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这群快递人:愿你也战胜恐惧,成为别人的未来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 任国平 张明珠 快递杂志

“
愿你也战胜恐惧,成为别人的未来。
”
■ 文/ 记者 任国平 张明珠
■ 关键词:助残
我们问了每位受访者同一个问题,选择了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
有人说,这是2022年送给父母最好的礼物。
有人说,终于可以勇敢地穿上短袖,和过去的自己说声再见。
有人说,让曾经被抛弃的人,重获生的希望。
有人说,会笑了。而会笑的他还在这里找了女朋友。
有人说,这不仅是生活的保障,还是实现人生价值的赛道。
把这份工作当作最好的礼物送给父母的赵晨说:“原来,并不是他们都是对的。”他说的“他们”,是自己上学时候的同学,他们玩不到一起,没有话题。自己一直自卑,总感觉别人是对的,自己是错的。而今,他用自己的双手,用每一次的耐心服务,为自己赢得无数五星好评。大家的认可,为他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而这扇门,在更多时候,需要很用力地推。
关门
茨威格的《断头王后》里,有一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而很多时候,还没有拿到礼物,就被命运推向了彼岸。

王兴君,这位来自河北衡水的24岁男孩,患有大疱性表皮松解症。非常陌生的医学术语,几乎所有人听到这几个字的第一反应是查一查这是个什么病。这种病症分为遗传性和获得性两种,国内目前尚无特效疗法。他不能干任何重活,皮肤很容易擦破、溃烂。因为生病,他上完小学就离开学校。从小跟着爸爸和奶奶长大的他,比其他孩子更知道自立自强,只想养活自己来报答父亲和奶奶。能做的工作太有限了,在清河县摆地摊时候,一个月挣3000元钱是他“心满意足”的梦想。但什么时候能圆梦,他不知道。
45岁的房欢胜被大家习惯地称为“胜哥”。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正常走路,用他妈妈的话来说,从刚会围着吃饭桌转的时候,他就生病了。9个月时患上小儿麻痹症,他的人生从学走路起就伴随着拐杖。小时候家人背着他去上学,到了农忙时期,小他两岁的弟弟每天背着他走在乡村遥远而崎岖的小路上。“当哥的没有保护弟弟,却需要弟弟来照顾自己。”对弟弟愧疚和心疼的房欢胜,多么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从不那么依赖别人开始。摆摊、开商店、搞批发、跑出租车、干淘宝,他只想自己坚强地活着。谁都不知道,他曾经干过一件大事。
生活在北京市顺义区的荣富,本来拥有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玩泥巴、爬墙头、掏鸟,男孩子调皮捣蛋的事情,他都没少干。生活的无虑在7岁时戛然而止,过马路时被汽车撞出15米远的他,被医生宣布“生还希望不大”。家人用尽全部力量,命救过来了,右手却失去了活动能力,他只能学习用右胳膊代替右手。中专毕业后他选择了去当快递员,这个门槛不高包容度却高的职业,3年后为他赢得了5间房。但变化总在发生。
河北邢台的朱伟雄,30岁,命运在17岁的时候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棉纺厂的一次工伤让他失去了右手。这种半道来的厄运对于心理的冲击几乎将他击垮。对于先天性残疾,内心有时会有逆来顺受的想法,但对于半路创伤的人,第一反应是和它对抗。如果是基于客观合理判断的前提,执着可能会创造另一个自我,但是如果对于前提判断失误,就会成为执念,这种偏执会带来内心深处更重的打击。闭门不出、打游戏,他把自己的人生交付给了回忆。直到走进婚姻,育有一儿一女之后,他发誓要自己去养活家人。这是朱伟雄第一次离开家。
2岁时,高烧过后的柳海峰留下左半身经常抽搐的后遗症,那时在农村误诊错失了痊愈的机会。34岁的他,喜欢古典文学、诗词歌赋。出于这份热爱,他开过托儿所,在私塾上过班,和小朋友相伴的时光,恬淡而宁静。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到北京去看看的梦。
