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妈妈的生活很广阔,他们,不过是最微末的点缀罢了
2023-10-26 来源:飞速影视
【承接上篇】
厨房端上来一道清蒸鲈鱼。
乡下的酒席,这属实是大菜。
金宝又要依样画葫芦,被小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你再吐口水试试。」
金宝一个翻滚爬下凳子,躺在地上开始打滚。
胜男盯着看了半天,蹭来蹭去想从夏婶怀里下去。
看样子是想学打滚。
夏婶子把鱼腹塞进她嘴里:「吃饭,不学那个,脏!」
桌上又热闹起来。
一时羡慕妈妈得了我这么聪明的女儿。
一时又说田家小气。
清蒸鱼是大菜,如今各家各户都用鳜鱼,只有老太婆和爸爸用的鲈鱼,上不得台面。
还有红烧肉也是,就那么几块,够谁吃?
乡下就是这样,吃大席的菜如果没准备好,指不定要被念叨多久。
聊完菜色,一时又说起王寡妇的肚子。
还没讨论出个结果,爸爸脸色漆黑,匆匆回来了。
众人纷纷问他怎么回事。
他一言不发。
老太婆随后也到了。
面对众人的关心,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寡妇那个黑心肝的,她骗了我们呀。医生说她好事没来,是因为年纪到了,快绝经了,所以有一阵没一阵的!」
「根本不是怀孕!」
没多久,王寡妇也回了。
她叉着腰骂:
「什么叫我骗了你们,你田建家是不是钻了我的被窝?是不是睡了我?」
「我好事没来又天天吐,我自然以为怀了你的种!」
爸爸从厨房冲出来:「离婚,我们现在就去离婚!」
王寡妇冷嗤:「怎么,睡完就不想负责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告诉你,田建家,我可不是树上的软柿子,不是你想捏就捏的。」
真是精彩的婚礼。
不仅吃了席,还吃了许多八卦。
村民们纷纷表示:这礼金,花得值!
田家人成了全村的笑柄。
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田家的故事都会成为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吃饱喝足,我跟妈妈沿着乡间小路回家。
夏婶子抱着胜男追了上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零整整的票子:「这里是五百块,甜甜读高中要不少钱吧,虞大姐你拿着吧。」
「我知道我发病的时候,是你经常搭把手帮我看着两个孩子的。」
因为夏婶子精神有时不太正常,所以村里很多人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要跟她两个女儿玩。
但我妈总跟我说:「你夏婶子比谁都难受,你千万别当着孩子的面说她妈妈坏话,知道吗?」
妈妈连连拒绝:「你男人赚的也是辛苦钱,我自己还有办法,如果真缺,我再找你拿。」
这世上人心就是很奇怪。
你以为的傻子,其实心地纯良,有恩必报。
你以为的聪明人,却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晚间,爸爸破天荒地来了小茅屋。
他脸上有不少指甲的抓痕,脖子上也青了一大块。
想必是刚才跟王寡妇在家里干了一架。
妈妈正在屋顶,想趁着天气好,把屋顶的稻草翻翻再补补,免得下次大雨又漏水。
爸爸仰着头:「你别爬那么高,我帮你弄。」
妈妈擦了擦额角的汗,居高临下问他:「你有事吗?」
爸爸大言不惭:「春香,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也是被王寡妇骗了,我很快就会跟她离婚,我们再复婚,一家人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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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把最后一点稻草铺好,沿着梯子慢慢下来。
她避开了爸爸想要搀扶的手,抬着头,在夕阳的余晖里对着他笑。
「结婚和离婚,在你眼里这么儿戏啊?」
「可我是决定了一辈子都不跟你有任何瓜葛,才去离婚的。」她的语气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田建家,这么多年,我只有离婚后这一个来月最开心。」
「我再也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会带着甜甜,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夕阳落幕,光芒盛大灿烂。
妈妈站在绚烂的晚霞之中。
世间绝色,也不及她此刻在我眼里的美。
爸爸的脸色瞬间难看,脱口而出:「你这个婆娘……」
但他剩下的话,被妈妈平静至极的目光堵了回去。
在这一瞬,他应该意识到了。
妈妈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离婚了,妈妈与他再无瓜葛。
他不能以前那样,凭着丈夫凭着男人的身份,辱骂妈妈。
爸爸喉结重重滚动,深深看我一眼,似是说服了自己。
「甜甜读高中也要不少钱,现在茶厂马上就要倒闭了,你去哪里筹钱?」
「只要我们复婚,我就去做小工赚钱给她读书。」
爸爸看向我:「甜甜,我到底是你爸爸,我肯定还是盼着你好啊!」
「你劝劝你妈,你也不想她那么辛苦吧。」
妈妈向前两步,一把将我护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要牵扯甜甜。」
「学费的事情,我自己有办法。」
老太婆两天没出门。
再度出现时,脸上还有抓伤。
啧!
