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房间》:人生没有良药,直面悲剧是走出伤痛的唯一办法
2023-07-21 来源:飞速影视
当一个幸福的家庭突然遭遇不幸时,家庭关系该如何修复和弥合?
被誉为“意大利的伍迪.艾伦”的著名导演南尼.莫瑞蒂,2001年自编、自导、自演的《儿子的房间》就探讨了这个话题。该片上映后,好评如潮,斩获了那年的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

欧洲评论界将莫瑞蒂和伍迪.艾伦相提并论,一方面,是因为他和伍迪.艾伦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全才”,是集编剧、导演、演员、制片人、剪辑于一身的电影作者。另一方面,他一直坚持不以观众的意志和喜好为标准,多是拍摄一些注重个性化探索主题与风格的电影,不少电影颇有自传色彩,通过对个人的自省和自嘲,以幽默的方式来呈现社会与政治环境、以及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
在《儿子的房间》中,莫瑞蒂一改以往处处机锋的诙谐风格,转向以温情的画面、朴实的对白以及简单的情节来讲述一个沉重的故事:心理医生乔瓦尼事业蒸蒸日上,有一对儿女,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然而某天上午,儿子安德烈在潜水中发生意外不幸身亡,乔瓦尼一家顿时陷入了崩溃之中。不久,妻子发现了一封曾经儿子女友的来信,于是,这个家庭因为这个女孩又充实了起来,他们和她共同回忆儿子的音容笑貌,来信成全了家人对儿子的追思,让这个家庭得到了重新走入正轨的生机。

电影首先勾勒出一个“完美家庭”的形象,然而在影片下半部剧情急转直下,梦幻般的幸福被突然打碎。和很多只展现家庭悲剧、廉价赚取观众眼泪的电影不同,莫瑞蒂不但提出了问题,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通过描述人物的选择和割舍,促使人们去直面生命中不可避免的苦痛,走出阴霆,重新积极地面对人生。
01“琐碎叙事”与空间象征下的悲情救赎
琐碎成为本片结构的一种重要方式,也呈现出了“去情节、重心理”的导演个人风格特征。
①琐碎叙事中暗藏的戏剧张力
这是一部情感异常细腻、叙事琐碎、意义相当多元和复杂的影片,电影的主线是乔瓦尼的心历路程,平行于这条线上的是大量的故事细节和细腻的情感,它们并不直接来自电影画面和对白之中,而是来自于观众的自行想象和体会之中。比如,由于病人的一个电话,敬业的乔瓦尼取消了和儿子的晨跑,而正是这一天,儿子潜水身亡。之前乔瓦尼以从精神层面救治他人为傲,而出事后这些病人虽然不是造成儿子悲剧的直接原因,但乔瓦尼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怀疑,将儿子之死归结于上帝的随意和残忍。后来儿子葬礼上入棺的情节,被有意强化的铁钉钉入棺材的细节,极容易让人联想起圣经中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让人有一种切肤之痛。电影没有直面描写乔瓦尼对病人和上帝的态度,没有给出相关的对话,但是观众可以通过这些细节来体会乔瓦尼对自身职业和宗教的怀疑和挣扎。

影片很多的篇幅都在描述乔瓦尼一家日常生活点滴以及他对患者进行心理治疗 的工作情景,粗看段落处理题材散漫、节奏缓慢,但实质上却是既延续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纪实手法、又深入人物内心的日常性生活风格的创新。莫瑞蒂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和小津安二郎一样能在琐碎的叙事里,抓住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触动观众的点,在观众心理上培养起对这家人的情感积淀,以为后面的戏剧张力做好铺垫,积蓄起爆发的力量。
② 通过房间象征人物的内心世界,空间成为了叙事的载体
《儿子的房间》是一个有象征意味的片名,不同的房间是影片叙事的主要空间载体。儿子的房间在只在片中出现了3次,一次是父亲与儿子在房间交谈,一次是儿子死后母亲在房间整理衣物,最后一次是儿子的女友送来他生前自拍的房间照片。儿子的房间虽然寓意着主题,但是房间出现的次数与儿子被家人怀念的程度形成鲜明对比。儿子的房间在电影中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实物概念,而是作为家人寄托哀思的一个意象符号,房间中的物件令丧失至亲的人触目惊心,无言的落幕与感伤,如同空荡荡的房间一样吸走了全家人对生活的热情。

除了安德烈的房间外,影片也常常以移动摄影跟随乔瓦尼在公寓中穿行,经过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房间。反复的、大量的房间场景的运用,结合影片的叙事主题,使空间的概念得以升华,房间也就成为人们心灵世界的象征,同时也是家庭成员之间心理关系的映射。房间的开启和关闭也寓意着心灵的接纳和封闭。
02救人与自救,现代社会中产阶级的焦虑和困惑
“影片的核心部分应是莫瑞蒂扮演的心理医生对自己的身份和生活的反省。”——电影学者卫西谛
就像伍迪.艾伦一样,莫瑞蒂的电影总少不了一个忧郁沉静、深刻反省、充满知识分子气质的中产阶级男人形象。这是他的电影一以贯之的主题:在消费主义时代、流行文化时代,现代人的精神焦虑、身份意识都处于严重危机状态中,人们更多更应该面对的是自己复杂空虚的内心世界。

