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停录了,我还是悲伤不能自已,不断地抽泣着
2023-10-27 来源:飞速影视
一
「她一直在滇南。
她将永远在滇南,等着他。
存以甘棠,去而益咏。
花落了。 」
画外音停下,导演大喊一声:「CUT——」
摄影机停录了,我还是悲伤不能自已,不断地抽泣着。怀里刚刚「断气」的女演员一骨碌爬起来,虚抱着我,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安慰我。
我叫陈旭,是个毕业刚两年的萌新男演员。说萌新也不算新,我五岁开始拍戏,最开始演主角的儿子,后来演主角的弟弟,再后来演男主的情敌,现在拍的这部《一梦三千里》已经是我的第十二部戏,却是我当男主角的第一部戏。
大概我天分不足吧,我拍哭戏就是要全身心沉浸,所以拍完一条重头戏,情绪会久久不能缓和。
刚刚那一场,演是剧里面男女主生离死别,这已经是我们拍的第三条。我整个人情绪拉到非常满,喊「CUT」很久了,我还沉浸在巨大悲伤中。
这时候,导演走过来,跟我说:「辛苦辛苦,小旭啊,这一条情感很饱满啊,非常好。不过呢……其实今天原著作者来探班,和我一起看了你们刚刚这场戏。她的意思是,狗皇帝这个时候已经当了八年多的皇帝,应该已经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了。大概不会有那么外放的情绪,我觉得有道理啊,那咱们再来一条,你尽量收着,只掉一两滴泪,或者干脆不哭。」
我立刻把目光投向监视器方向。那一块儿只有一张生面孔。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一头深棕色的大波浪长发,皮肤很白,腿很长,一件西柚红休闲小西装配一条窄腿裤,嘴角天然往上翘,不笑的时候都妩媚暗生。
我抹掉眼泪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刚刚的片段,说:「情绪收起来,感染力可能会不够。」
导演也在沉吟。原作者却说:「用微表情表现情绪,渗透力也不弱啊。我刚刚看了公主的一些录像,公主也有几场重头戏需要强收情绪。狗皇帝,不想挑战一下吗?」
强忍悲痛的确更加考验演技,只是我心里没有底。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靠着年轻和天生的一张脸拿到这个角色,女搭档实力强劲,很能带我进入情绪。但这次她演一个死人,我全靠自己,压力其实很大。
导演说:「这样,小旭你先拍,我们后期再看效果去挑。」
我们又拍了两条,导演讲戏讲得很透,但我始终没有达到导演要的那种力度。
我开始烦躁起来,有点埋怨那个多事的原作者。然而妆化来给我补妆的间隙,导演已经为我设置了另外一个脚本。
那是我的独角戏。移步换景,我独自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
狗皇帝赶到滇南,已经是人去楼空,只剩海棠花漫天飞舞。
导演给我讲戏:「这一场,要演的是天子永失所爱。萧燊是什么人?他不是承平天子,而是开国都立基业、天下无敌的盖世英雄。他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咬牙切齿想要夺回他的一切,甚至更多。但是江山情重美人轻,为了江山,他杀了爱人的父母、毁了爱人的家园,让爱人为他伤透了心,连爱人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他是痛苦的吗?他一定是痛苦的。但他后悔吗?他一定不后悔。因为一切都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心里非常清楚,正是他自己的选择,让他永失所爱。」
我整个人怔怔的,对导演说:「我好了。」
机组全部就位,萧燊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手撑着额头,脑海里回想了和阿棠所有的过往,不自觉就掉下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他是君王在上要威震四方、有臣民在下山呼万岁,他不该落泪,他不能落泪。所以又划去了眼角那一滴泪。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机器慢慢拉远,越拉越远越拉越远,花雨漫天,天地浩渺,终归虚无。
终于又一声:「CUT——」
我知道,这一条,应该能过了。
导演果然过来狠狠地夸了我一顿,我自我感觉对演技也有了一些新的突破,以前学校里读书的时候老师们教的很多道理,好像一通百通了。
二
我很真诚地感谢导演把戏给我讲得那么透,导演挥挥手,像一个来去如风的大哥哥:「哎不全是我,不全是我。这个新脚本是原作者想的,我是依她的思路给你讲戏。」
我环顾四周,原作者早就不见了。我问了助理,助理说,原作者和导演商量完,接了个电话就说有事先走了,看样子好像很忙。
我觉得有点遗憾。但是她忙我更忙。为了这个新搭的场景,那一天后面的拍摄要大大加速。我很快又被成页成页的台词给淹没了,那天拍到 2 点多才收工。
这部戏不长,从初春拍到初夏,如期杀了青。
我非常非常不舍得,现在市面上的好剧本,是越来越少了,似乎资本一下场,什么都能达成。能在我这个年纪遇到这样用心的剧本,遇到这样认真有热情的班底,实在是一种幸运。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吃完散伙饭,大家拍了一个晚上的合照。我找每一位演员和工作人员们一个一个自拍合照。拍了数不清多少张照。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翻,眼睛都快花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大波浪来了。
是她,赋予了这部戏最初的灵魂哪。
我没有和她一起的合照。
我没有她的微信。
我只和她说过一句话,还是在反驳她的建议。
要是能和她也拍一张合照,就好了。
想什么呢!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网上搜过她,她的确是很有才气的作者,但是产量并不高,每年就一部中短篇作品,也基本不出席签售会、座谈会。听说之前剧组找她做联席编剧她都拒绝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圈外人,我和她的人生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了,和她拍哪门子的合照?
我使劲摇了摇头,继续翻图,找出特别好看的图来仔细 P,等戏开播了发微博用;找出特别难看的图也仔细 P,做成表情包,和剧组的演员们斗图用。
回到北京之后,我从睥睨天下的盖世英雄,变回了一只东奔西走的社畜。
通稿非常多。
都不是一线通稿,但我任何机会都不肯放过。
像我这样配角角色一大堆、主演剧还没播的,说好听了是「还在上升期」,说难听了就是个「半透明」,不配挑挑拣拣。
隔三岔五当空中飞人,风里来雨里去,日子过得很快。
下半年我又进组拍了一部戏,一部网络大电影,搭档的女演员长得很甜美,和我咖位差不多。我们一起吃了上百顿饭,每一顿都是剧组的盒饭,回北京我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是剧组的散伙饭,吃完出来,被人拍到我和搭档手牵着手。
经纪人当晚就夺命连环 call:「照片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现在的年轻人,撩人和被撩是日常进行时。何况,我们俩一起吃了一百多顿饭。
经纪人又问:「是走心的吗?」
我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反问:「你觉得我们有那时间?」
走心太累,不如走肾。我连走肾的时间都没有,还能走心吗?