据村八卦站的消息,是老太婆跟王寡妇对骂输了,就拿王寡妇带过来的儿子出气。
哪个当娘的不护崽?
王寡妇大怒,跟老太婆打了一架。
搞得老太婆两天没下床。
老太婆在河里洗衣,愤愤然道:「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儿媳妇。」
「一个寡妇,都快绝经了,我们建家要来做么子。」
「他们迟早要离婚,到时候建家还是要跟春香在一起的。」
夏婶子冷冰冰的:「虞大姐不会复婚的。」
老太婆眼睛一瞪:「你懂么子,她那么喜欢我们建家,只要建家离婚,她肯定马上就会同意复婚。」
「建家不过就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未必还要斤斤计较?」
就在这时,我跟妈妈也拎着水桶去池塘边洗被子。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来。
夏婶子问:「虞大姐,你会跟田哥复婚吗?」
妈妈还没回答,老太婆忙不迭说:「要复的,甜甜读高中又要钱,你没个男人搭把手,难道还要凭自己送女儿读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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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浅浅笑着,点点头:「嗯,不复婚,就凭我自己。」
老太婆「哈」地笑了一声:「吹么子牛咯,茶叶厂都倒闭了,你到哪里去搞钱?」
妈妈将被子在池塘里甩开。
宁静的水面被破开。
她的笑容如水上那层层荡开的涟漪,语气也淡淡的:「我找到新工作了,供甜甜读书应该没问题。」
大家七嘴八舌问起来。
老太婆死死皱着眉:「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工作这么好找的吗?」
在小县城里,工作的机会确实不多。
可妈妈是个格外勤快的人。
以前在茶叶厂上班时,她从不偷懒。
加班时也毫无怨言。
那时没有监控,管不了那么严格。
很多职工会偷偷把公司的茶顺回家,自己喝或者送亲戚。
但妈妈从来不会。
所以张姨才帮她,茶厂经营不善要关闭,二老板也给妈妈介绍另外的工作。
——去县城当环卫工。
一个月六百块。
那会胡梅在流水线,一个月工资也就八百来块。
小县城六百块待遇的环卫工,是很抢手的,要不是二老板举荐,妈妈得不到这个机会。
大家恭喜又羡慕。
「春香,你真是有本事。」
「环卫工比茶叶厂上班怕还轻松点。」
……
老太婆咬牙切齿的:「外地婆娘运气真好。」
夏婶子冷言冷语:「你之前说虞大姐是扫把星,看来是因为在你们家,她才运气不好。」
老太婆气得直翻白眼,举起手里的捶衣服的棒槌。
夏婶子咧嘴笑:「我是神经病,神经病杀人不犯法你晓得不?」
老太婆忍气吞声,手里的棒槌愤愤然放下去。
回去的时候,夏婶子哼着歌跟我说:「其实做个神经病蛮好的,没人敢惹我。」
妈妈「噗嗤」一笑:「我也这么觉得的。」
胡梅给我留了她同事的小灵通。
我打了个电话,请她同事代为转达我考上一中的喜讯。
当天傍晚,胡梅给我回电话了。
电话那边很吵闹,时不时冒出几句粤语口音。
胡梅的声音显得很缥缈:「甜甜,我真为你高兴。」
「你爸妈把学费准备好了吗?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一点。」
「够的,我爸妈也离婚了,我跟着我妈。」
夏日闷热,她的声音似乎也隔着厚厚一层磨砂玻璃。
「太好了。甜甜,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你,你一定要考上个好大学。」
「嗯,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我的电话快没钱了……」
话还没说完,电话断了。
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
其实我想说:胡梅,请你也别放弃自己。
请你不要被闷热的天气,陌生的音调,日复一日的流水线淹没。
妈妈去环卫公司上班了。
为了方便,她在县城租了个破旧的小平房。
我们俩打扫了一天,找书报亭的老板低价买了点旧报纸,把脏污的墙壁贴起来。
我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妈妈细细低语。
「要买衣架子,脸盆……」她温柔看我一眼,「还剩的钱给你买一支冰淇淋。」
我们穿着拖鞋,完成了采购。
我买了一个「光头爷爷」的甜筒。
花了一块五。
我吃一大口,妈妈吃一小口。
乌云在天际翻滚,暴雨将至。
一场大雨后,万物会焕发新的生机。
正如我和妈妈。
属于我们的新生活,在滚滚的雷声里揭开了。
环卫工可以辛苦,也可以轻松。
每天五点左右就要起,赶在各家商铺开门前,进行一次清扫。
中途便是维持。
到了晚上九十点,再收一次夜工就可以。
很多人偷奸耍滑,早上扫扫夜里扫扫,中间就随便对付。
但妈妈不会。
她严格按照公司规定,将自己负责的街道,每两个小时就从头到尾打扫一次。
有时人家店门口脏了,妈妈也会额外多帮人扫扫。
跟很多其他工人一样,她也会捡纸盒子、矿泉水瓶这些存起来卖。
这些都是称重的。
其他人会往纸盒上喷水,增加重量多卖钱。
妈妈不会。