影片通过了前后的强对比,突出了乔瓦尼以为代表的中产阶级不断陷入救人与自救的焦虑和困惑。
首先是生活目标上的前后对比。电影开始时乔瓦尼过着典型的中产阶级的生活,沉溺在自我营造的小世界里并满足于此。他的心理诊所设在与家相隔的房间里,他每天面对的是患有各种心理疾病的病人,而在隔壁却是他的完美家庭,一墙之隔的两个世界构成了极强的反讽意味。诊所里病人向乔瓦尼寻求解脱痛苦的药方,这时候的乔瓦尼是一种救人者的优越感自居,他并没有能够真正理解病人的苦楚,他关心的只是自己或者他的家人。而这种以家庭幸福作为人生幸福根源的信念,在儿子突然离世之时轰然崩塌。
其次是絮叨与失语这种人物语言上的前后对比。乔瓦尼和他的病人之间,看起来和主线剧情无关的大量对话出现在电影各个段落里,许多个寻求心理治疗的病人代替乔瓦尼宣泄出一切琐碎零散的生活小事和情绪心理,在他们的倾诉中间接映射出人物复杂矛盾的内心状态。在电影的后半段,儿子死后,絮絮叨叨的乔瓦尼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倾听者,特别是一家人都笼罩在阴影中,他们不知道怎么交流也不知道怎么互相安慰,几乎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这种强烈的前后对比增强了电影的思想内涵。

最后是精神状态上的前后对比。乔瓦尼发现自己并不比病人们更加聪明、坚强或者健康,他只是在交流和碰撞中试图帮助别人也帮助自己。按照常识,心理医生应该比普通人容易面对死亡,调节自己、引导妻子女儿走出悲伤。但当挫折来临的时候,他和病人们一样需要心理治疗,甚至他更加难以自拔,因为当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慢慢走出悲剧的阴影时,他还是固执地沉溺其中,这种精神上的幻灭某种程度上比丧子之痛更折磨着他。
03人生没有良药,直面生活的矛盾和悲剧,是走出伤痛的唯一办法
《儿子的房间》之所以平实自然且感人至深,是因为来源于南尼.莫瑞蒂自身的真实经历和思考。1994年,当他拍摄影片《亲爱的日记》时发现自己身患癌症,此时他的孩子即将出生,生与死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把现实中的思考带入到了电影中:如果至亲的人逝去,该用什么办法来走出伤痛?

电影指出了这么一条解决之道:勇敢正视这些矛盾和悲剧,包容它们,因为它们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乔瓦尼走出阴影的关键因素在于他在妻子、女儿以及儿子的前女友的帮助下,最终开始接受遭遇的本身以及与现实的和解。特别是儿子前女友安莲娜的突然造访,给沉闷的乔瓦尼一家注入了希望。
可以说,乔瓦尼解脱痛苦首先是从精神上宽恕了自己和他人,他意识到生活的苦难是需要自我承担和解决的,亲情和爱不会因为亲人过世而终结,相反会在不幸的失去中,才能真正看清生活的本质和人生的价值,勇敢面对才能进一步延续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行动上的自我调节。
据哈佛大学的研究,人类在对抗命运的打击时最可靠的力量,来自常生活中长期积累形成的某些生活习惯。影片也巧妙地通过乔瓦尼不同的长跑情节来侧面描写他进行情感修复的过程,片头长跑表现了对生活的信念,儿子死后和病人进行谈话后的长跑,表现了焦躁不安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的心情,给儿子的女友回信时闪回的与儿子一起晨跑,代表了与生活的和解,也代表了乔瓦尼真正放下了过去。

电影的结尾并没有刻意的煽情和拔高,全家人送儿子的女友和她的朋友到了法国边境,载着她们的大巴开走后,父亲、妻子和女儿在海边各自走着,海风轻拂、早晨的阳光泻在三人身上,他们沉默不语,电影就此结束。也许,伤痛不会凭空消失,裂痕永远会在,但是生活中不会有不变的痛苦,正如没有持久的欢乐一样,随着时间沉淀下来的泪与笑都构成了生活最本质的东西,天命也许无法违抗,但生活依然继续,尘世中人都不能为之停滞不前。
04写在最后
对于中国观众来说,南尼.莫瑞蒂是个陌生的名字,但是作为戛纳的“宠儿”之一,他已经凭借不同的作品拿到过金棕榈大奖和最佳导演奖,得到过2次影帝提名,也当过评委会主席,是当今意大利和欧洲电影界的代表人物之一。
《儿子的房间》继承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传统,利用一个真实的故事,避免了一切在摄影、剪辑等技术上的人工雕琢,细腻平实的叙事手法,使全片温馨纯净而又意味深长。在99分钟的时间中,我们跟随着乔瓦尼体验了人生的天堂和地狱,难免会扪心自问:在不幸来临时,我们真的懂得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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