我不走心,经纪人走心了。
经纪人特意买了新浪娱乐的通稿,还空降我粉丝团「专门辟谣」,那话云山雾罩,就差直说「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我的确是有粉丝团的,里面十万三千人,其中有十万是买的,花了二十几万,那是我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支出了。
不过无论如何,在那三千个真粉丝眼里,我也算是有个绯闻女友了。女方对我们的操作没有任何意见,大概女方也想有个绯闻男友吧。毕竟,没有绯闻的明星不是明星。
转眼来到了盛夏。
第二年的盛夏,意大利,地中海边,又一次遇到了她。
那时候,我正在那里参加一个出国开餐厅的综艺。
二
当时,我的团队正在为我谈接下来某部 IP 改编网剧的合同,尘埃落定前,我有将近半个月的空当,出国拍个综艺,刚刚好。
经纪人费尽心思,为我争取到了某个出国开餐厅的综艺中一个实习生的席位,而且最后能不能留下来,还要和另外一个实习生选手竞争。竞争期为三天,第三天,正式员工投票决定谁去谁留。不过进组之前,经纪人就已经和导演组商量好,三天后,我会先行退出,而另外一个实习生早已内定留用。
不能留又怎么样?出国旅游这个事情吧,本身就够美滋滋了。
而且,意大利诶,地中海诶,我有多久没有旅游了!
我抱着白吃馅饼 公费旅游的心态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程,收拾行李的时候轻装简行,就配了三身衣服,连内裤都只带了三条。
到了地方,和另外一名实习生碰了头,和常驻嘉宾们打了招呼,简单安置了一下行李,我被分派开车去超市,采购晚餐的食材。
我英语不错,方向感也不错,很快就找到超市,将单子上的食材都买好,开车回了餐厅。
白衬衫、花裤衩、凉鞋、墨镜,曲曲折折的沿海公路上,我摇下车窗,一边迎着微咸的海风,一边在车里放了一首《起风了》,轻灵悦耳的歌声一时洒满异国的海岸线。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
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了下来。
细白的沙滩上,一个穿着长裙女人提鞋慢慢走在海边。我离她尚远,她在我这里只余一个缥缈的剪影,及一身飞扬的长裙。
天高地渺,海空一色,佳人遗世独立。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意境。
我忍不住把车子靠边定下,下车来翻出我的单反,嚓嚓嚓拍了起来。
在相机里把女人拉到最大,竟没有一张拍出了正脸,相片里只能看到那女人有一头深棕色卷发,皮肤很白,穿一件波希米亚露肩长裙,身材高挑纤细,手臂有极其优美流畅的弧线。
我有些失落于没有拍到正脸,举起相机正要再拍,举目四望,佳人已不在,只余涛声依旧。
「萍水相逢,这样也好。」我这样对自己说。
风更大了,我扬起双手,海风把我的白衬衫吹得饱满,我舒服地长叹一声,一路上的风尘疲惫一洗而空。
回到餐厅后,我立刻投入了如火如荼的工作之中。
天色渐暗,晚餐开始营业。大堂有点忙不过来,我第一次端了一碗薏米瘦肉雪梨汤去给二号桌,汤汁滚烫,我并不知道二号桌在哪儿,无头苍蝇一样在大厅转了好几圈,突然被人叫了一声「Here!」
我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灯火那个向我招手的女客人,一头深棕色卷发,皮肤很白,波希米亚露肩长裙,手臂有极其优美流畅的弧线。
她露出明媚的笑容,说:「是你啊。」
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对我说:「这大概是我点的汤。」
我将汤放下,笑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来度假。」
我刚要说话,后厨传来大厨的声音:「小旭,炸墨鱼在哪儿?」
我连忙回后厨,走之前问她:「你明天还来吗?」
她说:「不一定。」
后厨又传来一声:「小旭?」
后厨兵荒马乱救人如救火,我无暇他顾,连忙走了。
而后就是后厨一通忙碌,跟踩上风火轮似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扭头一看,已经是晓月悬空,「大波浪」的位置早已是空空如也。
不一定来,那也就是说,有可能再来?
三
第二天,忙碌依旧。
忙中难免出错,我不小心把手给烫了,手指起了两个血泡,同事们体谅我烫了手,为我调换了工作内容,要我去大堂收银台收钱。
还是沾了英语好的光,单子们都收得顺利,我甚至有了闲暇看风景。我终于体会到开餐厅的辛苦了,一整天腰酸背痛,工作也大都琐碎无趣,手上还一阵一阵地痛。
从大厅望出去,可以看见天色越来越沉,月亮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我只觉无趣,心想明天实习期结束,我可得好好在附近找个带泳池的酒店舒服几天,再回国专心进组拍戏。
正当我沉浸在满眼的无趣之中时,她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她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沙滩裙,荷叶袖,抹胸设计露出了她精致的锁骨,就那样静静坐在月光里。
月明星稀,皎皎清辉被轻轻抛下,大厅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中,仿佛还可以听到海浪声。
多美啊。我怎么会觉得无趣呢?
她来收银台结账,我对着点餐单核准了数字,掏出了二维码,即使在国外,中国人也大多爱扫码。
她却说要付现金。几张欧元递了过来,我展开一看,里面夹着两片创可贴。
我笑了,一边从机器里摸出找零的硬币,一边在餐单小票上,写了自己的微信号,递给了她。
她看了小票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发票塞进手包里,走了。
我百忙之中仍然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几个小时了,她始终没有来加我的微信。
我盯着手指上缠的她给的创可贴,心想:
她一定看到了那张小票上的微信号。
也许是她还没空加我?
手机里点几下,半分钟都不要的事情!
