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情歌》:情事家事国事管窥川渝百年沧桑史
2023-07-07 来源:飞速影视

谈段不成功的恋爱,却感动了全世界一代又一代的人,你做不到,我做不到,但四川省宣汉县马渡乡百丈崖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民不经意间做到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
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一来溜溜的看上,人才溜溜的好哟,
二是溜溜的看上,会当溜溜的家哟,
月亮弯弯,会当溜溜的家哟。
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
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求哟,
月亮弯弯,任你溜溜的求哟,任你溜溜的求哟。
2018年3月下旬,突得几天假期,我决定去民歌沃土川渝看看,《康定情歌》里唱的“跑马溜溜的山上”一直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下重本只为一首歌
只为一首歌,我花了近一周时间,飞重庆、去阆中、下南充、往康定、转成都,最后飞回广州,这成本落得够狠的。
3月21日从广州飞重庆,当日到阆中,结果未看到我想看的阆中民间歌舞《亮花鞋》(参见我的【听透】《亮花鞋》)。当地汪小姐说过了春节,也过了农历二月二,平时是难看到有演出的。竖日,我南下南充,23日一早径直往西奔康定。
长途客车从上午9点半一直坐到晚上7点半,其中有5个多小时是在大山峡谷里缓缓穿行,左边是大山,右边是河,河右边又是大山,还不时要避车。广州是夏天,阆中、南充是春天,到康定却仍停留在冬天。雨雪打在脸上,说话时牙齿是颤的,舌头不听使唤;再厚的牛仔裤也裹不稳发抖的腿。
外甥燕生说,这种天气,明天怕是上不了山了。
但第二天晴了。
走在康定的街上,不时会听到播放的《康定情歌》。据称这是康定的市歌,是康定的名片。
康定地处四川盆地西缘山地和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有“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之说。它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首府,是川藏咽喉、茶马古道重镇、藏汉交汇中心。从清朝康熙年间开始,就是康巴藏区政治、经济、文化、商贸、信息中心和交通枢纽。居民以藏族为主,汉、回、彝、羌、蒙古、苗、壮、布依、满、瑶、白、土家、侗、傣、黎、纳西等多个民族在此聚居。
“康定”系汉语名,因丹达山以东为“康”,1908年满清政府时期取“康地安定”之意;藏语称康定为“打折多”,意为“打曲(雅拉河)、折曲(折多河)两河交汇处”。又有人说是“打箭炉”的音译。康定古为羌地,三国蜀汉诸葛亮西征擒孟获时,军情紧急,派郭达在这里安炉造箭,制备兵器,郭达一夜造箭三千,诸葛亮大喜,封郭达为幕下将军,因而此地得名“打箭炉”。
踏雪寻歌终未果
《康定情歌》诞生于康定情歌风景区?我首选这个地方去看看。
旅游资料显示,木格措康定情歌风景区离康定城区约17公里。
大清早,的士出了城区,一路基本无车无人,跑得欢。司机大哥有问必答,一路介绍康定的风土人情。
资料介绍,康定情歌(木格措)风景区系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世界自然遗产提名地、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它由芳草坪、七色海、杜鹃峡、药池沸泉、木格措(野人海)和红海、黑海等景点组成。景区以高原湖泊、原始森林、温泉、雪峰、奇山异石及长达8公里的千瀑峡,构成了秀丽多彩的景观。
景区大巴从山脚绕山行一两道后,驶入了银妆素裹的世界,满山的雾凇(俗称树挂)如梦如幻,这种景象我还是小时候在老家江西修水见过,仿佛又回到了纯真的少年儿童时代。
“木格措”是藏语,汉语的意思是“野人海”。这个水域面积近4平方公里、水深逾70米的高原湖泊是川西北最大的高山湖泊之一,水源大部分来自身后女娲雪山的融化积雪水。蓝天、蓝水,深黛色的山,风起云涌时,山崖上的佛像异常夺目。
相传很久以前,塔公草原有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叫扎西,女的叫卓玛。扎西长得英俊剽悍,能骑善射;卓玛姑娘如花似玉,温柔善良。
这对万里挑一的俊男美女在劳作中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爱情早已在他们心中生根开花。
但好色的部落头人一看见卓玛姑娘的身影就浑身发热,语无伦次,整日里朝思暮想要把卓玛占为已有。
头人有一个女儿,跟卓玛一般大,心地善良,和卓玛是朋友。
有一日,头人找来最贴心的朋友商量如何占有卓玛,不巧被帐篷外的女儿听见。女儿大吃一惊,急匆匆跑去告诉了卓玛。
卓玛一听,泪如雨下。那年月,天是头人的天,地是头人的地,娃子是头人的娃子。头人要想得到的东西谁还敢阻拦呢?