她总是晒得干干的,也从不往铁皮盒里塞泥巴。
同行骂她蠢,她就笑笑不说话。
那时我其实不太能理解她。
如今再想,贫穷的她在那样的环境下,抵制住多赚几块钱的诱惑,坚守自己的原则,是一件多么值得钦佩的事。
也正是这样的她,一直在影响着我。
我从偏僻的山村,走到了热闹的县城。
我从初中的鸡头,变成了高中的凤尾。
入学的摸底考,我考了班级倒数第十。
拿到成绩单,我的天都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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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妈妈比较淡定:「急么子,还有三年。」
「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追上来。」
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要是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考不上又怎么样?又不要人命!」妈妈温柔地笑了,「只要你认认真真学了努力了就可以,妈妈不会怪你。」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虽然没有好爸爸,可我真的有世上最好最好的妈妈。
妈妈说得对。
还有三年,还来得及。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摸底考为何会差。
因为很多县里的同学在暑假时依旧提前学过高一的课程。
但我没有。
我沉下心来,开始追赶进度。
一中老师的教学水平,比初中强多了。
他们讲课的速度也快很多,我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节奏。
老师们对差生和优等生态度还是有区别的。
对那些名列前茅的,都是笑眯眯的。
对我们这种吊车尾,冷冷淡淡的。
同桌因此不敢去问。
我也发憷,可疑问越积越多,我的成绩一定会越来越差。
于是我厚着脸皮,抓住一次次机会问。
问老师,问同学,甚至有一次在操场,我还问过一个高二的尖子生。
其实,老师们都欢迎好学的学生。
大部分的优等生,也乐于帮人解疑答惑。
早上五点,妈妈起床去扫地时,我也跟着醒来。
清晨的街道空气清新又安静,只有妈妈的扫把跟地面接触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动人的乐曲。
我在这样的伴奏里记单词,效果极好。
晚上十点,夜风里已经有了秋意。
路灯将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每看一眼,都能缓解我的疲惫。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空心的木偶。
正在被一点点,一点点地塞满。
知识,就像是一个个砝码。
让我的生命,开始有了重量。
很快,期中考来了。
我拿着成绩单,沿着长街奔跑去找妈妈。
她用力擦去手上的脏污和汗水,展开成绩单。
班级三十五,年级三百六。
妈妈将各科的分数念了一遍,音调都哽了:「不错,比上次进步了很多,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县城里开了一家华莱士,里面吃的是洋气的汉堡、烤鸡翅这些。
作为庆祝,妈妈想带我去:「你同学都吃过吧,你也去试试!」
「太贵了!」
「我们就吃这一次,知道是个什么玩意是个什么味就行。」
进店之前,妈妈还仔仔细细理了理衣服,唯恐衣冠不整。
其实没我想象中那么贵。
那天正好搞活动。
我们花十五块买了三个汉堡一杯可乐,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边聊天一边吃。
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小婶带着金宝。
店门口招牌的汉堡十分诱人,金宝挪不动道,往地上一躺,一边打滚一边干嚎,闹着要吃。
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盯着看。
小婶脸红得像猴屁股,对着金宝一顿打。
结果金宝哭得更厉害了。
小婶被围观人指指点点,眼神四下躲闪,于是跟坐在玻璃窗里捧着汉堡的我们来了个对视。
这一瞬,无数的情绪涌上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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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嫉妒是羡慕是不敢置信。
她将金宝从地上拽起来,站在店铺门口。
干干净净的玻璃门,照出母子俩狼狈的身影。
她抬了抬脚,似乎想进来。
最后却又缩了回去。
妈妈叹口气,将桌上剩下的汉堡拿起,走出去塞给了金宝。
「吃吧!」
金宝接过后一阵狼吞虎咽。
小婶讪讪笑着:「嫂子你现在日子过得挺好,这洋餐厅也吃得起了。」
「不贵,你也吃得起。」妈妈温和笑了笑,「我跟田建家离婚了,以后不要叫我嫂子了。」
