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练隽永的《白色巨塔》

01

今天要讲的是《白色巨塔》（2003年）。
财前五郎和里见修二是同期实习的医生，但二者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财前凭借高超的个人技术成为了外科部实际上的第一教授。财前的咄咄逼人让即将退休的第一外科教授东真藏感到威胁，东教授决定另立他人。因此极具野心的财前寻求其岳父——财前妇产诊所院长财前又一和第一内科教授鹈饲良一的帮助，通过贿赂和拉帮结派，历经波折，最终获得了第一外科教授的职位。而他的同期，第一内科助教里见却是位实事求是，热心研究的学者。二者的不同选择导致了最后不同的命运。位高权重的财前终于到达梦想的高处，却发现不胜寒风，悲剧也因此上演。
角色塑造、故事线闭合以及细节特写是本剧出色的直接原因。
在角色塑造方面，21集的篇幅由于较一般的11集日剧大了接近1倍，有了更多的空间去立体地刻画人物，同时在剧情上也能做到层次分明。
相比普通的拥有鲜明正反人物的电视剧不同，本剧其实更注重的是对于浪速大学的腐败医疗体系的抨击。而实际上浪速大学也的确称得上是由上至下的彻底腐败。
以医学部长鹈饲良一为首的教授们，对于医院的管理，把经济和自身利益放在首位，更在医院里通过恐吓和人事手腕，筑起了捍卫自己滥权的层层铁壁，从而形成了等级森严，让医务人员深陷其中的恐怖潜规则。同时当医务人员将遵循游戏规则当作唯一的生存之道时，才算是组成一个完整的扭曲医疗体制生态。
02

其中以医务局为首的医务人员，在医务局中也形成一个小型的丑陋体制，将讨好教授作为晋升的捷径，为虎作伥。
柳原弘和竹内雄大是医务局中勉强的正面人物。前者懦弱，家境贫寒，为了念完硕士，左右为难。后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发生的一切，都以一种冷漠的眼光对待。只在很偶然的时候，才让自己的正义感出来透透气。
当你以为腐败只发生在医院时，事实却再次浇了一盘冷水。大学教授的妻子们组成的蔷薇会是浪速大学的缩影，也是一个利益至上、落井下石的虚荣组织。不过本人觉得在描写教授妻子群时，过于突出其狼狈为奸的一面，导致有点刻板，不够立体。
正派角色，是大河内教授和里见修二。两人都属于典型的学院派，只关心科研，仁心仁术的角色。
相比大河内教授，里见修二是全剧中最难以让人想象的角色。为了信念无所畏惧，甚至不会为家人处境犹豫而作违心之举。
酸葡萄地说，真的不是特别真实。又或者说，学术才是他的最终追求。这也不难理解，为何在得知财前五郎已经癌症第四期时，其情绪出现的波动达到了全剧的峰值，境界或许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尘世。
失去财前五郎这种同路相互鞭策的伙伴，他的灵魂也逝去了一部分。
03

虽然有正派角色，但个人不觉得本剧有真正意义上的反派。
因为这群“反派”教授们，并未丢弃医生的道德底线，反而是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着高标准。他们有的，只是一颗追逐名利、永远难以被满足的心。
坏的制度存在时没有人能有独善其身，也没有人能够独揽全责。就连全剧唯一死去的患者，财前五郎也是极其负责地为其做了食道癌手术，被大河内教授所称道。
而这一群“政客”中,又是分了好几个类别。
船尾悟属于喜欢意气用事的实干家，喜欢用利益贿赂。对于有负于自己的东真藏教授不惜赶尽杀绝也要把对方杠爆。
财前又一属于典型的暴发户类型，世间一切困难在他眼里都是可以通过日元解决。鹈饲良一是极其谨慎，阴险做事不留痕迹的老手，或者说浪速大学的乌烟瘴气与他不无关系。剩下的财前五郎和东真藏，个人觉得才是本剧的主角。
如父如子，这两人由于过于相似，也因此成为了一生之敌。论城府东真藏提供了教科书规格的诠释，甚至在投票接任教授时，算计到了用自己的退出来抹杀其他教授评委对财前五郎的同情票。只是由于人到老年，在魄力上比不上正值壮年的财前五郎，才在这场对决中败下阵来。
财前五郎像是一根两头同时烧的蜡烛，竭力在权力斗争中力争上游。最后癌症死亡的结局个人看来，不是悲情，而是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他死在了奔赴目标的路上。
财前五郎的人性其实很简单，只是这种简单，残忍到了让人无法接受，那就是赤裸的利己主义。虽做到到逆我者亡，但对背叛之人报复性地恐吓言论，也让他整个人散发着吓人的寒气。这一点上，其实跟《半泽直树》中的主角有几分相像，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种极端的做法，既能成就自己，也会毁灭自己。
在对待佐佐木患者的手术上，由于完成对东真藏的报复，故意明知有误诊风险前提下，仍提前了手术的时间。这不明智的选择，给他带来了毁灭性的医疗官司。即使他没有得癌症，也同样在仕途上留下棘手的难题，哪怕他有手腕化财挡灾。
当最后弥留之际，他内心深处是对这一医疗事故的深深自责，在幻觉中，他终于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这一结局也是作者的用意：医者，首先是仁心，其次才是仁术。
04

