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作品推荐:被低估的禁忌与反思
2023-09-10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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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看渡边淳一的书,可以追溯到高三的时候。
讲起来也是比较复杂。那段时间不知道什么原因疯狂的看各种日本作家的书。从村上龙到芥川龙之介(我承认这个跨度是有些大哈),从村上春树到三岛由纪夫,更不用说各种本格推理。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无意间找到的一本魔幻现实主义的短篇集,甚至忘了作家是谁,但记得一篇故事里,讲到了男主角因为内心极度的自卑无法面对深爱着的女主,于是将自己裹在一个俑当中,每天由自己的影子替自己生活。
那本小说集的前言之中便提到了渡边淳一,具体的内容也不太想得起,大概是将这个作者的一些方面与渡边淳一进行了对比。后来想想应该是将这个作者笔下描写人的压抑情绪和精神世界的方式与早期渡边淳一的作品做了对比。
然后便开始翻找渡边淳一。

光与影
我看的第一本书,倒不是《失乐园》和《复乐园》,而是在我家的老书柜里找到的中篇集《光与影》。
(到现在我都很好奇我们家为什么会有这本书,毕竟里面可是收录了《蔷薇的联想》)。
看完之后就被深深地震惊了,原来这就是渡边淳一。
我很庆幸,第一次接触渡边淳一,便是获得了直木奖的《光与影》。
早期渡边淳一的作品,还深受他职业的影响,讲述的故事大多离不开医生或病患,《光与影》便是如此。
在《光与影》中,渡边淳一设计了两个人物,他们在同一个战场上负伤,受伤情况相同,职位都是大尉,小武敬介甚至还要比寺内寿三郎更聪明一些。
但由于二人接受同一个医生的治疗时间不同,小武敬介先一步受到治疗,医生为了患者的生命安全着想将右手臂截肢。
而到了寺内时,医生不忍心同一天向两位战士做出残忍的举措,加之寺内强大的意念力,医生力排众议保下了寺内的手臂。
虽然之后伴随着的是无尽可怕的治疗和数次鬼门关前的徘徊,但寺内最终还是痊愈了。

我家的《光与影》版本
由于小武失去了手臂,他最终不得不退伍回到社会中,虽然作为一位光荣的战争英雄加入到各种活动中发光发热,但他始终无法放下自己失去了右臂的事实。
最终深陷于对自己的不幸和对寺内深深地恨意之中。
反观寺内,他凭借着一腔孤勇打败了病魔,重回军队,依靠着坚毅的信念一路晋升,最终成为了内阁总理。
最终,小武在经历了对寺内多年的愤恨之后得知了当初截肢的真相,了解到寺内对自己的真诚后,不堪忍受内心狭隘的自己对寺内做出的一切,便疯掉了。
其实看这部中篇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寺内就像是阿甘,他忠诚、善良,待人憨纯,依靠着内心善的信念,做好自己的本分,脚踏实地的走向了阳光灿烂的未来,用不太聪明的脑子收获了人生的果实。

现在看来,《阿甘正传》还是可以配得上1994年的最佳影片
很多人在描述这部作品的时候,习惯讲「两个各方面都完全相同的人因为医生的不同决定最终导致了不同的结果」,但我认为,就算先被救治的是寺内,最终他也不会走上小武的那条道路。
这其中看似是偶然,其实全都是必然。
决定了他们二人人生道路和前进方向的,不是病例的先后放置,而在于自身。
自身的坚毅,和自身看待世界的角度。
除去《光与影》,短篇集中让我最印象深刻的还有《蔷薇的联想》《宣判死期》。