万般无奈,扎西只有带上卓玛逃走。往哪里逃呢?大路是不敢走的,只有选无路的崇山峻岭而去。
他们翻了一山又一山,涉了一河又一河,谁也记不起走了多少天、多少路。
这一天,他们又翻过了一道山梁,眼前突然一亮,恍如进入了一片梦境:这里不仅有宽大的海子,而且四周古木参天,杜鹃花盛开,林中鸟音不绝,海中游鱼成串。
扎西同卓玛都看呆了:这难道是真的吗?扎西让卓玛使劲地打他,他感到了痛。他们相信了这世上还真有这么美的地方,于是决定在此安家。
每天,扎西出去打猎,卓玛就在家用兽皮缝制衣物。虽然他们食的是野果、穿的是兽皮,但忠贞的爱情和美丽的环境让他们感到了满足,他们在这里生儿育女,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们的行踪被上山打猎的人发现了,猎人误认为他们是野人,于是下山之后便传扬开来,此后这片海子就被称为“木格措”(即“野人海”)。木格措成了忠贞爱情的象征。
这故事让我想起了法国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参见我的【听透】《Alla Figaro》(费加罗颂))。
《费加罗的婚礼》讲述的故事发生在阿玛维瓦伯爵家:男仆费加罗正直聪明,即将与美丽的女仆苏珊娜结婚。没想到好色的阿玛维瓦伯爵早就对苏珊娜垂涎三尺,居然想对她恢复早就当众宣布放弃了的初夜权,因此千方百计阻止他们的婚事。
为了教训无耻的伯爵,费加罗、苏珊娜联合伯爵夫人罗西娜设下了巧妙的圈套来捉弄伯爵。苏珊娜给伯爵写了一封温柔缠绵的情书,约他夜晚在花园约会。伯爵大喜过望,精心打扮后如期前往。
在黑暗的花园里,正当伯爵喜不自禁对“苏珊娜”大献殷勤的时候,突然四周灯火齐明,怀抱中的“苏珊娜”竟是自己的夫人——罗西娜!伯爵被当场捉住,羞愧无比,只好当众下跪向罗西娜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犯。
聪明的费加罗大获全胜,顺利地与苏珊娜举行了婚礼。
几乎是同样的情节,但中国人选择了认命,法国人选择了抗争;中国人选择了逃避,法国人选择了迎面智斗。结果虽然都很幸福,但中国人的幸福估计是理想的,法国人的才是现实的。
这难道是佛教徒与基督教徒处事与思维的区别?
从芳草坪,到七色海、杜鹃峡、溜溜山,踏雪走遍康定情歌(木格措)风景区,我都没有找到《康定情歌》的半点影子,完全想像不出李依若(李天禄)在近百年前创作这首影响世界的歌曲的情境。
从景区藏族牧民嘴里得知,康定情歌(木格措)风景区是广东人开发的。后来上网一查,果真:成立于2007年10月的康定木格措旅游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是由深圳宇鹏投资开发股份有限公司与康定市(原康定县)人民政府签署《木格措景区旅游项目开发合同书》所成立的,注册资金9500万元,是一家实行现代企业管理的旅游企业……投资2.3亿元人民币。公司以打造世界知名旅游品牌为己任……
不出我所料,又是广东人玩的商业噱头。
蓦然回首在城边
那《康定情歌》到底诞生于哪儿呢?跑马溜溜的山上到底在哪儿呢?
当地人告诉我:康定城有个跑马山,就在新老城区的交界处,位于康定市炉城镇东南边。
乘着缆车上山,山上多是白杨、针叶松,康定城尽收眼底。出了缆车,左前方就是吉祥禅院。从右绕过禅院,穿过白杨林,爬过“情”牌,就是跑马坪,两匹马比猪还温顺地呆在边上。马场旁的飞云廊是典型的中原汉族红柱木榫架,但两头拉起无数条黄色经幡,在少人的时候,尤其肃穆、冷寂。
看了咏雪楼、凌云白塔、浴佛池、东关亭(观音阁与五色海未去),我猜想这些与《康定情歌》都无关,大“情”牌与跑马坪相信也都是歌曲扬名之后新添的,真正打动李天禄的,我相信是他当时身边的李英姑娘、山上俯瞰康定城的一览无遗,以及曲折山路上一块接一块被踏得凹凸不平的白条石。
有朋友一早就提醒我:看了跑马山会很失望。但我并不失望,我在微信朋友圈里说:“李依若,真正懂你的,只有我。”
热恋中的男女,未必要世界罕见的景致,有时一片云、一株草、一句话、一个动作,只要触动了他/她当时的心情,灵感就会喷薄而出,文思泉涌。所以我相信《康定情歌》是创作于跑马山上,或者说李天禄与心爱的姑娘因到了康定跑马山而创作了《康定情歌》。
据考证,《康定情歌》最初就叫《跑马溜溜的山上》,也有人说叫《跑马歌》。
据说当年李英在给李天禄介绍这座山时是说“帕姆山”,结果李天禄听成了“跑马山”,后来因他的歌太出名,人们将错就错,都叫“跑马山”。
“帕姆山”全称“多吉帕姆仙女山”。站在康定城内观山,山似无脊,谐称“南山无脊山”。这山顶有高山湖泊五色海,所以又名“五色海子山”。
跑马山腰台地,藏名“登托”,意为垫子。清代,明正土司每年于农历五月十三日在“登托”山坪祭山神。此后人们在山腰拜地祭奠山神,并举行赛马会,民间称此为跑马山。此外,每年农历四月八日,这里举行“转山会”,康定藏族以及其他民族群众汇集到跑马山下进行活动,这样的活动经过长期的发展,便约定俗成“四月八转山会”,延续至今。
跑马山公园正前面的“跑马山”3个字,是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2004年来此题写的。
为什么是李依若?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不知《康定情歌》是谁创作的,“西部歌王”王洛宾的儿子王海成就力争《康定情歌》是他爹整理和改编的。1997年4月,四川《甘孜日报》刊登了该报总编辑郭昌平研究《康定情歌》的文章,指出《康定情歌》并不是王洛宾创作的。
同年5月,《甘孜日报》刊登启事,悬赏1万元寻找《康定情歌》的原作者。消息被《四川日报》及全国数十家报纸争相转载。
