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迷彩的“爱情小屋”

迷彩的“爱情小屋”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当我摊开《火箭兵报》，一条摄影报道标题映入眼帘：春风送暖聚兵心——火箭军某基地国防工程驻地，集装箱式移动板房搭建的“两室一厅”设施齐全，临时来队家属住房格外温馨。
报道图文并茂，官兵和来队家属以及孩子们脸上洋溢出的幸福笑脸，让我这位曾经的老基层心生羡慕。读着读着，不禁浮想联翩，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西北高原上的那座大山里，那两套坐落在连队后山坡上，被官兵们称之为“爱情小屋”的家属房。
所谓“爱情小屋”就是三间“干打垒”，两边各为卧房，中间那间一分为二作为两家的厨房兼客厅。家属房以石头垫基，黄土为墙，荆条当椽，石片作瓦。它背靠山坡，依溪而居，傲视群山，俯瞰营盘，屋前台阶二十余级，距连队营房百十米，远远望去，俨然隐居于大山深处的一户山里人家。
1989年感恩节的前一天，我带着新婚三天的妻子来到这大山里，住进了已经被冰雪覆盖的“爱情小屋”。

那天，当我带着妻子回到连队时，战友们早已把炉火点旺。尽管外面寒风刺骨，屋内却是温暖如春。清晨，每当起床号吹响，我迎着凛冽的寒风去早操，妻子还赖在温暖被窝里的时候，乌鸦们总是在小屋旁那颗光秃秃的核桃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它们似乎在为我这个屋主人打抱不平。每到夜晚，呼啸的寒风仿佛要将屋顶掀个底朝天。
许多年以后，我问妻子第一次到部队探亲时的感受，她概括为“烦人的乌鸦”，“吓人的‘鬼风’”。
1990年夏至后的第五天，我迎来了妻子的第二次来队探亲。还是去年的那间小屋，此时已变成了四周开满鲜花，屋顶披上绿色迷彩的伊甸园。

在江汉平原上长大的妻子，对大山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早晨，妻子不再赖床不起，迎着朝霞走过山涧，聆听静谧丛林中的鸟语花香；时而张开双臂，尽情呼吸天然氧吧里纯净的空气;闲暇时我们携手徜徉在山间老林，采摘野韭菜、野蘑菇等山珍，烹饪出野味佳肴;有时挽起裤管，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捕捉小鱼儿，做一锅鲜香味美的鱼汤；傍晚，我们偎依在小屋后面的山坡上，看夕阳西下的落日余辉。
就在妻子来队不久，我们迎来了邻居——四排长孙复叶一家三口。他的妻子是位憨实贤惠的江南美人，脸上始终洋溢着花一样的笑容，咿呀学语的女儿更是给小小的家属院带来了家的温馨和欢乐。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两个半女人的到来，给大山深处的绿色军营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官兵们早操经过小屋前的公路时，会不约而同地向左（右）看齐。想家的兵们有时会找个理由，嫂子长嫂子短地去拉几句家常，或去逗逗孩子以慰藉思乡之情。而飘摇在小屋旁那些花花绿绿的女人衣裳，也给这大山深处的男人世界平添了一抺羞涩的暖阳。
此时的妻子不再抱怨乌鸦们的叽叽喳喳，凉爽的山风令人心旷神怡，在不知不觉中对大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对坚守在大山里的我，也多了一份支持和理解！
直到有一天，妻子悄悄对我说，她有了。这喜讯使我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可接踵而来的却是妻子强烈的妊娠反映，隔壁孙家的油烟味常常令妻子呕吐不止。
几天茶水不进，妻子日渐消瘦起来，我心生爱怜，却束手无策。一天傍晚，孙家又开始做饭了，妻子又一次逃离小屋，路过一片包谷地时，突然呼唤我来。
我循声奔去，只见妻子抚摸着一个个鲜嫩饱满的玉米棒子，恨不得一口吞下去。我深知一个已经三天颗粒未进的孕妇对心仪食物的渴望，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禁令又让我望而却步。妻子索性掰下一根啃起来，未成熟的米粒在妻子的咬嚼中溢出白色的乳汁，令人清香爽口。

看着妻子大快朵颐的样子，我突然心生豪气，为了妻子，也为了我们的孩子，我违心地掰下了几根。如此几天，我偷偷将玉米棒掰回小屋煮给妻子度日，直到妻子见了玉米棒也感到恶心为止。
但偷玉米棒子的负疚感一直折腾着我，直到有一天包谷地的主人张老三路过连队，我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双解放胶鞋送给他时才如释重负。
妻子的第三次来队探亲已是1992年芒种后的一天，我们的女儿已经一岁又三个月了。为迎接妻女的到来，我煞费苦心，提前收集各班排和连部的旧报纸，将小屋的墙壁和屋顶裱糊得漂漂亮亮，同时将小屋前的土路铺设成水泥地面，又将台阶砌成石板路。为讨女儿的欢喜，我还从附近的老乡家里买来两只可爱的小兔子，让女儿的假期也丰富多彩。
此时的妻子已不再是两年前官兵们眼中的“娇小姐”，而常常成为连队俱乐部里的“女高音”，有时会在水泥石头砌成的乒乓球桌上和官兵们一争高下，有同乡战友来看望我们时，妻子会亲自下厨炒几碟小菜，陪他们猜拳行令，豪爽地斟满酒端起搪瓷茶缸，用我们导弹工程兵的行话叫嚷着——点炮！

去年9月下旬，我陪伴已过八旬的父母到西安旅游时，专程去了一趟二十多年来常常令我魂牵梦绕的“爱情小屋”，我们连队居住过的营房已被荆棘丛生的林木和杂草所掩盖，从几处断壁残垣中还能找到一些当年的影子，连队后山坡上的那间曾经赐予我甜蜜和幸福的“爱情小屋”虽然已经倒塌，但墙壁仍然耸立着。
我站在已经破乱不堪的小屋前思绪万千，暗暗许下诺言，等我退休了，等我当姥爷了，等外孙子、外孙女都长大了，我一定要牵手妻子故地重游，我会对他们说，曾经在这间温馨浪漫的小屋里，我和姥姥有了你们的妈妈，现在又有了你们，此生足矣！
难忘西北高原上的那座大山，难忘大山深处的那间冬天被冰雪覆盖，夏天开满鲜花的迷彩小屋，它是我爱情的高地！心中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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