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2023-05-21 来源:飞速影视
原创 亦朋 PJ FM
前情回顾:
关于地下丝绒乐队与波普巨星安迪·沃霍尔的合作,历来诸多争议。许多人认为沃霍尔不曾插手一个音符,又怎能自封制作人,并在20世纪最伟大的唱片上挂名?在当年那些漫不经心的采访中,沃霍尔也轻飘飘地说,“最近我们赞助了一个乐队……” ,但他的贡献,真的止于“赞助”么?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20年来英国最大规模的安迪·沃霍尔回顾展,疫情后昨日在泰特现代美术馆重启 ©Jackarts1960年代,安迪·沃霍尔在艺术界掀起波普风潮后,对绘画感到厌倦,开始涉足电影等领域,甚至想组一个摇滚乐队。和他密谋乐队这件事的视觉艺术家还真不少,包括后来做出“闪电原野”的大地艺术先驱(兼鼓手)沃尔特·德·马利亚、另一位波普艺术巨匠贾斯珀·琼斯,等等。但沃霍尔自认“唱得太差”,他发现了地下丝绒,转而用另一种方式介入了乐队。
反之,地下丝绒以惊世骇俗的音乐介入了沃霍尔的艺术实验,并由此走向台前,深刻搅动了那个时代的革命图景。
地下丝绒被沃霍尔发现是在1965年底,他们正在一个小咖啡馆里表演《黑天使的死亡之歌》。娄·里德用“中世纪行吟诗人的嗓音”,念出奇诡的黑色诗歌,约翰·凯尔用插电的中提琴制造出一种刺耳的喷气声。他们成功地激怒了餐厅老板,被警告“再唱就滚出去”,于是他们不屈不挠又演了一遍。安迪·沃霍尔是在乐队被踢出门前出现的,他认定——找到了。
地下丝绒被沃霍尔带进了“工厂”——他创造的宇宙中心、波普风暴之眼。穿着紧身裤的年轻男女走来走去,充了氦气的银枕头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漂浮。这是我们在《工厂女孩》电影里看到的画面。如果问戴着墨镜的沃霍尔在一旁做什么,他十有八九会回答,“哦,我只是把胶片放进摄像机……我就让发动机开着让它自己转完……”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安迪·沃霍尔在“工厂”对照当年的采访(《我将是你的镜子——安迪·沃霍尔访谈精选1962-1987》),可以发现,沃霍尔对待地下丝绒的方式,和他对待“切尔西女孩”的方式如出一辙。没有剧本,没有策划案,没有导演中心制。他总是说:
有些演员会因为摄像机打开了而兴奋起来……
每个人都是明星。
好的摄影就是把焦距对准名人。
地下丝绒和妮可正是沃霍尔发掘的“明星”和“名人”。里德、凯尔、莫里森、莫琳、妮可,每个人都在“工厂”的实验中爆发了超我的能量,聚合成为一个光彩夺目的小宇宙。
妮可——一个波西米亚人、传奇身世的德国模特、1966年的“年度工厂女孩”,是沃霍尔为地下丝绒添加的配方。她遭到里德的排挤,却始终得到沃霍尔的支持。地下丝绒的内核由此被注入一个不俗的灵魂、生涩梨子一般的冷与酷,以及奇特的日耳曼式口音。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在那一年的数次采访中,沃霍尔都提到,“现在我们有一个乐队——地下丝绒,他们将属于世界上最大的迪斯科舞厅,在那里,绘画音乐和雕塑都可以结合……” “我们会有21个屏幕,还有,我不知道,三四个乐队”。这便是他策划的多媒体大汇演,有美国电视台叫它“俱乐部节目”,也有更好的说法——事件——现代舞大师摩西·康宁汉对自己毕生舞蹈演出的称谓。沃霍尔则起了一个奇怪的题目:“无可避免的爆炸塑料”。现场,一台催眠机器无休止地旋转,大投影屏幕闪过妮可大眼睛的特写,16毫米放映机将画面投射在每个人的面孔上,男女舞者在闪光灯前抽动皮鞭,凯尔用琴弓摩擦出金属噪音,里德开口,“闪耀,闪耀,闪耀的皮靴,黑暗中执鞭的女孩”(《穿裘皮的维纳斯》)…… 台下少男少女们自由来去,跳舞,喝酒,吃东西。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 1966演出在1966年春天的纽约成了时髦,一票难求。这大概也是安迪·沃霍尔心目中的乐园,一个乌托邦的雏形:没有边界、没有秩序、没有禁忌,来去自由。一个意大利老太太、当年的“工厂女孩”,有过更为有趣的说法:沃霍尔的沃霍尔乐园(Warhol’s Warhol-land) 。
沃霍尔鼓励地下丝绒在舞台上进行排练,即兴实验。纽约MoMA的电影档案收录有地下丝绒1966年的“工厂”演出录像,是连续不断的长达近一小时的纯器乐即兴。凯尔在自制的乐器中腾挪,引入他小圈子实验室里的太空音和噪音。里德默默重复着两三个音符的和弦,用墨镜抵挡沃霍尔制造的强光实验。妮可的小儿子坐在大人脚下安静地玩耍。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安那其,直到警察上门告知“扰民”。
和唱片中那些精彩激烈的爆发式即兴相比,这样的现场随性,日常,和沃霍尔那些地下催眠电影的制作风格十分吻合——8小时的《帝国大厦》或是6小时的《睡觉》。
地下丝绒1966年“工厂”演出录像片段,MoMA电影图书馆
进了录音棚,安迪·沃霍尔这位“业余制作人”则安静地坐在调音台后,用他不动声色的方式干预着唱片的制作。他想在唱片密纹间封存他在小咖啡馆里“一见钟情”的声音,于是他总说——
不要变得平滑优美而毁于一旦!
