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伟大的悲观主义者,他们中的每一人恰恰都能抚慰人生的苦楚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文学报 · 此刻夜读
这似乎是一个难解的谜题:生活有很多的压力和苦楚,在公开场合里,人们甚少提及这些压力,兀自承受,但在文学作品中,我们却寻觅着与自己的经历相似的伤痛,并在阅读过程中缓释自己的痛苦和焦虑。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说,在人类为彼此创造的艺术形式和作品中,有一个门类占据了最大比重,即以某种形式探讨伤痛。他引用卡夫卡的话给出解答:“我们需要的书,必须是一把利斧,可以劈开心中的冰川。”换言之,文学是帮助我们从麻木中解脱的工具,让它担当宣泄的出口,可以让我们放下长久以来对隐忍的执念。
阿兰·德波顿
在多年的散文和小说创作中,他所关注最多的,无疑是伤痛的主题。在他的笔下,你也能看到对于多种艺术形式的思考——那些才华横溢、对痛苦有着深刻人生理解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是否能感同身受,是否能通过作品穿透他们的世界,再返归我们得以平复和净化的内心?近期,包括《旅行的艺术》《哲学的慰藉》等作品在内的阿兰·德波顿作品集推出了全新修订版。今天的夜读,一起经由其中的篇章进入他的文学世界。
文学的意义
(致中国读者的新版作品集代总序)
阿兰·德波顿 | 文
在人类为彼此创造的艺术形式和作品中,有一个门类占据了最大比重,即以某种形式探讨伤痛。郁郁寡欢的爱情,捉襟见肘的生活,与性相关的屈辱,还有歧视、焦虑、较量、遗憾、羞耻、孤立以及饥渴,不一而足;这些伤痛的情绪自古以来就是艺术的主要成分。
然而在公开的谈论中,我们却常常勉为其难地淡化自身的伤情。聊天时往往故作轻快,插科打诨;我们头顶压力强颜欢笑,就怕吓倒自己,给敌人可乘之机,或让弱者更为担惊受怕。
结果就是,我们在悲伤之时,还因为无法表达而愈加悲伤——忧郁本是正常的情绪,却得不到公开的名分。于是,我们在隐忍中自我伤害,或者干脆听任命运的摆布。
既然文化是一部人类伤痛、悲情的历史,那么,所有的问题都能予以修正,把绝望的情绪拉回人之常情,给苦难的回味送去应有的尊严,而对其中的偶然性或细枝末节按下不表。卡夫卡曾提出:“我们需要的书(尽管也适用于其他任何艺术形式)必须是一把利斧,可以劈开心中的冰川。”换言之,找到一种能帮助我们从麻木中解脱的工具,让它担当宣泄的出口,可以让我们放下长久以来对隐忍的执念。
细数历史上最伟大的悲观主义者,他们中的每一人都能抚慰这种被压抑的苦楚。用塞内加的话说:“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或者就像帕斯卡的叹谓:“人之伟大源于对自身不幸的认知。”而叔本华则留下讽刺的箴言:“人类与生俱来的错误观念只有一个,即以为人生在世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幸福……智者知道,人间其实不值得。”

《旅行的艺术》《哲学的慰藉》《身份的焦虑》《爱情笔记》《拥抱逝水年华》[英]阿兰·德波顿/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这种悲观主义缓和了无处不在的愁绪,让我们承认:人生下来就自带瑕疵,无法长久地把握幸福,容易陷入情欲的围困,甩不掉对地位的痴迷,在意外面前不堪一击,并且毫无例外地,会在寸寸折磨中走向死亡。
这也是我们在艺术作品中反复遭遇的一类场景:他人也有跟我们同样的悲伤与烦恼。这些情绪并非无关紧要,也无须避之不及,或被认为不值思量。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艺术作品带我们走近那些对痛苦怀有深刻同情的人,去触摸他们的精神和声音,而且允许我们穿越其间,完成对自身痛苦的体认,继而与人类的共性建立连接,不再感觉孤立和羞耻。我们的尊严因而得以保留,且能渐次揭开最深层的为人真理。于是,我们不仅不会因为痛苦而堕入万劫不复,还会在它的神奇引领下走向升华。
不妨把自己想象成一组同心圆。所有一眼望穿的事物都在外圈:谋生手段,年龄,教育程度,饮食口味和大致的社会背景。不难发现,太多人对我们的认知停留在这些圈层。而事实上,更内里的圈层才包裹着更隐秘的自身,包括对父母的情感、说不出口的恐惧、脱离现实的梦想、无法达成的抱负、隐秘幽暗的情欲,乃至眼前所有美丽又动人的事物。
虽说我们也渴望分享内里的圈层,却又总是止步于外面的圈层。每当酒终人散,回到家中,总能听见心中最隐秘的部分在细雨中呼喊。好在,除了爱情和宗教的诺言之外,尚有另一种可用来关照寂寞的资源,并且还更为靠谱,那就是:文学。

