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留下爱与生死的疑惑,终于被作者以非虚构作品解读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文学报

在当代德语作家里,帕特里克·聚斯金德(Patrick Süskind)恐怕是最知名亦是最神秘的人之一。他是个典型的“低产”作家,迄今为止面世的只有六部作品,但几乎每一部都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有“文学沙皇”之称的德国评论家马塞尔·赖希-拉尼茨基不吝赞美,称他是“惊人的人才”:“一位擅长德语的德语作家,一个善于叙述的当代小说家,一个不是拿他自我欣赏的东西来戏弄我们的小说家,一个毫不令人感到厌烦的青年作家”,“聚斯金德的幽默,他对语言近乎幸灾乐祸那样的欢快,他对受歧视者和先天不足者丝毫没有感伤的、令人忆起契诃夫那样的偏爱。”

聚斯金德始终远离聚光灯,从不接受采访,据说,他只有三张照片流传在外。除了作品之外,世人对聚斯金德知之甚少。1949年3月26日,他出生在德国巴伐利亚州施塔恩贝格湖畔的阿姆巴赫。父亲威廉·伊曼纽尔·聚斯金德是《南德意志报》的政治记者,同时也是一位专栏作家和翻译,母亲则是一位体育教练。1968年至1972年间,聚斯金德进入慕尼黑大学,研习中世纪历史和近现代历史,后来又进入位于法国艾克斯的普罗旺斯大学,但没有毕业。离开学校后,他来到巴黎,开启全新生活。为了维持生计,聚斯金德从事过很多工作,在西门子公司担当文秘,在酒吧、舞厅打过工,还当过乒乓球陪练。他开始尝试创作短篇散文及长篇的影视剧本,一度靠给电视台写作剧本谋生。
1980年,聚斯金德创作了独幕单人剧《低音提琴》。1981年9月,该剧在慕尼黑首演,大获成功,成为欧洲话剧舞台上常演不衰的经典剧目。剧作讲述一个低音大提琴手,他将低音提琴视为朋友、情人,却永远不能像小提琴手那样引人注目,在被解雇后他甚至因为没有生活技能而无法立足社会。聚斯金德揭示了现代化社会关系中,人们对物质生活和精神文化之间冲突的忧虑、无奈、迷茫与反思。在剧中,他为低音提琴手写下如同谶语般的台词:“好的东西消亡了,因为它与时代的列车背道而驰。”

2013年,话剧《低音大提琴》在沪上演,广受好评1984年10月起,长篇小说《香水》在《法兰克福总汇报》上连载,引起强烈反响。1985年初,该书由瑞士迪奥格内斯出版社出版,轰动德语文坛。迄今,《香水》已被译成20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1987年巴黎举行的书籍博览会期间,《香水》获得“古滕贝格奖”中唯一的优秀外国小说奖。德国《明星》周刊称这部小说是“一个重大的文学事件”。
《香水》采用的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创作手法,按时间顺序平铺直叙,书写了气味王国里的天才怪杰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的一生:生于巴黎市区臭鱼摊的格雷诺耶生来没有任何体味,嗅觉却异常灵敏,他渴望爱却得不到爱,不断地被利用、被抛弃。长大后,他熟练掌握并在既有技术基础上发明创新,成为顶级的香水调制师,为了制造倾倒众生的香水,无法忘记少女体香的格雷诺耶开始杀人,整个法国随之陷入恐慌。1766年格雷诺耶被判处死刑又死里逃生,1767年6月25日清晨,他返回巴黎时被发现,被欲望驱使的人群因为香水而将他毁灭。
2006年,曾经执导过《罗拉快跑》的德国知名导演汤姆·提威克导演了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
2018年,德国网络视频平台ZDFneo将《香水》的故事搬到当代,聚斯金德的小说和汤姆·提威克的电影都成为重要素材。


电影《香水》剧照1987年,聚斯金德推出中篇小说《鸽子》,小说以精湛的心理描写展现了当代人面临的精神危机和生存困境:约纳丹是巴黎一家银行的守门人,在经历了纳粹的恐怖统治、战争磨难以及妻子跟人私奔等坎坷后,变得十分胆小怕事。一天早晨,他打开房门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平淡生活,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使他产生莫名的紧张、惶恐和绝望。
《鸽子》之后,聚斯金德的创作似乎进入了某种停顿,在写给中文译者蔡鸿君的信中,他说:“现在我什么也不写,因为我想不出任何想要写的东西。”
直到1991年,长篇小说《夏先生的故事》出版,让聚斯金德重新回到了读者的视野。
这是一部以孩子的眼睛写成人的孤独的优秀作品,故事的讲述者"我"是一个小男孩,上学,爬树,骑车,幻想着朦胧的初恋,害怕严厉的钢琴教师,常常觉得自己会飞。“我”在短暂的童年时光里有几次和邻居夏先生的不期而遇,这个敏感易怒的怪人患有幽闭恐惧症,日复一日,沉默地拄着拐杖,背着空空的行囊,没有目的地奔走不休。某天,夏先生在“我”的注视下走向湖心,告别了这个令他惊恐万状的世界,而“我”也就此挥别纯真无邪的童年时代。
1995年,聚斯金德出版短篇小说集《棋戏》。2006年的论文集《在爱和死亡之间》是他目前的最后一部作品,有传闻说他已经退出文坛,彻底隐居。