5年后的2002年4月下旬,已兼任四川甘孜州委宣传部副部长的郭昌平从北京回到甘孜后宣布:他根据新华社新闻研究所两位教授方辉盛、文有仁写的《〈康定情歌〉出山记》,找到了第一位唱红《康定情歌》的前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喻宜萱教授,第一位为《康定情歌》配伴奏的原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江定仙教授,以及亲手将该词曲编入《中国民歌》(第一集)的前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王振亚教授,并由此发现了《康定情歌》的采编者是当年重庆国立青木关音乐学校声乐系学生吴文季。
上世纪40年代,吴文季在泸县偶尔收集到了《跑马溜溜的山上》。1947年,南京音乐学院举办师生联欢会,回南京学习的他把这首歌献出来,请江定仙老师配钢琴,改歌名为《康定情歌》,首次由武正谦老师演唱。后来,江定仙又将此歌推荐给了当时走红的女高音歌唱家喻宜萱,喻宜萱同年在南京举办的个人演唱会上公开演唱了此歌,以后便将此歌作为自己的保留节目,从南京唱到了大西北。1948年,喻宜萱将《康定情歌》带到巴黎,由此唱出了国门,在海外广为流传。
上世纪70年代,《康定情歌》入选美国太空局“世界最具代表性十首歌曲”,随着“旅行者二号”太空船升空播放;90年代后期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全球最具影响力”十首民歌之一,被不少国家选入教材。
2001年5月29日,世界歌王、男高音歌唱家多明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演唱会。6次谢幕被2万多听众6阵掌声请出后,多明戈与女高音歌唱家凯伦-艾斯普里安对唱了《康定情歌》,为多明戈3001场个唱会划上圆满句号。
1997年夏天至1998年,《四川日报-天府周末》刊登了自贡市文化名人、老音乐词人熊仲文与四川轻化工学院(现四川理工大学)副教授宋方信的来信,披露了《康定情歌》作者为李依若的线索。
李依若(原名李天禄)1929年在成都中法大学(一说是“志诚法学院”。之前在岷江大学,因该校太红被国民党政府停办)就读时,仪表堂堂、思想活跃,发表过《杨杏佛之死》《反法西斯蒂》《恐怖线下》等小说、散文、杂文作品,抨击反动统治,深受同学喜爱。来自康定的女同学李英就爱上了他,两人出双入对,情意绵绵。那年暑假,李英邀请李天禄到她的家乡康定作客,见见她的父母亲。
在康定玩了10多天,李英的家人尤其是父母都觉得李天禄不错,认可了他俩的关系。
李天禄心情大好,在与李英把臂同游帕姆山时,触景生情,文思泉涌,根据老家宣汉县马渡民歌的“溜溜调”创作了《跑马歌》。他在康定唱、回成都的学校后也唱,很快就在康定与成都的高校里流行开来。
1950年9月,李依若以宣汉县文联的名义,与宣汉县文化馆馆长符风、宣汉师范音乐教师冉永纪合作,主编出版了32开本的《宣汉民歌选》。该书收集的32首民歌中,第1首《苏二姐》和第2首《跑马溜溜的山上》都署名李依若。此书出版了500本,在书店发行300本,文联内部发行200本。
“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李天禄在创作《跑马歌》时,是“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因继母嫌他们是本家不同意这门婚事,他后来改唱“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为什么改成了“张家溜溜的大哥”?据说是他的母亲姓张,生前对他很好,他在心里把自己改跟母亲姓了。
张氏是四川达县青宁乡人。青宁地处川东北大巴山深处,隶属通川,寓意“山清水秀,宁静优美”, 素有“川东梨花之乡”美誉。也因为穷,青宁曾流传着“种田够饱肚,养猪缝条裤。称盐打油靠卖谷,场镇只有两大步”的民谣。
还有一个说法是他跟张澜的关系很好,情同父子。
张澜是著名的民主革命家、教育家,中国民主同盟的创建者和领导者,建国初担任过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张澜是四川西充县莲池乡人,1872年4月2日出生,清末秀才,上世纪30年代在重庆创办《新蜀报》,李天禄曾在他的报社任文艺副刊编辑,张澜对他很是关照。50年代初,已担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的张澜因公由南充到通江,路过马渡时,曾在李天禄家住了1晚,两人相谈甚欢。
李天禄之后受了诸多委屈后,曾想去北京找张澜申诉,但听说张澜1955年2月9日去世后,他再也看不到希望,没几年,死了。
有人指责李天禄的族人尤其是继母魏氏反对他与李英同姓结婚是封建思想作祟。我的观点正好相反。
前面说了,宣汉地处四川(后来分出个重庆)、湖北、陕西交界处,人员来往复杂,思想也更先进,他们坚持同姓不可通婚,是在坚守物种进化论。
同姓表示家族血脉相近,从商周开始就严格执行同姓不婚的制度。《左传》:“男女同姓,其生不繁。同姓不婚,惧不殖也。”意思是,同姓结婚会影响到后代的生育,生出来孩子身体残缺、病痛缠身,甚至连生孩子都可能有问题。台湾除同姓不婚外,还有一些其他忌讳,例如:萧、温、叶,许、柯,周、苏、连,陈、姚、胡,徐、余、涂等,因缘于同祖先,所以也严格执行不通婚制度。
但至今,仍有一些落后地方开展近亲繁殖,结果矮化成灾、智障频仍、人口递减。
学政法、玩文字出身的李天禄,对乐曲估计没多少研究,有专家说他的《跑马歌》主要套用了湘西的“溜溜调”。
宣汉与湖南并不接壤,何来湘西的“溜溜调”?