1米高的刘水平,从四五年级开始,看过不少医生,但是再也没有长高过。她自己倒是看得开,家人对她更是百般疼爱。她最受不了的,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看你,有的走过去了还会回头盯着看”。
13岁时,何志明腿部长了肿瘤,第一次做完手术,取出来乒乓球大小的肿瘤。本以为就要好了,没想到手术从一年一次,变成了一年两三次,成绩刚开始还跟得上,靠补习完成了高二的毕业会考,但终究没有机会参加高考。第二次上高二因为手术中断学业,他在心里和学校默默地摆手再见。开饭店的父母关闭营生,掏空家中积蓄四处求医。“这条腿保不住了。”冷酷的答案即使在夏日,也浇得人浑身冰凉。希望、失望,再燃起希望,再失望。23岁时,与病魔抗争10年后,何志明永远失去了右腿。那是不能感受疼痛的冰冷,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停留在了13岁。还好有父母,他们总是说,就算在家里也没关系,能养得起他。但从小自强的他,多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4年前的付明胜,同样有着青年人的朝气蓬勃,对未来充满美好想象。当过5年兵的他,身体充满力量,浑身散发着精气神。操作事故发生的那次“咔嚓”声,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用衣服把身体紧紧裹住。他不知道如何接受异样的眼光,不知道如何对待“成为不一样的人”的自己。他选择的工作是在苏州做夜班保安,因为接触的人比较少。
不安、遭歧视、崩溃、痛苦,这是每一个残疾人在身体成长和自我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的阶段。从特殊对待到被接纳,“不容易”三个字有些轻描淡写。健全人无法感知的这种情绪,是每一个正在遭遇残障苦难人的生命体验。他们不但在经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还要从社会当中找寻自己的价值,一种能被认同的可以表达的价值。
命运的门,真的就关上了吗?而那扇打开的窗子,朝向在哪里?
开门
想要打开一扇重重的门,需要很大的力量。头向前伸,身子拱起,两只胳膊一起推过去—门开了,欢喜;纹丝不动时,心里的那份底气,一下子就泄了。
但门是要打开的。
当一个企业真的适当摆脱商业、数据、流量的幻觉,做些不那么“千篇一律”的事情,收获的是丰沛的秋。“助残”“圆梦”,是这么一个不世故的想法,让圆通速递董事长喻渭蛟走上了“不一样的路”。
“他们虽然身体有残缺,但不缺梦想、不缺意志、不缺才华。”董事长的这句话,让后来成为杭州助残中心负责人的刘水平念在心里,尤其对董事长说过的一句“铁打的营盘金色的兵”,“每天都在脑子里盘几遍”。“给大家一个稳固的基地,让每个人发光发热;把自己炼成金子,天天把自己擦亮。”这是她对这句话的理解。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金色梦想,即便被命运狠狠地拍打在地,翻身的渴望依然强烈。所以守住的心,终会有更多的心来贴近。
2021年5月,圆通和中国残联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实施“圆梦行动三年计划”,“圆梦家园”“云客服”两个就业创业平台成为帮助残疾人就业创业的梦之地。
在此之前,功夫已经下到了位。
圆通速递助残基地北京共享客服中心的改造,是在2021年4月完成的。基地占地3782平方米,有7个办公室、52间宿舍。办公区和宿舍区,包括连接区域,全部是无障碍设施,保障残疾人自由通行和活动。参与北京共享客服中心前期建设的张春玲,进入圆通公司16年,2019年进入客服部,至今已有4年的工作经验。临时调来负责这个项目时,她压力“大到不敢想象”,45天内参与了基地建设到百人团队招聘;浙江客服中心位于圆通浙江省区办公楼的第7层和后面3层楼的宿舍。怎么改造的?用刘水平的话来说,“把健全人用的设施全部改掉重来,每个细节都考虑到残疾人的工作和生活需要”。
特殊需求工位、休闲娱乐设施、心理疏导配套、阅览室、餐厅,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让他们用得更妥帖?在基础之外,北京和杭州都在边建设边探索。
