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郁达夫是“渣男”吗？

许子东：郁达夫是“渣男”吗？ 原创 许子东 理想国imaginist 收录于话题#文学的理想国 39 个内容 #理想国人文精选 26 个内容

《郁达夫传奇》
一提起“渣男”，你首先想到了谁？
可能是《阿飞正传》里永远无法只爱一个女人的旭仔，或是张爱玲笔下游离于红玫瑰与白玫瑰之间的佟振保。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也有不少公认的“渣男”。他们才华横溢，却一生感情游移不定，负心无数，至今还常被拿出来当作反面典型。
《沉沦》《春风沉醉的夜晚》的作者、“创造社”成员郁达夫，就是“渣男”中的一位。郁达夫曾有过三次婚姻，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可能是与王映霞的第二次。而这次感情经历就是他“渣男”的凭证——他为了和王映霞在一起而抛弃了发妻孙荃。
岭南大学教授许子东在新书梳理了郁达夫的日记中关于他情感转变的经历。1927年1月13日，郁达夫收到了妻子孙荃从北京寄来的皮袍子，14日，他写道“穿着皮袍子走路，有点过于蒸热。”紧接着，他转而提到：“上法界尚贤里一位同乡孙君那里去。在那里遇见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我的心又被她搅乱了，此事当竭力的进行，求得和她做一个永久的朋友。”
“我的心又被她搅乱了”，这个“又”字值得推敲，这明明是郁达夫第一次见到王映霞。“又”是指自己“丰富”（或者是想象丰富）的感情经历。可是这样一个中年浪漫文人，怎么就会在几十分钟的偶遇当中，就断定眼前的女子会决定他的后半生呢？（而且后来事实果真如此）
——《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
对王映霞“一见钟情”之后，便很快地忘记了孙荃，按照今天的标准来看，郁达夫是标准的“渣男”。
然而，果真如此吗？
今天分享许子东教授对于郁达夫情感和创作经历的分析，究竟该不该给郁达夫贴上“渣男”的标签，我们不妨结合作家的生平与个性来重新看待。

郁达夫是“渣男”吗？
本文首发于澎湃专栏
01
文学才子
郁达夫无论为人，或者是写作发表日记，都是不拘小节。或者他不认为自己生活和人性中的这些弱点有什么错，至少它不是罪。这是一种对自我，对人性的一种信任。或者他明知人人都会掩饰这些“小节”，其实是习惯成自然的虚伪，所以他就故意暴露自己缺陷弱点，“隐善扬恶”，以显示真实。
——《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
今年是郁达夫逝世76周年。我第一次坐飞机是郁达夫逝世40周年，也就是1985年，飞到北京来，替当时的人大副委员长胡愈之起草关于纪念郁达夫的文章，因为他的家属都很着急，希望给他定性为一个烈士。他们跟我反复强调，说他在印尼是被日本宪兵杀掉，所以他是一个烈士。这件事情我印象很深。
郁达夫的白话小说写得比较好的一篇叫《过去》，不太出名，但是技巧上比较好，周作人也称赞过，说他有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风。

郁达夫（1896—1945）
郁达夫涉猎几个文类。1989年的秋天，我在汉堡，偶然的机会和94岁的画家刘海粟有过一次交谈，话题就是关于郁达夫。刘海粟跟我说，郁达夫最好的是古体诗、旧体诗，然后是散文，最后才是小说。这一讲我就自惭形秽。因为我当时出的《郁达夫新论》，很少谈及他的旧体诗，自认为是我功力不够。我的同行赵园最近有文章也说许子东早期的郁达夫研究，后来就没有怎么特别跟进，说明现代文学的研究者古典的根底是不够的。这个是真的，不要说是研究者，现代的作家、当代的作家跟五四的作家在古典文学修养方面是完全没办法跟上的。
02
感情真相
郁达夫没有极其丰富的感情经历。有学者专门考证了他在名古屋的全部生活，去哪里喝酒，在哪里失身，各种各样的考证都有。郁达夫跟我们一般的人不一样，我们是做十件事情写一件最光彩的，比如我们就写自己学雷锋，去洗脚就不写了。郁达夫是做一件事情他写三件，而且写的都是不好的事情。
他的《日记九种》里边写他追王映霞，一面追王映霞，一面徐志摩还给郁达夫介绍自己的亲戚做女朋友；然后很苦闷，他又跑到四马路那个很多妓院的地方，喝酒，抽鸦片，又跟蒋光慈谈革命文学。我以前很相信这个人真复杂，现在我在想，他有的可能是编的，为了显得自己这个人。所以后来创造社的很多成员都说郁达夫是一个模拟的颓废派，实质的清教徒。