先秦时期居住在陕东南、鄂西、湘西、四川盆地东部山区的民族基本上都是巴人,他们淳朴而强悍。他们曾建立的巴国先灭了殷,春秋时打败了楚,公元前316年被秦所灭。
历史上,宣汉、湘西一带战乱不断,两地人的骨子里都充满血性:红33军及其前身川东游击军就是宣汉人民的子弟兵;湘西剿匪是全中国出了名的,追剿湘西最后一个土匪是由宣汉人、吉首军分区副司令员罗斌虎担任剿匪指挥部总指挥的。1965年3月24日上午,湘西臭名昭著的匪首覃国卿与老婆田玉莲被解放军、民兵及群众7000多人包围在湖南省桑植县利福塔公社棉花垭大队苦竹寨后山的缸钵洞内,这个亲手杀害了100多人的积匪当场毙命。在追剿他的15年中,国家前后动用了30万人与计不清的物资。
准确讲,马渡民歌“溜溜调”叫土家族民歌“溜溜调”。
为什么是土家族?
在宣汉县的鸡唱、自由、龙泉、渡口、三墩、漆树等乡生活着大量的土家族人,2000年人口普查有30565人。2005年9月28日,经四川省人民政府批准,宣汉县龙泉、渡口、三墩、漆树4个乡建为土家族乡。
土家族民歌“溜溜调”多是反映劳动人民生产生活、男女爱情、反抗封建礼教等方面的内容,歌词既有现成的版本,也可即兴发挥现编歌词,见啥唱啥;可单唱、对唱、合唱。1984年,宣汉县文化馆收集了1000多首民歌,挑选600多首汇集成《宣汉县民歌选》,其中马渡及附近几乡即占了相当大的比例。50年代,西南音专教授徐杰在宣汉10天,即收集到民歌200多首。
李天禄创作《跑马歌》时,调子基本上是在宣汉马渡民歌《十把扇子》的基调上进行改编的,特别是“溜溜”的音调高低都和《十把扇子》一样。《十把扇子》也属爱情歌曲,歌词从1—10把扇子借喻1年的1—10月时令节气,以表达男女之间的爱恋之情。歌词分为10段,每段的衬词都是“溜溜”“连连”。除了“溜溜”,《康定情歌》的一些词句也完全采用了宣汉方言土语,诸如“端端”“一来”“二来”(没有“三来”“四来”)“看上”“人才好”“会当家”“月亮弯弯”“世间”……等等。
《康定情歌》每段有两句歌词、3句旋律。第1乐句前两小节“跑马溜溜的山上”是全曲的主调,后两小节是它的变化重复。第2乐句的前两小节与第1乐句的前两小节相同,后两小节是对主要音调的对换,具有收束性。第3乐句是第2句的变化重复,从低音区起腔,感情真挚、委婉。不仅在节奏上后宽1小节,而且音调的起伏增大了,加重了深切、舒展的情感。第3乐句运用“月亮弯弯”3小节的“衬腔过渡句”导致衬腔过渡句的起音,对上句未尽乐意做补充性的反复,然后再回到句末终止音。运用这种手法,使旋律更加抒情、婉转,同时也加强了这首情歌浓厚的地方特色。
有人这样对4段歌词逐一分析:
跑马山上一朵云,端端罩在康定城,月亮弯弯……(歌曲起势段)
李家大姐人才好,张家大哥看上她。月亮弯弯……
(开始发展段,歌手“人称变换”。甲唱:“李家大姐(她)人材好,乙唱:张家大哥(他)爱上她。这里的“张大哥”与“李大姐”既指李(张)天禄与李英,也可乏指,和汉语里的“张三李四”类同。这里的人称其实都有歌手“我”的含意)。
一来看上人才好,二来看上会当家。月亮弯弯……
(“一来”、“二来”应是对唱中甲唱“一来”,乙唱“二来”,是“一来二往”之意,意即甲唱“她一来就看上他人材好”,乙对唱“他二来就看上她会当家”,歌意进一步发展)。
世间女子任我爱,世间男子任你求。月亮弯弯……
(到达“即兴”发挥的高潮,形式上有了“挑逗”、“自我标榜”的善意成分。甲唱:“世间女子任我爱,”意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世间女子我都可以去爱。乙唱:“世间男子任你求”,角色由第一人称换成第二人称“你”,意是“他”有什么了不起,贤妹“你”,实指自己,世间男子随便让你选)。
这点我不同意,我认为“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求哟”是李天禄与李英在炫耀、在传经:“我们都爱得这么欢娱,你们也赶快去找你们的意中人恋爱吧!”