不要被弄干净!
那些满是脏话的歌——确保一字不漏录下来!
(大卫·弗里克《慢慢剥开看》,1995)
录音带过度饱和的音响失真,不甚完美的现场技术所导致的噪音,甚至麦克风的廉价感觉,都被当作一种“美学”保留了下来。
《地下丝绒与妮可》口袋书的作者乔·哈佛用一个理工男十分啰嗦、巨细靡遗,但绝对实诚的求证方法,帮助我们发现了一个真相:没有安迪·沃霍尔,就不可能有《地下丝绒与妮可》。他甚至不厌其烦地从录音技术考证出:黄香蕉唱片的录制,是现场“实时完成”的结果,而非如同时代同样伟大的披头士唱片(《佩珀军士的孤独之心俱乐部》)那样,是层层叠录、精工制作的产品。
而后者,正是沃霍尔所生怕的“过于专业”。在他看来,地下丝绒恰恰好在“自然与粗粝”,他希望唱片成为电影《切尔西女孩》同等质地的产物。
即便半个世纪后听来,这张唱片仍带着一种原始和野生的能量,横冲直撞而来。如音乐人诺曼·多尔夫所说,“所有伟大的艺术都好像是今天早上刚做出来的。”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安迪·沃霍尔与地下丝绒与妮可黄香蕉唱片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沃霍尔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的听觉再现。就生活与艺术的转换而言,娄·里德是个不亚于安迪·沃霍尔的“狠”角色。里德本人就仿佛来自他歌词里的某个“黑色人物”,他少时因叛逆而接受电击治疗,长期受困药物、性别意识和自毁倾向。沃霍尔习惯于收集各色天才人物,把他们放入自己的电影银幕;里德则既置身其间,又能跳脱其外,他对身边的一切进行“人类学观察”,甚至没有漏掉对 “沃霍尔的观察的观察”。
里德在纽约州雪城大学读书时,他的英国文学教授、诗人、小说家戴莫尔·施瓦茨,把他带进了东海岸的精英圈(以至于里德很久都不敢告诉老师自己在做下里巴人的摇滚乐)。此后,里德把写一部美国小说的文学梦想,全部投入了歌词创作。他想象自己是写出《漫长的告别》的侦探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在大都会的穷街陋巷孤独游荡,他用文学的眼睛看到此前摇滚乐里未曾出现的画面:
“手攥26美金 / 来到列克星敦街125号 / 一阵肮脏恶心 / 生不如死”(《我在等待那个男人》)
“稚嫩的玛丽对戴维叔叔说 / 我出卖的灵魂必须被赎回 / 去联合广场走一遭吧 / 你不会想到会碰到谁” (《跑,跑,跑》)
里德还在沃霍尔的启发和鼓励下,深入圈子里的派对人群,把艾迪·赛德维克等“工厂女孩”、超级明星、灰姑娘、各色畸零人写进歌里;从虐恋到药物,从嫉妒到暴力,主题百无禁忌。
当我冲刺在自己的跑道上 / 我感觉自己如同基督的儿子(《Heroine》)
我是那微风,细雨和夕阳 / 是你在家时房门里透出的光 / 当你觉得黑夜窥视内心 / 你变得扭曲不善 / 让我告诉你只是被蒙蔽了双眼(《我将成为你的镜子》)
他的命运面临无数选择 / 被放在托盘里 / 供他挑选 / 他必须失去什么? / 不是一个浸满幽灵之血 / 被睡眠覆盖的国度 / 黑天使在那里低声哭泣(《黑天使的死亡之歌》)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Lou Reed at Andy Warhol"s Factory《地下丝绒与妮可》在甜美宁静的诗句、充满细节的叙事画面,以及意识流的黑暗幻想中来回转换。钱德勒、艾伦·坡的小说、“垮掉一代”的诗歌、黑色电影,第一次来到摇滚乐的意境中。里德把具有文学高度的感性和极端的黑色注入摇滚乐,凯尔则带来了从前卫音乐实验中汲取的极简主义精髓,以及激浪派的反艺术精神。暗黑暴虐的噪音轰炸、偶发的环境噪音和脱俗的乐句结构俯拾皆是。每一首都精彩。