是不贵。
可对于很多乡下人来说,他们缺的不是这区区十来块钱,而是挺直腰杆,坦然踏入这窗明几净餐厅的勇气。
小婶还想攀谈,妈妈截断话题:「我还要去上班,下次有空再聊。」
金宝已经几口把汉堡都吃完了,嚷嚷着:「妈妈,我还要!」
身后传来小婶的训斥:「你是烂马桶,吃不够的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
张姨也在县里工作了。
她跟人合伙开了一个课后辅导机构。
妈妈去里面做了兼职保洁。
每天等学生下课后,花上一个小时把教室打扫一下。
一个月给妈妈一百五十块。
又扫街又捡垃圾又兼职,妈妈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可她很开心。
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一个月零零碎碎加起来,能赚九百多,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还是那个节俭的妈妈。
剩菜剩饭从不倒,留着第二天吃。
凉鞋穿烂了,就用火钳把塑料皮烫烫修一修。
洗衣服的水,永远都留着冲厕所。
可她又是大方的妈妈。
舍得给我买十几块钱一本的辅导书,给我买一箱箱纯牛奶,在各季为我添上一身新衣。
我的期中成绩,张姨也看到了。
她问我:「各科都很均衡,你以后学文还是学理,想清楚了吗?」
「我想学理科,比较好就业。」
「我给你一个建议,人的精力有限,如果你决定要学理科,从现在开始,你就重点放在语数外数理化上,政治历史地理,选择性放弃……」
把理科的知识点扎牢,高二下期文理分科后,我就能爆发。
但如此也有缺点,前期我的成绩一定是中下游,必须得忍受住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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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决定按照张姨说的去做。
除了上课以外,我几乎不在文科课程上花时间。
我只要保证统考能及格就行。
我把重心都放在了理科课程上。
诚如张姨所料,之后的考试,我的排名一直徘徊在中下游。
可我自己偷偷算过。
如果只论理科成绩,我能排进班级前十。
但村里的人不这么想。
隔壁村也有念一中的,每次考试学校都贴红榜,打听一下就知道我是什么成绩。
老太婆啧啧:
「还以为多厉害呢,就她年级三四百名的成绩,二本都考不上吧!」
小婶笑里藏刀:「甜甜,要不你还是别读了,别浪费你妈的钱。」
我怼她们:
「多少比金宝聪明点,听说他读了一学期学前班,连一到一百都数不清?」
老太婆脸色红红又白白:「金宝是大器晚成,你懂个屁。」
我再给她来一刀:
「对了,我爸又给你添一个带把的孙没?」
老太婆脸色更难看了:「王寡妇那个臭婆娘,彻底绝经了!」
结婚时,王寡妇还只是有绝经征兆。
如今五个月过去,据说她一次也没来过。
老太婆二孙梦破裂,越发惯着金宝。
王寡妇可没我妈那么好拿捏。
她逼着我爸去做小工,赚的钱全自己把着,一分也不给老太婆。
老太婆七窍生烟,婆媳俩三天两头干架。
几个月不见,老太婆像是老了几岁。
头发白了一圈。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爆竹声声,我和妈妈受老支书邀请,一起在他家过的年。
十点多回到家,发现爸爸在门口徘徊。
妈妈喝了两杯啤酒,脸色坨红。
她穿着我给她挑的酒红外套,以前胡乱扎的头发披散下来。
年三十晚上的灯光发黄,在她脸上打出一圈光晕。
爸爸一时有些看呆了。
「大过年的,你们去哪里了?」
妈妈问:「你有事吗?」
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甜甜,爸爸给你压岁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鲜艳的百元钞:「不用了,有妈妈给的就够了。」
大年初一妈妈就回去扫街了。
这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她捡到了一个黑色皮包,里面有很多银行卡、身份证和护照,还有两万块的现金。
两万块在那时是一笔大钱。
妈妈等了一天没等到失主,就把皮包交到了警察局。
后来失主找上门,千恩万谢。
钱对他来说是小事,证件丢了一一补办很麻烦。
妈妈不肯接受感谢费,于是王伯伯就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
20
给他年迈的妈妈当住家保姆。
就负责做饭搞卫生,陪聊天陪去医院看着王奶奶吃药。
一个月给两千。
王伯伯在上海做生意,已经安家。
但王奶奶不习惯去大城市,要待在老家。
他家有一栋楼,我跟妈妈不用再租房,可以住在里面,如此又能节约房租。
两千块很多的。
2006 年,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在我们市里工资也拿不到两千。
王奶奶脾气古怪。
可妈妈脾气好,从不偷懒。
买菜的钱是王伯伯另外给的,妈妈连几毛钱都记账。
水电费都是主家出,可妈妈也跟之前租房子一样,丝毫不浪费。
