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恋爱剧场里,男主配角拿错了剧本|三明治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 玛莎 三明治


作者 | 玛莎
编辑 | 邱不苑
很多年前,我从小镇考上了县城的中学。江城县中学的实验班,六年一贯制,初一到高三,岁月淡如水。
很不好意思地承认,全班同学别说早恋,连架都没打过。高二下学期的一天,居然听说外校某个帮派要约战我们班,给全班同学(主要是男同学)激动得上蹿下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最后发现是个误会,那气泄得疑似银河落九天。打不成架,人人化悲愤为力量,愈发狠狠刷题。
好在不久之后老班长(其实并不老)从家里带来了录像带和放映机。周六下午自习时,在老师的默许下,老班长神情庄穆地将那盒录像带推进机盒,如同祭司为诸神呈上祭品。录像带咔哒一声安然就位,我的心也咯噔一下,仿佛即将接收来自外星文明的信号。
全班47位同学第一次进入了《泰坦尼克号》的幻梦。我们似在寂静的山洞,又像在桅杆的最高处,每个人的心都撞向了一座未曾谋面的冰山。我们目睹了海洋之心和佩戴着它的温斯莱特闪耀着夺目的光芒,莱昂纳多用颤抖的手和喘息的汗珠画下了那副不朽素描。
观影后,大家颇有变化,男生对女生一下子客气起来,女生愈发扭捏。一次理完发,师傅按老规矩准备用推发器把我后脑勺和两鬓的头发再推薄一点,我竟然拒绝了。师傅一下子就洞察了我的秘密,此后再不推成板寸。
他知道我害怕别人从裸露的青色头皮中发现那颗海洋之星。

高三上学期开学不久,当我的头发渐渐齐耳时,学校为了激发实验班的斗志,决战高考,从外校请来几位学霸,意在制造鲶鱼效应。其中一条鲶鱼变成了一只蝴蝶,在我眼前扑棱了下翅膀,扇动起我青春的海啸。
那天在教室后排发现多了几张课桌椅。其中一张课桌上已放了些书本,我走过去瞧了瞧,本子上写着三个字—关立乾。字体飘逸,尤其乾字最后一笔如铁划银钩。作为一名深度字控,我已对这位还未见面的新同学心生好感。接下来的课上,走进来几位新同学,中间那位正是他,高挑瘦削。他努力按捺自己的局促和紧张,简短介绍了自己,眼神飘忽,没看老师和任何同学。他的眼睛狭长而深邃,我正想探究那两湾水里有什么,镜片反射的阳光给我挡了回去。自此我再不敢看那双眼睛。
他适应得很好,稳定在前十名,我也很稳定地待在后十名。他平时沉默不语,有一种迷人的寡淡气质。但给同学讲解题目时却很耐得下心,言语轻柔,步步为营。我没勇气请他讲题,讲也是白费,我免不了心猿意马,还会表演川剧变脸,秒变大红脸。何苦呢。因而,我只偶尔借他作业回来研究。
倘若真能好好琢磨其解题思路,我俩成绩排名的鸿沟还有望缩小。但每次借来作业,我根本无心看题,只管摩挲他每个字的每一个笔画,跟着临摹。每写一笔,我的心也跟着悸动一下。自他来,我的成绩依旧没起色,万幸也没更退步。但我的字体里开始出现一些他的经典笔势,因此好看了些。
他的座位在我右边那组的最后一排,我只需左手托腮,右肩略向后斜,右手顺势写写画画,就能很好地掩护眼神往他的方向扫去。然而班级整体每周都会向右平移一组,当我移到第四组,而他从第四组挪到第一组的时候,我只能右手托腮,同时假装左手能写字,但还是因为隔得太远,不容易看见,否则动作幅度太大。这样的一周,时间慢成蜗牛。其实偷看时,也只敢轻轻扫一两下,大概捕捉到个轮廓就立刻退兵。有几次假装不经意地瞄过去,恰逢他抬头,千钧一发之际,紧急撤退,我的眼神溃不成军。
高三虽学业紧张但有两项活动没取消,运动会和元旦晚会。在运动会上,我作为十项全废选手,当仁不让地承担起后勤和啦啦队的工作。难以想象看似瘦削的他掷铁饼居然拿了第一,他掷出的每一张饼都重重地烙在我心里。400米接力赛时,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喊他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红了脸。比赛期间,我还负责给运动员发水。他在接水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划过我的手背。