也许她还没空摸手机?
现在还有谁几个小时不摸手机!
烦。
女人真烦。
客人们陆陆续续都走了,轮到餐厅工作人员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吃完饭我回收银台点账,一边点账一边心想,带泳池的酒店也别着凉,这几天也舒服不了了,不如直接回国,好好进组,专心拍戏!
这在这时,那个让我不舒服的人回来了。
连微信都不肯加,还回来干什么?
我的心和她的头发一样,都乱得像鸡窝。
她头发在风中狂舞,气喘吁吁地说:「不好意思。我的手机可能落在这儿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没有手机!
我无法控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四
现在早就打烊很久了。
大家都回去休息,就连摄影师都收工了。
之前同事已经打扫过整个大厅,并没有发现有客人落下了手机。
我和大波浪在她位子附近找了很久还是无果,我掏出我的手机递给她,让她用我手机给她手机打个电话,她拨了号,铃声响起,是《起风了》。
循着声音找过去,我们才发现,手机原来掉进了阳台护栏的花坛里。
手机找到了,但是歌声太美,我们俩都不忍掐断: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 不做挣扎 不惧笑话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 且就随缘去吧」
现在外面刮了很大的风,而我的心里大约起了龙卷风。
我一会儿低眸,一会儿抬眸,最后对自己说: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我终于直视她的眼睛,对她说:「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有拒绝。
后来她和我说:「那天晚上,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你,但拒绝你太难了,我怎么能拒绝年轻时的柏原崇呢?」
我笑得满床打滚,并且把她一把拽到床上和我一起打滚。这都是后话了。
她的住处离得不远,不用开车,步行就能到。
夜很深了,只有我们两个人跟着 google map,走在寂静的小路上。
白天的海天胜景虽已不见,但仍可以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晚风吹起她鬓间的长发,一下一下扫在我的手臂上。除了我的心,我的手臂也是痒痒的了。
为了克制这种难言的痒,我决定打破沉默。
她说过她是来度假的,我问:「有几天假期?」
她说:「不确定。」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说:「刚刚辞职。现在算职业调整期吧,出国逛逛,暂时不想找下一份工作。」
我有点高兴,问她:「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报出了一个以高薪和忙碌著称的职业。
我问:「那你回国后还会做继续这份工作吗?」
她说:「会吧。毕竟我也不会干别的。」
我说:「你写的故事很动人,不考虑转行做职业作者吗?或者编剧?」
长发掩盖了她的表情,她说:「业内的情形,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我说:「这样啊。」然后就没有说话了。
是啊,网文圈能者如过江之鲫,但是真正出头的,又能有多少人?即使千辛万苦做到编剧,又有多少人能成功?
路灯昏暗,我低下头看路。石子路上的石子铺列得弯弯扭扭、犬牙交错,延展出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坎坎坷坷的路。路灯在地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我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所以即使距离这么近,我们俩的影子也没有半点重合。
她的长发和长裙被风吹向右边,摇曳生姿;而我站在她左边,形单影只。
她心中的风同样不会吹向我吧。
是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轮廓,不同的圈子,不同的轨迹。没有交点才是正常的,有交点是运气好,但是人生这么长,还能完全寄希望于运气?
我们的确不是一路人啊,规规矩矩走各自的路,难道不好吗?
然而她在我心里的精明强干陌路人形象才建立了几秒钟,就被另一种铃声给打破了。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
她还有一些嚣张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叛逆
她还有一些疯狂……」
五
她连忙翻出自己的手机。
我偷偷瞄了一眼,还没看清来电显示,她就把来电的这个电话拉入了黑名单。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敢联想这是否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
但我知道了她大概双卡双待,并且给不同的卡设置了不同的铃声。
我还知道了她大概酷爱某一部我们童年时代家喻户晓的琼瑶剧里唯一的那部沙雕剧。
而那部沙雕剧的女主角,正是我们这个综艺前几季的老板,姓赵。
我问:「你喜欢赵老板吗?」
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有些期待地说:「是啊,从小就很喜欢。这几天我还特意来蹲她,万一碰到她来当一期飞行嘉宾,那我还能见到她呢!你们节目组会请她来客串一两场吗?」
我说:「有可能。」
这是节目组的事情,我完全没有话语权,而且据我所知,赵老板最近刚拍完一部电影,在休息。就算节目组邀约,她也不一定来。
但「有可能」这三个字就这么从我嘴里顺出来了。
也许是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把我变成了匹诺曹。
她说:「我到了。晚安。」
这时候,我们站在一座靠海的白色建筑门前,房子从外表看白墙蓝窗,即使是这样的深夜,仔细看看,仍然能看出浓浓的西西里风情。
我说:「晚安。」
我走出好一段儿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冷色系的路灯下,她站在白房前、蓝门和蓝窗子中间,窗台上种着些什么花,然而夜色迷蒙,我看不出来。
回去的一路,我照着 google map 往回走。
当然,手机界面并不是一直停留在那一串已经固定的绿线上。正如同脑子里的界面。
我从 Google Map 界面切去已拨电话界面和微信界面。
我拿她留在我手机里的手机号在微信里一搜,还真搜出一个人来。
我没立刻去加她,而是反反复复地看她的微信。
微信名叫「萧蓝」,头像是穿着一身黑白西装的女人,背景是窗明几净的摩天大楼。
黑白套装,职场女性,风险偏好低……
算了算了,加了人家有什么用?
回到餐厅楼下的宿舍里,同屋的另一位实习生还没有睡。
他好像一直在等我。
摄影机也被他掐了。
他对我说:「过几天,国内 xxx 音乐综艺开始录制,节目组邀请了我,我很感兴趣。我想提前回国了,你愿意留下来吗?我们赶紧拉个群和那几个正式员工通个气儿,让他们明天选你行吗?」
他有这个想法,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音乐天赋很高,我听过他平时哼歌,非常动人,xxx 音乐综艺大名鼎鼎,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晋身之阶。但我后面也已经在谈另一部网剧的安排,虽然那部网剧和我之前演的类型颇为类似,但我实在不习惯拒绝机会。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轧档期,一时着急,甚至所以和同屋实习生说:「我啥也没准备,连衣服都没多带,内裤都只带了三条。」
同屋立刻去翻自己的行李箱,我正要制止,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有新朋友邀请提示。
微信名还是「萧蓝」,但换了一个头像。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的房子白天的样子。白房子、蓝窗,窗台上种着大捧大捧的红玫瑰,正开得如火如荼。
白色、蓝色、红色,三种颜色撞在一起,有一种很奇异的浪漫。
她的归期虽然未定,但大概率不会是明天。
她的个性签名是:「把自己交给繁忙,得到的是踏实,却不是真实。」
我突然反思,过去这几年,忙忙碌碌兜兜转转,我得到踏实了吗?我得到真实了吗?
