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真该好好向春晚学习冒犯的边界

2023-10-27 来源:飞速影视
从重罚禁演,到立案调查演员李昊石(HOUSE),一个被舆论认为不合时宜的梗葬送的可能不只是笑果文化,或许还有方兴未艾的整个脱口秀市场,甚至所有与冒犯有关的搞笑行业。

脱口秀,真该好好向春晚学习冒犯的边界


不管对李昊石的最终调查结论是蓄意编排段子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之作被敏感的观众找到了举报的空间,毫无疑问,纵使只是一个有一定政治素养观众才能听懂的可能并不那么搞笑的梗,恰恰因为在现实环境中找到了与之完全对应的八个字,仅凭这一点就几乎可以断定,等待李昊石的结果不会太过乐观。
脱口秀迅速蹿红的这几年中,参加《脱口秀大会》成名的脱口秀演员杨笠,因调侃男性的段子饱受舆论攻击;前国脚范志毅因在《吐槽大会》吐槽中国男足和篮球队,受到了官媒讨伐;去年6月,辽宁麦西恩文化传媒因演员李波在演出中调侃上海疫情及未成年内容被罚款。就前不久,笑果文化走出来的演员池子因在北美的巡演中调侃防疫和言论制度被封杀。
无论是同类先驱节目的宿命,还是行业前辈的惨淡近况,都是脱口秀这种深受年轻观众追捧娱乐方式举步维艰发展的佐证,就算是像李昊石这样的年轻行业从业者,也都知道行业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但跟所有人一样,这条线却没人知道它具体在哪儿。
正因如此,即便脱口秀的演出台词或者彩排实况已经经过了可能不止一轮的审核,也可能存在李昊石招致立案调查的漏网段子。毕竟,内容审查人员挑不出问题的梗,面对千人千面的观众,难免有着不一样的解读。
就像在李昊石被立案调查之后,有网友提出的疑问,那名在网络上公开传播李昊石段子并将这个梗与“人民子弟兵”进行关联的网友,算不算侮辱?那些在报道警犬时使用“作风优良,能打胜仗”八个字的媒体,算不算侮辱?多次在社交平台上言之凿凿声称“军队荣誉没有受到挑战”,与主流舆论唱反调的胡锡进,算不算侮辱?
在一个红线并不清晰的舆论环境中,潜伏着太多明面和未知的偶发因素,让自诩为“冒犯艺术”的脱口秀本就举步维艰,自李昊石被立案调查笑果文化被禁止演出始,这种艺术未来的生存空间肯定会更加逼仄,从业者不排除会陷入一种人人自危莫名恐惧的状态,形同游走在钢丝绳上一般。
其实,就像陈佩斯朱时茂以小品《吃面条》在春晚舞台上带领观众走出了那个不会笑的时代一样,面对网络上嘈杂的“查一查谁李昊石演出现场笑”的鼓噪,或许,这一次李昊石正在以终结自己职业生涯的方式无意中重启了一个“不敢笑”的时代,毕竟,没有谁不害怕“谁笑抓谁”。
当然,哪怕是行业万马齐喑,脱口秀也完全可以在娱乐节目始祖春晚身上找到“冒犯的边界”。迄今为止走过40个年头的春晚,作为“世界收视率最高的综艺晚会、世界上播出时间最长的综艺晚会、世界上演员最多的综艺晚会”,同样可以称得上是“冒犯的艺术盛会”。只是,这一道被视为凝聚着“国家主流意识形态”的年夜饭,所有“冒犯”就算争议很大,也几乎可以确定,通过了层层审查就意味着这种“冒犯”是“官方钦点”,甚至透露着一丝政治正确。
说到春晚的“冒犯艺术”,曾经在这个舞台上风光了20多年的赵本山在退出后被媒体誉为“生存大师”。诚然赵本山活跃的那个时期,与时下的李昊石跨越了30年,舆论尺度和社会风气很不一样,但比起在脱口秀舞台上没火几年就自断生路的晚辈,熟练掌握了春晚“冒犯边界”的赵本山“生存大师”定论堪称传神。
长盛不衰的秘诀说穿了其实也不值一提,那就是掌握尺度,“讽刺权贵到乡长为止”。诚如媒体所言,“读懂了赵本山,也就读懂了当下中国的文化环境。”对于赵本山的小品,网友的批评更直接,被他冒犯最多的还不是“权贵”,而是冒充精英的草根和残障人士,比如当宋丹丹说:“我年轻时柳叶弯眉樱桃口,谁见了我都乐意瞅,我们隔壁那吴老二,看我一眼就浑身发抖!” 赵本山直接来了一句:“吴老二脑血栓,看谁都哆嗦。”
2001年和2002年的春晚上,赵本山和范伟的巅峰之作《卖拐》、《卖车》,就被质疑拿残疾人开涮。2010年,赵本山在小品《捐助》中,被弟子“教育”道,“你看你整的,不是给寡妇挑水,就是给寡妇捐款。”这在专家看来,赵本山是赤裸裸嘲讽、取笑、贬低来自单亲家庭的女性。