小儿麻痹症、强直性脊柱炎、脑瘫、截肢、聋哑患者……20岁、30岁、40岁,他们来到北京和杭州。每一个都经历过命运的扑腾。工作安排,从简单的电话客服和在线客服开始。
一条路就这样展开了。

他们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客户快递售后问题。在线和话务,了解客户需求,处理并解决客户各类问题;催查快递所在环节,催促派送;针对丢失损毁、显示已签收却未收到等问题,对接快递网点,将处理结果反馈回访;VIP跟单专门负责处理大客户的快件问题。
每个人都没有预料到,自己原来这么能干。
2020年年初,由于社区疫情防控,王兴君被拉进了社区的业主群,看到圆通的招聘信息,“心一下子就动了”。不过他对此没抱多大希望,报完名后等消息的过程,煎熬而期待。到京、面试、入职、培训,从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是”,到熟练地处理工作,他说自己的生命“在这里从0到1开始”。如今他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自考了大专,并且自学通过了计算机二级考试。
只是还比较羞涩,和几个同事坐着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和后面的同事互相推脱,最后用“剪刀石头布”确认了谁先发言。因为逃过了一个问题,大家都看着他笑,他也乐呵呵的。这种纠结盘桓得太久了,不安定感也成了内心的常态。前几天他发消息给张春玲:“这个项目还能干多久?”这里承载了他生活的记忆,太渴望的这份稳定成了时时的担忧。
荣富的业务能力,一到岗就显现出来。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他,能帮助客户解决问题就非常开心,他用“最大的幸福”来形容每次问题的解决。员工平均每天接150个电话,他每天接200多个,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打字速度也很快。
只有经历过春夏秋冬的人,才会知道四季。
“有时候挺担心他们心理有问题,但更多时候是被他们的开心所感染。”
房欢胜也是第一批进入北京“云客服”中心的员工。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推着轮椅飞快地往前“走”。一级残疾的他可以拄双拐,但担心走动的时候影响工作效率,索性给自己买了个轮椅。而有谁能想到,坐着轮椅的他,之前是骑在摩托车上环游中国的人。
“人生总有光亮在召唤,它可以让人暂时忘掉绝望。”
对于房欢胜,环游就是那道光。181天,25000公里,17个省,他的摩托车印记,留在了西藏无人区,印在珠穆朗玛峰脚下。在摩托车上,那些极简与开阔的体验,像是生命中致命的诱惑,也像是可以救命的药。这种达观的性格,让他在公司内外结交了很多朋友,工作上也驾轻就熟。让他津津乐道的一个案例是,因为商家误发,一个收件人收到两个快递,他还帮助做工作,让客户买下了这件物品。
唐艳莲来北京只有一个理由,“爬一趟长城”。谁都担心,毕竟对于腿脚先天不便的她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不到长城非好汉”,巍峨而绵延万里的长城就在那里一直呼唤着她。最终她爬上了长城,但始终没有翻过内心的羁绊,直到在客服席上接通第一个电话,虽然对方满腹怨气,但她突然觉得,自己爬上了内心的高峰。
2021年11月,在河北邢台残联创建的微信群中,朱伟雄看到了“云客服”中心招聘的消息,第一次离开家的他还被担心误入传销组织。刚到京没两天,父亲就委托朋友去工作地看看,朱伟雄回了一句:“不用来了,正规公司,吃住都挺好。”
“我以为我被抛弃,没想到我还能跑起。”当厄运袭来的时候,你对世间万物具体的感受似乎都消失不见,而留下的,就是自己伤残的身体。走出过去的朱伟雄,把妻子也接来北京工作,两个孩子留给爷爷奶奶照顾,夫妻俩一起用双手开始为自己的生活打拼。
柳海峰最大的爱好是到阅览室看书,休息的时候他一待就是一天,看着夕阳从天边慢慢落下,压力就在书中一点点释放。因为客服工作的性质,加上他以前一直是和小朋友在一起,有时会感受到工作的压力,但他很善于自我调节,而且会站在客户的角度去安抚。“站在圆通的角度去调整自己,问题总会发生,但也终有解决方案。客户来投诉,说明情绪已经是负面状态,不可能和你和颜悦色,但你要有耐心,要去想方案,要去解决问题。客户的一句谢谢,能让我满足一整天。”他报考的自考本科,考试科目都合格。他梦想是写作,虽然总觉得自己水平不够,但一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毛姆说,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很多时候,阅读苦难,会让我们看到自己身处的这一方天地之外的世界,正因为看到过生活的更多面,我们才能在困难时有更多力量走过。