等我再抬起头,同屋人已经翻出了一打崭新的没拆封的内裤,递给了我。
并且指着他满满一箱子的男士用品说:「给些全留给你。」
我草草扫了一眼,洗发水、洗发露、香水、化妆品……连安全套都有。
周全,太周全了。
我对同屋说:「别拉群了,有点尬,一个个私戳吧。」
在向一打新内裤屈服后,我飞快摁开「微信」-「通信录」-「新的朋友」-「萧蓝」,点了「确认通过」。
然后,我立刻出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电话给经纪人,态度坚决地死缠烂打了半小时,终于说服经纪人帮我推掉后面的网剧戏约。
六
第三天,又是一整天的忙碌后,综艺里大家像模像样地投了个票,我如愿留在了意大利,地中海边。
从那天起,我和萧蓝开始在微信里聊天。就好像黑暗中的鸿蒙初启,她说要有光,我们就有了光,在无限的明亮之中聊到睡去,或聊到破晓。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
她说:「太累。」
我说:「去那里的话,感觉一天不去它十个八个景点,不走上二三四五万的步数,不发个九宫二十七张的照片,就白去了。」
她说:「对,非得那样才踏实。」
我在一块冷冰冰的手机屏幕面前微笑,甚至能够感觉她在另一块手机屏幕面前微笑。
「把自己交给繁忙,得到的是踏实,却不是真实。」
这是一位知名大学的校长的名言。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这一阵子的我们,大概都是真实的。
白天的她并不常常秒回,可能是成天在地中海边上真实地游来荡去。
每隔一两天,萧蓝都会来我们餐厅吃饭。
有时候还是那条波希米亚长裙,有时候是那条白色荷叶袖裙子,也有时候就只是非常简单的穿搭:亚麻色宽松的麻质上衣,配一条纯白宽松的阔腿长裤,踩一双白色人字拖,或者就是一身纯白修身的运动装,搭上运动鞋。
无论是家常也好,精挑也好。每次她的搭配,都能在我眼里美出新的高度。
后来的某一天,我一边划拉着手机里那段时间着海边的照片,一边对她说:「在意大利的时候,明明每次都是我给你上菜,但我偏偏跟吃春药了似的——你怎么就能那么美?」
她笑得直不起腰,攀着我的肩头和我一起看照片,在我耳边说:「你别看我穿得随意,其实每一身都是精心搭配过的。我每次去你们餐厅,就跟要去祭天似的沐浴焚香。」
我笑起来,对她说:「我更夸张,你每次来餐厅,我都下意识怕我内裤不好看,到时候脱了尴尬。」
她亲了我一口,说:「我也是。连里面穿的内衣内裤都是挑过的,上下要配套,好看又好脱。」
我一听这话,一下扔掉手机,一个鹞子翻身把她压在床上,说:「好啊,我来检查一下,今天的裤好不好看、好不好脱!」
……
不过我们的第一次「检查活动」,并没有发生在意大利。
在意大利,我们一直保持着柏拉图式的关系,最厉害的一次,也就只到了二垒。
餐厅结业倒数第三天,我特意给她发微信,请她今晚一定要来。
我大概动用了我所有的智慧和关系,偷偷斥巨资,在那段时间将我们童年时代家喻户晓的、琼瑶剧里唯一的那部沙雕剧推上了热搜,而后又几次在餐厅收工后大家一起吃饭时表达自己对那部戏的喜爱,并且得到了综艺里另外一个女嘉宾的捧场,我们两人一唱一和,把气氛吵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节目组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还是我一系列有意地推波助澜起了效果,前几季的赵老板真的来到了我们餐厅,当了一期飞行嘉宾。
赵老板的戏我看了那么多年,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本人。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留下了幽默和风度。
晚上,我特意给萧蓝安排了一个离后厨很近的位置,让她可以更好地看看偶像。后厨的气氛随着赵老板的到来而十分欢乐,但我每次出去上菜,都能看到萧蓝更加欢乐的笑脸。
节目组很有心。还在饭后安排了一个海滩聚会,客人们也可以凭自愿参加,萧蓝不出意料地参加了。
大家点起烛灯,围坐在沙滩上聊天,讲起童年回忆里的那部戏,很小很小的细节都能引得大家放声大笑。
节目组还安排了许多才艺表演。几个年轻有才艺的嘉宾都表演了,有的唱歌,有的跳舞。
后来轮到了我。
我带着刚从国内寄过来的小提琴,故意站得离他们远了一些,给他们一个大海边的侧影。海风缱绻悠凉,吹起我白色的衬衫。
就像不久前,她在海边给我留下的侧影一样:天高地渺,海空一色,佳人遗世独立,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意境。
漫天星子映照下的大海令人寂寞,我选了一首《梁祝》,萧蓝能写出《一梦》那样缠绵悱恻的文字,那么我相信她一定懂。
事后,三个人对我这一曲《梁祝》做出了反馈。
摄影师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这段一播,你热搜稳了。」
赵老板若有所思笑看着我说:「今晚海岸边坐着的人里,一定有一个特别的人。」
至于那个特别的人,则在那一天的深夜里,万籁俱寂时分,约我在海边相见。
漫天星子映照下,她主动吻了我。
七
那是个以大海、星空、小提琴开始的夜晚。
我们俩像连体婴儿一样依偎着去了她的房子里。
尽管这次还是在乌漆嘛黑的夜里,但我已经知道,她的房子有白墙、蓝窗,窗台上种着大捧大捧的红玫瑰,正开得如火如荼。
浪漫的花,浪漫的曲,浪漫的屋子,浪漫的人,浪漫的异国情缘。
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如果我洗完澡出来,没有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门前说话的话。
那个男人生了一双十分冷峻的眉,满面的风尘仆仆中,仍可看出目光的精明和锐利。