这在那个年代寻常么?1967年,是“爱之夏”的一年,花童大潮正涌入西海岸,高唱“爱与和平”,摇滚乐是轻飘飘的无知少年的音乐。而地下丝绒是反嬉皮的,混迹于格林威治村知识分子圈的娄·里德和约翰·凯尔对此是不屑的。
《地下丝绒与妮可》与当时的主流格格不入。它的时代也不知如何应对它。
沃霍尔虽不是音乐人,却以一个艺术家的敏感和直觉,捕捉到了他们最为珍贵的原创性。他安静地坐在调音台和摄像机后,对每个乐队成员“‘超级明星’的人格进行了萃取”。他以名人的权威制造了一个大气泡,隔绝外界的套路和敌意,庇护了地下丝绒的“清高与纯洁”;他们短暂地栖身其间,碰撞发生了不可复制的化学反应。
在这个意义上,安迪·沃霍尔确为伟大的乐队制作人无疑。
沃霍尔当然也是一个失败的经纪人。他缺乏商业行政能力,忙于过多的项目,“21个屏幕、三四个乐队”的乌托邦从未实现,舞厅大汇演的场地也未能保住,唱片更是错过了发行上市的时机,被当时几乎所有的主流渠道屏蔽,在市场上遭遇惨败。1965-1967年的合作之后,沃霍尔即应乐队要求放手,卸任。乐队的两位创始人——里德和凯尔,不久后分道扬镳。乐队在1970年正式宣告解散。
谁都不曾预料到,黄香蕉唱片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将永载史册,每一首歌都成了经典,1960年代卖出的每一张唱片几乎都影响了一支乐队,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美国到英国,从德国到捷克,从地下到地上,从20世纪到21世纪。

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安迪·沃霍尔为唱片封套设计了这支20世纪最为著名的香蕉。第一版丝网印刷设计为两层,剥开第一层的黄色香蕉皮,即露出第二层的粉丝香蕉果肉。图像暗合着音乐的离经叛道,又添加了沃霍尔的玩世不恭与消费主义。这只熟透的黄香蕉经由海报、T恤、抱枕、杯杯盘盘,成为20世纪至今传播范围最广的图像之一;也开启了当代艺术“香蕉”意象的先河,从萨拉·卢卡斯到莫瑞吉奥·卡特兰,热闹至今。《地下丝绒与妮可》在当年市场惨败,却在之后的半个世纪被持续“神话”,离不开黄香蕉图像的推波助澜。再次聚首,已近20年后。沃霍尔猝然离世,里德和凯尔为此恢复联系,在1989年合作完成了一整张唱片《Drella之歌》,献给对他们一生意义重大又恩怨难分的伯乐、同道、战友——安迪·沃霍尔。
Drella = 吸血鬼Dracula 灰姑娘Cinderella,是沃霍尔的绰号和真实写照。十几首歌连成一部小说,讲述了沃霍尔从小镇青年到波普巨星的人生,也带我们回望了当年的“工厂”盛况,野心与欲望,挣扎与虚空,令人唏嘘。
真人电影/ 所见即所得 / …… / 星光闪烁 / 每个人都是明星 / 分镜八小时的电影 / …… / 他会把你们这些伪君子吓死 (《星光》)
你不可能永远年轻 / 你本该写个十五首 / 这就是工作! / 你应该把事情闹大 / 人们就喜欢那样 / 那些满是脏话的歌 / 确保一字不漏录下来!(《工作》)
《哈啰,是我》,则是里德写给沃霍尔最后的自白和情书,一片冰心在玉壶。
安迪,是我,许久没见了
当你还在时,我本想再多聊点什么
你举止害羞,反而是你自信的表现吧
你好,是我
真的很想念你,想念你的理念
听不到类似的想法,已许久,许久
......
文 | 亦朋
原标题:《乐夏回望:安迪·沃霍尔为何是一位伟大的乐队制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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