5月21日,时隔1294天,付明胜又一次穿上了短袖外衣,红色的袖管上印着圆通速递与亚运会的标识,下面伸出一截断臂,有着深深的疤痕。而头一天入职的时候,在杭州接近30摄氏度的气温下,他穿着外套,戴着棒球帽,他的想法,是做一个不被关注的透明人。
没想到“惊掉了下巴”,客服中心的氛围,让他大感意外。
“不少人的情况比我更严重,但大家都乐呵呵的,乐观得很”,在这里一天,他忽然找回了自己。工作3个月,从打字沟通的在线客服做起,现在他已经可以胜任更复杂的投诉处理工作。
“很抱歉给您带来困扰”“我们会尽快跟进核实”。22岁的赵晨每一天几百遍地重复这两行文字,单手盲敲。这个坐着动车从甘肃定西老家来杭州时总担心自己睡着坐过站的男孩,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面对脑瘫造成的言语能力障碍,他只能做在线客服,用文字沟通,你能从他每一句的聊天中感受到他的乐观向上。大专毕业一年没有找到工作的他说,“这是我2022年送给父母最大的礼物”。
领到第一笔工资,他买来礼物送给家人。22年过去,他最想对父母说的是“我可以养活自己了”。而和自己的和解,也从这里开始,他“打开人生的新方向,发现原来我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认真地服务好客户”“更好地服务好客户”,他把这两句话写在心里。他对自己的未来的目标,是认真工作、好好上班,争取得到更多人的认可,来获取幸福。
“认可”,这两个字像一道魔咒,横亘在每一个残疾人心里。亲人的认可,社会的认可,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没办法,你走出去,体验感肯定特别差,大家要么过度关注,什么都想帮你,要么觉得你碍事,拖累了大家。”
“像我这样的孩子可以走出家门,来到杭州工作,我得到父母的认可,这是对父母最大的回报。”每一个五星好评,都让赵晨和大家一样,投注自己的最大深情。
肖明智,23岁,一年前因为腿部恶性肿瘤被截肢。他处理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是帮助消费者加急递送药品,快件从转运中心到达网点就让快递员专程送到客户家里。一句“圆通确实可以”,给这个一年多前面对苦难不知所措的男孩,带来了极大的满足和欣喜。
何志明进入岗位角色的速度也相当快。对于客服岗位来说,右腿残疾完全不受影响,他第一天处理90多个问题,第二天就跳到了近200个。遇到暴躁的客户,他耐心引导,努力安抚。“就是要摆正自己的服务态度”,进入8月,他用自己的表现赢得了处理升级投诉的机会。父母经常给他打电话,让他累了想家了,就给他买机票回来。但他算的账是,2300余公里,需要三个半小时飞机、一个多小时高铁,来回一趟,将近一个月工资,他和家人约定过年回家。如果助残基地下一步建在自己的家乡,他会选择回家,和家人在一起,也让更多的残疾人可以看到自己。
还有在北京中心的周伟雄,因为工作事故上臂截肢,在助残基地交了好几个朋友,彼此之间互相照顾。发朋友圈、发微信,他想把这个工作机会介绍给身边的人,他也梦想如果有一天助残基地开到家乡,可以在离家近的地方帮助更多人。
就像影片《我们由奇迹构成》里的那段旁白一样,“一辉心里小小的光芒,现在已经非常明亮了,如果变得更加明亮了怎么办?让别人也进入到这光芒中”。
特殊
这是一个普遍而陌生的世界,自卑敏感、自我封闭是他们的常态。与健康的身体一起失去的,是尊严、生命力和自我认同。“残疾人”的概念,超越了其他所有社会标签,每个人都要回答的问题是,我能做什么,我拿什么养活自己。
基地建设之前,大家最担心的,一是安全,二是心理状态。在安全方面,尽了最大努力去改造设施、模拟运行。心理状态,除了疏导,还要彼此适应。
张春玲接受任务时最大的压力,也来自这方面。招聘面试的时候她会问,“如果遇到刁钻的问题,你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去解压和自我疏导?”