萧蓝并不让他进门来,但也并没有赶走他,我躲在房间里,像一个见不得人的姘头一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男人说:「一个项目的失败不代表什么。」
萧蓝说:「我知道。」
男人说:「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也许我的确忙于工作忽略了你,可是你也知道,在我们这一行,这是常态。」
萧蓝说:「我知道。我只是……我很乱,我想静一静。」
男人摇一摇手机:「『静一静』,至于把我拉入微信和电话黑名单?」
原来,那天萧蓝拉黑的,是他的电话。萧蓝说:「我承认这很任性很不负责任,我只是想暂时逃离,不受国内的打扰,重新审视一下我的恋爱和工作……」
……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听不清,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什么,而后,萧蓝低声哭了出来。
男人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又是一阵低语后,我终于又听清了一句话:「你会回来的,是吗?」
萧蓝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抱了抱萧蓝,转身离开了。
我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前弓着身体,手肘靠在双膝上。
她关上门,也回来了,坐到自己的床上去。
卧室四周的落地灯散着昏黄柔和的灯,卧室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们本该在这样暧昧的环境之中享受美好的夜晚,然而,现在却只剩下沉默。
我想了想,问:「他和你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萧蓝点点头。
是啊,如果是已经分手,对方怎么会远渡重洋、风尘仆仆,只为来和她说这样一番话呢?她注定要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回到自己的圈子里,回到那个「他」的身边。
萧蓝说:「我今天突然没有心情了,要不……要不我们改天?」
我抬起头,对她说:「不用改天了。」
萧蓝说:「为什么?」
我说:「大概是我要的太多了吧。我以为只是走肾,没想到一不留神,走了心。我们现在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离各自的生活圈都是万里之隔,但如果我们注定一上回国的飞机就分道扬镳,回到各自的圈子里去,那么今晚,也许会对以后的我造成困扰。」
萧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我好气馁。
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一个男明星,有一天居然会像毫无感情经历的良家妇女一样在上床之前同上床对象讨要「名分」,讨要不到就成了一名愁肠百结的怨妇。
本怨妇站起来,去浴室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和那个负心女人道了别,临出门前,我听到她轻和的声音:「你现在还单身,是吗?」
我回答:「是。」
她问:「可是,网上说……」
我对她说的是:「我对你,永远不会说假话。」
我垂头丧气,走出那座白墙蓝窗红玫瑰的浪漫满屋。却不肯甘心,跑到窗台下,伸长了手臂跳起来,想要勾到哪怕一朵玫瑰。然而夜色幽深,我没有够到玫瑰,却被玫瑰花刺扎伤了手。
一个以大海、星空、小提琴开始的夜晚,终于结束于手上崭新的伤口。
这一次,大概不会有人再递给我创可贴了。
八
回国后,生活并没有很快重回正轨。
因为之前为了拍这个餐厅综艺,我一个新人竟然敢毁了大平台某个网剧的戏约,我被平台方排挤了一段时间。
再次接到戏约,是在两个月后了。
那时候,餐厅综艺刚刚播出,我在综艺里的任劳任怨,以及最后那一晚的《梁祝》吸了一波粉,所以总算有了挽回一局的机会。
经纪人看了那一期综艺,打电话给我说:「小旭,这个综艺留对了。」
留对了吗?可是我为什么对很多东西都失去兴趣了。
就跟失恋了一样!
摔!
这个新戏怎么还不开机!
于是我提前进组,在横店多练了半个月的打戏。汗水淋漓的时候,我能暂时忘掉某人,这已经可堪是工作的福报了。
剧组人员都说我敬业,经纪人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后续剧播的时候发什么通稿,我却心虚得很。
戏终于开机了。
虽然是照样的言情戏码,却是个甜宠剧。这个剧本却再没给我《一梦三千里》那样的触动了。可是那能怎么办呢?市场上的本子,都是这样的,几个烂柿子里不挑一个,别人就抢走,长此以往就真的饿死了。
这次的对手女演员,正好是上一次炒绯闻的女搭档。
镜头前,我对着这张甜美精致地无可指摘的脸,说着浓密热泪的情话,然后与之热烈相吻;镜头后,我和她一起吃盒饭、打游戏,同样的剧情我却再也回应不动她的撩骚了。
女搭档扳过我的脸,笑嘻嘻看着我说:「让我来看看,是谁偷走了你的心?」
这本是剧本里的一句台词,她这么肉肉麻麻地说出来,倒叫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谁曾想,这句话被摄影机录了下来。
不知道是我团队,还是女方团队,还是剧组方或是平台方,总之这段物料被大肆宣传,甚至挤上了热搜。
这个时候,我已经因为那个餐厅综艺稍显头角,女方也在因为在某个平台推荐物美价廉的护肤品而吸了一波粉。
反正我们俩的真粉丝加起来肯定是不止 3000*2,说不定能超过十万。
我莫名觉得有点尴尬,经纪人安慰我:毕竟,没有绯闻的明星不是明星。
某一天,收工早,我照例拒绝了剧组人员撸串的邀约,一个人回到酒店,正敷着面膜背剧本,微信突然弹出来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的主人,是过去几个月里我变动最最频繁的好友了。