郁达夫与王映霞的合影
我们比较明确地知道他谈得上的感情经历——不讲身体经历，一个是他追王映霞，他见面第一天就说我要跟她做一辈子的朋友，哪怕后来误会了，吃醋了，各种各样，闹得满城风雨，闹得整个文坛都知道，可是他是真爱王映霞。当然后来我写文章的时候去拜访王映霞，70多岁的她还是非常漂亮，说了一句话：郁达夫可以做朋友，不能做丈夫。
所以，我认为郁达夫的所谓感情经历是被夸张的、被文学化的。他的好处，大家也都知道，他比较真诚，因为我们通常的人是隐恶扬善，他是隐善扬恶，这一点他是很奇葩的，背后他也有他的道德的自信，浪漫主义的人文观，就觉得人性里有这种东西不值得羞愧。
03
真诚的郁达夫和渣男无关
有一个概念很有意思，就是把郁达夫跟渣男相提并论。“渣男”现在是很流行的一个词，使得我们男的都要自我检讨一下，是不是属于这个范围。我观察了一下一般的说法大致是三种，一种是一个男人在爱情或者婚姻上面要绝对忠诚，你有第二个了，或者你想要第二个了，就是渣男了。这个标准是比较高的，在这个标准下，很多男的就渣了，说不定我也属于这个渣男范围了。

《阿飞正传》
第二种比较典型的，现实当中我找不出例子，但是文学当中有，一般认为是有文化，很有水平的渣男，就是胡兰成。我在张爱玲的那个书里总结过，他有四招，简称叫“胡四招”。第一他碰到女的就说好话，说得天花乱坠，民国临水照花人之类的。后来他碰到护士也是这样说，说她整个人像脚踩在沙滩上的印子，这个讲得很漂亮。
第二他马上提出结婚，他好话一说完就说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女的最喜欢听这个话了。但是后来过一阵这个女的才知道，他结婚的意思跟一般人结婚的意思不一样，他可能前面已经好几个了，但是他照样说跟你结婚，用的是中国原来一夫多妻的概念。
第三花女人钱，既然结婚了，那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女的喜欢花男的钱，但是给男的花钱更满足女人的自尊心，更满足女人的感情需要。花男人钱的时候，这是应该的，但是当她能够资助一个男人的时候，女的觉得自己非常高尚。从来中国古代进城考状元的才子，路上都可以问妓女借到钱的，这个例子是很多的。

《红玫瑰与白玫瑰》
但是胡兰成还有第四个境界，就是一切坦白。我碰到这个女的了，告诉你是C，我前面还有A、B，然后他把A和B的故事讲了。我们一般男的没这个自信，碰到C我就跟她说你是A，下次再碰到D了又说你是A，前面尽量忘掉。还有我们一般男的还有一招，说你是A，女的不相信说：“我已经是C了吧？！”“对对对，你是C但是A很糟糕，B也很不堪，我早就给忘了。”这是男人惯常的伎俩，一是隐瞒，二是踩前面的来说下面一个好。
胡兰成不是，他当着C就说我碰到过A怎么好了，我碰到过B那是天才，使得那个女的觉得很荣幸，哇天才他都不要了，大美人都不要了，他要跟我好。所以，简单来讲胡兰成的四招，那是渣男的典型定义。
我刚才讲第一种绝对忠诚是最高定义，违反了就是渣男；第二种是一般的典型定义。当然在生活当中或者在文学里面，我们还可以看到更糟糕的。
04
《白鹿原》里的无敌渣男鹿子霖
文学当中，比方《白鹿原》里面有个鹿子霖，趁人之危去跟田小娥——田小娥原来是黑娃的女人，那你趁人之危强占民女已经很渣男了，还不够，他再唆使田小娥去引诱他的一个敌人，就是白嘉轩的儿子，以打击这个人物的人格。你已经欺骗了、占有了一个女的，再派这个女的去帮你打击政敌，那这个就是上了境界的渣男了。

《白鹿原》
但是如果以这么一些系列来分的话，我想我们不能说郁达夫跟渣男这个概念有关系，至少郁达夫是非常真诚的。

原标题：《许子东：郁达夫是“渣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