刹那间,无数辆救护车在全身血管里呼啸往来,横冲直撞。

打那之后我的病更重了,嫉妒这种典型症状也显现出来。他给前桌熟识的同学回赠了新年贺卡,对,是女同学。
为什么不给我贺卡?!难道就因为我们几乎从没说过话?除了借作业,除了偷瞄,以及运动会的短暂交会,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实际的沟通。但我就是气愤,并单方面决定,如果他不给我写贺卡,我也绝对不主动给他写。我做到了。
寒假前,我们如期举办了元旦晚会。他演唱了一首《海阔天空》,朗诵了《蜀道难》。怎么说呢,私以为黄家驹的歌声有了传承,而李白有了张脸。随即,自己说服自己原谅了他不写贺卡的弥天大罪。我在晚会上也一如既往地发挥无厘头特长,贡献了两个小节目,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段脱口秀,一出Sketch喜剧。反响不俗,差点没给同学们笑断气,我很是为自己感到自豪。但若早知道好笑的女生不招人喜欢,我可能会选择唱那首《万水千山总是情》。
高中生涯倏而终结,他高考发挥失常,去了第二志愿院校,在北方。我发挥超常去了南方一所院校。毕业前,我们还是没有任何沟通,我既想让他注意到我,又唯恐他发现我喜欢他。我的伪装,艰苦卓绝又不堪一击,只要他看见我的眼睛,一定会发现里面的秘密。太难了,究竟害怕什么呢,不好说。只觉得那是一种脱光了被人看的感觉,我可不愿意脱光了给人看,尤其我还有小肚子。后来碰到张爱玲,她用美好的文字解释了我的困惑,她说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怎么比我还了解我呢?真是神了。
这段先天不足的情愫本该无疾而终的。然而我长久做一个梦,梦到我在人群中,远远地站着他,背对着我。我喊啊喊,他听不见。终有一次,他似乎听到了。转身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逼近。走到跟前,却一副看不见我,或不认识我的样子,冷冷清清、擦肩而过。泪水滑到枕头上时,我醒了。
因为这个梦,我拒绝放弃和命运的谈判。不久后,在一个春天,出现了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叫非典。
我是一定要给他打电话,问个平安的。在大学宿舍姐妹们热切的注视下,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号码。嘟嘟几声后,对方传过来一句:“喂,你找哪位?”
心一阵狂跳,我镇定下来报了名字。霞光又爬上脸,恨不得要滴出血,幸好电话里看不见人。“关立乾,你电话!”,然后是电话搁下的声音,几秒钟后,话筒被拿起。
“喂,你好,哪位?”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那一头飘过来。
“啊,我,我,玛莎。”
“哦,你好,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样?”
“嗯,挺好的。你那边非典挺严重的吧。我给其他在那的同学都打了电话,今天想到你也在,所以想问问。”我立刻解释道。
“哦,谢谢,我这边还行,反正学校都封了,踏实待学校呗。你也要注意。”
“嗯。”我轻轻回复。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们别说普通话了,怪怪的。”
“哦,好的。”我赶紧附和,切换回乡音。

随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其他同学的一些事,最后我鼓起勇气,有意无意地试探了一句“那个,要封校的话,你和女朋友还能正常见面吗?”