有人说,李天禄这两句歌词是抄袭了中国著名白屋诗人、四川江津籍人氏吴芳吉上世纪30年代前作北大教授时发表的一首长诗《婉容词》中的“世间的女子任我爱,世间的男子任你求”的句子。
这有可能,因为李天禄也喜欢写诗,后来还做过重庆《新蜀报》时间不短的副刊编辑。
如果将《康定情歌》想像成一个乡土气息浓郁的“爱情故事”,它的第一段(起势)就是男女相遇相识和同意交往的开始;第二、三段是男女双方相互了解,表明各自寻找理想爱情的“条件”,希望对方人才好、会当家,达成共识(发展);第四段,男女双方通过交心熟悉成为朋友,都大胆无虑地向对方坦露自己的性格和对爱情的挚着追求。表现方式则是富有特色的“自我标榜”、“抬扛”、“打情骂俏”,并将人性本能的追求毫无保留地交流,从而达到了只有真正的恋人才能表露的心迹。至此,整个爱情故事达到完美高潮。
这里我想强调一点:对女方要求“人才好、会当家”(也即“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恐怕是世界上各色人种男人对女人的共性要求。估计也正是因为这点反映了男人的心声,这歌才在全世界传扬。
一首歌彰显百年沧桑史
世界上最美的爱情一定都是悲剧。李天禄与李英也不例外。
征得女方父母的同意后,一个学期后的春节,李天禄带着李英回自己在四川省宣汉县马渡乡百丈崖村的家,结果家人、族人尤其是继母魏氏坚决反对,理由是:女方姓李,同姓,属家门,不可结婚。
李天禄为此与父母大吵大闹,但没用,最后还被继母断绝了经济来源,父亲偷偷给他寄点钱。在他回成都考入警监学堂读一年书时,主要靠李英及他的义父石体元(时任四川省财政厅厅长)接济才完成学业。李天禄从此改名“李依若”,据说源于他对李英的承诺——“虽然不能在一起,但依然如若以前一样爱你”。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李天禄的家史。
李天禄祖籍四川省平昌县笔山吴家坝,清代大文豪、大才子李调元是他的祖先,唐代兵部尚书李德裕是他的远祖。
平昌县笔山吴家坝与宣汉县马渡乡百丈崖村一河之隔,据说三国时蜀国武将张飞曾星夜拍马扬鞭一跃飞过沙溪河。东汉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三国猛将张飞进军巴州,经瓦窑坝、战隘口,行至沙溪河时突遇河水陡涨,大军滞留。军情紧迫,张飞心烦意躁,借酒浇愁。或许是酒壮英雄胆,或许是军务不敢怠慢,醉意朦胧的张飞遂于三更时分绰矛扬鞭,策马飞渡。这一跃,竟飞渡一河两县。乡人惊异,感其神勇,于渡处勒石刻碑“张飞跃马飞渡”,并更场名为“马渡关”。
李家迁徙到此是在李天禄的爷爷手上。
宣汉县位于四川盆地东北大巴山南麓,处川渝鄂陕结合部,古为巴国。东汉和帝永元年间(公元89—104年)分宕渠县北部地方置宣汉县,取义“宣扬汉王德威”。
马渡位于宣汉县西北边境一隅,为宣汉、达县、平昌、通江和万源结合部的重镇,是四川盆地北进中原的交通要道,历为兵家必争之地。唐朝天宝九年(750年)就在此置阆英县,后屡遭战乱,直到清朝乾隆初年才百废待兴,重新建场,初名“碑牌”,源于一衣带水的河中巨石林立,如丰碑、如牌坊。嘉庆初年(1796年),因百莲教义军在毗邻的今岩口乡方山坪、庆云乡大锣坪、红岭乡香炉坪和明月乡重石子等地风起云涌,前来征剿的清军将领额勒登保、德楞泰、惠龄和恒瑞在战时的宣汉县衙(即今大成镇大成寨)成立大本营,嘉庆三年(1798年)对以大锣坪为根据地的巴州白号罗其清部分兵四路,发起总攻。寨破兵败的罗其清突围藏匿于碑牌河边曲折幽深的鱼洞处,被搜捕的德楞泰生擒。清军为庆祝此役大捷,取三国名将张飞骑马夜渡沙溪河直取巴州大捷的掌故,将碑牌改名“马渡关”,因以乡名。
马渡的悬崖最有名气要数百丈崖,又名“和尚崖”。悬崖百丈,中呈白色,衣锦襞积,似僧之袒胸露腹者,且念珠佛尘无一不备。中有洞,如之肚脐,外狭内广,可容百余人,诚天然避乱所也。据传说,清朝末年,百丈崖洞外曾多次盛开吉祥如意的莲花,乡人谓之“天开蕊榜”,称文曲星下凡于此。
李天禄的爷爷年轻时在县府里当差,和知事(县老爷)的母亲有暧昧关系,后来弄了一笔钱在马渡百丈崖村用300石谷子买了100多亩田地。李家不但在马渡有钱有势,在宣汉县城也有庄园。那庄园在宣汉西门上靠近中学那里,是当时四川省财政厅厅长石体元卖给李家的。
李天禄的父亲叫李冰章,育有4个儿子,分别是天福、天禄、天寿、天贵。天福、天寿、天贵都是抱养的,唯有天禄是李冰章同其弟媳于氏所生,所以天禄最受宠,书读得最多,还认了石体元厅长作义父,18岁时被石厅长推荐到了成都岷江大学读书。
梳理完纷繁的资料,我发现这家人的关系比较复杂。李天禄是父亲与婶婶于氏所生,而他名义上的母亲是张氏,张氏待他如亲生。张氏去世后,父亲娶了魏氏。继母魏氏对李天禄可没那么好,后来借李英之名卡断他的盘缠正是继母作的决定。