王奶奶渐渐接受了妈妈。
我平时住校,周末去妈妈那里,王奶奶还会说:「小虞,今天做条鳜鱼,我想吃了。」
其实她不爱吃鱼,爱吃鱼的是我。
老太婆和小婶知道妈妈找了这么好的工作,牙齿都快酸掉了。
老太婆更是污言秽语:「她莫不是跟那个男人不清白吧,两千块一个月,哪个傻子这么造?」
有一次妈妈带我去三井头批发市场买衣服,碰到了爸爸和王寡妇。
爸爸想买一件十五块的短袖,王寡妇呵斥:「一把年纪了,还穿什么新衣服,家里衣服够穿呀。」
她给自己儿子买了两身新衣。
妈妈试好衣服,撩开简易的布帘出来。
是一条红花裙子。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短了!」
爸爸都看呆了,讷讷道:「好看,但确实是有点短。」
王寡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关你屁事,又不是你屋里堂客!」
老板娘一顿猛夸:「短么子,都到膝盖了。好适合你,真的漂亮……」
王寡妇舔舔嘴唇,问:「这裙子好多钱?」
「不贵,诚心想买的话,八十!」
王寡妇翻了个白眼:「这还不贵!」
我晃了下妈妈:「好看,买了吧!」
最后,妈妈跟老板讨价还价,五十块买了那条裙子。
王寡妇拿着同款,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愤愤然道:「这么贵,太不值了。」
我本来已经走远了,实在没忍住,回头对着她和爸爸笑笑:「不贵,我妈妈靠自己买得起!」
她嫁给爸爸十多年,买过的新衣屈指可数。
大多数时候,都是城里的姑姑搜罗来的衣服,小婶先刮一遍,剩下的再轮到妈妈。
爸爸以前嫌弃过妈妈不打扮。
灰扑扑的妈妈,并不是不想打扮。
是没有时间,没有条件打扮。
你看。
离开了错误的男人,她身上的灰尘一扫而空。
原来……
她也是闪闪发光的星星呀。
我们走出好远,爸爸突然追了过来。
他扭扭捏捏地问:「春香,你现在工资这么高,能借我点钱不?我那堂客管得紧,我连喝酒的钱都没有。」
21
我生怕妈妈心软,赶紧说:「没有钱!」
妈妈温柔发问:「我没找你要过甜甜一分钱的生活费,你哪来的脸找我借钱喝酒?」
爸爸脸色臊红,喃喃自语:「我现在才晓得,还是你最好。」
「我真的不是个东西,我不是个东西。」
他说着,抽了自己两巴掌。
妈妈看了他两秒,牵住我的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爸爸呆愣在原地。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对他唯命是从的堂客,为何现在变成这样。
回去路上经过菜场。
我问妈妈要不要买点榨菜。
我们搬到县城后,她最喜欢吃榨菜,每天都要买。
妈妈摇摇头:「不吃了。」
「你弟弟刚没那会,我吃什么都没胃口。有一次病了好久,突然就想吃点榨菜。」
妈妈轻轻笑了笑:「结果你爸拿着钱,给自己买了谷酒。连一块钱的榨菜都没给我买。」
所以,她自己赚钱自己花以后,才会那么喜欢买榨菜。
普通便宜的榨菜,是她消费得起的。是她拼命在补偿曾经苦难的自己。
「那妈妈今天为什么不买?」
「吃腻了。」妈妈指着带鱼,示意老板来一条,「我想尝试点新东西。」
回去后,王奶奶也夸裙子好看:「就该这么穿。」
「年纪轻轻的,天天穿得像寡妇样做么子?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天天穿红戴绿。」
那条带鱼没烧好,有点腥。
王奶奶说:「下回多放点料酒看看。」
很快,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班了。
除了分文理,还要分重点班和普通班。
老太婆和小婶他们以为我铁定进不去重点班。
却没想,我不仅进了,还排在理科班第五十名。
而他们的大宝贝金宝,期末考了个班级倒数第三。
真的好笑。
老太婆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无能狂怒:「一定是她把我乖孙的运气借走了。」
「外地婆娘生出的小杂种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年过年,王伯伯一家从上海回来了。
留我们一起过年。
王伯伯给了我五百块压岁钱。
我百般推辞,最后实在拗不过,只能收下。
他还给妈妈涨了 200 块工资,现在妈妈一个月 2200 了。
妈妈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王伯伯道:「我远在上海,我妈又不愿过去,我心里好牵挂。之前找过好几个保姆都不满意。」
「有你之后我省心好多。虞妹子,我妈明年也要拜托你多照顾。」
文理分科后,明显感觉课程要比之前紧张许多。
妈妈在张姨那给我报了补习班。
我不舍得:「妈妈你浪费这个钱干嘛?」
妈妈一本正经:「怎么是浪费,这是对我宝贝闺女的投资。钱可以再赚,但你高中就这么一次,妈妈一定全力支持你!」
跟着王伯伯他们待几天,妈妈也学会说酸言酸语了。
听得我鼻子发酸。
我想我唯有,拼尽全力,从不懈怠,才能回报她毫无保留的爱吧。
我从高二下学期的理科第五十,考到高三开学的理科三十八。
到了高三第一学期的期中考,我考到了二十九。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清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每一个奋斗的深夜,每一个早起的清晨。