刘水平在领导找她谈话后,姐姐跟她说的一句话是,“我怕你再被拉进去”。
而客服这个工作,从身体适应性上来说,对残疾人友好,但从心理承受力上看,有着一定的考验。
而他们在逐渐适应自己身体的过程中,心理冲击也不断闪现。它带来的不便,不是亲历者难以想象。
所以当看到他们有时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沉默或者掉眼泪的时候,听到他们说“我和他没仇没怨的,他为什么说得这么难听”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同样低落。但还是要安慰开导大家,也通过专门的心理辅导一一疏导,心理辅导师带着大家做游戏,搞团建,一对一辅导,为的是“不让他们在心里打结,一打结就不好解了”。
闻来(化名)前来面试的时候,张春玲觉得他浑身都散发着不可靠近的气息。一张线条明朗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温和的颜色。“客服是和人打交道的职业,要有沟通、解决问题的能力。即使是电话和文字的沟通,客户也能从中嗅到你的气息,能够从语音、语调感知到服务态度。态度对于解决问题很重要。”闻来后来入职了公司的行政管理部门,工作很是努力。此次想要和他沟通时,他明确表示了拒绝。但是,可以找到和身体、能力、性格匹配的工作,不管在哪里,都是一个好结局。
只要努力,就有机会。不仅是在客服岗位,圆通速递助残基地在转运安检岗也安排了工作,在北京共享客服中心表现优异的员工,可以根据身体条件应聘各个部门的岗位。就在前两天,一个女孩刚刚应聘到人力资源部。
五险一金、带薪培训、管吃管住,便利的生活设施,相对宽敞的房间,在生活方面,他们有特殊需求。
但工作指标,却是没有任何特殊性。
“我们没什么特殊的。”这是客服主管对大家说得最多的,“虽然身体有残疾,但我们与人沟通的能力没有受到影响,我们可以和健全人做得一样好。”
他们自己,内心渴盼这种不特殊。就像是肖恒智,叔叔的朋友给他介绍一份工作,处处优待他。他虽然明白是出于关心,但还是更渴望大家像一年多之前一样,把他当普通人看待。因此,他独自来到圆通,“心理上没有一点压迫感,心情放松,用劳动去换报酬,大家都是一样的,不会被优待”。
这种普通而平等的感觉,是大家一直的期待。
北京共享客服中心刚建立时以简单的电话接待业务为主,逐步扩增现有的投诉处理、网点售后赋能及VIP大客户跟单多元化业务。
浙江共享客服中心从最初的在线小组发展为包含在线、电话、催查、投诉、进出港等全链条服务的客服小组,业务量从每人每天不过几十单的在线咨询,到一天近5000单的各类客服工单。
客服中心的收入来自跟单、处理投诉等的分成,干得多,中心分得多,员工自己也挣得多。对于亏损,中心有冗余度上的准备。
最多的一天,赵晨接了300多单。8月,他的业务量是3460单,排在前几名。
服务质量事关品牌声誉,一点不能松懈。因为没有人知道,快件背后,是这样一群残疾人在为此服务。
“不道德绑架客户,也不自卑怜悯自己,工作就是要好好干。”
努力之下,无论是工作量还是满意度,他们都已经追平集团平均水平。
5月,北京中心实现盈亏平衡,在不断的投入与产出中,细微校量着更合适的发展点。
8月,浙江中心实现可持续发展,真正做到靠自己养活自己。
家
30岁的马峥,辽宁营口人,左手天生发育不完全的他,2021年4月13日入职,现在是大客户组副组长,在这里遇到了女朋友。他对客服中心的定义是“家”。
所有接触到的人,都用“家”来称呼自己工作的地方。
