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香片》幼年丧母,父亲不慈,抑郁少年能否找到生活的勇气?
2023-10-27 来源:飞速影视
这部小说“写”的是张爱玲的亲弟弟,但张爱玲却一点也不手软。
1938年,18岁的张爱玲出逃到母亲那里求得收留,弟弟却被母亲以没有经济能力为由婉拒,只能继续在父亲和后母的掌控下生活,因为一点小事他常常要被甩嘴巴子,那份麻木和隐忍,让人看着就感到悲哀。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少年,敏感多疑,极度渴求爱,偏偏还有个样样都比自己强的姐姐,于是,人便越发阴郁了。
那么这样的人,遇见一个浑身是光的人,会得到救赎吗?张爱玲对于自己弟弟又是怀着怎么样的感情?
大家好,今天为您带来张爱玲的作品《茉莉香片》。

聂传庆是个长相偏阴柔的男孩子。
鹅蛋脸,淡眉毛、吊梢眼,那张脸显得纤柔得过分,唯有鼻子拔高了些,冲淡了点女生柔气。
他才二十岁,眉梢嘴角却有点显老态,窄窄的肩膀和细长的脖子,又像是十六七岁发育未完全的样子,可见遭受了生活不少的磋磨。
聂传庆四岁的时候便没了母亲,父亲又再娶了后母。
父亲本就知道聂传庆的母亲从来没爱过自己,又加上后母的挑拨,对聂传庆总是刻薄的,动辄打骂,不拿聂传庆当儿子看,就好像是在报复那个不爱他的女人一样。
如今聂传庆到上海来上大学,却依旧逃离不了家庭的管束,因为他们家也搬到了上海。长此下去,聂传庆渐渐形成了自卑懦弱的性子。
而聂传庆“最好”的同学言丹朱却恰恰相反,和谐美满的家庭,铸就了她开朗活泼的性格。
不过是在华南大学念了半年的书,就已经在校花队里有了相当的地位了。
没错,言丹朱与聂传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好像来自不同的世界。
一个阴郁,沉默,没有朋友,一个却活泼,开朗,善于交际。
聂传庆不喜欢言丹朱,可言丹朱却偏偏喜欢黏上来。
那天在公交车上,车子轰隆轰隆开着。聂传庆根本没办法听清楚别人说话,他的耳朵有点聋,这自然是被父亲打的,
另一方面,聂传庆也不懂言丹朱到底存了怎样的心思,这样健全美丽的女孩子,只会让他感到更自卑和不幸。
他根本不想跟这些人交往,也不想理任何人。

但言丹朱很热情,一上车就跟聂传庆打招呼,直凑到聂传庆跟前跟他说话。
并且言丹朱是自带暖场性质的女孩,自顾自地就聊起了自己的父亲言子夜言教授。
言丹朱想选修父亲的文学史课,却遭到言教授的拒绝,理由便是在家跟女儿嬉笑打闹惯了,上了讲堂,怕女儿依仗着在家的娇蛮性子,问长问短,唠嗑似的,他也板不起脸来教训,坏了课堂规矩。
言丹朱滔滔不绝地讲着,聂传庆心里却百般杂陈。
言教授自然是好的。
聂传庆也选修了言教授的文史课,只是自己的分数单子看起来很糟糕,言教授大概不喜欢他吧。
言丹朱总是什么话都能跟他讲,虽不觉得烦,却也是一种无奈。
如今,校园里总是谣传着两人有亲密关系,毕竟,受人瞩目的言丹朱总是来找沉默寡言的聂传庆,别人总会多想。
可言丹朱却没有这种烦心的思考,她觉得自己是把聂传庆当朋友了,她也喜欢跟聂传庆讲话,比如一个男生跟她告白了,她没办法接受,这些也总要讲给聂传庆听。
只因她觉得聂传庆是能保守秘密的人。
可是在敏感的聂传庆听来,言丹朱这是在内涵自己没有朋友。
言丹朱自然解释一番自己没有旁的意思,又劝聂传庆应该是要交朋友的,读书玩耍都有人陪的,还可以邀请别人去家里打网球。
言丹朱是知道聂传庆家里有一个网球场的。
不过,那个网球场,多半被家里人用来晒衣服,不然就是在煮鸦片烟。
想到这,聂传庆更气恼了,把头转向窗外。
言丹朱从没被人这样不客气对待,不由有些小孩子气性,立刻哽咽不已地质问:
“你……你老是使我觉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没有权利这么快乐!其实,我快乐,又不碍着你什么!”