我原想着那头会说,“我哪有女朋友,你呢,找男朋友了吗?”结果,还没等准备好,话筒那头就传来轻描淡写的声音:“能啊,我们一个班的,不妨碍。有些校外的,确实麻烦。”
后来我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那挺好的”之类的吧。哽咽声呼之欲出,为避免失态,我匆匆结束交流,挂掉电话。
顷刻间,双肩止不住颤抖,泪水决堤。晓栗和依依立刻递上纸巾,她俩和小芝交换了一下眼神,小芝旋即出门,十分钟后带回来一扎啤酒。不管会不会、有没有喝过酒,这时候,都该喝了。啤酒倒进马克杯,溢出来的白色泡沫一点点破灭,就像我独角戏的灯一盏盏熄灭、落幕。
晓栗担心我想不开,搂着我肩膀,又拍拍背说道“别瞎想了,听点音乐吧。”于是我先后听了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和莫文蔚的《他不爱我》。这不是办法。舍友们紧随其后组织了一次跨校联谊,晓栗带大家去了她中学同学在读的一所理工科院校,和几位男同学一起吃了饭,逛了校园,唱了KTV。
晓栗的那位中学男同学,极瘦,头发很长,皮肤黝黑,眼睛亮晶晶的。我暗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猴子。不像别人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他有点爱抬杠,尤其对我不太客气。晓栗给他使过几回眼色,大概是和他通气过我的情况,怪他不怜香惜玉什么的。猴子唱歌,一言难尽,但其贵在毫无自知之明,陶醉其中,无法自拔。我在心里憋住笑。那天太晚了,于是我们住在他们学校的招待所。环境简陋,姐妹四人,俩俩睡一个床铺。因临时起意也没带洗漱用品。
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喊“哎,哎!”好像是猴子的声音,我将脑袋探出二楼的窗户,看见猴子挥动手里的东西,好像是牙膏之类的物品。我有点开心。他也露出了不整齐却闪亮的白牙,“接着!”猴子将牙膏和那一捆用橡皮筋扎好的四只新牙刷陆续扔了上来,我居然都接着了,就是砸在手里生疼。我大声说道:“你真神,谢谢!”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走了。
那天夜里,许是认床,我失眠了一夜。一开始猴子总在脑海里蹦跶,后半夜我进行了自我检讨“你呀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你人品有问题啊!”接着我把猴子的影像死死按进心湖最深处。虽然猴子后来也回访了我校,甚至蹭过两节课,就坐在我身后。但我们彼此间淡淡的,完全没了此前傲偏与偏见式的抬杠,也没互留联系方式。
这一小段青春之歌的变奏曲,那么似是而非地,刚听到一点就从耳边飘走了。

时间继续向前流淌。依依第二段恋情又吹了,当然还是她甩对方。
“你怎么又分了啊?”我问道。“哎呀,这有什么的,谈恋爱嘛。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很正常,谁谈一次就能结婚啊。”依依满不在乎地说道。她的话不动声色地重启了我的独角戏,小灯泡依次点亮,帷幕再次徐徐升起。我的20岁生日快到了。
其实大学期间也有过几次中学聚会,我通常一边和同学打招呼聊天,一边不自觉启动雷达扫描,一道眼波出去,慢慢变成扇形,直到转满360度画完一整个圆,从未发现目标。有一种好战分子持久侦查不到敌机的失落感,意兴阑珊。也是,以他清冷的个性确实不喜凑热闹,加之高三才转过来,应该没什么归属感。
如何让一个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人来参加我的生日会呢?首先,全班50个同学,按照熟悉程度排序,他非第50名莫属。如果请几个和我关系最好的同学,再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他,岂不过于怪异?