对于“家”的感触,他们是复杂的。
身体出现问题时,最先考验的,是与亲人的关系。他们想为社会创造价值,但很多时候治疗不会完美朝向自己的心理预期,治不好会丧失劳动能力,只能靠父母,甚至让整个家庭因病致贫。
在心理疏导时,有员工说听到的最痛的话是“一辈子只能在家里等死”。其实恼怒背后不是脆弱,而是因为心中的牵挂,那是亲人在多么痛苦无奈下完全不过脑子的狠话。
在这里,他们逐渐地更加理解自己身边的人。因为有着相同的标签,他们之间更容易缔结深情。
朋友、家人,是在聊天中最爱提及的字眼,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开始正视自己,交流也围绕着过往和工作进行。那种彼此之间的友爱,坦荡而诚恳。领到工资后,赵晨会和大家一起吃饭、看电影。看了《穿过寒冬拥抱你》后,因为贾玲说的那句“好好地人怎么就没了”而更加珍惜今天的一切。
每个人背后可能还有我们看不到的苦难,每天上班,北京中心主管、组长都会热情地和同事打招呼,发现问题苗头抓紧疏导。
今年母亲节,一个女孩有些腼腆地找到刘水平说:“你就像我妈妈,我能抱抱你吗?”刘水平就这样成了“刘妈”。
大家都跟着叫,一个比一个热烈,有着一个21岁上大三的孩子的刘水平,就这样被叫得眼泪打转。
“他们就是我的孩子,在家待惯了,依赖父母。在身体上,和健全人有区别;在工作上,需要有心理支撑。从最初6个人到现在60个人,一个个招聘,一个个培养,一个带两个,两个教四个,就像带幼儿园的孩子。”
最让人高兴的,是客服中心的每个人,都比刚开始乐观开朗了许多。工作胜任的成就感,收入自给的掌控感,与自己和解的自洽,焕发出每个人内心的精气神。
还有收获爱情的,在餐厅吃饭的时候都手拉着手,珍视着来之不易的甜蜜。
人类学家罗伯特·墨菲残疾后,在轮椅上写就的《静默之身:残障人士的不平凡世界》写道:“他们受到身体疾病的折磨,这种疾病转而成为心理上的癌症,由此社会关系也出现病态”“卑微的自尊,受困于身体残障而引发的想法,潜在的愤怒情绪,以及不得不接受一种全新的令人排斥的社会认同”。这些显著的变化提醒我们,理解他们的境遇,不但从“他者”的视角,还要从“自观”的视角达到共情,从而更好地理解和热爱这个世界中的所有。
看着电视剧里的白领丽人,“刘妈”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换掉今天的这身铠甲,自己会不会有更好的人生。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从小得到父母和姐姐无尽宠爱的她,用乐观开朗感染着每一个人。她不但没有像姐姐担心的那样“被拉进去”,还带着大家一点一点地走出来。爸爸一直跟她说“你哪有什么,你什么都不比别人差”。从小听到大的这句话,她说给自己的团队听,看着他们一个个脸色红润起来。
21岁的徐梦伟,被刘水平称为“最顽皮的男孩子”,爱贪玩。犯错误的时候,就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你笑,让你舍不得下手。之前他在在线组同事开玩笑说,“一天你不叫‘刘妈’18次,也有17次”。为了盯住她,刘水平把她安排到自己办公桌对面,时时瞅着。现在到了话务组,几次他和刘水平说想回。刘水平知道他什么心理,坚决不搭理他,只叮咛他好好做,但不时往他身边转转,开开玩笑。两个多月过去,这个顽皮的孩子不但能够把工作做下来,而且做得很好。