可在聂传庆看来,言丹朱最大的错便是有个好父亲言子夜呀。
聂传庆还很小的时候,在一本破旧的《早潮》杂志封里的空页上,看到:“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赠。”
而冯碧落就是聂传庆的母亲。
聂传庆虽然幼年失母,但是从母亲的照片上,他能看清晰一个母亲的身影。
母亲穿着古式的摹本缎袄,眼里都是期盼,她在等候,等一个人,等一个消息。
出于这种铭心刻骨的思恋母亲的情结,聂传庆支离破碎地追究母亲的恋爱经历。
冯家是个守旧的人家,母亲是不被允许抛头露面地上学的。
只是表妹们因为年纪小得多,父母又放纵些,才请了远房亲戚言子夜来上课,母亲才和言子夜两人有了交际的可能。
后来言家请人来说媒,冯家见言家只是个家境一般的生意人家,自然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家里的老姨太也出口讽刺了一番。
言子夜辗转听到了冯家的答复,不愿意再被斥责说是高攀,还要出国留学,如果母亲愿意,可以跟他一起走。可是那样的情况,母亲是有不得已的,她得顾全她的家声,她得顾全言子夜的前途。
两人就这样分了手。
后来,母亲就被家族安排着嫁给了父亲聂介臣,言子夜回国后也娶了妻。
可是嫁人后的母亲就如同绣在屏风上的鸟,被无爱的婚姻家族困住,直到羽毛发霉腐烂,死也得死在屏风上。
那是绝望的爱,是二十前的是是非非,一直蔓延到聂传庆身上。

连一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他就降生在了聂家,被父亲困住二十多年,一点做人的自由都没有。
二十年前啊,若是母亲当初跟言子夜出国留学,该是怎样的光景?
聂传庆不由地想,他应该是言子夜的孩子,是言丹朱那样的存在,甚至比她更耀眼夺目,让所有人喜欢。
而不是在家面对两个像疯子一样的人,他的父亲和后母,永远地匍匐在鸦片上,醉生梦死。
回家了还要上前去请安,不然又是一场气。
所幸这次没有什么事犯在父亲和后母手上,两人似理非理地哼了一声,就让聂传庆去烧几个烟泡。
吸着烟,父亲也不忘贬低聂传庆: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你趁早给我出去罢!贼头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让人家笑你,你不难为情,我还难为情呢!”
这些话都是从小到大听惯了的。
聂传庆是真的恨,恨母亲为什么要嫁给这样的人,恨自己不是言子夜的孩子,恨言丹朱抢了自己的位置。

上文史课时,聂传庆看言子夜教授出了神。
言子夜瘦削,又上了年纪,人看着有些苍白。
但在聂传庆眼里,还是很年轻的,穿上长袍,身材更显得秀拔,有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
他又不由想到如果自己是言子夜的孩子,血管里躺着言子夜的血,毕竟他是男孩子,应该比丹朱更像言子夜吧。
还有母亲跟言子夜的婚后生活,应该是有点温馨的小吵闹,但毕竟是有爱情在的,互相包容忍让,在外人眼里总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聂传庆不由地想象很多很多,而且不能停止,他的心不在课堂上,不在书本上,在永不枯竭的幻想中。
在这样的心里状态下,聂传庆当然不能好好读书,期末考试样样都糟,文学史连及格都没有。
他父亲自然很生气,把聂传庆大骂一场,又托人去学校当局说项,让聂传庆继续去上学。
可是聂传庆到了学校,精神上的病态幻想,仍不能停止。
言子夜上课时临时起意要考察一下学生的功课,叫到聂传庆时,连叫了三声,聂传庆才听到起身。
被问问题时,聂传庆又一副畏畏缩缩,不敢言的样子,让满屋子人笑成一片。