我当机立断决心请全班同学都来参加,当然无法保证每位同学都有意愿或者有时间来,更别说他了。于是我在脑海中搜索看过的爱情片、谍战片、战争片,从其中吸取作战谋略,制定了以下路线方针。
首先给他唯二关系比较熟的同学打了电话。我一边暗示程眼镜,刘梅一定会来。紧跟着提醒好热闹的丁大个,我的生日会即班级聚会,班长不会再另行组织。敲定程眼镜和丁大个后,又精心炮制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不会显得违和的邀请词。无奈好事多磨,头几次拨通电话,他都不在家,是他母亲接的。面对未来婆婆,我把声音调成极温柔贤惠的样子,简单表明来意。
第三次拨过去时她对我说道:“姑娘,太不好意思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一到家我就让给你回电话啊,并且让他一定去,你放心啊。”我心虚又兴奋地应答:“好的,谢谢阿姨,没关系的,因为这次也算同学聚会,我得保证每个同学都通知到。” “好的,好的,你放心,他一回来我就让回电话啊。”
放下电话,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每一次电话铃响都是一次冲锋号,第四次冲锋号终于是他了。
“对不起啊,我刚回。听我妈说,你要过生日了是吧?生日快乐啊。”他一上来就表达了礼节性的歉意。我随即将演练多次的台词一股脑儿倒出来:“没事的,你之前同学聚会都没来,这次我生日也当是聚会了。班长还说让你一定要来呢,明后年大家要找工作啊,考研啊,可能不太会再聚了。所以如果你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是来和大家聚聚吧。另外,程眼镜和丁大个说肯定能来,丁大个离你家近,到时你们可以一块来。”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钟,确定我这说完了。他接道,“你生日几号来着?”“七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后,八月十二号,我看了天气预报,不会下大雨。嗯,那个,你们学校不会那么早开学吧。”
说完,我的心像被从井里提上来但又悬在半空的水桶,不上不下,没着落,眼巴巴等着提溜绳子的那只手宣判最终的命运。
“早呢,没开学。十二号对吧,我没事,可以去的。你告诉我个地址,下周我和丁大个他们一起到。” 我告知了他地址和路线后,轻轻搁下电话,长长地舒了口气。八竿子终于打着了。

那三天像三个秋天那么长,又像三小时那么短。毕竟20岁了,总不好意思让爸妈出钱出力,自己当甩手掌柜。跟着一起去订饭店,选菜色。确定来的同学有39位,加上亲戚邻里的人数,共准备十桌酒席。和老板来回讨价还价了一番,老板给酒席打了八折,但企图说服我们包下酒店二层共计十六间空客房,以防酒席结束太晚,亲友,尤其同学回家不安全,可以住一晚。我立马转向老板阵营,勠力同心劝说我爸。老爸看在30岁生日应该不会劳烦他操办的份上,欣然答应。我的计划从小猎枪直接升级成了重型加特林。
接着我又跟着去买烟、买酒,定烟花。家里大扫除,和邻居借椅子、长凳和茶杯。生日前一天的下午,我太累了,坐在沙发上,打起瞌睡来。在眼皮内的橘黄色光晕中,我再次回到熟悉的人群,这次他转过身来,定定地走向我,目光灼灼,说“生日快乐”。伸手准备拥抱的时候,我又惊又怕又喜,一下子醒过来,擦了擦口水,继续干活。
第二天中午,和家人吃完长寿面,就着手为生日晚宴做最后的准备了。“对,对,大转盘处左拐,再骑一段,看到一个大广场,就是我们镇广场,写着霍丁镇人民欢迎您的大标语,那个就是主街了。一直向前骑,骑到最顶头,有户人家,门口有两个石象,再右拐,第四户人家就是我家。对,我会在路口接你。如果忙起来,会让早到的同学在路口接你。对,对,嗯,好的,好的,一会儿见,路上小心啊,注意安全。” 下午不断接到确认路线的电话,每一遍我都极其耐心地回复,一脸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模样。
然而他没有打电话过来,我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过去呢?会不会太露怯了?再等等吧。