节选·霍珀的孤独
我坐在餐厅一隅,吃着巧克力条,偶尔喝一口橙汁。孤独,是我此时的心境,然而,这一次,孤单是如此的温柔,竟然让我欣悦,因为此时的孤独不是那种置身于欢笑和群闹中,让我意识到心境和环境之反差并觉得痛苦的那种孤独;它源于陌生的人群,在这里大家都明白,沟通的障碍客观存在,对爱的渴求也难以实现,而这里的建筑和灯光无疑也凸现了此时孤独的氛围。
这种孤独的心境让我想到爱德华·霍珀,这些画作描绘的景物苍凉,但画作本身看上去却不显苍凉,而是让观者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忧伤,引发共鸣,因而减轻内心之苦痛,摆脱烦恼的纠缠。也许,心境悲伤时,最好的解药便是阅读伤感的书籍,而当我们觉得周遭无爱可系无情相牵的时候,我们最应当驱车前行的地方便是某一个偏远独立的加油站。

《加油站》爱德华·霍珀 1940年1906年,霍珀24岁,他前往巴黎,并在巴黎发现了波德莱尔的诗歌。从那以后,波德莱尔的诗作便成了他终生诵读的对象。我们不难理解他对波德莱尔的迷恋:他们对孤独、都市生活、现代社会,以及他们对夜的宁静和旅行过的地方持有相同的看法。1925年,霍珀买了一辆二手道奇车,这是他一生中买的第一辆车,然后,从他在纽约的家一直开到新墨西哥。这之后,他每年都有几个月的时间在外旅行,不管是在路途中、旅店房间里、汽车后座上,还是在户外和餐厅里,他都留下了大量素描或油画作品。1941至1955年间,他5次穿越美国。路边的霓虹广告牌一闪一烁,常常会吸引他;铺有薄床垫和干爽床单的床,正对着停车场或一块块修剪平整的草地的大窗台;很晚入住却又一大早离开的旅客留下的一丝神秘,接待柜台摆放的当地景点的宣传册子,以及停放在静静的过道上堆满物品的酒店房间整理车等等,这一切都吸引着他。
至于每日饭食,霍珀常在各种牛排、热狗快餐店解决。而且,霍珀往往在这些人们忽略甚至不屑一顾的地方发现了诗意,如汽车旅馆之诗和公路旁小餐馆之诗。他的画作(以及和作品内容相一致的标题)表明他对旅行中的五种地方有着持久的兴趣:所有这些作品中,孤独是最常出现的主题。霍珀作品中的人物通常看起来都远离家乡;他们孤单地坐着或站着,在旅店床边上读着一封信,或在酒吧独饮;他们在行驶的列车上凝视窗外,或在旅店大堂捧书默读。看上去他们多愁善感,若有所思。他们也许刚刚离开了某个人,或是刚被某人所离弃;他们漂泊四方,居无定所,寻找工作、性和友伴。往往是在夜晚,窗外漆黑一片,人们可以感觉到他们置身开阔的乡村原野或面对一个陌生城市时的恐惧。
在《自动贩卖店》中,一位女士独坐,喝着一杯咖啡。夜深了,从她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大衣看,外面很冷。用餐室看起来很大,空而亮。餐室的布置都比较实用,摆着石面餐桌,结实耐用的黑木椅子,墙壁刷得很白。画中的女士看上去并不习惯一个人坐在一个公共场合,显得有些不自在,还略带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观者会在不知不觉中想象关于她的故事,故事可能同背叛和失落相关。她把咖啡杯送到唇边,尽量不让自己的手颤抖。这也许是美国北部某个大城市,时间大约是2月的某个晚上,11点。