财前五郎在医学上的追求却又离奇地跟里见修二达成了统一。
财前五郎追求的是外科技术上的完美，这是他恃才傲物的理由。技术更多的像是他的爱好，不断完善的技术有助于增加他的名气。在这点上，财前五郎的精神上并不是富足的，他对于自己有时是有点自卑的。
财前五郎家中住的是复式的房子，十分奢华。妻子是富太太的打扮，他本人在外貌和气质上却与同学里见修二一样是偏向质朴的打扮。这一点从他的打火机上可以看出。一开始时，他自己使用的是塑料打火机，然后岳父送了他一个高档打火机，他表现出了异常的高兴。但其实打火机和烟盒是一套的，岳父并没有送他高档烟盒。所以就像是上半身穿着绸缎，下半身却穿着麻布，多少有点滑稽的。
在教导同样出身贫寒的柳原弘时，说道“医生自己没有女家富是很正常的事”。医术成了唯一可以维持他高傲自尊的底线，所以也部分原因造就他对医术的痴迷。
而全剧里，最有趣的是对财前五郎的两个女人的描写，一个是他的妻子财前杏子，一个则是他的情妇花森庆子。财前杏子是个很让人难以抓摸的人，她口头上说，她喜欢的不是财前五郎，喜欢他有部分原因是他能当上教授，她要的是“教授妻子”这个名号罢了。这句话要是换成一个男人说，估计又被女权攻击是物化女性了。但同时当她听到财前五郎快要死的时候，悲从心来，脸上流露出的是真切的哀伤。她和财前五郎之间，各取所需，是比较典型的“政治联谊”。但当她知悉财前五郎有情妇后，她的冷静反应着实让人吓一跳。
花森庆子和财前五郎由于都是读医学出身，更能找到共同话题。同时她总能找到财前五郎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是陪伴五郎奋斗的重要他人。财前杏子和花森庆子，两人在对财前五郎的付出上，几乎平分秋色，同样深爱着财前五郎。从这方面看，财前五郎是幸福的，有花森庆子和里见修二这两种人生中让人羡慕的亲密关系。
05

相对人物刻画，本剧最厉害的还是故事线闭合。
财前五郎修的是外科，而里见修二是内科。好胜的财前五郎永远无法打败里见修二。这也为两人成为亦敌亦友埋下伏笔；财前五郎主攻食道癌，东真藏主攻肺癌，两个器官之间距离很近，为财前五郎的误诊埋下伏笔；财前五郎还喜欢吸烟，这为最后老师为学生开刀埋下伏笔等等。山崎丰子都作了巧妙的构思，将出场人物的运用发挥到了最大化。
而最让人感动的是，导演在细节上的暗喻。比如下雨天东佐知子借给了里见修二的雨伞被里见修二放在了家门外，家门里是里见修二一家团员的温馨场面，而门外是东佐知子欲言又止的爱慕。几组镜头就把这种隐藏的人物交往情绪交待清楚。再者，剧中多次出现财前五郎面向窗外的镜头，窗外是刺眼的阳光，一片煞白，财前五郎对着窗外臆想手术的情景：开腔、缝线...窗外的白光与手术台场景相似。同时浪速大学的癌症中心在剧中也是纯白的一座大楼，也象征着财前五郎对技术、名利的渴望与追求。只不过，财前五郎犹如伊卡洛斯的悲剧一般，在飞往成功的路上，过分偏执，心比天高，但无奈命比纸薄。
时至今日，这部医疗剧的现实意义仍然存在。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每天都会发生着不同程度的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冲突。医生的操守不应该只依靠医生的自觉完成，还需要制度的完善。甚至在天朝，有时候医生反而成了弱势，经常被蛮不讲理的患者威胁生命。这些都需要我们继续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