每一杯牛奶,每一口咖啡。
每一张我抚摸过的试卷,每一个被我攻克过的难题。
它们都知道。
我有多努力。
一模,二模,三模……
我的成绩越来越高,达到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高度。
令人期盼又畏惧的高考,它终于来了。
22
那时,高考已经调整到了六月。
天公不作美,高考那两天下了大雨。
外面雷声隆隆,暴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妈妈跟着人去城里务工,把我留给爸爸和奶奶照顾。
那天下暴雨,班级里的小孩都有人来接。
只有我没有。
老师说:再等等吧,你爸爸会来的。
我摇摇头:「不用等,他不会来。」
山路下了暴雨,泥泞异常。
我一脚踩空,落进河里。
黄泥浆一般的河水翻滚,那时,我用尽了浑身力气挣扎。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放弃,我就会死。
我浑身虚脱地爬出来,发现自己凉鞋丢了一只。
我一身脏污,战战兢兢回到家。
爸爸正跟着一群男人打麻将。
他输了三十块,心情不好。
看我回来,一脚就踹过来:「鞋呢,昨天刚花五块钱买的凉鞋,就被你弄丢了?」
老太婆从屋里出来,骂道:「你个赔钱货,就不配穿新东西。」
……
后来,妈妈知道了这件事,连夜赶了回来。
再也没提过出去打工。
曾经,我是束缚妈妈的牢笼。
过了这场考试,我要做妈妈的翅膀!
我要带着她,飞过高山飞过大海。
我要带她,去世上她任何想去的地方。
撕裂的闪电,倾盆的雷雨。
都是老天爷为我奏响的乐章罢了。
考完最后一场出来,妈妈等在外面。
我张张嘴,想告诉她我发挥得不错。
但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人在医院。
医生说我没什么事,是精神高度集中,骤然放松才会如此。
但有人不这么想。
老太婆拄着拐杖还要笑话我:说我妈的钱都白花了。
小婶更是道:「还说我家金宝蠢,她再聪明又怎么样,考试都晕倒了,还考个屁的大学!」
「就没那命。」
出成绩那天,正好碰上爸爸和小叔给爷爷迁坟。
过去的两年,田家很不顺利。
老太婆在洗衣服时,跟王寡妇对骂。
结果不小心掉进池塘里,捞起来后精气神就大不如前。
吃饭颤颤巍巍,走路也走不稳。
但骂人的力气还是不减当年。
二堂姐在广东上班,小婶想找她回来结婚,结果她突然就消失了。
怎么都联系不上。
大家都说是凶多吉少。
小婶家的新房拖拖拉拉总算是盖得差不多。
结果一场暴雨,后山塌方,把她新房给埋了。
幸好还没有入住。
金宝不听话,爬到树上去掏鸟窝,老支书叫了几次都不肯下来,还对老支书吐口水,骂老支书老不死的。
小婶非但不劝,还咯咯笑:「我屋里崽就是聪明麻利。」
结果金宝踩空摔下来。
送到医院,医生建议做手术。
要先交五千块。
老太婆破口大骂,说医院骗钱,这点小毛病要这么多钱。
后来随便治疗一下,就给金宝找了个赤脚医生治。
现在乍一看是没毛病,走路快了就一瘸一拐。
因为这,小婶恨死了老太婆。
老太婆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天天骂小婶为什么让金宝从树上下来。
于是,金宝平等地讨厌自己的妈妈和奶奶。
至于爸爸,则在工地上也染了一场大病,拖拉了一个月才好。
老太婆突发奇想,觉得是爷爷坟没选好。
吵着爸爸和小叔迁坟。
我本来不想去的。
妈妈劝我:「你爷爷在世时,对你还是挺不错的。」
「他是个木工,还特意给你做过一个摇摇马。」
「就是走得太早,你作为孙女,该去看看。」
我对早逝的爷爷没印象,那个摇摇马我倒是还记得。
后来被老太婆拿去给了金宝。
妈妈陪我回村。
村子里的人都很吃惊。
「虞大姐,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养得细腻嫩肉的。」
「是的咯,还这么时髦,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
在王伯伯家当保姆后,妈妈确实很少风吹日晒,加之跟着老太太,伙食开得好。
看上去精气神是好了许多。
王寡妇比以前更胖了。
爸爸则瘦了一大圈,像是被妖怪吸干了一般。
他干枯的眼睛看到妈妈后,亮起光:「春香……」
王寡妇一个大巴掌招呼在他脸上:「喊得这么亲密,当初就不要爬我床噻!」
迁坟是大事,族里来了很多人。
我和妈妈惦记着高考成绩,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所有流程都走完后,大家聚在一起准备吃饭。
有个族伯道:「甜甜,马上就要出高考成绩了吧?」
「我外孙也是今年参加高考,不知道会考得如何。」
大家纷纷关心起来。
老太婆嗤笑:「她考试都晕倒了,还能考出么子成绩?」
小婶笑着道:「考个大专总是可以的。」
王寡妇翻白眼:「大专只要是个高中生都考得起吧!」
爸爸道:「你小叔家装了电话,你去打下查查!」
妈妈摇摇头:「不用了。」
她打开包包,拿出诺基亚 3120 递给我:「十二点了,你快查查。」
她其实早就急得不行了。
大家的目光瞬间发生了变化。
老太婆和小婶眼珠子都快冒酸水了。
我拨通了查询电话,小婶不怀好意:「开免提开免提……」