10多岁时,父母给李天禄包办了婚姻,让他娶了宣汉南门上一女子邓氏。但在他去成都读书后,邓氏守不住寂寞,跟邻家的张裁缝暗通款曲。被戴绿帽的李天禄并没有恼羞成怒,可能一是他在成都也爱上了同学李英,二是他崇尚恋爱自由。于是他主动退了婚,成人之美,还补偿了邓氏一笔钱财。
李英资助李天禄在成都读完书,曾经爱得要死要活的两个人好像从此就断了音信。我从《四川文革研究》的一份资料里,查到康定在文化大革命武斗时的“李英事件”:
1966年12月28日,外地来串联的一支红卫兵队伍——研究生长征队,冲进康定县委,要查封运动初期四清工作团搞的群众的“黑材料”,遭到所谓保守派的抵制,红卫兵随即宣布绝食,要求康定四清工作团机关分团团长、州委部长级干部李英出来见面。
李英出面后,红卫兵要求李英跟他们一起上省、上京,面见中央文革首长,李英半推半就的答应跟“长征队”一起去见世面。
30日,“长征队”涌着李英上了一辆解放牌货车,朝成都方向开去。在康定立刻传出“李部长被绑架”的消息,成为特大新闻。保字号“革命群众”组织人马,开着吉普车追赶解放牌,还没到雅安就追上了,把李部长“救”回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李英事件”。
“李英事件”的直接后果就是“四清工作团”领导运动的局面发生了改变,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成立组织搞革命、批斗走资派……
我不知道这里讲的李英是不是曾与李天禄恋爱的李英。我就纳闷:康定城巴掌大一个地方,《甘孜日报》满世界找《康定情歌》的作者,打听李依若(李天禄)的下落,为什么不采访身边的李英或李英的后人呢?莫非记者采访了,但李英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肯见报?
在与李英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却无果而终后,父母安排李依若与租自己家田耕的佃户之女赵莲芝成家。
赵莲芝是四川开县人,5岁随舅父逃荒到马渡百丈崖住下,成为李天禄家的佃户。在李家,与她一样租田种的佃农有十几户。
赵莲芝嫁给李依若那年16岁。她喜欢李依若,因为他真的是高富帅:家里有钱;人也长得高,1.78米,白白静静,长方脸,五官端庄,十指修长,仪表堂堂,举止儒雅。他能写能唱,二胡也拉得好,宣汉县马渡乡文化站站长鲁仕伯十三、四岁时跟他学过拉二胡。
应该说,李依若也喜欢赵莲芝,经常牵着马,让赵莲芝骑在马背上在村前村后走,尤其爱在鲁班河边走。
1939年由重庆回到宣汉在隘口任乡长期间,李依若喜欢上了花池乡一名国大代表的女儿彭氏,并娶到家中。后来彭氏与正房赵莲芝产生纠纷,彭氏服鸦片而死。
回到马渡后,李依若又欲与马渡乡一乡长之妹于氏再续,两人缠缠绵绵,省府拟让他任开县县长他都婉拒。但他想娶此女作妾又遭到女方族人的阻挠,未果。
李依若与赵莲芝未生育,解放后抱养了招弟和拥弟。后来招弟夭折了。拥弟家人担心李家成分不好被牵连,也将拥弟领走了。
李依若1959年病死后,妻子赵莲芝改嫁到宣汉县双河镇南桥村。他家的土地在“土改”时已收归村集体;住的四合院后来也充公,分给了居无定所的贫下中农。
我是可怜李依若的:这么有才的一个书生,情感屡屡受挫,事业也受尽折腾。如果有个单位或有个领导让他安安心心一辈子整理民歌,发挥他的专长,估计他的名声不在王洛宾之下。偏偏命运戏弄人,让他做学问又让他当官,在他耍性子的当儿又遇上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时代,结果逃不脱小知小民的悲惨命运。
李依若读完成都中法大学后,分到重庆当科员。那时他挺牛逼的,回家时身边还带着两个兵。不久又有人(估计又是他的义父石体元)推荐他到上海一所军官学校读书,他不愿意去,便推荐自己一位姓刘的同学去读。
民国十九年(1930年),他到重庆《新蜀报》任副刊诗歌编辑,后在达县《月季花》杂志任编辑,发表诗歌甚多。
后来他到达县任青年团主任,干一段时间后又改行在西圣寺教书。
解放前,李依若曾任宣汉县的庆云、马渡、隘口三乡联立高小校长,还在宣汉中学教过书。期间,除收集、整理、创作山歌和民歌外,他还创作了两首振奋师生抗日民族精神的校歌。
他在县城和马渡街道组织青少年搞川剧票友活动,并主唱生角和司鼓,还修改过多本川剧折子戏。
李依若还任过宣汉县民教馆主任。
解放前,一个30岁左右姓刘的地下工作者打扮成货郎,在李依若家住了一段时间。后因有人向反动当局告密,李依若掩护他离开了马渡关;在达县期间,他也曾掩护过地下党员、达县《今报》社社长潘广德安全转移,被国党达县专署委员会审查,因见李有国党老党员证件作罢。
