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的魔女》：热血百合轻喜剧为何走向黑深残？

近日，《水星的魔女》第二季开播。讲的是主人公斯莱塔驾驶机甲在校内决斗中连战连胜，但叙述却压抑至极。
诡异得不像是任何一部热血轻喜剧第二季开篇的剧情。

这诡异的开篇，要从《水星的魔女》第一季结尾，斯莱塔驾驶高达“风灵”残杀敌人说起。
在前11集整体基调偏向轻松日常、热血成长的百合番《水星的魔女》，竟然在结尾一转攻势，变成了黑深残剧情，甚至出现血腥暴力，一巴掌把敌人拍得血肉模糊的特写。
观众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种反差，目瞪口呆。机甲动漫里血腥的场景并不少见，但斯莱塔对敌人的残杀，却一度登上推特、微博热搜，引发争议。

12集播出后，连动画片尾曲《祝福》歌手YOASOBI也发推表示，现在似乎不是谈“祝福”的时候：
#水星の魔女
祝福などと言っている場合ではないんですが...
— YOASOBI (@YOASOBI_staff) January 8, 2023
为什么这部动漫会走向黑深残甚至血腥暴力，造成这些争议呢？

一、大河内，发刀大户

大河内一楼本次担任《水星的魔女》编剧。此前他也是硕果累累，是在圈内公认的发刀大户。
大家熟悉的《CODE GEASS反叛的鲁路修》就是大河内一楼最具知名度的作品。
主人公鲁鲁修开局就面临生命危机，此后更是一刻也不得停歇，先后遭遇竹马反目、一直喜欢的女孩子反目、一直保护的妹妹反目，杀姐杀兄杀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最后为了事业，安排竹马杀死自己。
两季的动画，细数全都是刀片。

大河内一直很喜欢高达题材的作品，对机战、革命等具有历史厚度的题材也有深厚的积累。
据说大河内很喜欢《机动战士高达》，后来还经常游玩一些和高达题材、二战题材有关的桌面模拟游戏。
大学以后，大河内还一度参与了《新世纪福音战士》资料集的编写。

高达
1998年，大河内出版了《少女革命欧蒂娜》。这部作品围绕着校园里少年少女之间的情谊和势不两立的革命理想展开，风格华丽缱绻，至今还深深影响着后来的创作者。

《少女革命欧蒂娜》
2011年，由大河内编剧的《罪恶王冠》也再度采用置生死于度外的少女歌姬和性格柔和的学生男主角这样一对搭配，去写一个战火飘摇的时代。
对这部动画最具概括性的插曲《Euterpe》唱出了崇高的悲壮：“咲いた野の花よ、ああどうか教えておくれ。人は何故傷つけあって争うのでしょう？（盛开的原野之花唷，请务必告诉我。人们为什么要互相伤害，以致纷争不断呢？）”或许也是大河内一直以来不断创作，想要探讨的核心问题。

《罪恶王冠》
而时隔二十余年，《水星的魔女》再一次把大河内钟情的元素叠加在一起：少女的视角，学园生活，宏大的纷争不断的时代，少女拥有威力强大的武器，做出直面危机的选择。
舞台已经备好了，大河内的刀片也已经蠢蠢欲动。

大河内：还有3小时就播第6集了！期待！
神奇的是，其实不少老二次元已经很熟悉大河内的发刀作风了，甚至在他过往的作品中，观众也能很好地消化主角受挫的情感体验，感受悲剧带来的崇高感。
可是在《水星的魔女》中，很多老二次元也被创得神志不清。
例如B站动画区UP主泛式，一听见“生日快乐”相关的伏笔就“发病”，“同一个画面，看完后面再来看前面就有完全不同的体验”。
“生日快乐”可怕在哪呢？
在第6集，主人公独自唱着“生日快乐”歌遥祝伊兰学长，却不知道他此时迎来了死亡。
一个轻巧的发刀剧情，就把前期所有轻松快乐的喜剧氛围转为了生死有命、命如草芥的荒唐乱世。