下午两三点开始,我在石象前面陆续等到了不少同学,邻居都帮忙招呼。和要好的女同学一见面,我们就大声尖叫,然后紧紧抱在一起。“美死了,今天你过生日还是结婚啊。”珠儿打趣道。“你把吴彦祖叫过来,我今天就结。”我一把挽过她胳膊,挑着眉毛,顶了一下她脑门。
快四点时,多半同学都到了,他还没到。但是我手忙脚乱,已经顾不上了。楼下已经开了两桌牌局,两桌麻将,我和两位好朋友以及自家表姐妹帮忙烧水、沏茶,及时补上零食小吃瓜果。楼上一拨在我房间唱KTV,几个在书房翻CD和书,还有眼尖的发现我刚买的笔记本电脑,闹着要打开上QQ。其他的在楼上客厅三三两两聊天、说笑。
楼下的忙完了,我带着珠儿和表妹把同学送的礼品都统一拿到楼上爸妈的主卧,整齐排放好,趁现在还不太乱,记一下谁送了什么,也好以后再一一感谢人家一番。“莎莎,来,唱歌啊,许茹芸的”,“一会儿就来啊,你们先唱。也别光唱歌啊,那有喝的,开水,茶,自己倒, 可乐和果汁在墙角自己拿。我就不和你们客气啦。” 楼上楼下闹哄哄,这时妈妈的狮吼功传了上来了“宝儿啊,又来同学了,你快下来。” “好的,来了!”边下楼,心里还边念叨着“玛瑙手串是青青送的,音乐盒是亮子的……还有,泰迪熊孙梅的……”
走到楼梯拐弯处,我一下呆住了,整个人麻酥酥的,时间也静止了。
我看到他从楼梯经过,应该要去后厨洗手洗脸,穿着一件白到发灰的短袖T恤,后背湿了一大块,头发也湿漉漉的,侧脸泛红,是被太阳晒的。我怔怔地,不知道此刻是现实还是在梦中。周围的世界都暗了下去,只有两道光束照在我和他身上,像在黑暗的星际旅行中找到了那颗发光的星星,在孤独广袤的海洋里追踪到了那头神秘的蓝鲸。
阶梯上一下子开满了粉色、黄色、白色的小花,我踩着花,拾级而下,顺便整了整自己凌乱的头发。
他果然和丁、程二位同学一起来,三人擦完手和脸,接过我递上的冰镇西瓜。我不好生楞楞地盯着他吃,只能就近随便找点活干。他们吃完了,各自将礼物交给了我,互道了生日快乐和谢谢。丁在楼下观战麻将,程知道孙梅在楼上,两步并作一步上去了。他原也想在楼下看看扑克麻将什么。我说:“上楼吧,楼下人太多了,招呼不过来,楼上人少地方空,还能唱歌。” “是的,我听到了,谁在唱呢,去看看。”他应声道,随后便跟着我上了楼。
我拿着三人的礼物,尤其是他的那份,放在最中间,小心呵护着,走在他前面。暗自祈祷这楼梯变成莫比乌斯环,让我们永远停留在此刻此地。
尽管刻意放慢了步伐,还是很快到了楼上。他先跟客厅和书房的同学打了招呼,接着来到了我的卧室。房间没有沙发和椅子,女同学直接坐在床中间,男同学坐在床边。他有点迟疑,我赶紧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坐,坐,就坐这,没事的。”于是,他在右侧床沿坐下,隔着两个同学,看电视里的张信哲和刘嘉玲对唱《有一点动心》。
几年前,甚至几天前,我根本不敢想象他会来到我的小镇,我的家里,我的卧室,并且坐在床的一角。此刻的我,俨然一位骄傲的猎人,看着心爱的猎物一步步走向猎网,虽然这网中的诱饵着实多了些。
我的卧室是青色的,中间一张坐西朝东的大床占据了主要空间。虽然是白天,但为了彰显喜庆的氛围,还是打开了橘黄色的水晶吊灯,周边的彩灯,和四角上的射灯。这么一看,这房间果然是按照KTV包厢设计的。床头灯倒是没开,一侧的灯杆上挂了串玻璃风铃,偶有风吹进来,或人走动时,会发出微小、透明、细碎的叮当声,夹杂在喧闹的歌声里,极不容易被发现,一如我的心思。床对面是嵌入式衣柜,书橱,电视机柜和多宝阁。多宝阁陈列的物品有限,但最中间那格,无疑是留给我手中捧着的这一件的,无论它是什么。
想到这点,我从卧室退了出来,进了爸妈的房间,装作不经意地打开中间那份他送给我的礼物。这份对我极其重要的礼物如果是一包大蒜我也得放在多宝阁中心供起来,想到那副场面,说不担心是假的。
好在,那是一件再适合不过的礼物,水晶雪球。球里面蹲着一只发不了电的皮卡丘。我一晃,它那里就下雪,皮卡丘说:“真凉快啊,真凉快!”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暂且安置在爸妈衣柜的最深处。

很快就到了晚上,大家成群结队地出发,在小镇的主干道上,从北往南地逛着。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次生日大游行。镇上的人都知道镇北头那家的姑娘今天过生日了。一路上,我不断和熟人打招呼,道谢,活像美国片子里参选拉票的议员。