不止赵本山,过往41届春晚中,除了拿弱势群体身体缺陷调侃,还特别喜欢在性别上(特别是女性)制造笑料,按照网友罗列的春晚罪状,长年累月地歧视胖子、矮子、剩女、南方人、二十块娶走的姑娘、女领导工作“主要是睡觉”……
在歧视矮个子或者形象不佳者方面,蔡明算得上是头一份,对他们极尽侮辱之能事,在网友看来,已经不能叫毒舌,而是没教养欠揍。说到底,无论是赵本山,还是时刻捏着一把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播对这类人群的蔑视的蔡明,实则也是在传播着春晚的价值观。
权贵群体不可嘲弄,春晚就捡软柿子捏,在这个冒犯边界之下,还存在地域歧视,北方或者说区域色彩更明显的东北有着天然的文化优越感,被视为对粗鄙的崇尚。在网友看来,春晚中出现的土豪基本上操着南方口音,矫揉造作又扭捏,上海人是穷讲究瞎折腾,甚至住宾馆退房前还要拿着窗帘擦皮鞋,唯有东北土灶上的糙爷们才是淳朴可爱。
显然,当对一个群体的冒犯可以长期活跃在春晚舞台上,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演员或者导演的认知,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下,形成了价值观的传导,直白点说,是赵本山蔡明们深谙我们这个现实社会普遍意义上的生存法则。
春晚的这套生存法则绝对是贯彻始终,过往,赵本山的《牛大叔“提干”》扯蛋的是乡镇企业的秘书,在《三鞭子》里讽刺的“反面人物”是县长的司机,小品《拜年》讽刺对象是乡长的小舅子。这样的冒犯层级到了今年春晚广受好评的小品《坑》依旧如此,开心麻花团队讽刺矛头指向了基层不作为的“躺平”干部。毕竟,春晚的舞台绝非东北乡下的小剧场,可以调侃权贵不问级别。
另外,别忘了,冒犯之外也得歌颂,这方面赵本山也算得上是高手,2008年“春晚”小品《火炬手》中,他就曾直白地喊出“有政府给我们做后台,怕啥啊”。
其实,春晚舞台上也曾出现过与“狗”有关的冒犯,2021年春晚,小品《每逢佳节被催婚》作为压轴作品,刚刚开头,就因一句“单身是狗”的台词,引起争议,导致不少单身观众感到“被冒犯”。小品中张凯丽饰演的妈妈和张国强饰演的爸爸做了一副对联,上联讲:“闺女今年二十八一人挣钱一人花”,下联是:“来年闺女二十九,赶紧找个男朋友”,张凯丽一脸义愤填膺地补了个横批:“单身是狗”。
春晚的冒犯还曾引发过国际争议,2018年央视春晚小品《同喜同乐》引发巨大争议。这个小品以援助非洲为主题,目的在于歌颂中非情谊。却因女演员娄乃鸣把脸和胳膊涂黑扮黑人,戴上夸张的假胸假臀,以非洲母亲的身份上场。播出后却被指表现手法矮化了非洲,伤害了非洲人的情感,有种族主义之嫌。
面对外媒提问,当时的外交部发言人耿爽曾扔下一句回应,“如果有人试图借机发挥,挑拨中国同非洲国家的关系,那注定是徒劳的。”人民日报客户端在评论此事时称,“有部分西方媒体,关注的并不是春晚节目精彩的内容,而是把焦点聚焦在某个小品节目所谓的‘种族歧视’问题,以及抹黑中非关系上。”
总结下来,大致可以梳理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冒犯边界,并不清晰的“不当言论”也渐渐呈现出自己的特色,那就是小人物可以极尽嘲讽,身体残疾也不是禁区,讽刺干部职级不能超过乡长,地域歧视种族歧视我们有不同理解。这个边界,显然是李昊石这一代脱口秀演员,还没有摸清的。
多说一句,我们同样不能忽视舆论趋势的变化,在黄宏和宋丹丹上春晚的时代,中国足球可以没有上限地调侃,“中国足球何日出头”是至今适用的经典绝句,而到了脱口秀时代,曾经被调侃的范志毅反过来调侃篮球“脸都不要了”时,媒体却呼吁中国篮球与中国足球不应“菜鸡互啄”。
在一个“你表达的意思不是你认为的而是必须我认为的”的时代,冒犯的边界确实愈发不清晰,以李昊石被立案调查为标志,波及的可能不只是脱口秀,而是整个以冒犯为卖点存在的艺术形式。
惟愿永远不要回到那个不会笑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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