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名设计师患上干眼症：以火燃烧火，以光点亮光

当一名设计师患上干眼症：以火燃烧火，以光点亮光 原创 虚度er 好好虚度时光 收录于话题 #虚度病人 7个内容

当设计师岚和我说起过去几年，她因为“干眼症”导致生活完全停摆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干眼症”会对生活造成如此巨大的威胁，并下意识地去滴了一些医院配的眼药水。
后来有一天在迪士尼乐园看了灯光秀，当夜被灯光点亮的时候，我从未有过一刻更珍惜能够看到“光”的美好。
今天“虚度病人”的故事，来自岚，讲述了她与“干眼症”相伴随行的几年。

01.
2019年12月，我和交往5年的男友分手，陷入了整夜失眠的状态中，白天依然要赶大量的设计工作，工作中本来就经常干涩的双眼愈发疼痛。我去医院进行诊治，医生轻易地下了诊断：结膜炎。一个月后，病情仍未好转，而此时，疫情爆发了，我的视力开始骤然下降，无助之下，我开始网上问诊。
“你这是重度干眼症，是长期疾病，少部分患者可配合热敷、用药、护眼等方式在两到三周内基本治愈。”
干眼，是由多种因素引起的泪液及眼表异常、泪膜稳定性下降，导致眼表不适的症状，同时可能伴有眼表损伤。眼表不适具体表现为：异物感、视疲劳、眼部疼痛酸胀、视物模糊、且同时伴有畏光、风、干、烟、空调等。
朋友们听闻了我的情况，安慰我：“没关系，干眼症很常见，不用担心，这病很多人都有。”我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最初一个月我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
然而，疫情在全球的极速蔓延加剧了我对未来的惶恐，持续的早醒、恶梦、失眠让我的情况恶化。
5月底，我去看本地权威专家，他查看了各项目的检查结果后，很严肃地告诉我：“你的泪液基本没有，左右眼腺体损失了1/3-1/2，很可能伤到了黏蛋白层。现在有两个方法：
一、滴眼药水，提高基础泪液分泌量；二，手术，用泪道栓堵住泪道与鼻泪管之间的通道，增加泪液在眼表的储留时间。没关系，栓子6个月内降解，很安全。”
任何手术都要谨慎对待，我查阅了相关资料也询问了一些病友，术后恢复率在20%-40%，且材料安全，虽有少数发炎，但基本在两周内恢复，于是我下定决心进行手术。
手术定在6月初，主治医生亲切地向我打招呼，舒缓紧张情绪。躺到手术台上后无影灯的光亮强烈地刺痛了我的双眼，在把灯光高度调到最暗后，我也依旧感到难受：太亮了。无奈之下，医生关掉了无影灯，凭借自己的高超技术，将两颗芝麻大的栓子塞进了我的泪道，整场手术仅花了3-4分钟。
术后，半睁半闭，我走到了医院门口，那时正是下午3点，在前脚正准备迈出大门外的一刹那，阳光先行进入眼里，好痛。
“是因为刚做完比较敏感吧。”
我安慰着自己，却没想到这才是下一个恶梦的开始。