解放前从事地下斗争时受过李依若不少帮助的专署公安处苟司令(解放初达县城防司令),1950年介绍李依若找地委第二书记、宣传部长魏文引安排工作。因魏部长当时出差,李依若被宣汉县县长王家棣留下,选为宣汉县首任宣传队队长,后又任文联主委、文协主委、剧协委员等多个职务。
1950年8月参加川北区音乐戏剧工作者代表座谈会时,李依若即席清唱了自己改编的“放牛调”民歌《苏二姐》。《苏二姐》是从通江传唱过来的,有一个长工帮李家栽秧,唱起《苏二姐》,被李依若听见了,便记录下来,重新改编,成了新的《苏二姐》。后来,此歌传唱全川、全国,并被收入全国中师音乐教材,得到了川北区胡耀邦等领导和文联的嘉奖,奖金80万元。李依若私自挪用了20多万元,结果被收监。
但没多久,李依若出来了,还被选为川北区文联和民歌研究会委员,又多次被川北大学请去演讲,得到师生们一致好评。
1957年,宣汉民歌《苏二姐》被达县地区文工团专业歌手郝羽霞唱到苏联“莫斯科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并获得金奖,50年代还被著名音乐家时乐蒙全曲引用到《英雄们战胜大渡河》里。
“三反”“五反”运动期间,李依若被审查。据他家原马夫、租田佃农鲁中立回忆:有一天,我亲眼看见李依若一个人在家里焚烧书稿。他一边唱,一边流泪,一边把书稿撕成一张一张的丢进火堆中,烧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烧完。
1956年秋的一天,李依若在村民刘树仁家里玩耍时被胡家的郭区长带走了,并在宣汉判劳改两年。据说是因为贪污。考虑到他解放前对革命有功和解放后的贡献而被轻判两年。
刘树仁怀疑是他跟当地一霸雷雨苍有过节导致的。他回忆说:
他在宣汉时我曾去找过他,我买了十几亩田需要盖印,我让他帮我印一下约。去时雷雨苍也在,我听雷雨苍在说他:“你在重庆搞臭了,在宣汉又搞臭了,看你到了马渡后又啷咯搞?”当时有人劝李依若:富不与官争,文不与武斗,莫跟雷雨苍两个翘起。再后来,李依若回到本地办学,做了庆云乡、马渡乡、隘口乡联立高小校校长,所以有人称呼他“李校长”。
雷雨苍在川东游击军里当过兵,后来叛逃,我分析他回乡当地痞流氓的可能性较大。
据达州传媒网宣汉频道公布的《中国共产党宣汉县革命历史概要》,1933年10月,在红9、红30军展开的宣达战役中,在宣汉人、川东游击军总指挥王维舟的领导下,由蒋群麟、雷雨苍率领的左路川东游击军截击宣汉马渡、双河、胡家、黄金一线逃敌……1933年12月初,一场由张国焘发起的“肃反”运动在川陕苏区展开。张国焘认为,红33军成分复杂、历史不清,是“肃反”的重点。他派陈昌浩、周纯全到红33军军部坐镇“整军”,以是否上过中学、是否在国民党政权中做过事、手掌有无茧疤等作为划分好人、坏人的标准,层层扩大怀疑、清查、打击对象。这次“肃反”,逮捕杀害红33军官兵近400人,包括师长冉南轩和团长吴志太、牟慈帆,291团团长唐全弟失踪、299团团长雷雨苍因“肃反”余悸叛逃。
服刑期间,李依若在监狱里任总学习组长。受达县地区文工团委托,他在监狱里创作了宣汉本县历史剧《王三槐造反》和《袁廷蛟闹粮》,受到有关领导表扬,1958年被提前释放回马渡百丈崖养病。
回到家中,李依若生活处境非常艰难。他劳改时就长了痔疮,被释放后也无钱治病,1959年死在家里。临死时,李依若对妻子赵莲芝说:“感到惋惜的是,自己证件丢失了。”
估计他死不瞑目,最终都想证明自己有多革命、多清白。唉!
除了创作者李依若结局悲惨,收集《跑马溜溜的山上》的吴文季也难逃厄运。
吴文季是福建泉州惠安县洛阳古镇人。上世纪40年代,吴文季在中央音乐学院前身的重庆青木关国立音乐学校学声乐。1946年暑假,经同学介绍,他到重庆附近的泸县给准备出征缅甸的国民党青年远征军驻在这里的一个师当音乐教官。在这个师中有一批来自西康的战士,平时他就教这些战士学唱民歌,闲暇之时他又从他们那里收集民歌,《跑马溜溜的山上》就是他从这些西康来的战士那里收集到的。抗战胜利后,吴文季回南京继续学音乐。1947年,南京音乐学院要举办师生联欢会,他把这首歌献出来,请江定仙老师配钢琴。见了女人就脸红的江定仙将歌名改为《康定情歌》,首次由武正谦老师演唱。后来,江定仙又将此歌推荐给了当时走红的女高音歌唱家喻宜萱,《康定情歌》于是唱响。
解放后,吴文季调入总政文工团任男高音领唱。
1953年,吴文季因早年参加过“国民党抗日远征军战干团”,被怀疑有政治历史问题,肃反时被取消了领唱资格;后来又被贬回原籍到泉州文工团,让这位怀有衣锦还乡传统观念的知识分子颜面扫地。文革中,又因先前的那个历史问题屡遭批斗。