等待其实很短暂。
可在我心里却被无限拉长。
终于,电话里传来了机械的播报。
23
总分:640。
语文 125,数学 131,英语 138,理综 246。
妈妈很激动:「多少,我听错了吗?」
「是 640 吗?」
我按了重新播放。
640 这个数字,再次在耳边炸开。
妈妈眼泪滚滚而落:「真的是 640,甜甜,你真厉害!」
她抱着我,眼泪滚入我脖子,无声地呜咽着。
天知道这十八年来,她吃了多少苦。
天知道她越过多少荆棘,受了多少流言,才有了今日云开见月。
此刻,树梢的夏蝉鸣叫不止。
这声音听上去如此美妙,一点也不聒噪,更像是在集体祝贺我。
族伯一脸羡慕:「这么高,除了清华北大,大部分的学校你都能去了吧,我那外孙能考个 550,他爸妈估计都要开心死。」
大家纷纷恭喜。
羡慕的语气怎么都掩不住。
小婶嘟囔着:「金宝要是也有这样的好运气就好咯。」
老太婆气得直咬牙:「一定是你把田家的气运都偷走了,不然就你这样的猪脑壳……」
她始终不愿承认,是我和妈妈的努力,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我微微一笑:「是啊,可能是爷爷在保佑我,把田家的气运都给我了吧!」
老太婆指着我的鼻子,啊啊啊了半天,然后两眼一翻,往后一仰,脑袋着地晕了过去。
好好的一场酒席,又被弄得一团乱。
爸爸和小叔忙着去请赤脚大夫,妈妈拉着我往外走。
我们如今是田家的外人,这些混乱与我们无关。
我考出好成绩的事,很快传遍了山村。
妈妈去送新衣服给夏婶子。
她最近又犯病了。
夏叔把她关在家里。
隔着窗户,她歪着头看我笑:「是甜甜呀,要考高中了吧?」
「我算过了,你一定考得上一中,你以后还能考上清华北大!」
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惦记着我呢。
我点点头:「嗯,谢谢夏婶婶。」
老支书已经走不到道,牙齿掉光了,日常坐在轮椅上。
我蹲在轮椅边,他拍着我的手:「好妹子,好妹子!」
他又看着妈妈:「小虞,你也算熬出头了。」
妈妈擦了擦眼泪。
「嗯,熬出头了。」
王伯伯两点多给妈妈电话。
我们还以为是老太太有事,没想到他是关心我的高考成绩。
得知我的成绩后,他也很激动,然后极力劝我报考上海的大学。
「你来这边发展,我跟你大娘可以照顾你,上海机会也多。」
反复查询比较分数后,我报考了上海的大学。
我在 QQ 上跟胡梅分享了自己的成绩。
她特别开心,跟我聊了很久。
最后她说:「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能给我看看吗?」
拿到通知书后,我给她发了个彩信。
她给我回电话:「我收到了,原来大学通知书长这样啊!」
「胡梅,其实你也可以继续读书的。」
「我都工作几年了。」
「那也可以啊,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还很长。」我字斟句酌,「没有为梦想努力过的青春,是空白的呀。」
她沉默了好久:「其实我前几天看到有夜校在招生。」
「去吧,胡梅!只要我们努力,任何时候都为时不晚的。」
我这边顺风顺水,老太婆那边却出了岔子。
她那天晕倒后醒来,彻底中风了。
眼歪口斜,走不了路。
躺在床上,大小便不能自理,但神志是清醒的。
两大孝媳你争我夺,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爸爸到底更孝顺,把老太太接回自己家,照顾了几天。
这下王寡妇不干了,闹着要离婚。
她儿子今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准备去打工了。
村里的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爸爸这个工具人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王寡妇不想照顾老太婆,所以撂挑子不干了。
爸爸忙不迭就同意了。
拿到离婚证后,他当天就满头大汗来找妈妈。
「春香,我现在离婚了。」
「以后我们一家人可以在一起了。」他满目憧憬,「现在甜甜也考上大学了,我们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说着他去拉妈妈的手:「我们现在就去复婚。」
24
妈妈都气笑了。
「田建家,以后我跟甜甜都是好日子。但你不是!」
「我们的好日子,跟你无关。」
爸爸不甘心:「甜甜是我女儿,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夕阳落在妈妈温柔的侧脸上。
她一字一句:
「这么多年,每次你妈找茬,你都是站在她那边。」
「你没有为我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我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一直忍着。」
「但是现在甜甜是我的,我不会再忍。」
妈妈第一次露出狠辣的样子:「我跟甜甜会越过越好,你就跟你妈一起,烂在山沟里吧!」
夕阳将爸爸弓起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往后余生,他每一次给老太婆端屎端尿,给她喂饭时,会不会憎恨她呢?