我曾经将她置顶,将她删除,将她拉黑,将她打入一个特定的分组,又将她移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千个字的小作文,却迟迟不敢发送,字一个一个打出来,一个一个删掉。
直到最近剧组拍戏日程紧了起来,我才渐渐让她在普通好友里安静地沉睡下来。
所以这一晚,红白蓝头像上突如其来的小红「1」字,惊得我差点没把脸上的面膜撕下来吃了。
我点开她的消息:「你现在还单身吗?」
大概是看到了热搜上的绯闻吧,我秒回:「单身。」
过了十一分钟,她才回我消息。别问我怎么知道是十一分钟,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是盯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一分一分数的。
她的消息是:「幸好。我差点以为来不及了。」
我真的很庆幸,那十一分钟里我已经把面膜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了,不然当晚,我可能真的会因为误吞面膜而被送进医院抢救。
我们又恢复了日常的聊天。白天拍戏晚上聊,这一次的聊天涉及自己的情况,比如各自的出生年月、家乡、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以及目前的工作,工作所在的城市。
她工作很忙,回我消息的间隔,比在意大利还长。
我问她:「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她说:「一般般。」
我说:「那你还做?」
她说:「放弃的成本太高了。」
我不想对她的决定做任何评价,于是转换话题,从我的童年趣事到目前工作环境,我给她拍酒店,拍剧组,拍我最近看的书,就是不拍我自己。
因为我想等假期去看她,让她看到真实的我。
盼星星盼月亮,假期终于盼到了。虽然只有一个周末,但足够了。
我买了高铁票回北京看她。
上了高铁,我心痒难耐,给她拍了一个高铁票:「金华→北京」。
几秒后,她也给我发了张图片,也是一张高铁票:「北京→金华」。
金华站是离横店最近的高铁站。
看到这两张高铁票,我们几乎同一时间发给对方一模一样的消息:「幸好我没坐飞机!」
九
我们俩相约在青岛下了高铁。在站台的狂风中,隔着几道长长的铁轨和厚厚的口罩,我们互相认出了彼此。
十月底,序属深秋。北京已经是北风砸窗,横店也冷得吹气成雾,青岛却因濒临海洋,依旧温暖。
阳光融融地洒在海上,海鸥起起落落,点碎了粼粼金色的波光,虽然海水颜色和意大利没有办法比,但阳光加持下还是颇具欺骗性。若非对岸高楼环矗,我们几乎要以为,仍然身处地中海畔。
我们先喂了半个下午的鸽子,再买了块野餐布铺在沙滩上,晒了半个下午的太阳。我也想过玩水、走进海里嬉戏,或者去打个沙滩排球。
但是……你能想象两个抱着羽绒服的傻子一起完成这些操作吗?
后来也想过,其实我们可以先找个宾馆把衣服放了再出来,但是……我只能说,当时我们俩的智商都暂时离家出走了吧。
夕阳西下后,我们一起去大排档吃海鲜,鲍鱼、炒蛤蜊、海菜凉粉、海参、芝士海蛎子、梭蟹、香螺……吃完出大排档的时候,我们的胃也已经胀得快要离家出走了。
暮色四合,没有了太阳的普照,这个城市被一种淡淡的雾霾所笼罩。我们各自抱着羽绒服,走在青岛的夜风里。
我说:「环境真的太重要了。」
萧蓝说:「但我们正在呼吸同一片霾。」
我立马摘掉口罩,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这霾,竟是如此的清香,前所未有的美妙。」
萧蓝笑着打我的手,把羽绒服夹在左胳膊下,帮我戴上了口罩,嘴里埋怨我:「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后来,我们的恋爱曝光了,很多粉丝扒我们的恋爱发展史,能扒到的最早的照片,也就是在青岛的深夜里,她给我戴口罩的照片。
这充分说明萧蓝的先见之明,也证明了粉丝无孔不入的信息搜集能力。毕竟,他们所扒到的开始,就是我们真正的开始。
因为她在给我戴完口罩之后,右手臂顺势就挽上了我的臂弯。
我右胳膊夹着羽绒服,左手握住她挽着我的手,说:「大家看我们,肯定是因为我们夹着羽绒服。」
萧蓝说:「大家看我们,很可能只是因为我们俊男美女身材好,雾霾和口罩都掩盖不住我们的颜值。」
我们走啊走,间或聊几句同上面一般毫无营养的闲话,走到某个地方,胃不离家出走了,但脚要罢工了,就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查周围的酒店。
一边查酒店,一边笑。有一种感情在雾霾的夜里油然而生,这种感觉大概叫作幸福吧。
这一晚,没有大海、没有星空、没有小提琴,有雾霾、羽绒服、口罩、浓浓的海鲜味,和一种叫作幸福的感情。
这种感情在床上达到了巅峰。
后来,她用八个字总结了那一夜的感觉:冰雪消融、春江横溢。
不愧是能写小说的人。
从此,我们的人生好像从此有了新的纪年。我们用「那天之前」和「那天之后」来计算我们的时间。
那天之前,我最烦剧组放假。那天之后,我对假期真是望眼欲穿。
后面的两个月里,剧组放了五次假,两次我去北京找她,三次她来横店找我。
我从来没有谈过这种恋爱。我实在是太想念她了,甚至会想到晚上哭出声。那我就只好工作了,在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好好工作。
于是我拼命练体型,拼命练台词,拼命练眼神,最后竟然能做到在讲非常奇奇怪怪的台词时,眼睛里仍然饱含着能将人溺毙的柔情。
最后一句评价,是女搭档对我说的。
她还说:「哥,我真的要在你眼睛里淹死了。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了,但我摇摇头:「我这一瓢弱水,已经有人饮了。」
我的潜台词也很明显了,女搭档有点尴尬说:「你怎么突然这么文艺了?」
我摸摸鼻子说:「大概有一个文艺的女朋友,我也受到了艺术的熏陶吧。」
或者,我其实本来就很文艺?