晚上七点左右,大家陆陆续续抵达了饭店。除了亲友同学,丰乐村的父老乡亲,锅贴婆、童铁匠、高剃头、盐水鹅夫妇等街坊也都来参加晚宴,为我庆贺。同学这边,男生两桌,方便喝酒,女生两桌,方便八卦。
吃饭前我简单致了词,主要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和亲友同学的关爱。致辞完毕,我又唱了一首之前参加校园十大歌手比赛荣获第十一名的歌曲,《Big Big World》,企图亡羊补牢一块淑女的补丁。丰乐村的乡亲们虽听不懂,但是鼓掌最为热烈。随后大家就吃吃喝喝起来,我挨桌敬酒,到了他的桌子上,和他碰了杯,他没喝完。我跟酒癞子似的,不依不饶非让他喝完,还得罚一杯。唉,多好一首《Big Big World》,白唱了。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大家都吃喝得差不多了。全场灯光熄灭,爸妈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带领大家给我唱了生日歌。两颗甜蜜的泪珠在我眼眶里打转。后来我们走出饭店,让漫天的烟花照亮每个人的脸。
亲友邻里纷纷告辞。同学们路途遥远,得知不用回家,可以在饭店二层继续刷夜、留宿,大多很兴奋。也有几位同学出于不习惯外宿或者客气礼貌的原因,坚决要回去。我当时要送家里老人回去,分身乏术,只得听天由命。
回来后发现虽然有几位同学走了,但是他,还真给我妈拦下了,给老妈记个头功。后来我问怎么拦住的。妈妈说:“别人走得快,都来不及拦。正好看到这个同学推着车要走,我就一把拖住他自行车,屁股往后蹲,死命往后拽。小伙子气力蛮大,现在想想他要是突然一松劲,我估计是要跌个大跟头的。”感谢妈妈用一个大屁墩儿换来我们多几个小时的相处。
但其实多几个小时又能怎样呢,我又不能给他拉到一小黑屋,推心置腹、促膝长谈,告诉他:“你知道吗,我本来没必要整这么大阵仗的,请这么多同学都是为了你啊。你可长点心吧。”白酒喝不到三斤,绝对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告白为时过早,小心乐极生悲啊。
十六间客房其实只用了一半不到,大多数人还是聚在一起刷夜。我先是跟着他的,奈何他打麻将兴致非常高,想骗过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几次拒绝。我自己其实也是不敢,一定很快暴露。于是悻悻地、不懂装懂地看他打了三四圈麻将。原想着我洗牌厉害,能帮他洗洗牌码码牌也好。可恨的是,这小镇上的宾馆居然安装了两台自动麻将机,简直岂有此理!将他青色下巴上的胡茬数到第二十八遍的时候,我决定去其他屋,雨露均沾一下。
有些熬不住夜的已三三俩俩和衣而眠了,六年的情谊让同学们像家人一样,男生睡一床,女生睡一床,也有男女睡一床的,毫不忌讳,比赛似地打呼。门都开着,我轻手轻脚地进去随手拿些东西给他们简单盖一盖。再往前走,是老班长所在的房间,人头攒动、乌烟瘴气,集聚了不下十人,像在传教。
老班长穿着一双白袜子,正蹲在床头柜上,一手拿着烟,嘴里吐着仙气,另一手拿着烟灰缸朝我挥了挥,跟我打招呼:“呀,寿星来了,坐。”于是传销集团多了一个我,蹲坐在地上,床是上不去了。授课内容主要围绕金风玉露一相逢等有关事宜。是我造次了,跨级学习的效果不是很好,班长吞云吐雾,我云里雾里。但几位亟待考这一门的同学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恍然大悟。没过多久我就离开去巡逻了。
房间过道来回走了两趟,房门都开着,人没少,空调温度不算太低,窗户都关严了,心上人还在不知疲倦地打麻将。我踱步到珠儿的房间,门内传来轻微的鼾声,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我走了进去,在另一张空床上,呆坐着,用残存的一点意念思考要不要再去看两圈麻将。迷迷糊糊中看到萤火虫在窗外飞舞,小镇睡着了,电线杆站得笔直,在晒月亮。我太困了,眼帘徐徐落下。
