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如故·日久生情第四十六章《往昔今日》

翌日一早，藏书由百名王军将士护送，运往南萧。
同一日，周生辰收到一封请帖，还有一篮子喜果。
请帖的主人，是平秦王。
红缎制成的封面上，十分规整的写着请帖二字，可打开之后，里面的字东倒西歪，显然和封皮不是一人所写。
封皮的字是谁所写，他难以辨认，不过这里面的，他只一眼便看出是平秦王的笔迹。
他这义兄的字，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难以入眼。
也不知他得了哪家姑娘青眼，肯嫁与他这样一个粗糙汉子。
“在看什么？”时宜抱了几本书卷进来，看见他手中帖子，好奇凑上前。
“是平秦王送来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周生辰将手往一旁挪了些许，好让时宜也能看清这上面字迹。
许是有人指点，贴首和落款都极规矩，不过在看到淮阳郡主几字时，二人不免都有些吃惊。
周生辰的感受尤为明显，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送故友到他那处避祸，竟然给他送去一段姻缘。
婚期定在五日后，上面还特意写了句：若无战事，务必到场。
“平秦王这句，是怕你会躲吗？”时宜笑问。
周生辰颔首，并不否认，从前他这义兄邀他喝酒，他常常寻借口推脱，只因他性格鲁直，什么话都敢说，常让他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虽他属实对平秦王这一张嘴怵头，不过婚宴是大事，以他二人交情，他定是要去道贺的。
“明日，我们出发，去平秦郡。”周生辰自桌上掂了个空白的折子，想拟礼单，将将写下封皮，就停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下笔。
时宜看出他的迟疑，兀自拿了他手中毛笔，在折子上落下‘漼氏藏书二百余卷’几个字。
看着只是她随意而写，这些也未必能得了平秦王喜欢，但却绝对是份重礼了。
漼氏藏书，可是无数世家文人觊觎的珍宝。
周生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更不知要送些什么才好了。
“我记得府中有数柄自柔然缴来的刀剑，用料做工皆是上品，平秦王素来喜欢舞刀弄枪，应该会喜欢这些。”时宜提议。
如此自然极妥帖，周生辰很快落笔，随后又在后面添了些珠宝玉器。
面子上的东西，总归是要有些的。
去平秦郡的马车上，时宜靠在周生辰怀中，手里捧着路上买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刚入夏的天气，有些稍显闷热。
她不一会就热得起了层薄汗，周生辰有心劝她可以坐远一些免得太热，却又不想放她离开，干脆缄口不言，去看她手中话本。
一整页写得尽是溢美之辞，他看得头痛，干脆阖了眼，闭目养神。
一本看完，时宜想去换另一本，发现周生辰好像在睡着，不敢有大动作，十分小心去够他身边那本话本。
几乎是一瞬间，话本就被递到了手里。
“吵醒你了？”时宜有些内疚，难得他白日歇息一次，自己还将他吵醒了。
“只是在养神，没有睡着。”周生辰掏出帕子，拭去她额上汗水，“要不要坐去窗边，那处还能有些风进来。”
时宜摇头：“无妨的，不热。”
随后便安静看书不再出声。
周生辰随手拿起一旁看完的话本，看到封皮上青城大捷几个字，哑然失笑。
原来方才看到的溢美之辞，都是在说自己。
时近日暮，忽然就落了雨，眼下已来不及去到客栈，马车停在一处荒废的屋子前头，准备暂时在此处落脚，等雨停了再赶路。
屋子共有三间，有两间已经亮起火光，显然是有人生了火堆，想在此过夜。
他们没有打扰，去到空置的那间，没有生火，而是燃了随身带的灯烛。
随行的将士们守在门口，以防有贼人来犯。
屋中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只有两条陈旧的条凳可以供他们坐下歇息。
睡是睡不成了，两人坐在条凳上，看着屋外瓢泼大雨，有风带着丝丝水汽吹入屋中，消减着初夏的暑热。
看着门外雨帘，时宜想到在宫中时见过的那个聪明果敢的淮阳郡主，就禁不住好奇她的过去。
“淮阳郡主，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我同她的交情，只到我出宫前。”周生辰顿住，回忆了下才继续，“彼时高氏因皇后势大，但她并无半分因家族显赫而有的傲气，反而聪慧有礼，深得我皇兄和友人喜爱。”
“就这些？”时宜觉得这种形容太过平常，若是细算，世家女子中多数都是如此。
“毕竟她是姑娘，能与我们玩到一起的时候不多，自然说不出再多。”周生辰语气平淡，他也是真的说不出太多了。
时宜了然点头，想到周生辰对高淮阳的冷淡态度，觉得如此倒也理所应当。
不过当时匆匆一见，高淮阳最后那句话，自己倒一直记得，她说要断了此生痴念...
痴念谓何，爱恨情仇。
不过这份痴念，周生辰是否晓得？
“淮阳郡主对你的情意，你可知晓？”
周生辰轻叹一声：“高淮阳爱慕周生辰，尽人皆知。”
这句话，是宫墙内外的流言蜚语，是高淮阳能活下来的保命符，也是他给时宜的答案。
他看向时宜，却见她眸中含笑，显然方才一问不过是她有意追问，答案如何，她并不在意。
“你倒是豁达。”周生辰调侃道。
“周生辰爱慕漼时宜，同样尽人皆知。”时宜笑意更深，看着他，不愿再移开视线。
时至深夜，雨声渐歇，遮月的云散开，瞬时便撒了一地月光。
时宜见雨停了，拉了下周生辰的衣袖：“我们回马车歇一会儿吧，不然明天赶路要吃不消的。”
周生辰也觉坐一夜实是有些折磨人，哪怕他行军风餐露宿，入夜也要躺下来歇息，以保明日精力充足。
二人相携上了马车，周生辰脱掉自己外衫，铺在马车底部，好让时宜可以躺下休息。
“我记得你前两日问我，要不要补完上林赋。”时宜缩在他怀里，因着有些困了，声音极小。
“等我们从平秦郡回来，就把它补上，可好？”周生辰紧一紧自己手臂，拥她更紧。
时宜忍着困意，回忆他当年说的话：“你不是说，我的字还需勤加练习...”
“你的字，早已小有所成。”周生辰打断她的话，“比起我的来，也不遑多让。”
“是吗...”时宜得了夸赞，满足一笑，终究是撑不住，沉沉睡去。
有风吹起车帘，虽是初夏，却因着雨刚停，反倒有些寒凉。
时宜下意识地，抱紧了周生辰，想借他一丝温暖。
他小心伸手，用身下的外衫包裹住她，好挡去一丝凉风。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时宜呓语，念得正是上林赋中的句子，仿佛她在梦里，正写着上林赋。
这是不是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周生辰轻笑，阖上眸子，在时宜断断续续的梦语里，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