02.
用了消炎药后，炎症减轻。
可家中的灯光却愈发刺眼，短短十分钟，双眼开始干涩，半小时后疼痛。
迫不得己，我把所有的照明设备都贴上了黑色纸张，包括电器上的微小光点。同时，日常的生活也变得举步维艰。那时正值炎热的夏季，室内空调寒冷干燥，无法使用；超市、商场、地铁、餐厅、公交、医院......以及视线范围内随处可见的光源：广告牌、灯光下色彩艳丽的场景、反光等等都刺激着我的双眼。在室外也不例外，来往车辆的大灯、红绿灯、街边小店的招牌、屏幕，都成了伤害眼睛的因素。
同时，在这个无时不刻依赖网络的时代，出门需要手机定位，购物使用网络，付钱用支付宝，沟通用微信，就连必要时查个资料，也要用搜索引擎。突发的隔离让我成为了一座孤岛，年纪轻轻的花季少女，转瞬间成了一位老眼昏花的独居老人。
面临眼下种种难题，尤其是吃饭，因为外卖油盐多，尽可能自己做。炒菜是不行了，火苗、干燥、排风会迅速让泪膜破裂，切菜也成了费时费力的事儿，一刀下去，要瞄准方向，一份菜切完，总要休息一阵。最终我研究出一套流程：花3分钟网上购买半成品，用电磁炉煮开水，一股脑将菜肉和调料先后按顺序放进去，好在饮食清淡，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养身体也需要勤运动，忍痛去灯光透亮的眼镜店配了副全黑墨镜，费了些时间在网上买了个超大檐运动帽，带上各类眼膏、蒸汽眼罩和热水。选了一家阳光充足的健身房，运动出汗，眼睛会有好转。但隔十来分钟，就会开始干涩，再热敷十五分钟，动动歇歇。
9月，我寻到了一位专治眼疾的针炙医生徐医生，每周2次，将细长的针扎进面部尤是眼周的穴位，再辅以全身穴位：共约三十针，接上电，让针跳动20分钟，一次下来，眼睛能缓解一两天。
徐医生很温柔，她经常和病人拉家常，疏缓他们焦虑的情绪。每当扎针时，她总会笑着说：“放松，放松。”
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的针炙室里，我见到了许多病人，他们大多都无法工作，每次聚在一起会交流近况。“眼睛怎么样，哪款眼药水好，能工作了吗？”紧皱的眉头成了标配，失眠是常态。徐医生说：“干眼症，病不重，但很痛苦，且病人，大多是焦虑的。”
但病情并未好转，天气变冷和长期失眠让畏光更加严重。
我不能开灯了。
五点半，家中就暗了，借着月光，我把饭菜放在阳台的桌前，空调开不了，穿上厚大衣，吃饭。吃着吃着，盘里饭菜的形态与颜色变得模糊不清，筷子夹向哪，夹着什么，不知道，就这么一口一口，吃下去。饭后，我敷上蒸汽眼罩，蜷缩在沙发里，听电台，听书，然后数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数月在黑暗环境独处，是会出问题的。
我的脑内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男女老少，不同话语，向我表达同一个内容：“我要杀了你。”再后来，他们有了形体，钻进我的梦里，用剪刀刺向我的喉咙，或用砍刀横切我的面庞。被惊醒，睡不着，好不容易睡去，又是恶梦，惊醒。逐渐，一些声音跳出头脑，侵入耳朵，尖叫、嘲笑、辱骂。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集合的一具躯体，面对“他们”，我无处可躲。
从惊慌到无奈，从恐惧到麻木，我的情绪像是降到了冰点，感觉自己是个怪人，把自己封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无人述说。

03.
除了情绪，身体也产生解离。那是个上午，阳光淡淡地洒在桌上，我约了中介和房东租房签合同，翻阅纸张，恍惚间，纸面上清晰可辨的文字异常陌生，思绪从前两个字会突然跳到段落末尾的字，任凭我多努力，也无法顺利读完一整段话。
“笔在哪”我问，佯装镇定。
“给。”中介先生笑着递来。
我准备伸手去拿。
咦？我的手，在哪？
极为不习惯，好似牵着一个提线木偶，木偶的手艰难地移到了笔上，拿住，像小学生学认字，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解离，是遇见危险时，身体无法反抗或逃离，将意识、情绪、身体分离，回避当下处境的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回想过去，父亲长年不在家，母亲与我同床入睡，漆黑的夜里，她用指甲持续刮着床单，再重重地锤击，我害怕地不敢吱声，离开是不被允许的，安慰会激起更多怒火。有个瞬间，我的意识离开身体，飘到天花板，床上的自己是被黑色丝线缠绕的人影。
我害怕极了，向其他亲人寻求帮助，他们说：“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看着被愤怒、敌意笼罩的母亲，和她内心深深的绝望与脆弱，我生怕她发生任何意外，越来越乖巧：做家务、努力学习、不怎么出门，因为母亲会伤心和生气。很多时候，总会偷偷哭泣，再拿粉底遮盖通红的鼻眼，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高三，我撑不下去了：“妈，我想退学。”母亲看了看我，转过头，面无表情：“哦，我不介意，找你爸去，他答应就行。”我愣了一会儿，可爸爸在哪，在做什么？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我对自己说：“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的自己，面对着同样的夜晚，除了月光，漆黑一片。我看着这个弱小无能的自己，止不住地落泪，心中自责：再哭眼睛就更糟了。脑中浮现的，是亲朋好友失望地看着我，一一离去。
痛，好痛，想拿起床头的眼药水，却不小心碰倒了它，掉落到地上，夜晚，好黑，我趴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费力寻找......
白天，醒来，像往常一样，阳光很好，我自然而然看了看窗外，那儿有一股莫名的引力召唤着我，带着好奇，我走了过去，突然大脑反复回放一个画面；一位少女越过栏杆，跳了下去。刹那间，全身寒冷，打颤，我向大脑发出信号：“退后！”双脚却像绑了重石，停在原地。
“蹲下。”凭着最后的意志力，我对自己说。
蹲下，意味我要花费更多的力气站起来，才能跳下去，而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慢慢地，我蹲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地板，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积攒了足够的勇气，站起离开。