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新版“聚斯金德文集”聚斯金德的作品无一例外地关注挣扎在主流社会边缘的小人物,通过他们病态心理和怪诞行为的书写,揭示后现代文明社会中底层个体的生存窘境以及他们内心的焦虑和恐惧,他的小说结构并不复杂,文本中却都蕴藏着独特的艺术匠心,有着巨大的人性震撼力和批判意识,因而在多年后仍有常读常新之感。
近期,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新版“聚斯金德文集”,除了四部代表作之外,还首次收录他唯一的非虚构作品《论爱与死亡》。他在这部篇幅不长的作品中探讨了爱和其永恒的对手——死亡的关系,援引柏拉图、苏格拉底、克莱斯特、歌德、司汤达、王尔德、托马斯•曼等人的关于爱和死亡的论述,涉及哲学、文学,宗教故事和神话传说,及至现代生活中的三个例子,呈现了两者间相生相伴又对立冲突的联系,促使读者思考世人如何看待爱与死亡,以及它们在文学和哲学作品中的样貌。
《论爱与死亡》也可以视为打开聚斯金德作品的一把钥匙,读者可以从中寻找他写作中涉及爱欲和死亡之间永恒纠葛的命题。
《论爱与死亡》选读

[德]帕特里克·聚斯金德沈锡良/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0年2月版
死亡是一个主题吗?难道死亡不是地地道道的非主题吗?论及爱情有多生机勃勃,谈及死亡就有多死气沉沉。它让我们说不出话来。不错,以前,在美好的旧时代和远古时代,我们听说这应该是另外一码事了,它显得更健谈、更和气,属于社会,属于家庭,人们没有回避和它的约定,尽管不是好朋友,可还是相对熟悉。这在最近两百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死亡变得沉默寡言了,它要求沉默,我们乐意讨它欢心而保持沉默,是的,我们让它沉默到死。而且并非是由于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不言而喻,这是免开金口的最无足轻重的理由——不,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死亡是永远的否定者,是令人败兴者,是真正的悲观论者,而时至今日我们再也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
可是,这又如何可能,这个令人不快的蒙昧主义者竟然和这个恐怕是疯了的,更确切地说却是倾心于快乐和欲望的爱神相结合,而且不仅是作为对立者——否则至少从逻辑上还能理解——而是作为同伴?同样,这又如何可能,对这种结合提出的倡议不是由死神塔纳托斯(这个笨人太过懒惰和自负),而是由爱神自己,这个据说位居任何创造性冲动之首的“诱惑者”和“兴奋剂”发起的?

《莎乐美》插图,比亚兹莱/绘在奥斯卡·王尔德的作品中,美女公主莎乐美爱上了一位笃信宗教的狂热分子,他因为胆小如鼠,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却足以盲目和勇敢到哪怕以死作赌注,也定要拒绝她;她因此诱使他人砍下了他的头颅,她幸福地亲吻他滴血的嘴唇,并且让我们知道,爱情的神秘要更甚于死亡的神秘。“那么,谁是莎乐美呢?”人们或许会提出反对意见,“一个十二岁或者十四岁的娇纵的小孩,她对爱情懂得很少,对死亡则全然不知。”然而,我们提及的这位老作家,他深谙此两者之道,又是聪明绝顶之人,却是如此亲近爱情和死亡,不仅在他的作品中,在他的生活中也如是。在深陷热恋之中时,他提及——我们已经引述过这句话——自己“几乎想要死去”。“好自为之吧,可爱的人儿……!”他在日记中写道,“我还想活些时候,还想做点什么之后死去。你也会在自己未来的道路上成熟起来,然后突然老去。
哦,不可思议的人生啊,在爱情中才得到赞许的回答。”可它不仅仅发生了,正如此处一样,在告别的瞬间,在放弃的瞬间,在失恋痛苦的瞬间,死神和爱神结伴而行,而且也正如司汤达所说的那样——尽管其个性狂热而混乱,人们也必须承认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因为爱情,人们往往对死亡变得漠不关心。“真正的爱情,”他如是写道,“往往轻而易举地而且毫无惧意地勾起死亡的念头;它成了对比的简单对象,成了人们必须为为数众多的事物而付出的代价。”
人们懂得这一点。人们懂得这两种行为:那种寻找死亡作为唯一可能摆脱不堪忍受的失恋痛苦的行为,以及另一种绅士般的行为,它容忍死亡是在谋求色欲目标时的必不可少的风险,尤其是在刀剑和手枪轻松出鞘的时空里。我们不希望将这两种行为视为榜样和值得仿效的,我们将前者和后者均视为一种极其令人遗憾的情欲推动力的突变,这要归因于他们狂热的性格,那种真正病态的性格,不过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们可以理解这一类的事情,我们可以设身处地地体谅那些因为失恋的烦恼去自杀或者为了爱情的缘故去死的人。倘非如此,我们何以在阅读《少年维特的烦恼》《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或者《艾菲·布里斯特》时被感动呢?然而,一旦爱神热情洋溢地拥抱死神,仿佛要和他融为一体,也就是说,如果爱情想要找到其最崇高和最高贵的特征,果真想要在死亡中找到其满足,那就会导致我们受到感应的理解力终止,我们的兴趣衰减,并让位于十足的憎恶。
新媒体编辑:李凌俊
配图:出版社书影、电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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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香水》留下爱与生死的疑惑,终于被作者聚斯金德以非虚构作品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