《自动贩卖店》爱德华·霍珀 1927年《自动贩卖店》这幅作品所要表现的是一种淡淡的哀愁——但它并不是一幅悲情画。同伟大而伤感的音乐作品一样,《自动贩卖店》有其感人的力量。对任何独处者,这种感觉有助于减轻他们在孤独状态中的压抑感。在公路旁的小餐馆、午夜时分的自助餐厅、旅店的大堂和火车站的咖啡馆,我们可能不太能感觉到那种在偏僻的公共场所油然而生的孤独和疏离感,反倒重新发现一种同周围人群的强烈认同。家庭气息的缺失、明亮的灯光和毫无特色的陈设把我们从种种所谓家的舒适中解脱出来。同家里挂着相框和贴着墙纸的客厅相比,在这些地方,我们更容易摆脱心中的感伤——这种近乎避难所的装饰更能让我们放松。
霍珀试图让我们同画中独品孤独的女士产生共鸣。她看上去高贵大方,但也许太容易相信别人,过于天真,她似乎在生活中着着实实地碰了一次壁。霍珀让我们将心比心,设想她的处境。霍珀作品中的人物并不反感家本身,只是家似乎以各种各样不容辩驳的方式背叛了他们,这才迫使他们离家出走,步入夜的孤独或漂泊在路上。
异国情调
为什么会在异国被公寓前门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诱惑?为什么仅仅因为那里的有轨电车,因为那里的人们几乎不在家里装窗帘,我就深深地陷入对它的爱恋?不管这些由异国的细小(和无声)的事物所引发的强烈反应看上去是多么荒谬,这情形至少同我们的私人生活有相通之处。在个人生活中,我们也会因为一个人给面包抹黄油的方式而喜欢上他,也可能因为他对鞋子的品味而憎恶他。如果我们因注重这些细节的东西而自责,那么我们必将忽视生活中的细节本身所具有的丰富含义。
我对公寓房子情有独钟,因为这样的建筑让我感受到节制之美。它舒适,但不招摇。从这种楼房可以看出,这是个在财富上偏好中庸的社会。在建筑设计方面,也透出一种淳朴来。在伦敦,建筑物的前门通常倾向于模仿古典庙宇的外观, 但在阿姆斯特丹,人们坦然面对生活,他们避免在建筑中采用石柱和石膏,选择的是整齐且不加任何装饰的砖石。这里的建筑最好地体现了现代意识,予人以整饬,干净,明亮的感觉。

阿姆斯特丹的薄雾异国情调一词包含有一些更细微、更让人捉摸不定的意义,异域的魅力源发于新奇与变化,譬如在异域你看到的是骆驼,而在家乡,你看到的是马匹;在异域你看到的是不加粉饰的公寓房,而在家乡,你看到的是带有装饰性石柱的公寓房。但除此之外,这一切还可能为我们带来更深层次的快乐,因为我们看重这些域外特质,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新奇,而且还因为它们更符合我们的个性,更能满足我们的心愿,相反,我们的故土并不能做到这一切。
我之所以对阿姆斯特丹表现出如此的热情,是和我对本国的不满相关的。在我自己的国家里,缺乏这种现代性,也没有这里素朴单纯的美感,有的只是对都市生活的抗拒和封闭保守的心态。
我们在异域发现的异国情调可能就是我们在本国苦求而不得的东西。
凡·高与普罗旺斯
凡·高在普罗旺斯待了几年以后,奥斯卡·王尔德评论说,在惠斯勒画出伦敦的雾之前,伦敦并没有雾。在凡·高画出普罗旺斯的柏树以前,普罗旺斯的柏树一定也少得多。橄榄树在过去也很少引人注意。昨天,我还对一株矮小的橄榄不屑一顾,但是凡·高1889年的作品《橄榄树、黄色的天空和太阳》及《橄榄林:橘红的天空》使橄榄树成了主角,展现了它们的树干和树叶的形态。我现在才发现我原来没注意到这种种的棱角:一棵棵橄榄树就好像三叉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投掷进土壤中。

