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这一世，让我们干杯

远方的读者友人给我发来消息，她在巴厘岛的一个村落民宿里生活了三个多月。从寒冷的春天飞到潮热地带，本来是一段短途的旅行计划，没想到告别的时候越发舍不得。于是又拖着行李箱，回到了那家静谧而迷人的民宿。
她拜托与她一起生活在杭州合租的室友，将她的行李打包安置好，把房间腾空出来转租出去。被问到，“难道是不回来生活了吗？”她答复说，“至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是暂时不会回去了。”
至于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向来不是那种冲动型的人，做事总是有既定的安排节奏跟计划。大学理科专业，毕业后在外企上班几年，后来加入一家创业公司。几番下来，积累了一些人脉，于是开始自己承接小项目。不爱社交，需要很长时间的独处，是与我类似的那种人。
几年前她因为职业转型，需要一些建议，于是给我发来邮件。我给出了答复，并试着提醒她说，“像我们这样性格的人，越早能够从职场语境中跳脱出来，用自己的手艺生存，那样的生活会自在一些”。
她听进去了我的建议，于是开始执行自己的“赎身”计划。再过一些年，知道了她从创业公司离开，搭建起来了自己的客户城池。细致高效率，兼具稳当可靠，这是她获得的口碑。她打趣说，“我们处女座也不是别人说的那么难搞嘛！”
我为她感到高兴。
几番交谈下来，大约知晓了她过往人生的一些脉络。
她出生在北方的一座小城，父母都是工厂里的工人，还有个聪明伶俐，但是体弱多病的哥哥。后来遇上了下岗潮，父母没有了正式的工作。好在父亲还有一门做鞋的手艺，于是就开了一家做鞋跟修鞋的店铺，母亲帮忙一些周边的工作。
到这里为止，她说人生中的一切还算幸福。即便家境因为国企下岗而落魄，但是也算吃饱喝足，没有受过生存层面上的辛苦。
哥哥总是在放学后等着她一同回家，她因为爱玩耍，路途总是因为追蝴蝶或者捡树叶而拖拖拉拉。但是每每回到家里，哥哥总是站出来说，是他身体不好，走路太慢，还拖累妹妹等着他。
好景不常在，说的就是这样日常里的无常。
家里的皮鞋店稍微有点起色的时候，哥哥得了一种怪病，四处检查求医，还是不见好转。家里的空气开始逐渐阴霾密布，有天父母跟女孩说，要将她暂时送到在江浙那边的亲戚家寄养。他们要带哥哥去北京治病，没有办法顾及她的生活了。
来家里接她的是一位婶婶，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完所有的东西——她说的是父母帮她打包好了行李；但是她房间里的那些物件，水彩笔，布娃娃，手工剪纸的小红花跟星星，还有很多琐碎的美妙玩意，她都来不及整理了。
至于告别的景象，她说已经不大记得了。大概是父母送她到大院门口，哥哥却倔强嚷嚷着要送她跟婶婶到汽车站；后来是大人们拦住他，告知他身体不允许他走那么长的一段路了。
她说她好像没有回头，因为不敢回头。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委屈的，是被抛弃的；她知道这是父母出于无奈的安排。好在这位远房的婶婶一家人对待她很好，在江浙小城的生活是另外一种风景，她逐渐就适应了过来。
她定期给北方的父母打电话，询问哥哥的病情。一开始听到的都是安慰的消息，找到了专业的医生，哥哥的身体有了一些恢复。她问过一次，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回到北方的那个家里。电话里那边停滞了很久，没有答复。
她照旧上学，在学校里结识一些朋友。只是她从来不出去跟同学游玩，周末或者节假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音乐，或者看漫画书。邻里之间，除了熟悉的那几位，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婶婶家里有这样一个“女儿”。
她考上了杭州的大学，高兴着给家里人打电话报信，父母在那头低沉地应答着：嗯嗯...嗯......好。父母让她多陪陪婶婶，多跟婶婶说话，不要再想回到北方家里的事。
大学期间有次假期回到家里，无意间听见婶婶跟父母通电话，她才知道自己的哥哥早在几年前已经病逝了。父母不愿意告知她，是因为担心她承受不住，没有办法消化这样的事情。