十
戏拍完后,年关将近。
我们在高铁站吻别。
我们愈发发现了高铁站的好处。人在地上,无论方向如何错,最终都能在某个中转站相遇。
而且,高铁站没有记者,方便我们吻别。
在家里过完年,正好之前房子的租约到期,我就租了个大点的房子。因为我女朋友要搬来一起住。
新房的客厅还不错,但卧室里除了床、柜子和桌子,什么都没有。
初春的北京,我们戴着口罩在宜家买东西,室内了也不摘下来,只在吃宜家特制蜜饯的时候才谨慎地把口罩掀起一边,就像两个啥东西也不买、就跑来宜家白吃白喝的贼。
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年后的初春,全国各地都是戴着口罩的人。
我翻出去年夏天带去意大利的相机,找出其中我最满意的几张照片。照片里是白天的海洋和天空,还有一个穿波希米亚长裙的女人。
我正向她炫耀,她默了默,翻出自己的手机,手机里的屏保是夏夜的海洋和星空,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拉小提琴的男人。
我们把两张照片放到清晰度可以接受的最大范围,把我们两个人都调到差不多大小,印在粗麻木的橡胶布上,绷上画框,挂在我们的大床的正上方。
照片里,两个人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人都凑巧地出现在海天相交的那条海平线上。完美的构图。
某一天,萧蓝对我说:「这两张照片虽然这么相似,这么美丽,但就是两个不同的景色,就像两条线,偶然相交的线。」
我说:「这还不简单,春天已经到了,我们出去旅旅游,拍合照。挂在这两幅照片中间。」
一拍即合。
正当萧蓝努力申请她的年假、我沉迷各种旅游攻略的时候,一件大事不期而至——我们共同的作品《一梦三千里》,开播了。
这本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这部戏,我红了。
五十五集的电视剧,播到二十几集,我已经不能只靠黑口罩正常出门了。
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在那之前,我也不能只靠口罩出门。口罩这个东西,感觉没什么用呢,我们之前在青岛的照片、在宜家的照片,还有许许多多一起出门的照片都被扒了出来。
可是,我之前在公众心目中,一直是有女朋友的啊。
一起拍网剧的女搭档,一头齐肩的短发,身材小巧,清纯甜美。
而照片里的萧蓝,一头棕色大波浪长发,身材高挑,妩媚暗生,几乎浑身上下都是女搭档的反义词。
于是网上就都是不大友善的评价了。
「我还以为陈旭比较特别,没想到他也喜欢网红。」
「所以是个男的都喜欢胸大腿长的吗?」
「这女的没有 xxx 好看。」
「哪儿来的妖精?」
「陈旭渣男。」
「渣男!」
「渣男!」
一开始,我的女朋友还能看着那些评论一边笑得抽筋,一边和我凑在床上笑骂我「渣男」,还有心情对我们的照片品头论足。
「这照片怎么把我腰照得这么粗?这不行的,哪家娱乐公司首发的?我要去投诉。」
「这照片里,你怎么还驼背啊?太失真了,这样会影响你商业价值的,不如我们一起去联名投诉。」
直到有一天,正是九点钟的上班时间,我在某个拍摄片场化妆,女朋友刚给我发完「到公司了」的微信,化妆师小姐姐笑对我说:「你女朋友蛮漂亮的。」
我这才打开手机,微博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拍到了她的正脸。
那天,我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七八个电话,等到下午六七点钟,我拍摄都结束了,她才回复:「抱歉,刚刚微信炸了。」
十一
能不炸吗?
之后的几天里,她不仅不能上班,而且几乎要花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回消息。她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全部都对她进行了「轰炸式」的关心。
她窝在家里的第十天,这种关心开始转移到她的父母那里。
她的父母被堵在家里,几天不能出门,一出门就有人骂他们女儿当小三,卖骚卖浪勾引男明星劈腿。
为此,她爸爸不得不在某个狗仔都没起床的清晨溜出家门,戴着口罩去超市抢购了两袋大米,然后到白天在外面定了个宾馆补觉,等到第二个狗仔都困了的深夜,扛着大米溜回家门。然后她妈妈长舒一口气,打电话来给她说:「这下我们至少一个月不会饿死了。」
她把她爸妈的经历当成惊险故事说给我听,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我打电话给经纪人:「我要公开。」
经纪人脱口而出:「你疯了。你公开,就等于承认之前和 xxx 都是炒作。我们一起熬了这么久,现在你刚刚有了点气色,要推倒重来吗?」
然后经纪人立刻换掉了我微博的密码,阻止了我发微博的冲动。
我在卧室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喋喋不休着我对经纪人的控诉。我的女朋友则坐在我们的床上,一言不发,只呆呆看着床头挂的两幅照片。
我的控诉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我摇晃她的肩膀,说:「萧蓝,说话!你说话!」
萧蓝脸上泪痕犹在,却对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看,这两张照片虽然这么相似,这么美丽,但就是两处不同的景色,一个黑夜,一个白天,就像两条线,偶然相交的线。可是人生不可能全部都是偶然的。一切走要重回正轨。」
我说:「我愿意把轨给拆了。」
萧蓝泪流满面地说:「可我不愿意。」
我愣了。
萧蓝说:「你知道的,我现在不能见人。」
我说:「这件事早晚会过去的。」
萧蓝哭了:「可我以后怎么工作呢?」
我脱口而出:「你可以去做编剧啊。」
「去做编剧的风险,比和你谈恋爱的风险还要高。」
我终于抑制不住一直以来的心里话:「风险高又怎样?我五岁被爸妈带到北京旅游,偶然撞到人家电影厂拍戏,我觉得有意思,在那儿看了一整天,爸爸妈妈拉我走,我撒泼打滚不肯走,把人家制片方都看乐了,最后人家问我,要不要试一试,我就去试了,那就是我的第一部戏。我们家没有条件没有人脉,我从十六岁开始就自己一次一次去找导演、找制片方推荐我自己,那又怎样?我虽然有犹豫有挣扎,但我喜欢的东西,风险再大,我也要去争取,就像你,我就是着了魔一样的喜欢你啊。」
她哭着说:「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难道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到现在,就因为这件事情要功亏一篑吗?你知道,我小时候读书多努力吗?全封闭的学校,两周回一次家,头发剪得比齐耳还短。难道我过往二十多年所有的付出,得到的回报就是为了做一个勾引男明星被全网攻击甚至牵连父母的小三?一个很可能几年接不到项目、穷困潦倒入不敷出的写手?一个在剧组里给你洗衣服做饭不见天日的保姆?」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意大利的满天星斗都在我头顶上疯狂转动,星子转得越疯狂,我的脑子就越不清楚。
这间房子突然惊得针落可闻,我和她对视得泪流满面。
我突然扭过头,翻出遥控器来打开电视,翻出《一梦三千里》,我们之前一起看到第几集来着?三十四?还是四十三?