《柏树》凡·高 1889年橄榄树的枝叶看起来也力道十足,仿佛它们是弯曲着的臂膀,随时准备出击。很多树的叶子看起来软趴趴的,像是摆久了的莴苣叶子,但橄榄树的叶片结实,银亮,看起来神采奕奕、精力旺盛。
跟随着凡·高,我也开始注意到普罗旺斯在色彩上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这和这里的气候有关。从阿尔卑斯山顺着罗讷山谷吹来的干燥寒冷的北风,有规律地吹净天空中的云朵和水汽,在天空中留下一片纯净饱满而没有一丝白色的蓝。同时,地中海型气候和高水位以及良好的灌溉,使植物格外地繁茂。这里没有缺水之虞,植物可以自由自在地生长,尽量利用南方的光和热。并且,很幸运的是,空气中没有湿气,因此,不像热带的气候多雾潮湿,树木,花朵和植物的颜色因而格外鲜明。无云的天空、干燥的空气和水分充足且鲜艳的植物,这些因素相结合使普罗旺斯充满明艳、生动的对比色。

《麦田与柏树》凡·高 1889年凡·高之前的画家常常忽视这些相互形成对比的色彩,而只是将它们画作补充的色彩,就像克劳德和普桑传授的技法。比如康斯坦丁和毕道尔描绘的普罗旺斯,完全在柔和的蓝色与棕色中细微地变化。凡·高因大家忽略了普罗旺斯的自然色彩而愤愤不平:“大多数的画家对色彩的研究不深……没有看到南方的黄色、橙色、硫磺色,并且如果有一个画家用眼看到了他们没有看到的色彩,他们就说这个画家疯了。”因此,凡·高摒弃了传统的明暗对比法的技巧,大胆用原色在画布上挥洒,将颜色的对比表现得淋漓尽致:红与绿,黄与紫,蓝与橙。“这里的色彩非常精美,”他告诉他的妹妹,“叶子新鲜时是一种丰润的绿,是那种我们在北方很少看到的绿。当它枯萎时,蒙上了灰尘,它仍没有失去它的美,因为那个时候整片景色已经染上了各种色调的金色,绿色的金,黄色的金,粉色的金…
…这种金色色调与蓝色相结合,有水的宝蓝,勿忘我的靛蓝,特别是亮丽明艳的钴蓝。”
我的眼开始习惯于从(凡·高)帆布画布上的主色去看这个世界。目光所及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能够看到最主要的色彩之间的对比。在房子旁边有一片紫色的薰衣草与黄色的麦田毗邻。房子的屋顶是橙色的,与纯净蓝色的天空相映。绿色的草地上点缀着红色的罂粟花,草地的四周则是夹竹桃。
这里,不是只有白天才色彩缤纷。凡·高也为夜空上了色。以前,普罗旺斯的画家所描绘的夜空总是一片黑上点缀着些许小白点。然而,当我们在一个明朗的夜晚,远离亮着灯的房屋和街灯,坐在普罗旺斯的天空下,我们会注意到天空实际上包含着丰富的色彩:在星星之间,似乎有一种深蓝、紫色或是暗绿,而星星本身却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黄色、橙色或绿色,放射出的光环远远超过了它们自己狭窄的周边。就像凡·高向他妹妹解释的:“夜晚甚至比白天更加色彩斑斓……只有你注意着它,你才会看到有些星星是淡黄色的,其他的星星有一种粉红色的光芒,或者泛着绿色、蓝色和勿忘我的光辉。不用说,只在蓝黑背景上放置白色的小点,显然是不够的。”
新媒体编辑:张滢莹
配图:资料图、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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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历史上最伟大的悲观主义者,他们中的每一人恰恰都能抚慰人生的苦楚 | 此刻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