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跟王寡妇纠缠不清?
会不会幻想,自己再坚持几年,就可以摘到我这颗甜果子呢?
我也不在乎了。
因为妈妈会跟我一起去上海。
王奶奶决定去上海跟儿子一起生活,妈妈作为保姆也跟过来。
王伯伯给妈妈涨了工资,4000 一个月。
妈妈除了要负责王奶奶,还要负责给王伯伯一家几口做饭和家里的卫生。
离开时,我们请张姨吃饭。
她带了男朋友过来,是培训机构学生的家长。
看得出,两人感情很好。
临别时,张姨和妈妈紧紧抱在一起。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又似乎说了千言万语。
暑假,王伯伯给我介绍了家教。
五十块一小时。
原来知识这么值钱呢。
我大学期间一直在兼职。
大城市机会很多,王伯伯也一直帮忙。
大二时,王伯伯一家出国旅游,妈妈也趁机回了一趟海南去看外婆。
我给她买的机票,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我反复叮嘱她:飞机上的食物不要钱,让她放心吃。
落地后我给她电话,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讷讷道:「没有!」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钱吗?」
「她们给我升到头等舱了,那里面发的东西跟后面座位发的不一样,我怕收钱,就没敢吃。」
我真是哭笑不得。
原来,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拘谨、胆怯的妈妈。
我研究生毕业后,打分落户了。妈妈和我在很远的郊区,花七千块一平,买了一套小两居动迁房。
拿到房子时,我抱住妈妈:「妈妈,谢谢你,为了我,漂泊异乡。」
妈妈笑,眼角的皱纹都是温柔的弧度:「瞎说什么呢,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后记
有了智能手机和微信后。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短了。
小婶加了我微信。
我于是看到了她朋友圈的鸡飞狗跳。
金宝好大儿越长越歪,偷鸡摸狗,打架斗殴。
小婶耳朵也出了问题。
一只耳朵听不见。
好的助听器很贵,小叔舍不得,劣质助听器她戴着脑子疼。
天天在朋友圈抱怨老公没本事不体贴,儿子不懂事闹心。
爸爸这个孝顺儿的形象没维持多久。
就开始对老太婆极度不耐烦。
原来,他的孝心都是靠压榨老婆来实现的。
让他自己上,他就成白眼狼了呢。
老太婆最后被安置在单独的一间茅屋里。
小叔和爸爸轮流去送饭。
据夏婶子说,那屋里滂臭的。
老太太生了一身褥疮,经常痛得半夜里嗷嗷叫。
这样的「好日子」,她熬了八年才走。
我读研时,金宝参加了中考。
果然没考上。
小婶联系我,想让我给金宝在上海找个月薪五千,轻松的工作。
我直接告诉她她在做梦。
金宝一年大约有一两个月在工作吧。
其他时间都是在啃老。
他可是田家唯一的根根。
他有啃老的资格。
他还身负给田家开枝散叶的重大使命呢!
爸爸过得也不好。
一个老光棍单身汉,备受村里人的调笑。
大家都说:你当初要是不搞花花肠子,现在已经跟着堂客和女儿去上海那样的大城市享福了。
他成日里四处蹭酒喝。
喝醉了就痛哭流涕给我发微信。
说自己多爱我多舍不得我多后悔。
说我是他唯一的血脉,为了我他可以豁出性命。
谁信!
我嫌烦,直接拉黑了。
再后来,我没有过多关注那些人了。
我和妈妈的生活很广阔,他们,不过是最微末的点缀罢了
【本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