第二天清晨,品尝了镇上的特色早点后,我和大家一一道别,第一次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路上小心,常联系。” 他笃定地回答:“一定。”
最难忘的生日会结束了,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同学聚会。那晚和衣而眠的纯真时光,胜却人间无数。

自那以后,我们熟络了些,每一两个月能通次电话,但彼此也保留了一些秘密。比如,我悄悄考上他那所城市的研究生,他同样偷偷地考了回来。后来,我终于在电话里表白,经过了一段以煲电话粥为主题的甜蜜异地恋后,我们终于修成正果,在一起了。
但,很快就发现是个苦果。
和所有因为不了解在一起、因为了解而分开的情侣一样,我们后来不断吵架。我怪他太不在乎我,约会永远迟到。他则认为我太情绪化,过于敏感和任性。最后一次大吵,我记得是在他的出租屋。
“你怎么能做到次次都迟到?嗯?”我努力压制声音中因愤怒而产生的颤抖。他一如既往用沉默应对。我旋即感觉置身戈壁,否则为何能听到飞沙与走石?顺手操起一把剪刀, 怀揣着让宇宙爆炸的冲动和决心,我“咔嚓”一声剪断了哈姆太郎(一种过分可爱的毛绒玩偶)的左臂。“咔嚓”是我脑子里预想的效果,刀锋切入绒毛,无声无息。哈姆依旧咧着嘴笑,短小的胳膊并没立刻滚落,似是悬在崖边,等待另一胳膊来拯救。
哈姆算他送我的定情信物。看到心头肉被我伤害,他终于开口了,呈现出一张杨过看郭芙的面孔(这里单指表情),不解、惊恐、痛苦地哑声喊道:“你疯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于是并未作答,只是任凭发红的双眼学着火山的样子滚出苦涩的熔岩。拨开泪水,我从他心里那扇锈迹斑斑的镜子里,看到了扭曲的自己正在用尽全力、紧紧抓着一捧沙,沙漏如瀑。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不甘心多年苦心孤诣的努力付之东流,否则也许会更早地放过这颗苦果。但我们到底还是泾渭分明,流不成一条河。最终,我留在北方工作,他去了南方。
那些年,我把对爱情的完美幻想投射在他身上,在一起时,但凡给出一点爱,即期望得到更多、至少相等的回馈。而他因内心匮乏,安全感不足,无法回应对等的情感。我虽满心是爱,然而爱的终是幻象,根本不懂如何去爱一个真实的、难免有缺点的人。
孜孜不倦,却又徒劳无功,像西西弗斯固执地往深渊里扔玫瑰。唯一的收获是那些自导自演的乌托邦独角戏。原来我爱上的不是某个人,我爱上的自始至终是那个十八岁女孩对爱情的神往。一如尼采所说的那样,“Ultimately, it is the desire, not the desired, that we love.”
纵然缘深情浅,却感激他的出现,成全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爱情的向往。
两年后的又一个夏天,晓栗来北方找我,要暂住我家。她同学正好在北京出差,帮她把行李搬到我家。一开门,有点眼熟,这不是猴子嘛。“你也在这里啊?”我轻声问候道。一晃眼,快十年过去了。猴子戴上了眼镜,剪短了头发,还是爱抬杠。玩三国杀的时候,我俩坚持互相伤害。
再后来,猴子辞掉工作、离开家乡,来到北方。我们结婚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谁承想主配角拿错了剧本,我还搁那演得撕心裂肺,一副非要上层楼强说愁的架势。但人生的每出戏都不会白演。走出一段戏的我,已不再是跨入这段戏的我。希望曾被我硬拽入戏的他也是,能不断获得成长的力量,珍惜自己,勇敢去爱。
如果我和猴子最开始就在一起,很可能也会早早分开。时隔多年后再次相遇,我们既已看见自己,也能看见对方,懂得欣赏并接纳彼此,不再那么拧巴。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是张老师更懂我。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哦,你也在这里吗?”
我们唯有享受命运的剧本,做好演员,演好自己。
原标题:《我的恋爱剧场里,男主配角拿错了剧本 | 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