出自《光与影》
《蔷薇的联想》讲述了一个有关于被害者在绝望之际也成为施害者的故事。
宁月有一郎身患梅毒,但他不负责任的将病毒传染给了小他三十多岁的冰见子。
冰见子在宁月死后返回剧团才发现自己也被传染了梅毒。
最终在不甘与绝望之下,同样成为施害者,引诱更多人与她一起患病。
其实现在回想起这个故事,倒觉得与当下的PUA非常想像。
之前看到有关于PUA的报道,发现就有很多人感染艾滋病后,通过PUA广泛传播艾滋病,并以此为荣。
这种病态心理背后,是一种极端自私、不负责任、任性妄为的思想癌症。
《宣判死期》个人认为更多是一种渡边淳一当初自身纠结的极端展示。

渡边淳一最初毕业于札幌医科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骨科医生(并不是网上盛传的整形医生)但不喜欢医生专业的他极度痛苦,后来在摩西奶奶的鼓励之下辞去医生的工作,成为了一名作家。
所以,经历了这些的渡边,将个人经历的撕扯与医学专业结合,从心理角度入手,讲述了一个医生与一个患者的故事。

美国著名的乡村画家摩西奶奶,渡边曾化名「春水上行」请她解答困惑
船津俊介是一位优秀的医生,他一直遵照医院规定,从来不会告诉患者即将死去的现实。直到他遇到了祁答院正笃—— 一位极其优秀的画家画家。船津认为,如果不告诉祁答院正笃他的死讯,有可能会让世人错失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于是告诉了他直肠癌晚期的诊断,希望他以此为契机,创作出更多可以流传于世的佳作。
「因为期待着祈答院超越目前的痛苦,发挥艺术家的斗志重新振作起来,所以不应该给予毫无意义的同情和怜悯。」
——船津俊介
但对于祁答院正笃来说,他虽然是一位艺术家,但更首要的,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因为无法面对死亡的威胁而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他也会每日挣扎在痛苦之中。而船津俊介也一直在后悔和迟疑中度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每天也生活在痛苦之中,他希望祁答院正笃最终的画作能找到答案。
祁答院正笃开始将生活中的自己与身为画家的自己分裂开来,一方面他是热爱艺术甚于生活的伟大的艺术家,另一方面,他是在死亡面前丑态毕现的懦弱的普通人。

后来,祁答院正笃在临死前,创作了一幅以故乡为背景的海岸风景图,画中万千花朵恣意绽放,海浪铃铃,甚至可以让观者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自由的海风。无不给人明媚阳光的感受。
可与此同时,祁答院正笃也创作了另一幅以自己与妻子为蓝本的画作。在其中没有任何的美化,真实的表现出了人性的丑陋,世俗的阴暗。
于是,自以为找到了问题答案的船津俊介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无法自拔。
白色猎人
其实说喜欢渡边淳一,但他的长篇我看的挺少。只有《失乐园》《白色猎人》和《紫阳花日记》。
这三本书都是在大学期间看过的,《白色猎人》可以算是渡边非常小众的作品了,当时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同样有关于医生。
故事讲述了一个优秀的外科女医生,因为小时候被继父猥亵过,于是在内心深处转变为一个极度偏执的人。
她不断地揉虐其她女性,并一直认为「破坏才是美,死亡才是爱……所谓爱就是自私,就是独占,就是据为己有」。
于是,她狩猎女性,甚至不惜制造医疗事故,将自己最喜欢猎物的部分割留下来泡在福尔马林中放在家中欣赏,其中就有一位前途无量拥有完美双腿的女芭蕾舞演员。
这位芭蕾舞演员原本只是因为小伤痛去医院,结果被女主二番町美子诱惑掌控,最终失去了自己的双腿。
渡边淳一试图从这种畸形关系的源头入手,希望唤醒人们的警醒和反思。
而这种类型的作品,在《紫阳花日记》中也有体现。
紫阳花日记
夫妇二人果然没有撑过七年之痒。至麻子发现丈夫川岛省悟出轨了。
在纠结和怨愤之中,至麻子也遇到了改变自己生活的人。
川岛省悟无意间发现了妻子的一本日记,从最初对自己出轨的发现,到寻找小三泄愤,再到遇见自己的大学老师,与他发生婚外情,同时不断回忆起自己与丈夫恋爱的点滴。
这部小说通过上帝视角的第三人称和川岛省悟无意间发现妻子的日记第一人称记录,交叉讲述故事。
丈夫无意间发现了妻子的日记,起初只是因为好奇,后来便有了偷窥的快感。
不断地企图通过妻子的日记来达到精神满足,仿佛自己掌控了一切。
他喜欢看到妻子在他做出不寻常举动后看似波澜不惊却在日记中表现得非常困惑的神情。
最初,他庆幸自己发现了日记,获悉了妻子知道自己有了婚外情的举动,接下来可以防患于未然。
但随着妻子与大学老师的相恋,他也开始回忆起二人相恋时的点滴温暖,开始在生活中做出改变。