她没有质问大人们，也没有大哭大闹。她去附近公园的湖边散步，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那个学年结束的冬假，她拿着自己存下来的零花钱，还有做家教积攒的钱，买了去往北方的火车票。后来她跟我说：很奇怪，我没有用“回北方”这个词语，我用的是“去往”这个词。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她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父母的样子。家里的营生已经从原来的鞋铺换成一家早餐铺子，每日洗菜、切菜、剁肉馅，揉面团，熬汤，整理锅碗瓢盆。
晚餐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屋子里是静默而阴沉的。夜里她在小时候住过的那间房间里躺着，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年少时候的物件，好像都找不到痕迹了。几天之后，她收拾好行李，把手里剩余的现金放到厨房的碗柜里。
火车向前开着，窗外的一切逐渐倒退。她掉了几滴眼泪，然后戴上耳机，闭上双眼。
大学毕业出来工作，第一次拿到薪水，她给婶婶一家人买了许多礼物。然后又将一笔钱交给婶婶，让婶婶帮忙转交给北方的“那两位老人”手里。
工作还算顺遂，不久后她认识了一位男孩，两个人开始慢慢地交往着。一年后男孩带她去父母家吃饭，她准备了礼物跟红酒。晚餐时候，男孩跟父母谈起来工作跟生活上的事，有时候淘气，有时候正经的样子，穿插着欢声笑语。
她很喜欢那样的夜晚。
晚餐过后，男孩的父母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回家的路途中去买了水果跟点心，并且在车里计划着第二天一家人去附近的古镇走一走。男孩的父母没有问起来她家里的境况。那个周末她吃好喝好玩好，一些都很顺利。
回到杭州以后，她照旧跟男孩约会着。直到一些日子过去，她提出来分手。男孩觉得疑惑，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解释说，“不是你的问题，请不要觉得我在敷衍你；这一切根源，都是我这边的缘由，请你理解。”
她又补充了一句，“或许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那就责怪在我们的缘分不对吧。”男孩不再追问，体面地从这段关系中退场。
她继续独自生活着，婶婶偶尔叮嘱她回家里吃饭，她总是推脱说周末跟朋友有别的安排。但是她知道，她不需要朋友，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安排。她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打扫卫生，换洗床单，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陆续搬家过几次，直到有次有位大学好友养了猫，想着找个伴一起合租，这样任何一方工作出差的时候家里也有人照顾着。就这样，两个女孩，一只猫，开始了新的生活。
过去这三年，北方那边传来消息，那两位老人都相继离开人世。因为无法自由出行的原因，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回去。大约半年过后，她回去家里的墓地，看望父母。在那个离她如此遥远的家里，她整理好所有的东西，没有带任何物件离开。
火车再一次启动，窗外仍在倒退着。她没有哭泣，没有眼泪。一切很平静，很平静。一种再也不必回首的释然，如同电流一般，穿梭在她的身体里。
那几日的梦里，她梦见年少时候跟哥哥放学回家，父母为了假装责罚他们回家太晚，让他们把店铺里修好的皮鞋擦拭干净。哥哥让她在一边歇息，很快就做完任务；然后拿起剪刀，抽出一张废弃的牛皮，剪出来形状不同的小鱼。
哥哥说，以后我带你看海去。她说，就你这身子骨，得是我带着你去看海吧。哥哥把小鱼儿用针线串联起来，递到她的手里，“好嘛好嘛，我这辈子就盼着你带我去看海了。”
婶婶打电话来叮嘱说，如果工作太累，可以休假一段时间的。她说知道了。周末她去上瑜伽课，却怎么也学不会如何像教导老师那样呼吸。几番下来，她提着瑜伽垫回家，再也没有去上课。