每一个人都是带着各自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烙印而来,从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以看到一群人的处境。残障是人生的苦难。他们还有野心,桎梏在行动不便的躯体里。有人会觉得赞赏,是对自己的抗争;有人会觉得“都那样了,还想这想那”。但我们能够用心置换思考的是,所有他们有时候对于健康的渴望,甚至不仅为了治愈,而且是更为了理解。
第五季脱口秀大会,选手黑灯在段子中聊到自己作为盲人受到了善良朋友们的关爱。他说,对待残疾人,有一种爱叫“放手”。其实不过分照顾,有时不打扰也是一种温柔。
该放手就放手,该狠心就要狠心,这样才能让他们成长。最难的,是拿捏这个度。
两个客服中心的管理,一直把握的就是这个度。不能偏左让他们太焦灼,不能偏右让他们过于懒散。你必须深入到每个人的内心,动态调整,去让他们发现自己更多的价值和可能性。让他们用值得骄傲的、劳动的踏实,为自己的生活提供最本质的动力。
因为脑瘫而只能用一只手打字的袁洁,面试的时候刘水平并不能保证她能做好,因为左手打字,还要控制住右手不让活动,比大家的工作状态更难,毕竟客服中心是要考核的。没想到工作中的她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早来晚走,认真细致。她觉得,第一次出来工作,不能给这个“家”丢脸。
父亲节那天,和员工们录祝福视频,刘水平破天荒地站到了C位。之前在二楼客服中心工作的时候,每次拍照她都往边上躲,这一次她坦坦荡荡,“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我要带着他们往前走”。前几天和网管部门团建,她也大大方方地站在了前面。
如果说这个客服中心是对60多个孩子自我价值的肯定和社会价值的创造,对于刘水平来说,也是她的成长之旅。想当初接这个任务的时候爸爸对她说,“你没有什么做不好的”。到今天她说,当60多个孩子的“妈”,是辛苦而骄傲的。

和张春玲一样,刘水平也接到过“担心项目会持续多久”的问题。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她的内心是隐隐作痛的。
他们都深深地理解,如果从未获得,可以一直迷惘,但得到后却要失去,是更无法言说的苦痛。
对于这个问题,圆通给出的回答是,联合各省、市残联,在3年时间内帮助2万至3万名残疾人实现就业创业梦想。同时设立“圆梦基金”与“助残富残资金池”,依靠网络和产业优势,逐步探索规模化助残的发展路径。截至目前,圆通已有7000多名残疾人员工,在快递员、操作员、圆梦家园驿站和客服等多个岗位就业。
涓涓不绝,将为江河。大家一起往前走,用坚定立场,用放却的利益,用善与热,用爱与光,燃起每个人心中的团团火焰。
时间是什么?是养育。这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在北京,西晒的太阳投在宿舍的玻璃窗上,晕染出瞬息万变的秋日光影。两个同事走在走廊上,身后的太阳为他们做出剪影,大幅度晃动的胳膊和腿,犹如自己的秋日舞步。
而在杭州,站在楼外,可以看到飞机的起降,浑圆的落日悬在城市的上空,一点点地浸入楼群,弥漫在人间烟火中。
原标题:《重新认识这群快递人:愿你也战胜恐惧,成为别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