这种不讲道理、突然从日常生活切换到草菅人命的做法，硬是把故事推到了极致逆天的地步。
观众在第6集受过的伤，剧中角色却因为信息差毫无所知。但他们也逃不过大河内发刀，在第12集受了同样的伤，眼见斯莱塔用风灵大杀四方，还一脸若无其事地笑。同学们面面相觑，心里肯定都在想斯莱塔为啥精神正常到像个精神病。
总不可能斯莱塔也和大河内一样，以给人发便当为乐吧！

网友P图：祝大河内“生日快乐”
其实编剧组也并不是完全的魔鬼。绝大部分单集编剧，尤其是发刀的第6集、第12集都是大河内负责。而编剧组也是给了5集缓冲时间，第6集发刀；再来5集缓冲时间，第12集发刀。
但小编作为一个纯纯被可爱女孩子的机甲校园生活吸引来的观众，还是要说一句，大河内你不写警告TAG、黑深残伏笔都放在暗线里，观众猝不及防被炸翻，大河内你的良心在哪里！

梗图：米奥琳涅摇头
也难怪观众向日本放送伦理番组向上机构（BPO）投诉：“主人公的机器人用手压碎人类，是越轨的不恰当描写”；“在周日下午五点的时间段播出，小学生和家长看得都目瞪口呆”！
反省一下吧！大河内！

二、“魔女”故事为什么越来越黑深残？

回想起小时候了解的魔女故事，当时似乎只是作为女性视角来展开的，大多数魔女故事都显得清新柔和、奇妙新颖，展示拥有异能的女性如何书写自己的故事。
从《千与千寻》《宅急便魔女》到《玛丽与魔女之花》里描述的“拥有魔力的女孩子”，都是围绕着少女在奇妙的境遇中如何帮助他人而展开故事。然而，从《玛丽与魔女之花》2016年在国内票房遇冷可见，这一脉历史悠久的创作已经逐渐被国内市场抛下。

《玛丽与魔女之花》
而《魔卡少女樱》《魔法咪路咪路》《守护甜心》等一系列国内二次元熟悉的魔女故事，也同样讲述现代少女忽然获得魔力后如何兼顾校园生活和魔法奇遇，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魔卡少女樱》
但是，在这些大热的番剧之后，另一条作品脉络也在不断前行着，那就是类似《少女革命》《翼年代记》这种以华丽风格讲述大世界、大冲突的故事。少女主角在巨大的冲突中艰难做出自己的选择。

《少女革命》
演变到现在，魔法少女成为最有知名度的“魔女”类型。其可爱、调皮、足智多谋、身轻体健的形象，也成为大家心目中符合现代审美的“魔女”形象。
直到2010年前后，一款华丽的、带有厚重世界背景的魔女故事，用残酷的、悲壮的手法展现主人公的绝望境遇，再彰显主人公如何破除绝望，带来宏大的希望。这就是虚渊玄主笔的《魔法少女小圆》。
此后，黑深残的魔女故事才一跃进入大众视野内。

《魔法少女小圆》
虚渊玄此前就以黑深残著称，《沙耶之歌》《Fate/Zero》等作品也涉及少女的黑化。《魔法少女小圆》显然是他突破题材限制的一次尝试，却意外收到了破圈的好效果。

《沙耶之歌》
在《魔法少女小圆》之后，也一度有恶搞向的作品试图洗脱魔法少女题材之上沉重的黑泥，例如《魔法少女俺》等等，但这类恶搞作品大多昙花一现。后来恶搞魔法少女的故事最多成为抽象类作品如《popo子与pipi美》的恶搞元素，没有单独形成一个品类。

《魔法少女俺》
反而是以大世界为背景、以悲惨故事为主线的魔女故事不断衍生。《魔法少女小圆》接连出外传、游戏，继续讲述平行时空里少女们的悲剧。国漫也有《无脑魔女》讲述魔女失去脑子后迎接的轻喜剧日常和她无法完全抛却的过往惨剧。
这些故事里的魔女形象还有个特点，就是相比以往单纯、依赖魔法生物指引、受感情影响深的形象，如今受欢迎的魔女们具有自己坚定的目标，感情往往要为个人目标让步，而魔法不再成为会讲话、会影响魔女心智的形象，而呈现为一些魔法道具、施法规则。