午后她照旧在家里打扫卫生，室友计划着晚上跟一些朋友去一家酒吧，邀请她一起外出。她照旧回绝了邀请，室友也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个阶段的她已经是个拥有稳当客户的自由职业者，她对这些社交活动更加没有兴趣了。
她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到有人分享了一篇在巴厘岛做冥想瑜伽的攻略。她试着发过去一条问询细节的私信，没想到很快收到了答复。不久之后，她收拾了行李，出发去往巴厘岛。
村落里预定的民宿是给她答复私信的人推荐的，对方是一位游玩四海多年，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她们在几天后碰面，设计师带着这位女孩去了一间瑜伽灵修中心。那是一个很开阔的山坡，不远处是辽阔的海洋；每当夕阳落下，海面上如同布满了金色的鱼鳞。
女孩说她不会做瑜伽，也不懂冥想。周围肤色各异的男男女女围绕着她鼓掌说，这可是太好了！“亲爱的，这样你就可以从无到有感受一番新的世界了”。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日子逐渐而过，她越发松弛了起来。
夜里在民宿醒来，她起身光着脚走到院子里，闻着清新迷人的鸡蛋花香，安稳地躺在泳池边的长椅上。清晨起来，穿过浓密的芭蕉林，走到民宿门口，有一片辽阔的稻田。她坐上民宿提供的小巴车，去到当地一处市集，吃着冰淇淋，挑选工艺奇妙的木制品。
就这样转眼过去两周，再过去一个月。而后这趟旅行逐渐延长，直到眼前的第三个月。即便已经自由职业生活几年，但是在这里的生活于她而言，依旧像是放缓了很多层级的节奏。
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她下一站要去哪里。路过的当地人或者游客都会笑着跟她说上一句，have a nice day!
有天经过一家当地画家的工作室，她走了进去，一眼看到了一张画着两条鱼儿的画。她将那幅画带回了民宿，放置在床头边。
某个午后，她照旧无所事事，照旧去海边看夕阳。她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是这几个月来海边的落日。站在不同海岸线的视野里，她将它们剪辑成了一段段轻柔的画面：光芒万方，绵延无边，金色颜料涂满了浩瀚无垠远处的宇宙。
她挑选搭配的背景音乐是那首我们都熟悉的曲子《岁月轻狂》，出自一部我们曾经交谈过很多次的电影《岁月神偷》的主题曲。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六十年代，发生在香港深水埗一户做鞋匠的四口之家的故事。于是我知道这位读者友人为何喜欢这部电影：她在这个故事中可以穿梭回到她的童年，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阵。
这部电影的故事由导演及编剧罗启锐先生自身的童年经历而来。而在去年夏天，这个故事的主人，就是罗启锐先生也辞世了。如同这部电影的主题寓意一般：唯有岁月变迁，才是真正的“神偷”。
我回复她说，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如此珍贵，如此独一无二。
我喜欢这首简洁纯粹的《岁月轻狂》里，一开始就如此轻柔的那一句，“水一般的少年，风一般的歌；梦一般的遐想，从前的你和我。”
想来或许她和我一样，已然告别了那个总是必须问出个“为什么”，以及“下一步怎么办”的旧日人格。那些无人回答，自己也无从说起，没有指南针的过往岁月，因那些具体的人和事，逝去和告别，悲伤与接受，而后逐渐转变成一种释然。
哦，原来如此。
原来没有指南针，人生还是可以走下去的。
重要的是：原来，人是可以活出不止一世的样子的。
岁月是神偷，或许是我们的不幸。岁月亦是幸运使者，为我们送来可以一次次“重启人生”的提醒跟点拨。
我问她，今晚做什么。
她答复说：走路，慢慢走路，从海边走回民宿，然后喝一瓶冰啤酒。
我答复：让我们干杯。
🐟

- 配图均出自电影《岁月神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