言子夜以为聂传庆故意惹人发笑,便沉下脸忍不住说道聂传庆几句,上课就失魂落魄的,也不记笔记,这不是耽误青春年华吗?
哪知道聂传庆玻璃心,忍不住哭了起来。
言子夜平生最恨别人哭,觉得那是弱智的一种要挟行为,何况是一个男子,便,厉声喝道:
“你也不难为情!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
言子夜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打在聂传庆身上,他不仅哭得更难过了,而且走路睡觉都放不下这件事。
圣诞夜,学校举行了跳舞会。
只有聂传庆不愿去狂欢的舞会,只管一个人向丛山中走去,独守静谧,疯狂胡思乱想。
偏偏言丹朱发现了他,撇开一大群簇拥着她的同学,非要聂传庆送她回家。
他们渐渐向山巅走去,路是黑的,只有言丹朱银白色的鞋尖闪闪发亮。
言丹朱担心聂传庆会想不开,又担心他敏感多疑。
用艰涩迟缓的语气要聂传庆原谅她父亲。
言教授是教书太认真了,总想着振兴中文,只有你一人有过国文基础,言教授自然指望着你发愤图强,才不免有些激进地发脾气了。
可是于聂传庆而言,言教授的一次责问比父亲千万次责骂都来得让人心痛,他只感觉他胸中充斥着吐不出来的冤郁。
对着言丹朱也不想客客气气,直言她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言丹朱也不生气,她可不会想到聂传庆是真的讨厌她,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喜欢她,包括聂传庆。
风刮下来的松枝子打到她头上来,她吓得躲在聂传庆身后,又挽住了聂传庆的臂膀,问聂传庆为什么这样嫌弃她。
聂传庆洒开了言丹朱的手,他知道言丹朱是被好的家庭纵容出来的公主性子,以为所有人都喜欢言丹朱漂亮,可他聂传庆偏要说出言丹朱的“丑陋”。
“你要分点快乐给我,是不是?你饱了,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扫下来喂狗吃,是不是?······”

言丹朱的背后就是白苍苍的天与海,她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亮着两颗黑黝黝的大眼睛诧异地望着聂传庆。
聂传庆不由心中一动。
聂传庆的心里是渴求爱的。
他没有朋友,没有母亲,父亲不爱,家庭不睦,只是孤身一人,又那么无能,那么懒散蠢笨。
若是言丹朱可以爱他,他是不愿恨的,跟言丹朱在一起,他就可以再次成为言子夜的孩子。
想到这些,聂传庆忍不住热烈地对言丹朱说:
“丹朱,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
这么大的一个高帽子,谁能承受得住?
言丹朱却很清醒,她若是与人相爱,只做妻子与爱人便好,其他的,她没有能力办到。
可这话听在聂传庆耳边就是在拒绝,就是不爱他,聂传庆的希望破灭了,他神经过敏似的大笑,甚至叫喊起来,说言丹朱根本没有把他当人看,说着就疯疯癫癫地大步向前走。
言丹朱追了上去,怕聂传庆这样会闯下什么祸事,
但是此刻的聂传庆爆发了他所有的阴暗情绪,看见追上来的言丹朱,不由地紧紧挟她的双肩,把她按在地上,踢打起来。
几乎从牙缝里挤出那几句咒骂的话。
“告诉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没有我。”
言丹朱一声不吭地任他踢着。
聂传庆却害怕了,他不能狠狠地再踢上两脚了,那种从小养成的懦弱又劫持着他,让他的腿一阵阵地发软发麻。
最后他丢下言丹朱,往山下跑去。
一直到回到家,他浑身都还在发冷。
他当然知道言丹朱没有死,他也跑不了,上学去还是会面对。
但当他回到这冰冷冷的家,听见隔壁房间里的父亲说他的心野了,这么晚才回到家,他的眼泪便直淌了下来。

聂传庆的遭遇固然值得人同情,只是他对于言丹朱,那纯粹的恶意,实在让人胆寒。
生而为人,谁不艰难,若把自己遭遇的不幸当做作恶的理由,只会永远在深渊里浮沉,得不到救赎。
毕竟,人的大多数痛苦,其实都是自己带来的。对于原生家庭,我们无法选择,却可以自我治愈,用追逐爱来弥补爱。
而张爱玲大概也是怀着这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思,来写这个弟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