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人”叫作“电影人”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山田洋次在2008年拍了一部名叫《母亲》的电影。吉永小百合扮演的母亲在丈夫因言获罪、冤死狱中后,独自抚养一对女儿,以坚韧又柔软的爱,守护全家穿越了战时的艰难岁月。故事中小女儿的原型,就是野上照代,而这部电影,也是根据她的半自传作品《给父亲的安魂曲》改编而成。
黑泽明的“左膀右臂”,黄金时代的活历史
野上照代今年93岁了。

年轻时的野上照代作为黑泽明的“御用”场记、制片公司经理、一生的亲密友人,她的人生,见证了巨匠辈出的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兴衰,亲历了半个多世纪日本文坛和影坛的变迁。她曾说自己是个“运气很好的人”,这点无法否认。毕竟,不是谁都能通过粉丝信打动爱豆,成为爱豆(伊丹万作)认可的徒弟,又在因缘巧合下,顺其自然地进入电影圈,然后遇到黑泽明,顺理成章地参与了他几乎所有作品的拍摄,在一代电影宗师的生命近处,观看、学习,共享成功,共担失败,经历他的意气风发的瞬间和溃不成军的时刻。当年黑泽明自杀未遂后,野上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当着黑泽的面如真正的朋友那样斥责他:“我不能接受!您以后不要再这么任性了!”她带去一个圣诞装饰品,黑泽当即要求挂在“看得见的地方”。然而,对作为黑泽半个世纪的友人一事,野上却轻描淡写地说:黑泽先生有个特质:
喜欢上对方,就很容易陷入迷恋状态,但要是有什么原因起了反感,态度就会一百八十度转变,变得十分厌恶对方。……至于我呢,一开始没有被热爱的经验,所以也没有醒过来的问题,就这样持续了五十年拖泥带水的合作关系也说不定呢。

野上照代与黑泽明而在野上照代的生命里,如雷贯耳的又岂止黑泽明一个名字。她是一个经历过日本文坛、影坛和传媒界真正的“华丽年代”的人,一个每天的生活工作就是近观神仙打架,而自己也渐渐成神的人。
她少女时代就拜访过太宰治,后在左派阵地八云书店跟着井伏鳟二四处喝酒游玩,她与“日本电影之母”的女儿、艺术电影推广人川喜多和子交好,又在三得利广告公司完成了作为广告制片人的成长。黑泽明的好莱坞滑铁卢,她知道;黑泽明与小国英雄和三船敏郎的渐行渐远,她旁观。她一生观看、游历了太多宝贵“风景”,而那些风景,正是日本昭和时代的文艺万象。

《蜥蜴的尾巴》,野上照代 著就是这样的野上照代,在八十岁“已经走到人生的出口,要伸手去转开门把手的时候”,留下了这本小书。前半访谈,后半随笔,用独特的野上风格,写下一个时代的辉煌与老去;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一扇窗,令来人窥见半个世纪的生死悲欢。书里有个体的婉转吟唱,也有时代的隆隆回响;有自己作为电影人的成长、半个世纪的私藏电影轶事,也令人窥见神坛之下艺术大家们的生死悲欢,回望了整个日本电影的黄金时代,个人史交织着时代真相。

《蜥蜴的尾巴》,野上照代 著她原本不想留下这本书,因为觉得自己一介凡人,“过往既不有趣也不特别……不会有人看的”,因为她的老师伊丹万作教导,“千万不要讲一些会让年轻人觉得‘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呢?’的话”。然而在日本编辑的多方游说下,野上的心意也渐渐起了变化: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到那些共同度过黄金岁月(再也回不去的黄金岁月!)的朋友,如今尚在人世的已是寥寥无几。这让我改变了心意:在我们这些存活者行将就木之前,留下记录或许是件重要的事情。
正因为,所谓历史,是从具体的日常生活积累而来。正因为,唯有在具体性中,才能找到真实。”
于是我们有了《蜥蜴的尾巴:我的私藏电影往事》。那是野上对亲历时代的责任,也是她蜥蜴断尾才能逃走的决心与快意。
一部私人昭和文艺史
这本书既是回忆录,又是私人昭和笔记。
全书第一部是五篇不同主题的野上照代访谈录,关于人生、父母,与黑泽明一起工作时发生的种种好事坏事喜事哀事,对大师的旁观与思考,自身的职业生涯和情感历程;第二部分为随笔,记录了成长历程中与著名文人如太宰治,电影人如伊丹十三、山田洋次、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等相遇相交的独家片段。

《生之欲》拍摄现场左二野上照代,右二黑泽明
对于自己笔下的华丽年代和自身的“辉煌”经历,野上的视线是平的,目光温柔,还带着一丝玩乐之心的天真,并始终真诚。她的叙述平实、亲切、低回、细腻,还有种让人忍俊不禁的独特幽默感,令人感受到温情之外,人世间那一丝无可回避的荒诞与心酸的喜感。她写黑泽电影首席配乐师早坂文雄在电影《活人的记录》拍摄期间的过世,“他的弟子佐藤胜……赶去之后,据说还发现钢琴上摆着《活人的记录》最后一幕的乐谱。标题是‘星之乐’,结果,电影并没有采用。”一句“电影并没有采用”道尽人生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
她也写自己在职业与人生中的成长。有一段讲自己前夫的现任夫人不幸去世,守夜那天她造访了以前与前夫住过的新宿公共住宅,一位陌生的大妈开门问道:“您是哪位?”野上说:刹那间,感觉“人生”这东西冷不防被摊在眼前,令我非常震惊。

《蜥蜴的尾巴》实拍图野上也在书中与读者坦诚分享了不同于《给父亲的安魂曲》中所写的父母感情经历,既写父亲在时局动荡年代因坚持共产主义价值观而“几进几出”的经历,也写父母辈感情、婚姻身不由己的苦闷。对父亲与初恋情人的藕断丝连,她不做任何道德评判、道义指责,而是对父母的无奈情感遭遇满怀悲悯,那是世间最温柔的人对人的悲悯,对生命本身荒谬性的叹息。

《蜥蜴的尾巴》实拍图书中还收录了她与一众当代影人的对谈、她亲手绘制的1980年到2016年的贺年卡,以及详细的个人年谱。
贾樟柯:去看野上照代奶奶,她的叮嘱我记住了
93岁的野上照代依然活跃在电影界,为电影的当下与未来付出从未止息的热情。她是爱知国际女性电影节的执行委员,是东京国际电影节的竞赛作品评审委员,是京都国际电影节三船奖评审;她是侯孝贤、蔡明亮等影坛“后辈”的忘年交,是《秋日》的主演,在数字时代对电影的命运保持思考。贾樟柯某次在微博写道:去看野上照代奶奶,她的叮嘱我记住了。
从黑泽明的“左膀右臂”,到山田洋次的电影主人公之一,从众人昵称的“小野”,到当代大导口中的“野上照代奶奶”,野上的一生,是真正的电影人的一生。朱天文曾这样评价野上照代:世上有一种“人种”叫作“电影人”,活在今天的已经不多了,野上照代就是。
一个彩蛋
随书附赠胶片感书签,每一帧都是野上照代的手绘图。

胶片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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