当尼玛月珠等5人凭演唱《康定情歌》从世界青年联欢节为祖国捧回银质奖时,歌的采编者吴文季正扛着锄头,踽踽独行,垦荒在东海之滨漳州的山坡上;当“跑马溜溜的山上”那稔熟了的旋律从半导体收音机传出时,坐在泉州艺校一台旧风琴后的吴文季先是一怔,而后是一声长叹。他收下弹琴的一只手,按住疼痛的肝部;当美国太空局发射的宇宙飞船向宇宙深处传送《康定情歌》歌声时,吴文季早已长眠于地下……他终生未娶,孑然一身,病死在惠安的一所破庙里。
值得欣慰的是,改革开放后,政府为吴文季平反昭雪,泉州市政府为他在惠安重新修墓立碑,墓碑上镌刻着:“他终生为自由而歌唱”。
挑起话题,发展音乐产业
在四川康定雅拉沟,有一位所谓的“溜溜调”传承人——藏族民歌手毛永刚,他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人唱人,日复一日传唱着“溜溜调”。我认为他唱的“溜溜调”是生活,不是艺术。
他还介绍了他爹的“辉煌”往事:早先康定城有个汉族“张裁缝”,有个藏族“李凉粉”,张裁缝之子张自才爱上了李凉粉之女李桂兰,终于喜结良缘。毛永刚的父亲依据这段佳话编成“溜溜调”在婚礼上演唱,为此张家答谢了他一套新帽新鞋新大褂,李家的答谢则是凉粉一盆。
毛永刚这里说的这“溜溜调”是指《康定情歌》。
他爹“获奖”我相信是有可能的:唱了一首学来的歌,自已添油加醋改动一下,而听者不知情。
其实藏族人以前是不唱“溜溜调”的,说雅拉沟人唱“溜溜调”也是指康定雅拉乡一个汉族村寨的人,他们唱《康定情歌》式的“溜溜调”,但在一些装饰音和尾音上有较大不同,更显悠扬婉转多情的西部韵味。这显然是歌曲传唱后的变调与各自发挥了。就像我这次选用的四川籍女歌手谭唯唯演唱的《康定情歌与溜溜调》,显然不是李依若的原创版,要不然,怎么会有总结式的“男才的溜溜女哟貌,都双的溜溜全哟/跑马的溜溜情哟歌,代代溜溜的传哟”呢?
不仅康定与宣汉争歌权争得热闹,王洛宾、吴文季、江定仙、郑沙梅、陈士林以及上面讲到的毛永刚之父也都争得火星四溅。
有人说,1944年秋,在重庆国立戏剧专科学校任教授的音乐家郑沙梅,也在界石场国立边疆学校任教。在采集民歌时,康定学生曹素芳、乔淑媛、李培源、孙玉华等给他唱了不少民歌,其中就有《跑马溜溜的山上》。
北京市民陈朝迪2003年约见记者说,1950年7月,他父亲、我国著名民族语言学家陈士林参加了以邓小平为团长的中央西南民族访问团,深入大小凉山访问调查,在当地听到了这首《跑马溜溜的山》。他觉得特别好听,于是就借用自己给访问团担当录音工作的机会将这首歌录了下来。回到北京后谈及此事,陈士林的一位同事吴小琳教授很喜爱这首歌,并说自己与文艺界较熟,就将磁带借了去给京剧大师梅兰芳听。
……
这让我想起了前几年贵州毕节市赫章县、遵义市桐梓县、铜仁市石阡县以及湖南怀化市新晃侗族自治县都争认“夜郎”的事。夜郎国曾东至湖南西部,西括滇东地区,北以长江为界,南括广西西北部。成语“夜郎自大”是说汉代在西南方夜郎国的人都以为自己国家天下最大,被比喻为肤浅自负或自大。一个贬义的东西都争得脸红脖子粗,无非是为了发展旅游产业。
《康定情歌》之争,还让我想起了英国苏格兰北部有若有若无的尼斯湖怪兽。
尼斯湖水怪被炒成地球上最神秘也最吸引人的谜之一。早在1500多年前,就开始流传尼斯湖中有巨大怪兽常常出来吞食人畜的故事。古代一些人甚至宣称曾经目击过这种怪兽,有人说它长着大象的长鼻,浑身柔软光滑;有人说它是长颈圆头;有人说它出现时泡沫层层,四处飞溅;有人说它口吐烟雾,使湖面有时雾气腾腾各种传说颇不一致,越传越广,越说越神秘,听起来令人生畏。传闻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奇异。
深厚的本土文化积淀和大量的移民迁徙带来的多元因素,使得四川民歌资源之丰富令人称奇。早在1万多年前,巴蜀祖先在这片沃土上创立了独具魅力的音乐文化。按照区域地形分,四川民歌有平地山歌和江河山歌;按民歌体裁分,有号子、山歌、小调。有一套书《四川民歌采风录》,采集了四川181个县(区、市)的3080首民歌,是我国第一部以省为单位、集声像文谱于一体的民歌总集。
在旅游产业、文化产业越来越重视的今天,深耕民歌产业,将它把音乐、演出、服装、旅游、民宿、餐饮及互联网等结合起来,分歌、分人规划线路,是挺有意思的。你看,为了《康定情歌》,我来回折腾两三千公里、花了一周时间。中国爱唱歌的人数以亿计,旅游的人也数以亿计,市场多大!
四川的音乐人才也是出奇的多,远的不说,现仍在乐坛走红的歌手就有张靓颖、刀郎、张杰、郭峰、谭维维、李宇春、李丹阳、容中尔甲、纪敏佳、王铮亮、吉克隽逸、云朵、吉杰、魏雪漫、戴娆、蒲巴甲、李易峰、梁博、降央卓玛,等等。如果四川的文化部门能充分利用这些人才资源,创造出一些有特色的项目(节目)来,那也是嗨翻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