无所谓。
我随便摁开了某一集,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剧。
萧蓝也和我坐到一起,开始看剧。
一集又一集,一集又一集,直到女主角已经被剧烈的爱恨伤得奄奄一息,却为了家国天下强撑病体去找男主角,美丽憔悴的妆化里,女主角泪眼迷蒙地对男主角,说:「你的梦里不只有青梅竹马、破镜重圆,还有山河一统、九州同风。早在七年前,你不就已经做过决断了吗?」
本集结束。
爱情与事业的矛盾不仅发生在故事中,也发生在现实,亘古不变。
最新的更新就在这亘古不变的矛盾中戛然而止。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长叹:这难道就是天意?
萧蓝在我身边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我不再阻拦她。
很快,她就收完了行李,离开了我们的小家。
整个屋子突然空了下来,只剩床头那两张照片,同样的一片海洋、同样的一片天空,却是白天黑夜,各自寂寥。
十二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见过面了。
萧蓝搬离我家的当天,我的工作室就发了长微博辟谣,说那些照片里的人都不是我,我和她并不认识。同时,经纪人几乎耗光了我们整个工作室的钱买水军,总算把那些继续扛照片实锤的网友给淹没了。
互联网的记忆很短暂,在当事人主动发声和水军到位后,一切似乎终于烟消云散了。
分手后,我们没有删掉彼此的微信,只是再也不聊天了而已。
但我们仍然会不约而同地给我们共同好友的朋友圈点赞。我们的共同好友只有一个,就是《一梦三千里》的导演。
我和导演再见面,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十月底。《不觉岁月长》的片场,我去客串几场戏。客串完了却不想走,硬是仗着过年前通稿少,在剧组一天一天地赖了下去。
班底仍然是原来的班底,但已经是全新的演员,全新的故事。
全剧组最精心呵护的植物,不再是唯美的海棠花树,而是满院子的多肉植物。
我看着镜头里,鬼屋里,阴风呼号,女主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男主角抱着怀中双眼紧闭的女主角,急得眼角湿润,大喊:「多肉!上官多肉!玉树!玉树!」
而这一次,女主角不是像「阿棠」一样永远沉睡,而是整个人颤抖起来,被血色的罗裙包裹着,仿佛变异的丧尸。男主角发现中计,狠狠将女主角摔在地上,女主角则笑得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而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呸」了一口,将嘴里的胭脂水吐掉。
我和监视器后的导演一起笑起来,导演对我说:「能写出这种情节,你说,萧蓝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导演是少数几个见过《一梦》和《不觉》原作者的人,当然,我不相信他会错过半年前我和萧蓝流出来的那些照片。
但我能说什么呢?我说:「她有没有意思,我已经不知道了。」
导演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大雪纷飞,年关将近。
照理,剧组也要宕机一阵子。
可是这一年,注定不是按常理出牌。
那时候,千里之外的海鲜市场爆发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疾病,几十天之内席卷了全国。
当德高望重的院士在电视上确认该病「人传人」的属性之后,被困在横店的我欲哭无泪,立刻发动所有关系给父母火速定了满满一箱口罩、五十瓶免洗洗手液。
当在网络上看到武汉严峻的情形后,我点开我的银行账户,将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家底盘算了一遍,刨掉养活我自己和工作室的钱,以及一些必要的日常往来开支,将剩下的钱全部投入了口罩抢购及捐赠事业之中。
千金散尽后,我也曾后悔自己的一时意气:国难当头,生死一线,这些薄薄的口罩,连镜头都阻挡不了,在强大的病毒面前不是更加渺小吗?
可是当几十年难遇的灾难来临的时候,渺小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这些渺小的事罢了。
哪怕只做那么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啊。
不过,我还是存有私心的。
我将我买的口罩留下了两箱没有捐出去,一箱留给我自己, 剩下一箱……
我点开微信, 翻出萧蓝的头像,打了很长的一段文字, 最后还是一句一句删了。
我戴上口罩,出房门, 敲开了隔壁导演的房门,我说:「或许,您知道萧蓝现在的地址吗?我想给她寄点口罩。」
导演也戴着口罩,听了我这句话却眼睛却眯了眯, 我猜测他的表情, 大概是笑了的。
导演隔着口罩的声音带着多日不曾听到的笑意:「口罩别寄了,直接给她吧。她就住在楼下, 0724 号房。《不觉》的联席编剧, 她答应了。」
那一瞬, 我觉得意大利的漫天星斗都一股脑儿地冲进了我的脑子里,星星们在我脑子里像烟花一样不停地炸开, 又不停地升起,不停地炸开。
她终究是作出了她的决定。
她为她的爱情,换了一个新的事业。
半个小时后, 当我收拾完半个月没有收拾的鸡窝头, 浑身上下更换一新了之后,我终于抱着一箱口罩下了楼, 转了几个弯, 敲响了 0724 号的房门。
开门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即便是隔着口罩, 我也看出, 她化了淡淡的妆。
我说:「编剧老师您好, 我有个剧本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哦,顺便送您一箱口罩。」
我们在还在门口,就摘了口罩激吻了起来。
我们终于不再考虑绯闻、劈腿、过去的沉没成本和未来的迷茫风险,也不必再担心看夜光剧本被抓包。
此时, 举国上下没有任何人愿意占用稀有的「公共资源」来理会我们俩那屁大点儿的曲折, 虽然这点曲折于我们来说, 已经几可称得上是属于「末日的疯狂」。
番外
第二年的夏天, 末日灾难的余波终于从全世界的焦点中褪色殆尽。
彼时,我和萧蓝的关系也已经稳定且公开。
疫情后的第一次出国旅游, 我们又一次来到了意大利。
西西里风情仍在, 海天涛声依旧。
这一次, 我不再有洗不完的盘子、做不完的菜,她也不再有理不清的思路、看不透的未来,我们光明正大地在海岸边牵手、接吻、做爱。
半个月后我们回国,床头的照片从两张变成三张。
左边挂的照片里是她和她的波希米亚长裙,右边挂的照片里是我和我的白衬衫小提琴, 中间的那一幅照片是新的。
那是我们俩的大头照,头挨着头,脸贴着脸,两个人对着镜头露出了加起来超过三十颗的牙齿, 笑得比西西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照片的背景是因大光圈景深原因而几乎融而为一的海洋和天空,二者的相交之处,已经模糊到不可明辨。
海天终一色。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