《魔法少女什么的已经够了啦》使魔说话
《水星的魔女》对斯莱塔的“施法道具”风灵采取了很微妙的表现方式。斯莱塔似乎能够和风灵说话，风灵也似乎和斯莱塔的姐姐艾丽有关，甚至OP1的画面暗示着风灵一直注视斯莱塔的生活，拥有生命。这也暗示了斯莱塔主体性的模糊不定。
未来，剧情可能揭示风灵之内是否真的有生命。这一关键问题有可能让剧中“魔女”的定义发生转变，形成更加激烈的冲突；也很可能让目前尚未有明确理想的斯莱塔找到新的方向，成为真正的“魔女”。

第9集，斯莱塔对风灵说话
难道如今的魔女故事，必须走黑深残和大女主路线吗？是也不是。
以轻喜剧百合著称的《魔女之旅》于2020年爆红，轻喜剧日常和主人公我行我素、臭美的作风都大受欢迎。由此可见，观众并不是真的钟情于黑深残悲剧，只是在魔女形象上更青睐于具有个性、具有主体性的主人公。

《魔女之旅》主人公伊蕾娜
黑深残悲剧在魔女故事中比重的增加，倒是可以看作那些原本钟情于大背景大冲突的创作者们往日常方向、个人视角、柔和风格的一种过渡方式，也是一种用极大的灾难和极卑微的个人形成强烈戏剧冲突的讨巧创作手段。
这种以柔和衬托出壮烈的手法，也恰恰是机战题材以往的一种创作方式。用血肉横飞的战场画面，搭配上神圣而平静的吟唱声，甚至已经成为一种套路。
《EVA》《反逆的鲁鲁修》《银河英雄传说》《罪恶王冠》等都使用过这一套路。
《机动战士敢达:铁血的奥尔芬斯第二季》团长死亡时插入结尾ED《希望之花》，成为名场面，衍生出了“女人唱歌男人死”的二次元名梗，足见观众对这一套路的喜爱和熟稔。

团长，不要停下来啊！

三、《水星的魔女》会是一款怎样的黑深残“魔女”故事？

由此，我们再把注意力转向本文的主题，大河内的《水星的魔女》。
这部作品显然深谙观众的兴趣，先用轻喜剧百合把观众骗进来，再逐渐揭示宏大的世界设定，让观众一边磕CP，一边接收海量故事背景。
一个小小的学园里，有阶级等级，有一百多个公司出于各自利益进行斗争，有外部的宏大宇宙，包括水星、地球等多个星球，有未知数目的空间站场景，有围绕着高达展开的舆论争议，有复杂的高达市场环境……

PV，宇宙居民和地球人之间有阶级关系
如果仅是如此，观众也能凭借着对CP的厨力勉强看下去，但大河内显然不只是想要以博物学的角度展示故事的丰富空间，他更要让观众为之神魂动摇、惊心动魄。
让人对一件美好事物印象深刻的最便捷方式是什么？毁掉这件美好的事物。
编剧在主角斯莱塔身上安排了暗线，逐步揭露出连斯莱塔自己都不了解的心智异常，结果原本喜爱着斯莱塔性格的观众和米奥琳涅一样感觉被欺骗了。
让一群被感情线引过来的观众被自己的感情欺骗，还得是你啊，大河内！

第12集，米奥琳涅指责斯莱塔
近年来，观众是越来越无法忍受被欺骗了。除了热爱看悬疑故事的观众群体以外，其他观众群体对剧情的争议，往往就来自于欺骗。
例如说，言情故事里出现原本喜欢主角的配角移情别恋，会导致观众破防；而言情故事里主人公不再喜欢某个配角的情节，也可能导致观众破防。
冒险故事里主角被队友卖了，会导致观众愤怒，强烈要求报复回去；而冒险故事里主角把队友卖了，可能导致观众谴责主角道德低下、是伪君子。
对于一般作品来说，观众的受欺骗感来自于创作者前期没有足够的铺垫，无法让观众认同主人公转变人设的合理过程和原因。
难道大河内不会铺垫吗？
不，大河内一向善于塑造人物。他也做过“欺骗”观众的事，成功立起主角人设，让“邪道故事”在“王道故事”盛行的年代大放异彩。
例如在《反逆的鲁鲁修》中把主角写成“反派”，观众一步步看着他野心膨胀，投机取巧，却能理解他为什么铤而走险。
这就是人物塑造的功劳。