给妻子制造惊喜,重温当年的美好,重新注意到妻子那些闪闪发亮的优点,甚至在自己不知不觉间逐渐远离了自己的婚外情对象。
他们二人,逐渐找回了以前恋爱时期的对方。
最终,省悟在翻开最新的一篇日记时,上面写道:
「时至今日,我的丈夫再也不用偷看我的日记了」。
看完这部小说,真的一直震撼于渡边淳一对两性关系细致入微的剖析,并在其中加入了社会、历史因素,再加以点缀润色,将真实的夫妻关系通过精美包装的故事赤裸裸的展现于人前。
当然,我最喜欢的故事,一定是《失乐园》。
失乐园
一直以来,我就算是一个比较重口味的人,比如在高二的时候看《檀香刑》,觉得那些古老的酷刑被细细描绘出来真的很过瘾。
看天下霸唱的所有书,对《鬼吹灯》全系列如数家珍,至于丧尸、尸块之类的的也都不在话下。
很多人都认为《失乐园》对于性爱场景的细节描述太过于直接,但却忽略了渡边淳一这么写的初衷。
这也是很多人一直以来误会渡边淳一的最大的原因之一。
人们习惯于将渡边淳一称之为「性爱大师」,加之在中国,人们习惯将「性」与「爱」放在一起,提起这两个字,便下意识的抵触,或抱有猎奇的心态拿来观赏,最终因为不满足于内容,悻悻而归。
其实,赤裸裸的将「性」「爱」拿到台面上讲,不过是一种引发读者思考的手段罢了。这一点的初衷,在我看来,与社会派推理小说一样。

约翰.弥尔顿根据圣经故事创作的《失乐园》
为反封建强权
进行了对圣经人物的创新
再者,「性」其实是指人类所有的欲望。
在这一点上,我一直觉得渡边淳一深受弗洛伊德的影响,他试图从这方面出发,去探讨人性的最深处,试图了解人类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为了什么而冲动,又是为了什么而灭亡。
这些看起来极富哲思的问题,其实非常浅显。
人类不过是动物罢了,是动物,就会为了潜意识而冲动,为欲望所驱使。
不过人类所处的环境与其他动物不同。我们不仅生活在自然环境中,更是生活在由无数约定俗成的社会中,受社会要求所束缚。
其实,这就是弗洛伊德的自我、本我和超我。

漫画版:自我、本我、超我
人类拥有所有动物都有的欲望,只不过我们也是社会动物,我们的欲望符号的展现。
除了最基本的猎食、生存之外,更多的欲望是通过所处的社会环境和周围的人,折射出复杂的光芒,被具象化为更多的符号。
可以是代表舒适程度的物质符号,也可以是代表精神满足的情感符号,更可以是通过外在物质展现内在情感的艺术符号。
《失乐园》看似是在讲两个人的婚外情,但我认为更多的还是在探讨阿部定事件。
阿部定事件对于日本人尤其是日本艺术家们的影响,极其深远。从大岛渚的《感官王国》到《失乐园》,光是该事件改编的电影就有6部之多,还不算舞台剧形式,在很多日本文学中,也会提到阿部定事件。
我最喜欢的《失乐园》的部分,是他们去温泉旅行的部分。
这时候松原凛子开始深思她与九木祥一郎之间的关系,开始提到死亡,规划美好的死亡。
这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质变的部分。

