙套”，以各种方式死去。哪怕只有一秒的镜头，他也在琢磨死法。

后来，他成了“二周一龙”中的周星驰，叫“星仔”，既而成为“星爷”。
世纪之交，在香港历经变化的那几年，“为了励志而励志”的文化需要中，他拍出《喜剧之王》。让尹天仇喊：“努力。奋斗。”成为一代经典。
周星驰也成了“喜剧之王”。如今，他在续作中，亲手搞砸这一切。
是的，追求梦想，需要坚持，但不一定就能想尹天仇那样，成为《喜剧之王》。前两年，香港某著名龙套演员去世，据媒体报道，他从影几十年，一直扮演立即死去的角色。几十年，一直死，不同的死法，几百上千次。
他不是“喜剧之王”，他是“悲剧之王”。
梦想，也是很残忍的。
那些夸口梦想之美的人，很会说的，说多少次都行，只要给他钱。比如，比特币圈里一众大佬。
或者，告诉你梦想很美，很值得的人，也很会说的，恨不能每天说，只要别提钱。比如，共享单车。

四
周星驰是幸运的，至少，他没像那位前辈般地，几十年重复着死去。
他是幸运的，所以他是“喜剧之王”，所以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号令喊：“努力。奋斗。”许多金句，成为他身上的铭牌。比如：“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一代代青年，奉为圭臬。这是对的，青年才刚出发，应该有梦想，有方向。
可是，梦想之后呢？
尹天仇出演《雷雨》，之后呢？
公主与王子，终于结婚了，之后呢？
周星驰今年已经56岁了。他不得不思考这些问题。
青年们喊着，欠星爷一张电影票，他们期待的那个星爷，是励志的，是尹天仇的化身，是“小人物逆袭”的典范。

媒体也来定义，说周星驰是一个“老小孩”。
这定义是对的，但总是强调“小孩”这一面，而忘记了“老”。
他有“老”的这一面，没被强调，不是年纪上的老，而是“老辣”的“老”。
周星驰的电影中，“小孩”是一层滤镜，一种善意。就像《美人鱼》，结局美好如一个童话故事，但当中恐怖的猎杀，利益的追逐，商场的斗争，他也拍出了残忍。只是覆盖以滤镜。
他在“老”与“小孩”天平的两侧，次次倾向于“小孩”。
到《新喜剧之王》，终于倾向了“老”。

五
睡美人被王子一吻，醒了，二人成婚，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是童话。
之后呢？
《新喜剧之王》中，睡美人被吻，变成了男人。这个“美人”，是王宝强扮演的，剧中叫马克。
导演想抓拍“美人”惊恐时的表情，马克不从，敷衍了事。他说：导演你这人怎么回事，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差不多行了，啊。
仗着资格老，横行霸道。
如梦见到马克，心中惊喜。在她小时候，看过了马克的作品，才立志成为一个演员。
往事不可追。当年的优质演员，如今只是一个“戏油子”。
马克并没有十足底气，他早就过气了。对演员来说，一炮而红，就是梦想成真。

之后呢？
谁能一直红火？如黑泽明，也数次试图自杀。如张国荣，也数次退出歌坛。
何况马克。一个稍有名气的演员，很快就被淡忘了。他只能在片场找存在感，敷衍没名气的导演，欺负一个没人关心的临时演员。
毕竟是演艺圈里的事，周星驰再清楚不过了。
睡美人被吻，会不会变成男人？
尹天仇成名，会不会成为马克？
不必细想。

六
如梦不必担心这一层，她还没成名，梦想遥不可及。
做群演，在态度凶恶的场务手上领盒饭吃，多领一盒也不行。被绳索吊起，倒着，等待开机。被随意调换，需要时，一把抓到片场，刀山火海也上。不需要时，哭喊也没人理。
梦想……很好吗？
如梦觉得，挺好的。
所以说，人如其名，如在梦中。她很快乐，只要有戏拍，就满足。
故事刚开始，她打破行情，不要片酬，拿个盒饭就开工。在颠簸的车上，她开始吃盒饭。车辆拥挤，路况颠簸，夹起的菜四处飞溅，米饭洒落。填入口中的饭菜，就没剩几口了。
但她在笑。
这也是影院中，观众的一个笑点。看到她被挤在车厢里，没法动弹，长发被颠簸飞起，菜汁粘了上去。盒饭眼见拿不稳了，大部分米饭抖出来，落在坐在她身边的人身上。这是个很长的慢镜头，饭菜飞舞，空气中灰尘很大，历历可见。这么憋屈，而她，在笑。
这当然是个笑点，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