鲁鲁修因野心而获得GEASS
但是在《水星的魔女》中，这一切塑造都以暗线存在。这让观众很难感知到大河内想要铺垫的是多么黑深残的剧情。
一开始，观众都以为，《水星的魔女》作为一部校园热血轻百合，主角斯莱塔一路决斗赢得众多配角的心，走的是“水星的魅魔”的路线。

然而，黑深残的伏笔就像是优美轻快的校园舞曲中偶然的一两个不协和音，一旦注意到，整个故事都发生了崩坏、扭曲，如黑泥一般坍塌，露出邪恶的真相。
番茄般的乡下红发女孩？分分钟把人像番茄一样捏爆。

勇往直前的JUMP系直觉主角？是装出来哒！

整个故事的热血、奋斗、激情、向上，居然全都是围绕着这个不知道自己意志所在的主人公展开的。何其荒唐啊！

普罗斯佩拉鼓动斯莱塔
在故事里，斯莱塔被指认为“魔女”，亦即会使用高达这一违禁机体的人。但她其实只是魔女的“傀儡”，真正为她注入了意识、铺垫了使用高达的道路的，是母亲普洛斯佩拉，也是旧日“魔女”之一。

普罗斯佩拉对米奥琳涅用激将法
第一季明白写出的两位魔女，分别是遵循大公司意志、违心地使用技术的贝拉，以及底层公司话事人普罗斯佩拉。
普罗斯佩拉使用义肢，或许早已把高达医疗技术在自己身上运用了多年，她还似乎把自己女儿的生命放进了“风灵”之中，让最爱的家人也成为违禁技术的使用者。
贝拉称普罗斯佩拉为前辈。贝拉希望找回自己从前的理想，所以才帮助米奥琳涅团队一起参与高达医疗技术。

这样看来，“魔女”有以下几层含义：
使用违禁技术的人
在以前的技术大突破中为进军宇宙、激化战争作出了重要的技术贡献的人
发展方向从非法转向地下，或从非法转向合法化的人
在故事中具有明确理想、方向，试图达成知行合一的人
“魔女”们身上的主角BUFF简直叠满了。
再结合番名“水星的魔女”，不难想象，这部番剧前期的实际主人公应该就是旧日“魔女”组织瓦纳迪斯的两位成员，普罗斯佩拉为主的高达风灵线和贝拉为辅的改造人线。
而被误会的假“魔女”斯莱塔会不会成为真正的魔女，发展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主线任务，就要看创作者们未来的妙手回春了。

第3集，斯莱塔被误认为“魔女”
故事前期，旧日“魔女”主导事件发展，主人公斯莱塔尚未觉醒、米奥琳涅羽翼未丰，剧情一定是渐行渐暗的。
但是，随着斯莱塔逐渐坦诚、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很可能可以找到前进的方向，甚至成为新的“魔女”。

在失重空间中自闭的斯莱塔
只要把“魔女”理解为掌握技术者，把故事的场景理解为“战后为了道德抛弃技术，为了发展寻回技术”的舆论场，就能理解：《水星的魔女》必然经历黑深残，也必然会有好结局。
《水星的魔女》的实质内涵或许是：一项精尖技术，在造成重大影响之后，失落于野；由于种种原因，主流的力量又“反求诸于野”，再造技术的过程。
在探讨技术有罪与否、如何启用的过程中，新势力与旧势力的倾轧惊心动魄，试图把技术作为武器、作为牟利工具；但归根结底，技术是无罪的，一旦给予技术以时间，时间必将塑造出适应技术的文明，推进世界向前发展。
这也是我们现代人回望过去，所能找到的唯一一点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