97影版温泉旅行
在他们感情开始质变的期间,他们便不断地聊起阿部定。
阿部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性。
她原本家境殷实,但由于个人原因,18岁时被父亲逐出家门,开始做女招待过活,期间还做过别人的情妇。
最终在一个饭店做女招待时,与浪荡的饭店老板,已婚的石田纠缠在一起,最后甚至到了私奔的地步。
最终的结果,是二人在一家旅馆缠绵数日后,石田被阿部定勒死,并割下了石田的生殖器带走,甚至还在石田的双腿上刻上了二人的名字缩写。
由于阿部定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几日后便被举报抓捕。

图中女性为阿部定
这起事件当时轰动了整个日本,闻名程度让人在想起1936年的日本时,甚少想到二二六兵变,第一反应便是阿部定事件。
而《失乐园》的故事走向,也从这里开始不可挽回的走向了最终的结局。
当然,渡边淳一并不是将《失乐园》中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状态类比为阿部定与石田,而是进行区分。
在他看来,阿部定拥有的只是占有欲和私心,而凛子与九木拥有的是渡边看来最完美的爱情形式——身体与心灵的融合统一。

若是二人选择婚姻,这份感情最终会如同他们的妻子和丈夫一般走向终结,唯有死亡才是让感情永远保鲜的方式,在最美好的时刻停止,让感情永远盛放在最完美的一瞬间。
于是二人精心策划了属于他们的死亡,包括氰化物的使用,凛子不想等尸体腐烂了才被发现,被人看到不堪的一面,要求管家第二日来别墅发现他们的尸体。
渡边淳一设计了二人为爱献身的桥段,完成了在他看来最原始、最本真的感情。
超脱世俗,超越伦理,只从人身为动物的本性出发,将人类内心深处的欲望挖掘出来,摊开在正午的阳光下,供人欣赏。
时刻提醒着所有衣冠楚楚满口仁义的禽兽们,大家的本质不过都是一般的丑陋。
只有在正视自我的基础上,才能谈到更高层次的社会道德,而非只站在道德的最高处指指点点。
其实这也是弗洛伊德潜心研究潜意识的初衷,希望通过最本质、最原始的部分解决人类的心理问题。
当然,的确也有很多学者认为,弗洛伊德太过刻意的将任何心理问题归结于原始冲动,太过强词夺理,但不得不承认,人类身为一个动物活着的基础,就是为了满足欲望。
正确对待人生、对待自己、反思自身为何是区别于其他动物的人类,最重要的便是正视自己的问题,在此基础上完善自我,将自己与凭借本能冲动行动的动物区别开来。
的确,我们是动物,但我们也是不同于其他动物的人类。
我们用道德约束自身,行可行之事,禁违德之矩。

日本人性短片《进食之人》
探讨人类本性的初衷,也并不是为了盲目强调解放天性,而是通过深刻反省人类原本所在的位置,从而脚踏实地的出发做得更好。
通过实际行动,完成独一无二的身为人类的超我。
渡边淳一剖开每个人的烂疮将人类内心深处的肮脏与丑陋大声说出来,也是为了人们能够正视自己,正视人类的初始属性。
可我们只能让本能冲动引导我们吗?
心境不顺之时便欺辱弱小虐杀动物、为自己的本能冲动责怪她人,为一己私利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些人与其他动物相比,无非就只是会两条腿走路罢了。
他们永远不会正视自己的欲望和自身问题,只会寻求接口掩盖自己的丑陋。
在人性最本源的黑暗中努力吸收光明的养分,最终才能开出属于你自己的绝美夺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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