04.
在针灸室，我是畏光最重的那位，一次和病友闲聊笑着说自己晚上不开灯。徐医生听后立即严肃地说：怎么能不开灯？就算怕光，也要有灯啊！就算闭着眼睛，也要开灯！”
光，这么重要吗？
回到家后，我尝试着，开了大灯，然后闭上双眼，戴上蒸汽眼罩，暖暖的橙黄色光芒照了进来，有些不适。泪水从眼眶流淌下来。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对光的渴求：
眼睛需要光明。
我，也需要光明。
不能再忍了，我要活下去。
2021年2月我开始自学心理学，买来书，打开有声读物同步听，在重点上划笔记。同时走进心理咨询室。
老师的咨询室阳光柔和，与她的交谈像极了和一位历经沧桑的哲学家一同探讨人生沉浮。许多往事创伤，从年幼到现在一点点地浮现。父亲的缺席和高期待，母亲的情绪失控和过度控制......年幼的我过早负担了家中和谐的责任。
“对于孩子来说，养育者就是天，当你采访地震区的孩子时，他们会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会被惩罚。”
“家是危险的，情绪要足够稳定，能力要足够强，否则就会被抛弃。”长年累月下的高要求与恐惧让身体持续紧绷，形成了肌肉记忆。
营养是经由血液流向身体，气血即氧气与血液。血液是携带身体所需养分的载体。氧气经由血液循环流送全身的组织细胞，血液循环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身体某组织器官的健康程度。身体长期紧张，进而导致了血液难以畅通输送全身，成为了身体各种疾病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开始尝试走出去，主动认识新的朋友，尝试各种各样的活动，与更多人交流打破自己的固有认知，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发现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温柔。温柔的力量很强大，我开始不刻意压抑自己的情感，也开始包容自己的脆弱，无数次告诉自己没关系。
然后我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双眼张得比以前更大了，眼表有了一层薄薄的泪膜，家里可以不贴黑纸也能开灯了。虽然夜晚外出依旧很难，也依旧会躲避空调暖气，依旧难以面对屏幕，依旧在此时此刻双眼会干涩胀痛。

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
可能会更好，也可能会更糟。
但，那又怎样？
世间万物最不会变的就是变化本身，无论是好的变化，坏的变化，我们会彷徨、焦虑、沮丧、伤心、愤怒、恐惧......但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部分向生的力量，只要没有死去，所有的变化都给予我们机会，用新的视角去看待自己与世界。也正因为这些变化与体验，让我拥有在世界上仅此一份属于自己的珍贵体验，造就了现在独一无二的我。即使我们的人生大多是时常艰难，偶尔幸福，也是难着、难着，一年、一年也就过去了。
冬天快来了，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时，就出门看看阳光吧，因为光，是我们活着的希望。
原标题：《当一名设计师患上干眼症：以火燃烧火，以光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